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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回风》我读得比较慢,三天时间里,我一直在想两个问题:李敬泽来自哪儿?他有一个什么样的头脑,或者说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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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泽
毫无疑问,他来自北京,也来自山西、天津、河北——祖籍山西,出生于天津,童年在河北长大,少年时代又在山西生活多年。《引回风》里的《煤有了,根安在?》,写山西祖地和山西的醋,行医的祖父和他的一窑碗、一窑布。他来自“心灵考古”的现场,因为他称自己长期从事的文学批评是“心灵考古”,是“富于挑战性的心智活动”(《从天花乱坠到考古和自由》)。他更可能来自“春秋”,因为2024年他出版过《我在春秋遇见的人和神》,读者看到了“我在春秋”,而不是在汉唐、宋元明清,也不是在现当代,这是一种“自证”。浙江文艺出版社的王晓乐、曹元勇也证明了他“在春秋”,因为书是他们出的,这是一种“他证”。他诸子式的思想力,同样证实了他来自春秋。这本书的前身是《小春秋》,因为“小”,可以像小件行李一样随身携带,像语言和故乡一样随身携带,李敬泽正是携带“春秋”这件行李来到我们中间的人,同时告诉我们,“春秋”是“大”:“春秋无边无际,至今还在路上。”(《我在春秋遇见的人和神》后记)
第二个问题:李敬泽有一个什么样的头脑,或者说脑袋?每次听他的讲演,我都忍不住要思考这个问题。最近一次是在浙江松阳,去年6月14日,“美丽中国”生态文学双年奖颁奖典礼上,他以“盖房子”为比喻,阐述生态文学的本质与价值。他的讲演现场有静气和强大气场,总能调动起听众凝神的专注力。2023年“凤凰文学之夜”,他在《语言主权和作者的存亡》的讲演中,说超级AI是一个“幽灵”,“作者”则是捍卫“语言主权”的人,在同年的上海国际诗歌节上,我发挥了他的“幽灵说”,称AI是人类迄今为止创造的一个最大“幽灵”。李敬泽的讲演总是引人入胜、扣人心弦、启人心智,构成他在这个时代的“声音”和“文学形象”之一。《空山横》出版后,我九旬的泰山泰水大人先拿去读了,送还后我发现,几乎每一页都有画线,还写下许多批注和读后感。而在讲演现场,一个问题总在追问我:台上侃侃而谈的人,究竟有一个什么样的脑袋?窃以为,这是一个大海的脑袋、一个高山的脑袋,合在一起,就是当代“山海经脑袋”(我最近在写一部诗集《新山海经》,相信这个比喻是准确的)。这可能还是一个逃脱了“AI幽灵”控制的“鸟类与航空器脑袋”。《书房八段》中,李敬泽写到自己书柜里有大批鸟类和航空器的图书,都很贵,买回来后几乎没有读过,看上去是些“无用的书”,但“我们真正爱着的恰恰是那些没用的书”。“假设有一天,被放于荒岛,只许带一本书,那么我会带上《东亚鸟类图志》,那时我就坐在树下,晒着太阳,一一辨认那些飞来飞去的鸟。”
关于随笔集《引回风》,从《伪经制造者》读到《鸡鸣前,大海边》,我有四个强烈的感受,也是四句话:述而作;思想的博物学;亦庄亦谐的文风;“文”的精神的回归。
孔子说“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但孔子是“以述为作”的,搜集、编订“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整理、阐释已有文化典籍,就是“以述为作”。在当代,要说“述而作”,李敬泽是十分典型的一位。从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他一直置身于中国文学的现场,以批评为志业,时间有近四十年,这是一种在场之“述”、“心灵考古”之“述”。讲演也是“述”,一种恢宏而激情的“述”。而“作”呢,一般是指原创性写作,其实早在2000年,他就出版了首部散文集《看来看去或秘密交流》,一部关于“物”的传记:瓷器、丝绸、地图、香料、茶叶、鹦鹉等等,将“众物”收入囊中,在“考据与虚构”的张力中,重新编织文明交流的隐秘图谱。这本书在2017年出增订版时有了一个更动人的名字——《青鸟故事集》。近几年,他的“作”——随笔之“作”,到了一个高产期和勃发期:《青鸟故事集》之后,有《咏而归》(2017),《会饮记》(2018),《上河记》(2022),《我在春秋遇见的人和神》(2024)……《引回风》(湖南文艺出版社,2025年11月版)则是最新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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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的博物学”,这几个字用在李敬泽身上是十分恰切的。他曾写道,今天的每个人都“包罗万象”,每天吞咽无穷无尽的消息、信息、感觉、印象,进入了“碎片化生存”模式。我们也同样看到,今天的每个人看上去都见多识广,缺少一点“孤陋寡闻”的无知和定力,看上去都很有知、很博物、很博学,其实是一种虚幻的“被博学”。因此,这个时代更需要一种关乎现实和当下的思想穿透力,需要以赛亚·伯林所说的“观念的力量”——“观念是发自心灵的物质”(李敬泽是十分热爱伯林的,《引回风》中多篇随笔都写到他),并经由“观念力量”和思想力,去召唤/唤醒时代的“新感性”——新的可能的破镜重圆和破壳重生。按照李敬泽的说法,这就是要“在粒子中造出星来”“想象和书写某种整全感、某种普遍联系”,即“大事里有小事,小事里有大事”的一种“总体性”(《飞于空阔》)。在我看来,这正是理想的随笔写作中“大”与“小”混融生成的“有机体”,推己及人、体验他者并感同身受的“共同体”,也是叶芝反复强调的“把你的思想锤炼统一”,同时“把诅咒变成葡萄园”。
李敬泽随笔中,有一种文学、文化和文明的“共同体意识”:“远”就是“近”,“古”就是“近”,“他”就是“我”……一方面,他是一个博览群书、拥有惊人消化力的读者、编者、批评家,另一方面,他又是一个穿越今古、驰骋西东的思想者,一个天马行空又落地生根的随笔作家,有着秉烛观幽的感受力和洞察力。他富有悲悯气质和“逍遥游”精神的强劲思想力和想象力,可以穿透可见与不可见的朽木顽石、钢筋水泥。在他充满“总体性”关照和“共同体意识”的精湛随笔中,曹操和古诗十九首的无名作者是“同时代人”,《吹牛大王历险记》是《堂吉诃德》《分成两半的子爵》《大师与玛格丽特》的“先声”(《吹牛大王历险记》是李敬泽的第一本“启蒙读物”),刘勰与章学诚千载同概,英国文学的“银灰色”“尺度感”和清少纳言、紫式部的“纤细”“微妙”同样珍贵,“伪经制造者”正在本雅明的“引文”和博尔赫斯的“迷宫”中……当然,更不可忘却在今天去召唤“我在春秋遇见的人和神”,再去召唤更遥远的“山海经”里的异兽、异人、异物,这是一个当代的“山海经头脑”的恭敬仪式和谦卑日课。由此,一种博学而精微、斑斓而纯净、热忱而简省的“李氏随笔”诞生了,李敬泽自己在《引回风》题解(前言)中说,随笔“就是随随便便、信口信手、不衫不履、自由自在之笔”,这使我想起20世纪90年代初,周涛从诗歌转向散文写作时提出的“解放散文”,两者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我曾把诗(短诗)比作百米冲刺,长篇小说是马拉松,散文随笔则是“文学的散步”,既然是散步,就该是从容不迫、自由自在的。《引回风》随笔而不随便,细读它,则见“八极与千载、神游与旷达、深悲与慷慨”(《飞于空阔》)。
读诗,需要同情共鸣,读散文随笔,文本得有魅力和吸引力。遗憾的是,今天有些散文随笔,读起来不那么吸引人了,原因是多种多样的,“症状”也是层出不穷的,譬如,散文随笔写作的“门槛”比较低、容易进入,有的人把它写成了“地方主义土特产”(土特产是好的,“地方主义”是要反对的,无论大地方的“地方主义”还是小地方的“地方主义”),有的人认为散文随笔只是一种“智慧的老年文体”(我年轻时也一度这么以为),有的作家陷入了个人经验主义的自我重复和原地踏步,有的从“扁平化写作”滑入“扁平化惯性”,有的一头扎进“历史”的考据而无法链接“现实”的鲜活,有的一味追求长度和体量、恨不得绕地球写上好几圈……从更大的历史维度和文学史演变来看,这是“文”的传统和“文”的精神丢失了,散文从近代开始由“广义散文”进入了“狭义散文”,随笔亦如此。殊不知,古代“文”的概念是非常大的,萧统编《文选》,诗、赋均归于“文”之名下,刘勰《文心雕龙》开篇“文之为德也大矣”,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他所说的“文”包含了物性、文章、文明等多层含义,大到无所不包的程度,“文德”与“天道”相通,天、地、人和万物都可归于“文”,套用马拉美的“世界的存在是为了成就一本书”,世界的存在也是为了成就一首诗、一则文。站在李敬泽的“随笔眼光”去看,萧统、刘勰和马拉美无疑也是“同时代人”。而从“广义散文”到“狭义散文”的“现代性”演变,意味着我们把宝贵的“文”的精神传统丢失了,也是李敬泽提醒的文学“总体性”精神丢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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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引回风》,可以概括成一句话:非常吸引我。亦庄亦谐,亦情亦义,娓娓道来又振聋发聩,妙趣横生而时有断喝……读到诙谐幽默之处,使人会心一笑或笑出声来,如:“小的书房有洞穴感,躲进去,把门一关,就像刚从野地里回巢的田鼠,鬼鬼祟祟地舒服。我认为无论看书还是写作都不是光明正大的事,必须鬼鬼祟祟,就像……像什么我就不说了,反正狭窄的空间比较有利于营造上述气氛。”(《书房八段》)“昨夜读小说,其中说到,小女子一头乱发,是一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看到此不由一笑。照此说来,一颗光头就是上无片瓦,那不是凄凉,是凉快。”(《瓦库记》)读到庄重严肃之处,给人警醒、深思,如:“我认为,你得有一个钢铁、花岗石或榆木的头脑才会在这个时代不困惑。”(《见证与讲述》)“当我们面对中国古史兴盛和毁灭的反复循环时,我们知道,赫尔岑的忧虑和矛盾是真实和尖锐的。当一种文明,它的成就和利益不能被身在其中的绝大多数人所分享的时候,当大多数人在其中只是‘牺牲者’或无权者的时候,它是不公正的,这种不公正终究会被纠正,只是这种纠正将付出惨痛的毁灭性的代价。”(《〈反潮流:观念史论文集〉笔记》)文体和手法上也是多样化的,叙述、辨析、慎思、比对、互文、嵌入、杂糅……行云流水,一剑霜寒,挑灯夜看,抽刀断水……行文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语言极简,惜墨如金,有时简到诗、格言和箴铭。如果《瓦库记》《兰州记》接近散文诗,《我们村里的事》则是一篇奇文,是小说、童话和寓言的“混血儿”。
“引回风”这个书名,古雅而有现代意味。诗歌界经常谈论“及物”和“不及物”的问题,其实文学中最大的“及物”是“风马牛而相及”,如此来说,“引回风”与“悲回风”(屈原《九章》之一)也是一种遥远的“相及”吧,两者的区别大概在于:姑且拿沉重的“命运”二字去比方,“悲”体现了被裹挟、被肢解的忧愤之“命”:“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李敬泽也写过屈原,《我在春秋遇见的人和神》之《办公室里的屈原》,称《离骚》是“古今第一大牢骚”),“引”则注入了能动性和可能性的“运”,它是起身、敞开、引导、接纳,面向世界的丰盛和广大,它是一种“语言行动”,体现出李敬泽待“回风”如贵宾的“待客之道”:“至于‘引’字,无他意,只是觉得‘回风’是客,加一‘引’字,客来便有主,不至于客白跑一趟,风白起一回。”(《引回风》题解)
回风飒飒待吐凤,文心昭昭可雕龙。在《引回风》和李敬泽的随笔创作中,一个显见的特质是:我们看到了中国古代“文”的伟大精神传统的追溯、重估和回归。
(作者系诗人、浙江省作协副主席)
原标题:《李敬泽随笔集《引回风》:对于中国古代“文”的精神传统的追溯、重估和回归》
栏目主编:陆梅 文字编辑:何晶
来源:作者:沈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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