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一个被后世“神化”的凡人逆袭史
公元前551年,鲁国昌平乡陬邑。
一个叫叔梁纥的六十六岁老武士,娶了十八岁的颜徵在。这段婚姻在《史记》里被司马迁委婉地称为“野合”——不是现在这个意思,是说年龄差距过大、不合礼仪。
老来得子,叔梁纥抱着婴儿去尼丘山祈祷,干脆取名孔丘,字仲尼。“仲”就是老二——他上头还有个跛脚的哥哥。
这个孩子的血统其实很吓人:商朝王族后裔,宋国贵族的嫡系-1-4-8。但他六世祖孔父嘉在内斗中被杀,子孙逃到鲁国避难,卿位丢了,爵位没了,到他爹这辈只剩个陬邑大夫,相当于乡镇长。
更要命的是,孔子三岁时,叔梁纥死了。
颜徵在带着幼子离开夫家,搬到鲁国都城曲阜的阙里,住贫民区。孤儿寡母,没有经济来源。
孔子后来回忆这段日子,只说了七个字:
“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 -1翻译:小时候穷惯了,什么脏活累活都会干。
他当过仓库管理员(委吏),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当过牧场管理员(乘田),牛羊养得膘肥体壮-1。鲁国的街头,没人知道这个高个子、名字带“山”的穷孩子,血管里流着商朝天子的血。
孔子十五岁这年,干了件对自己一生最重要的事:
志于学。-1-4放在今天,就是个穷人家的孩子突然宣布:“我不打工了,我要当学者。”
这在当时是很叛逆的。春秋末期,知识是贵族垄断的奢侈品,普通人有碗饭吃就该谢天谢地,学什么?学了有什么用?
孔子不管。他像块海绵,逮着什么吸什么:
听说郯子懂古代官制,跑去请教;
听说苌弘懂音乐,登门拜访;
听师襄会弹琴,跟他学琴,一首曲子练十天,老师说可以了,他说“我还没领会志趣”,老师说志趣领会了,他说“我还没看出作者是谁”;
他最著名的那句话——“三人行,必有我师焉”-1-2,其实是他给自己定的生存策略:我没有老师,但我身边所有人都是我的老师。
与此同时,这个穷书生还干了件让贵族圈震惊的事:办私学。
春秋时代,学校是官办的,只收贵族子弟。孔子说:来者不拒,“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1-4——只要你拿十条干肉当学费,我都教。
十条干肉,平民也凑得起。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教育下放。
最早一批学生,画风很接地气:
颜路(穷)
曾点(狂)
子路(野)
伯牛(病)
子路初见孔子时,头上插着公鸡毛,腰上别着野猪牙,标准的街头混混。孔子三言两语,收服了这个比他小九岁的愣头青,从此子路跟着他鞍前马后四十年。
三十岁,孔子有了点名气。
这一年他干了一件事:去洛阳。
周朝首都洛阳,有当时全世界最大的国家图书馆。孔子想去查资料,顺便拜访一个叫李耳的老馆长。
关于这次会面的细节,史书记载很简略。但道家祖师和儒家创始人面对面坐着喝茶,这画面本身就足够刺激。
据说李耳送了他几句话:“你说的那些人,骨头都烂成灰了,只剩些空话。君子遇到明主就坐车,遇不到就像蓬草,随风飘走。把你那骄气、那多欲、那装腔作势去掉吧——这些对你没好处。”
孔子回去跟弟子说:“鸟能飞,鱼能游,兽能跑。但龙,乘风云而上天——我今天见老子,他就像龙一样。”
这是孔子极少数表现出“服气”的时刻。
三十五岁那年,鲁国内乱,孔子跑到齐国。
齐景公早就听说过他,客客气气地问:“请问,怎么治理国家?”
孔子答了八个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1翻译:当君的要像君,当臣的要像臣,当爹的要像爹,当儿子的要像儿子。
齐景公拍大腿:“说得好!要是真君不像君臣不像臣,有粮食我也吃不着啊!”
又问:“怎么对待百姓?”
孔子答:“政在节财。”-1——少收税,少折腾。
齐景公更高兴了,打算给他封地,让他留在齐国。
但宰相晏婴不干了。他对景公说:“这些儒生,能说会道,法律管不住他们;自视甚高,不肯俯就别人;丧礼搞得太铺张,穷人学不起;到处游说求官,不是治国的料。您想用他们来改变齐国的风俗,恐怕不是考虑百姓啊。”
齐景公动摇了。下次见孔子,说:“我老了,用不动你了。”
孔子收拾行李回鲁国。这一年他三十七岁。
从齐国回来,孔子进入沉淀期。
鲁国政权在三桓(孟孙、叔孙、季孙)手里,季孙氏的家臣阳虎又把持了季孙氏——所谓“陪臣执国命”-1。孔子看不惯,索性不出仕,在家教书、整理文献。
这期间他讲了一句著名的话:
“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1不是酸,是真看开了。他知道自己这条命,可能就不是当官的命。
但有意思的是,偏偏这时候,当权的阳虎来找他了。阳虎想请他出山,孔子躲,阳虎送只烤乳猪(按礼,大夫赐食,士必须登门拜谢)。孔子挑了个阳虎不在家的日子去道谢,结果——两人在路上撞个正着。
阳虎说:“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明明有本事却躲着不肯帮国家,这叫仁吗?称不上。本来想出仕却老错过机会,这叫智吗?称不上。岁月不等人啊!”
孔子说:“好吧,我打算出仕了。”
结果并没出仕。史书没记原因,大概是阳虎很快倒台了。但这段拉扯说明:孔子并不是不想当官,只是不想跟不该合作的人合作。
鲁定公九年(前501年),阳虎被逐。五十一岁的孔子,忽然等来了迟到的任命:中都宰-1-4。
一个县的县长。
这一年他已经五十一岁。放在今天,五十岁的人刚当上科级干部,基本可以等退休了。
但孔子干得极认真。《史记》说:“行之一年,四方则之。”——中都县的治理经验成了样板,周边都来学习。
鲁定公把他从中都宰升为司空(工程部长),又从司空升为大司寇(司法部长兼政法委书记)。
这是他一生仕途的顶峰。
鲁定公十年(前500年),齐鲁夹谷会盟。
这是大国欺负小国的标准场合。齐国是霸主国,鲁国是依附国。齐国打算借会盟把鲁定公当人质,武力劫持。
孔子担任鲁君的相礼(相当于外交部长助理),提前做了部署:“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1——他要求鲁国带了军队去。
果然,会盟仪式上,齐国人突然奏“四方之乐”,一群手持刀枪剑戟的夷狄俘虏涌上来。孔子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台阶,厉声说:“我们两国国君友好会盟,为什么搞这种野蛮人的音乐!请有关官员处理!”
齐国国君理亏,把这些人轰下去。
一会儿,齐国又说“请奏宫中之乐”,一群侏儒小丑上来杂耍。孔子又登阶:“匹夫惑乱诸侯,该杀!”司法官当场把几个演员腰斩。
齐景公吓住了。会后,齐国把之前侵占鲁国的郓、灌、龟阴三城归还-1。
这是孔子政治生涯的最高光时刻。他没有动刀兵,靠气场拿回了失地。
夹谷之会后,孔子威信大增。他决定干一件大事:堕三都。
三都,是三桓家族的三座封邑城堡:季孙氏的费邑、叔孙氏的郈邑、孟孙氏的成邑。
按周礼,贵族家臣的城墙不能超过百雉(约三百丈)。但三桓这几座城早就超标,且成了家臣叛乱的大本营——季孙氏的家臣阳虎、叔孙氏的家臣侯犯,都是据城造反。
孔子的算盘是:以“尊君、抑臣”为名,帮三桓拆掉他们自己家的城墙。三桓一想:也对啊,我家臣老在城里闹事,拆了省心。-1于是孔子派子路去执行。
费城拆了,郈城拆了。拆到成城,孟孙氏的家臣公敛处父对主子说:“拆了成城,齐国打过来,北门守不住。成城是孟氏的保障,没有成城,就没有孟氏。我宁可抗命,也不拆。”
孟懿子(孟孙氏宗主,也是孔子的学生)嘴上答应拆,背地里默许家臣抵抗。鲁定公派兵围城,没攻下来。
堕三都,功败垂成。
这件事暴露了孔子政治路线的根本矛盾:你想加强君权,但权力在权臣手里;权臣暂时支持你,是因为你帮他们收拾家臣;一旦触及他们自己的根本利益,翻脸比翻书还快。
堕三都失败后,孔子在鲁国的处境微妙起来。
齐国听说孔子在鲁国搞改革,怕鲁国强大了威胁自己,想了个很损的招:送八十名美女歌姬、三十匹良马给鲁定公和季桓子-1。
鲁国君臣收下了礼物。从此,鲁定公三日不上朝,郊祭后分祭肉也忘了给孔子送一份。
孔子等了等,没等来道歉。他明白:人家不想要你了。
公元前497年,五十五岁的孔子,带着十几个学生,离开鲁国。
马车缓缓驶过曲阜的城门。子路、颜回、子贡、冉有跟在后面。谁也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
孔子回头望了一眼。他唱:
“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
翻译:那些女人的口舌,逼我出走;那些女人的谒见,让国事败坏。罢了罢了,我还是逍遥自在地过完余生吧。
这一年,他并不知道自己余生还有十四年,且几乎都在路上。
周游列国的十四年,用一句话总结就是: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第一站:卫国。 卫灵公对他不错,按他在鲁国的俸禄给钱。但有人进谗言,卫灵公派公孙余假带着兵器跟着他进进出出。孔子住了十个月,走人。-1第二站:去陈国,路过匡地。 因为长得很像曾经欺负过匡人的阳虎,被匡人围了五天。学生都慌了,孔子说:“文王死了以后,文化传统不都在我身上吗?老天要是想消灭这文化,就不会让我掌握它;老天要是还没想消灭它,匡人能把我怎么样?”-1——后来解围。
第三站:又回卫国。 卫灵公问他军事问题,孔子说“没学过”。第二天卫灵公跟他说话,眼睛一直看着天上的大雁。孔子知道这人没心思用自己,又走了。
第四站:宋国。 宋国司马桓魋(音tuí)想杀他。孔子正在一棵大树下给学生讲课,桓魋派人把树砍了。孔子微服逃走,留下一句:“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1——老天把品德给了我,桓魋能拿我怎样?
第五站:郑国。 和学生走散了,一个人站在东门外。子贡到处找老师,有人跟他说:“东门外站着个人,额头像尧,脖子像皋陶,肩膀像子产,腰以下比禹短三寸,落魄得像个丧家狗。”子贡找到孔子,如实相告。孔子哈哈大笑:“说我的形貌,不足为凭;但说我像丧家狗,对极了!对极了!”-1——这是整部《论语》里他最自嘲、也最心酸的一刻。
第六站:陈国。 住了三年。赶上吴国攻打陈国,战乱。
第七站:蔡国。 又赶上了楚国攻打蔡国。
第八站:绝粮于陈蔡之间。 这是十四年里最惨的一段。被陈、蔡两国的大夫派人围困,走不了,粮食吃光,随从都饿病了,子路黑着脸进来问:“君子也有穷途末路的时候?”-1孔子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君子穷途末路时还能守住节操,小人一穷就无所不为了。
说完继续弹琴、唱歌。
在卫国,孔子干过一件争议极大的事:见南子。
南子是卫灵公的夫人,美貌,但名声不好。她想见孔子,派人传话:“四方君子想和卫君结好的,没有不见寡小君的。寡小君也想见您。”
孔子推辞,但推不掉,还是去了。
进门后,南子坐在纱帐后面。孔子向北叩头行礼,南子在帐内回拜。只听得玉佩叮当作响,人没看清。
出来以后,子路脸色铁青,堵在门口,也不说话,就直勾勾盯着老师。
孔子急了,对天发誓:“我要是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天厌之!天厌之!”-1这段公案被后世吵了两千年。其实很可能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子路这个直男看不惯老师去见一个风评不好的女人。而孔子发急的样子,恰恰说明他在弟子面前是透明的。
鲁哀公十一年(前484年),孔子的学生冉有率鲁军战胜齐国。季康子问冉有:“你的军事才能是学来的吗?”冉有说:“跟孔子学的。”
季康子派人带重金迎孔子回国。
这一年,孔子六十八岁。
离开鲁国那年他五十五,如今鬓发全白。十四年了,当年跟着他颠沛流离的学生,有的死了,有的散了,有的留在各国当官。陪他回来的只剩下寥寥数人。
鲁哀公见他,问政;季康子见他,问政。但问完也就完了,没人真用他-1-7。
孔子也不求了。他说:
“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我老得厉害啊,好久没梦见周公了。
对一个毕生推崇周礼的人来说,梦见周公是信仰还在燃烧的标志。当信仰不再燃烧时,人就不再做那个梦了。
生命最后的五年,孔子做了一件事:
整理教材。
他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作《春秋》-4-7。
三千多首古诗,删剩三百零五篇。“《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礼乐文献,整理成册。
《周易》这本人人用来算命的书,他读得“韦编三绝”——串竹简的牛皮绳断了三次。然后在卦爻辞后面,写下一串串哲学笔记。
他还根据鲁国史书,编写了一部从鲁隐公到鲁哀公的编年史,取名《春秋》。用字极简,褒贬极深,后世称之为“春秋笔法”。
这五部书,加一部已失传的《乐经》,合称“六经”。
他把自己对理想社会的所有想象,全塞进这堆泛黄的竹简里,然后交给那些坐在他面前、交过十条干肉的年轻人-7。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为往后两千年的中国备课。
鲁哀公十六年(前479年)春。
孔子病了,子贡赶来看他。老头儿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见子贡,眼泪就下来了:
“赐啊,你怎么来得这样迟啊!”
他唱:
“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
——泰山要塌了!栋梁要断了!哲人要死了!
七天后,孔子去世,享年七十三岁-1-8。
弟子们把他葬在曲阜城北的泗水边-1。很多人在墓旁搭茅屋守孝,三年期满,哭着离去。子贡又守了三年,一共六年。
鲁哀公来吊唁,说:“上天不仁啊,连这位老翁都不肯留下,丢我一人孤零零在位。”子贡不客气地说:“您不用他,他说的话您不听,现在来悼念,不是失礼吗?”
他替老师出了最后一口气。
孔子生前,弟子子贡就把他捧成天人,说老师就像高天日月,凡人永远达不到-3。
孔子自己怎么说的?
“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
——要说圣和仁,我怎么敢当?只不过努力不厌烦,教人不倦怠,如此而已。
他不承认自己是圣人。他只是一个努力的人,一个“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的人。
后世两千年,他被封王,被称圣,被立庙,被推上神坛,又被拉下神坛。有人拿他当统治工具,有人拿他当保守标签,有人把他骂成封建余孽。
但剥掉层层加身的袈裟和唾沫,真实的孔子只是一个——
三岁丧父、十七岁丧母的孤儿;
年轻时管过仓库、放过牛羊的打工仔;
三十岁开始带徒弟的民间教师;
五十岁才当上公务员、三年就被迫下课的不得志官僚;
六十岁还在异国他乡被人围困、饿肚子的流浪汉;
六十八岁回到故乡、余生只剩五年可用的迟暮老人。
他生前没有赢得天下,死后赢得了千秋万世。
孟子的弟子宰我当年说:“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6——尧舜是君王,孔子是教书匠,拿什么比?但王安石替宰我解释:尧舜治好了一代人,孔子治好了万代人-6。
所以司马迁写《史记》,把孔子放进“世家”——那是诸侯王公的专属序列。
他写:
“《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
翻译成白话:
这世上当皇帝当诸侯的人多了去了,活着的时候挺风光,死了就没人记得。孔子一个布衣,家里没趁钱,手里没兵权,死后却让一代又一代人跟着他学、念着他的话——这才叫真正的牛逼。
这就是孔子的一生:不是龙,是丧家狗;不是神,是个倔老头;不是帝王,却是所有帝王见了都要低头行礼的那个人。
——因为权力只能让人闭嘴,而他,让人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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