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雪很大,大到三十年后想起,还能听见脚踩进雪里的咯吱声。
1984年,大年三十。
继母把我的铺盖卷扔出门槛时,没说一句话。我站在院子中央,怀里抱着那卷薄被,听着屋里传来春晚的序曲。父亲始终没有出来。
十六岁的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祖母年前刚过世,母亲在我八岁那年就走了。这个村子里,好像再没有一处属于我的屋檐。
我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蹲了很久。雪落满肩头,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我想,要是能有个地方躲一躲雪,哪怕只有这一夜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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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踩过来,停在我面前。
是村里最泼辣的那个婆婆。村里人说她凶,说她和儿媳吵架能吵三条街,说她嘴不饶人。此刻她低头看我,皱纹里夹着雪。
“起来。”
我站起来,抱着被子跟着她走。没问去哪,也没问为什么。
她的家不大,堂屋里供着灶神,桌上摆着还没来得及收的针线。她没回头,只说:“灶房有热水,洗把脸,把身上的雪抖干净。”
没有安慰的话,没有追问,甚至没有一句“可怜”。就像我只是出门串了个亲戚,正好在饭点回来了。
年夜饭是热过的剩菜,她给我盛了冒尖的一碗米饭,把肉往我这边推了推。电视里在唱《难忘今宵》,窗外烟火明明灭灭。
她忽然开口:“我十七岁嫁过来,头年除夕,婆婆把吃食都锁了起来,让我一个人在灶房烧火。”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后来我想,世上的苦大概是一茬一茬的,总得有人接着。”她夹了筷青菜,顿了顿,“但我接过了,就不往下传了。”
那晚我睡在西屋。被子有樟木箱的味道,厚实、干燥。我躺了很久,听见隔壁她关电视、洗漱、咳嗽了两声,然后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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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但这个角落不冷了。
年后我去了城里打工。头几年最难,住过地下室,吃过白水煮面,冬天手上裂满血口子。每回撑不住时,就想起那个除夕——不是想起那碗饭、那床被,是她那句“不往下传了”。
后来我慢慢懂了,那天晚上她接走的不是一个无处可去的孩子,是一把接过来就再也不必往下传的苦。
三十年后我回村,她已经不在了。她儿媳——当年和她吵过架的那个,老了倒很和气,指着院子说,老太太走之前老念叨,西屋那床被子晒过了,不知谁回来住。
我站在院子里,忽然想对十六岁的自己说:那个你以为是收留你一晚的地方,后来成了你一生的屋檐。
原来人这辈子,不是所有来处都叫故乡。有时是你在雪地里站着,有人只是走过来,什么都没问,就把你带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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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你也学着那样走进别人的风雪里。
所谓泼辣,不过是她替这世间的不公骂出了声;所谓凶悍,不过是她为所有弱小的孩子,挡在了最前面。
而今夜窗外又落雪了。
我在温暖的屋里,忽然很想对天上的谁说一句——
婆婆,那年你接过的,后来我都给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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