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尔·盖茨上海演讲：如何定义创新的价值

我们真正应该思考的问题，并不是一项技术有多先进，而是它最先惠及谁，又是为谁而设计的。科学突破只有在公平可及时，才能产生最深远的影响。

*本文系比尔∙盖茨为上海张江科学会堂2月11日举办的特别活动准备的演讲稿

今天，我想谈谈创新如何真正挽救生命，以及为什么在我看来，谁能从创新中受益，比技术本身有多先进更重要。

我来过很多次中国。早期，我的精力主要投入在软件事业上，还没有关注全球健康。转变发生在 1997 年，当时我读到一篇文章，讲述了贫穷国家的儿童如何仍然因为富裕国家早就不足为虑的疾病死亡。

通过我与研究人员、卫生工作者以及家长们的交流，两件事变得十分清晰：挽救生命的创新早就存在，新的手段也在不断涌现。然而孩子们能否从中受益，几乎完全取决于他们出生在哪儿。

于是我创办了盖茨基金会，以弥合这一鸿沟。更确切地说，是专注于人类的基本生存需求。比如，母亲和新生儿能平安度过分娩，儿童不再死于可预防的疾病。从那时起，全球在这些领域取得了显著进展。

这可能是我一直以来最喜欢的一张图表。自 2000 年以来，全球儿童死亡人数已经下降了一半多。数千万原本无法活下来的孩子如今得以健康成长。图中的数字显而易见。每个数据的背后，都有一个孩子获得了实现潜能的机会。

在很短的时间内，儿童死亡的悲剧从非常普遍变成大多数都可以预防。全球也在抗击艾滋病、结核病和疟疾这些最致命的传染病方面，取得了巨大进展。

曾几何时，感染艾滋病几乎等同于死亡判决。如今，感染者能通过治疗健康地生活几十年，但前提是他们能够获得治疗。在一些地方，基层诊所仍然稀缺；检测和监测工作也时断时续；还有很多人完全无法获得医疗照护。

创新的涌现正在改变这一现状。

像来那卡帕韦这类长效预防药，有望大幅减少新发感染。还有更先进的诊断工具，能让人们就近接受检测、监测和治疗。

在资源有限的世界里，简化实施路径、扩大覆盖范围，其重要性丝毫不亚于技术突破本身。

再看疟疾。中国已经消除了疟疾，但在其他地方，每两分钟仍有一名儿童因此死亡。如今，全球已有更有效的药物、更完善的监测系统，并且还有了首款疟疾疫苗。但如果这些进步无法惠及最需要的人，那么仅有进步本身还远远不够。基于此，盖茨基金会与中国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等伙伴开展合作，支持科学家们研发可负担、易推广、公平普惠的解决方案。

其中一个例子是一种全新的抗疟方法，能从源头上阻断蚊子传播疟原虫。早期试验表明，它能减少疟疾传播，并在部分杀虫剂效果因抗药性而减弱的趋势下，帮助各国保持防治成果。

今天，我和一些致力于把想法转变成现实的创新者们进行了交流，他们的研究成果有望帮助低收入国家挽救生命、改善人们的生活。他们的工作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例如，

一种新型艾滋病毒检测工具，它无需昂贵的实验室设备或持续冷藏，就能检测出治疗是否有效，让患者在离家更近的地方获得可靠的诊疗。

对于结核病，也有一种简易、低成本的舌拭子检测方法。这种方法无痛、易操作，有助于更早地发现结核病，对常规卫生系统覆盖不到的人群意义重大。

创新者们也在研发可溶解的微针贴片疫苗。不同于多次注射的传统方法，这种贴片可以一次性接种多种疫苗，让免疫接种变得更简便，也更容易推广。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不只是这些科学技术本身，还有其在简化设计、成本控制和实际应用方面的关键考量。这才是创新转变为大规模实际影响的关键。

当然，创新不只发生在健康领域。

我这次也去了海南，看到了许多为实际应用场景量身打造的农业创新。这些成果至关重要，因为在全球许多地区，特别是在非洲，气候变化正让农业生产变得更加困难。一个例子是能够实现自我复制的“克隆”水稻育种创新，它能让优质种子更经济实惠，也更便于小农户重复利用。我还了解到一些能够帮助农民更高效种植和收割的工具，既能节省劳动力，又能节约资源。

我们的目标不是寻找单一的解决方案，而是为农民提供适应当地土地、气候和资源条件的多种选择，从而让创新切实增强粮食安全。

在海南，有一群了不起的伙伴正在努力将这些创新变成现实。

我见到了当地的研究人员，以及来自非洲、正在中国接受培训的年轻科学家。他们将把所学的知识带回自己的祖国，为需要这些先进农业技术的社区提供前沿解决方案。这是一个很好的提醒：

如果没有各方同心协力的付出，创新就无从谈起。让我对未来感到乐观的原因有很多。但进步并非必然，有些领域甚至在倒退。

2024 年，全球仍有约 460 万儿童在 5 岁前死亡。虽然尚未有 2025 年的官方数据，但预计这一数字将升至 480 万。这是本世纪以来，儿童死亡人数首次出现上升。

这听起来很反直觉。全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懂得如何挽救生命，但却有更多的孩子死去。这不是因为解决方案消失了，而是因为关注重点发生了转移。全球范围都出现了严重的卫生援助资金削减。

而进步一旦出现倒退，承受最重代价的，永远是最贫困地区的孩子。这是令人无法接受的，尤其是考虑到部分死亡可以通过一剂仅需 50 美分的疫苗就能避免。

鉴于眼下出现的倒退，未来几年将充满挑战。好消息是，创新仍然是挽救生命、改善人们生活的有力工具。

在人类创造的所有事物中，人工智能将给社会带来最为深刻的改变。随之而来的也有新挑战，但人工智能的确有望帮助解决重大的全球问题。

例如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有近 600 万的卫生工作者缺口。现有的卫生工作者们面对着太多患者，得到的支持却寥寥无几。人工智能工具则有望改变这一局面。

今年 1 月，盖茨基金会宣布了与 OpenAI 合作的“地平线 1000”倡议，我们计划将人工智能工具引入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的 1000 家基层诊所。这些工具能 在患者接诊、分诊到后续护理等各个环节为卫生工作者提供支持，帮助他们提供更高效、更优质的服务。除了健康领域，人工智能还能加速科研进程，并改善供应链。

但此刻我们真正应该思考的问题，并不是一项技术有多先进。而是它最先惠及谁，又是为谁而设计的。

科学突破只有公平可及，才能产生最深远的影响。这个问题适用于疫苗、适用于诊断工具，也同样适用于人工智能。在很多方面，未来二十年都将是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正因如此，我在去年宣布，盖茨基金会将加快工作进度，并明确设定了一个终点：2045 年。到 2045 年，我们将再投入 2000 亿美元，用于抗击疾病、减少不平等。我们将聚焦三个目标：

第一，不再有母亲、儿童或婴儿死于本可预防的疾病。

第二，让下一代在一个没有致命传染病的世界里长大。

第三，数亿人摆脱贫困，越来越多的国家走上繁荣发展的道路。

这些目标固然宏大。但只要全球始终聚焦于满足最基本的人类生存需求，并确保那些验证有效的解决方案真正惠及有需要的人，这些目标就一定能实现。

如果今天我能让大家记住一点，那就是：进步不取决于一个方案有多先进，而取决于它最先惠及谁。

当创新是为资源最匮乏的群体而设计，并在需求最迫切的地方落地时，那么它所挽救的生命规模，是其他任何方式都无法比拟的。这份责任属于我们每一个人。

中国可以通过支持相关的伙伴关系，推动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走向全球各地最需要它们的人，从而作出重要贡献。

对科学家和研究人员而言，这意味着不断拓展科学前沿，并在设计解决方案时充分考虑人们的现实需求。

对决策者而言，这意味着探索新的合作模式，做出明智的采购决策，并开拓有助于解决方案惠及更多人的路径。

对领导者而言，这意味着要将人类的基本生存需求置于首要位置，为有效的解决方案持续提供资金支持，而不仅仅是支持技术突破本身。

对我们每个人而言，这意味着要积极讨论这些议题、分享事实依据，并在看到问题时挺身而出、积极行动。因为每个人都应该有机会过上健康的生活、发挥无限的潜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