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室里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徐秀云放下我的简历,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刘先生,你的专业能力很扎实。”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但我注意到,你有将近三年的职业空窗期。”
她抬起眼睛看我,目光像细细的针。
“能解释一下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面前的文件上投下一片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空调冷气混合的味道。
她等待了几秒,见我不语,便翻到了简历的最后一页。
“还有,”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你三十二岁了。”
“履历上婚姻状况写的是未婚。”
她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这个年纪,事业未稳,家也未成。”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墙上的时钟秒针在走。
一格,两格,三格。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我还不懂的东西。
然后我开口,说了那句话。
那句话改变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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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云栖建设的面试通知是周二下午发来的。
邮件很简短,只写了时间地点,以及一句“请携带个人作品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起身去书架上找资料。
那些图纸和方案已经蒙了薄薄一层灰。
我一本本抽出来,摊在桌子上,用干布仔细擦拭封面。
最后抽出来的,是一本厚厚的黑色文件夹。
里面不是我的作品。
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
我打开它,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施工日志,计算手稿,还有几张已经发黄的照片。
我的手指停在某张照片上。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老合影,一群人站在未完工的桥墩前。
父亲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穿着工装,笑得有点拘谨。
我的目光移到照片角落。
那里有个模糊的侧影,一个年轻女性,梳着马尾,正低头看手里的图纸。
只能看见半边脸,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我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现在却盯着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萧工发来的消息。
“小刘,听说你收到云栖的面试通知了?”
我回复:“是的,萧老。”
“明天有空来我这里一趟吧。”
他补了一句,“有些事,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我盯着那句话,心里沉了沉。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楼群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我把照片收好,连同其他资料一起装进公文包。
然后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在电脑前坐下。
开始搜索“徐秀云”和“云栖建设”。
网页上的照片大多是公开场合的留影。
她总是穿得得体,站得笔直,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报道里写她白手起家,在男性主导的行业里硬是闯出了一片天。
写她眼光毒辣,手腕强硬,几次危机都处理得干净利落。
也写她私生活成谜,四十六岁,从未结婚。
我一条条往下翻,直到深夜。
最后停在一篇很短的旧闻上,时间大概是八九年前。
标题是“城南老厂区改造项目流标,云栖建设铩羽而归”。
内容很简单,只说项目被另一家公司拿走了。
那家公司叫宏盛地产。
我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父亲出事的那年,他正在宏盛的一个项目上做技术负责人。
事故报告上写的是“操作不当,安全措施缺失”。
责任全在他一个人身上。
我那时候刚大学毕业,什么都不懂。
只知道哭,只知道问为什么。
没有人给我答案。
茶已经凉透了,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漫开。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萧工发来一个定位,附言:“下午三点,我等你。”
02
萧工住在城北的老家属院里。
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红砖墙,绿漆窗,楼道里堆着杂物。
我敲开门的时候,他正在阳台上侍弄花草。
“来了?”他回头看我,手里还拿着把小铲子,“自己坐,我洗个手。”
屋子里很整洁,但家具都很旧了。
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垫子,茶几上摆着搪瓷杯。
墙上挂着几张合影,有项目竣工的,也有技术交流会的。
萧工擦着手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他今年七十二了,头发全白,但精神很好。
眼睛看人的时候,还是像年轻时那样锐利。
“你真的要去云栖?”他开门见山。
我点点头,“需要一份工作,也需要一个机会。”
“机会?”萧工盯着我,“什么机会?”
我没有回答。
他叹了口气,起身去泡茶。
热水冲进茶杯,茶叶打着旋浮起来。
“你爸的事,过去这么多年了。”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该放下的,就得放下。”
“萧老,”我看着茶杯里缓缓舒展的叶片,“您当年也在那个项目上。”
“我只是个顾问。”他打断我,“一周去一次,看看图纸,提提意见。”
“那您觉得,事故责任真的全在我爸吗?”
萧工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满是皱纹的手上。
“俊楚啊,”他声音低下去,“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郑长明后来升了项目总经理。”我说,“不到一年,就连跳两级。”
“那是人家有本事。”
“本事?”我笑了笑,“在报告上签个字,把所有责任推给一个死人,这种本事?”
萧工的脸色变了变。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却没喝。
“云栖的徐秀云,”他突然转开话题,“你了解多少?”
“网上能查到的,都看了。”
“网上写的,”萧工摇摇头,“都是皮毛。”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这女人不简单,二十多年前,她就在行业里了。”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技术员,跟着她师父到处跑项目。”
“你爸应该见过她。”
我抬起头,“您确定?”
“不确定。”萧工说,“但我记得,有次技术研讨会,她好像在场。”
“那时候她就很扎眼,一个年轻姑娘,在一群大老爷们中间,不卑不亢的。”
“问题问得也刁钻,好几次把台上的老工程师问得下不来台。”
他顿了顿,眼神有点飘远。
“后来她师父出事,退了下来,她就自己单干了。”
“接些小项目,慢慢攒口碑,攒人脉。”
“再后来,就有了云栖建设。”
我安静地听着,等他说下去。
但萧工说到这里就停了,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萧老,”我轻声问,“您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城南那个老厂区改造项目,你还记得吗?”
“昨天刚看到相关报道。”
“云栖当时志在必得。”萧工说,“徐秀云亲自带队做的方案,据说非常精彩。”
“但最后输给了宏盛。”
“对,输给了宏盛。”萧工重复了一遍,“而且输得很蹊跷。”
“蹊跷?”
“报价只差一点点,技术评分却差了一大截。”萧工说,“评审委员会里,有两个专家临时换了人。”
他停住,看着我,“后来有人传,说是宏盛那边做了工作。”
“郑长明当时是那个项目的负责人。”
我说完这句话,房间里安静下来。
萧工没接话,只是慢慢转着手里的茶杯。
“您想告诉我什么?”我问。
“我什么也没告诉你。”萧工放下茶杯,“我只是个退休的老头子,说点陈年旧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俊楚啊,如果你真要去云栖,就好好干。”
“别带着别的念头去。”
“徐秀云那个人,”他顿了顿,“心思很深,你猜不透的。”
我离开的时候,萧工送我到门口。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
“你爸是个好人。”他说,“太老实,太认死理。”
“这个行业里,光靠技术和良心,是走不远的。”
我点点头,走下楼梯。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我听清了。
“小心郑长明。”
“还有,”他补充道,“也小心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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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面试的前一天,我去了趟城南。
老厂区还在那里,只是周围已经竖起了围挡。
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挂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
但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片灰扑扑的建筑群。
厂房是红砖砌的,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
窗户的玻璃碎了大半,黑洞洞的,像没了眼睛。
墙上爬满了枯藤,风一吹,簌簌地响。
听萧工说,这里曾经是国营纺织厂,最红火的时候有上千工人。
后来厂子倒了,地空了出来,一空就是十几年。
直到前几年说要改造,几家开发商争来抢去。
最后是云栖中了标。
我正看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厂区门口。
驾驶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没拿包。
是徐秀云。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躲到行道树的阴影里。
她站在门前,抬头看着那些厂房。
看了很久,一动不动。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铁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她走进去,身影消失在门后。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穿过了马路。
从门缝往里看,她正沿着厂区的主路慢慢走着。
脚步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摸摸斑驳的砖墙。
或者抬头看那些高耸的烟囱。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上。
荒草没过了她的脚踝,风衣的下摆微微飘动。
她走到一个车间门口,站住了。
那里有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枝叶却稀疏。
她伸手摸了摸树皮,动作很轻。
然后她转过身,背靠着树干,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
我看清了,是个小小的银色酒壶。
她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有几缕贴在脸颊上。
她没去拨,只是垂着眼,看着手里的酒壶。
那个瞬间,她身上那种干练凌厉的气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和我在报道里看到的徐秀云,判若两人。
她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收起酒壶,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更慢,也更沉。
我急忙退到马路对面,看着她推门出来,上了车。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
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拐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不是因为风冷。
是因为刚才那一幕,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回到家里,我很久都静不下心。
泡了茶,翻开资料,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前总是浮现她靠着老槐树喝酒的样子。
还有她摸砖墙时,手指微微蜷缩的动作。
手机响了,是朋友打来问我面试准备得怎么样。
我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
然后打开电脑,又搜了一次“徐秀云”。
这次我在搜索框里加了“纺织厂”。
跳出来的结果很少,只有一条旧闻。
说的是二十多年前,纺织厂发生过一次小型火灾。
当时有个女工为救工友受了伤,脸上留了疤。
报道没提名字,只说是“青年女工徐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
我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父亲照片里那个模糊的侧影,又浮现在眼前。
马尾辫,低头看图纸,白皙的脖颈。
徐秀云。
会是同一个人吗?
04
面试安排在云栖大厦的十七层。
我到得早,在前台登记后,被领到一间小会议室等。
会议室不大,一面是落地窗,能看见外面的街景。
另一面墙上挂着云栖这些年主要项目的照片。
我一张张看过去,发现风格很统一。
都是实用主义的,没有太多花哨的设计,但细节很扎实。
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
她穿着职业装,笑容很标准。
“刘先生是吧?我是人力资源部的李主管。”
她和我握了手,递给我一份表格,“先填一下,董事长那边还在开会,大概还要二十分钟。”
我道了谢,接过表格。
是一些基本信息补充,还有几道开放性问题。
李主管没立刻离开,而是在我对面坐下。
“刘先生的履历我看了,很优秀。”她说,“尤其是那几个获奖方案,董事长也注意到了。”
“谢谢。”我低头填表。
“这个岗位竞争很激烈。”她继续说,“我们收到了一百多份简历。”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不过董事长坚持要亲自面试。”李主管笑了笑,“她说这个岗位很重要,不能马虎。”
我抬起眼睛,“董事长经常亲自面试普通岗位吗?”
“不经常。”李主管摇头,“但这个位置有点特殊。”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是跟一个旧项目有关的岗位。”
“旧项目?”
“嗯,城南老厂区改造。”李主管说,“那个项目,董事长很在意。”
“听说当年竞标输给了宏盛?”
李主管的笑容淡了些,“你也知道这件事?”
“稍微了解过一点。”
“董事长对那个项目一直耿耿于怀。”李主管压低声音,“这些年,只要有机会,她就会提起来。”
“为什么这么在意?”我问。
李主管沉默了一下。
她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才往前倾了倾身。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听说,那个项目对她来说有特殊意义。”
“她年轻时好像在那附近住过,或者工作过。”
“反正,”她坐直身体,恢复了职业化的语气,“这次重新启动改造,她投入了很多精力。”
“这个岗位就是为此设立的,直接向她汇报。”
我填完表格,递还给她。
她接过去,扫了一眼,“婚姻状况这里,你写的未婚?”
“是的。”
她点点头,没再问什么,拿着表格出去了。
会议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城南老厂区。
纺织厂。
火灾。
青年女工徐某。
还有父亲照片里那个模糊的侧影。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打转,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
门又开了,李主管探进头来。
“刘先生,董事长请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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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董事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是深色的实木,上面挂着简洁的铜牌。
我敲了敲门。
“请进。”
声音比电话里听到的更清晰,也更冷静。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但布置得很简洁。
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专业书籍和文件盒。
另一面是落地窗,阳光洒进来,照在深色的地毯上。
徐秀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
她今天穿了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挽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听见我进来,她抬起头。
“刘先生,请坐。”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走过去坐下,公文包放在腿上。
她合上文件,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动作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
“你的简历我看过了。”她说,“很优秀的履历。”
“谢谢。”
“不过,”她顿了顿,“有几处地方,我想再确认一下。”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是我简历的复印件,上面有几处用红笔圈了出来。
“这里,二〇一八年到二〇二一年,你在宏盛地产工作。”
她抬起眼睛看我,“职位是建筑设计师。”
“但二〇二一年三月之后,你就离职了。”
“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发展需要’。”
她放下手里的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能具体说说吗?什么样的个人发展,需要让你离开当时最大的地产公司?”
房间里很安静。
空调的声音,纸张摩擦的声音,还有我自己心跳的声音。
都听得清清楚楚。
“当时家里有些事。”我说,“需要我回去处理。”
“什么事?”
“私事。”
徐秀云看着我,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刘先生,这个岗位会接触到公司核心项目。”
“我需要确保团队里的每个人,背景都是清晰的。”
她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
“你离职后的三年,履历几乎是空白的。”
“只有几个零散的自由项目,时间线也很模糊。”
“这三年,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收紧。
“在处理家事,也在调整状态。”
“家事需要处理三年?”
“有些事,”我迎上她的目光,“不是短时间能解决的。”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过了大概十几秒,徐秀云先移开了目光。
她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我查过你以前的项目记录。”
“在宏盛的时候,你参与过城南老厂区改造的竞标方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的。”我说,“当时我是设计组的成员。”
“那个方案最后没中标。”
“对。”
“你觉得原因是什么?”她问。
这个问题很突然。
我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技术评分不够高。”
“只是技术原因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徐秀云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没到眼睛里。
“没关系,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翻了一页简历,目光落在最后几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刘先生,我还有个私人问题。”
“您请说。”
“你三十二岁了。”她说,“履历上婚姻状况写的是未婚。”
她合上文件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些别的什么。
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深藏不露的期待。
我想起昨天傍晚,她靠着老槐树喝酒的样子。
想起她摸砖墙时,手指微微蜷缩的动作。
想起萧工说“小心你自己”时,那种复杂的眼神。
然后我开口,说了那句在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夜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