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鹿
《生命树》里那个“讨薪”的副县长,原型死在无人区的冰里
昨天,我窝在沙发上追《生命树》。第十四集有个镜头:胡歌饰演的多杰,一个副县长兼巡山队长,为了给队员讨三万块欠薪,被县长的秘书支使着推了一下午汽车——上坡推完推下坡,推完下坡推上坡。零下三十度的风刮得脸生疼,他推完车,钱还是没要到。
弹幕里飘过一行字:“太假了吧?副县长混成这样?”
我盯着那行弹幕看了很久。
31年前,1994年2月,青海治多县一位叫杰桑·索南达杰的县委副书记,正押着20名盗猎分子走在可可西里的冰面上。气温零下40度。他被伏击了。当救援队找到他时,他保持着跪姿据枪的姿势,右手搭在扳机上,整个人冻成了一尊冰雕。
这才是真实的剧本。
《生命树》的制片人侯鸿亮在采访里说,他们采访了200多名巡山员,收录了137个真实案件,在高原上实拍188天,最高取景地5200米,剧组人手两个氧气罐,拍一场戏晕倒一个场务。
为什么要下这种“笨功夫”?
因为真实的故事,比任何编剧写的剧本都更离谱、更沉重、更让人不知道该从何处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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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桑·索南达杰
1994年1月18日,博拉木拉的“多杰”死在了太阳湖
《生命树》里把故事发生地虚构成了“博拉木拉”。有观众不理解:为什么不直接用可可西里的真名?
一位青海网友回复:“因为博拉木拉可以是任何一个地方,是每一片需要被守护的自然。”
但这个虚构地名的原型,指向一个确切的名字——可可西里。而剧中的多杰,原型是两个人。
第一个叫索南达杰。
1974年,索南达杰从青海民族学院毕业。他是当时治多县少有的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学校想留他,西宁的单位要调他,他都拒绝了。他回了治多草原。
1991年,他向县委提出申请:成立可可西里生态环境保护机构。第二年,西部工委成立,他担任书记。
当时没有人理解他在干什么。可可西里是无人区,荒山野岭,冰天雪地,既没有矿也没有税,保护野生动物能当饭吃?县财政穷得发不出工资,老百姓饭都吃不饱,你去管藏羚羊?
索南达杰也不解释。他带着西部工委的人一趟一趟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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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卡·扎巴多杰
1994年1月8日,他最后一次带队进入可可西里。此行抓获了20名盗猎分子,缴获藏羚羊皮1800多张。1月18日傍晚,队伍行至太阳湖附近,盗猎分子趁夜突袭。
索南达杰一人与18名持枪者对峙。他中弹了。
第二天被发现时,他依然保持着跪射的姿势,睁着眼,手指扣在扳机上。可可西里零下40度的寒风将他铸成一尊冰雕,仿佛还在瞄准那些逃窜的背影。
那一年,他40岁。
胡歌在采访里说,2013年他去三江源做环保志愿者,曾在索南达杰纪念碑前站了很久。当时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游客,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镜头里“成为”这个人。
“成为”这个词很重。戏服可以穿脱,台词可以背熟,但那些死在冰天雪地里的人,他们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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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歌《生命树》采访
那个降职来接班的男人,1998年倒在自家客厅
索南达杰牺牲后,有一个人做了一个在当时几乎所有人看来都不可理喻的决定。
他叫奇卡·扎巴多杰,索南达杰的妹夫。1995年,他主动辞去玉树州人大法制委员会副主任的职务——这是个副厅级岗位,清闲体面,等退休的黄金板凳——申请调任治多县委,去接那个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西部工委书记。
用官场的话说,这叫“自毁前程”。
扎巴多杰的妻子白玛哭得快晕过去。她不理解:你哥哥已经死在可可西里了,你为什么还要去?
扎巴多杰没有解释。他只说了一句:“我姐夫没干完的事,我得去干完。”
他干得极其生猛。
扎巴多杰从社会上招人——退伍兵、待业青年、牧民子弟,还有被感化后愿意戴罪立功的前盗猎分子。64个人,大部分是临时工,没有编制,没有正式工资,连像样的装备都没有。他们管自己叫“野牦牛队”。
扎巴多杰说:野牦牛在可可西里,谁侵犯它的领地,它就往死里顶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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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卡·扎巴多杰
《生命树》里多杰带领巡山队员与盗猎者枪战的戏份,拍得很燃。但真实的野牦牛队,燃之外更多的是窘迫。剧里那个让观众啼笑皆非的“讨薪”桥段——多杰为了队员工资三番五次找县长,被秘书支使着推汽车——其实一点都不夸张。上世纪90年代,玛治县原型治多县的财政赤字确实惊人,年支出1000万、收入只有200万,巡山队三个月发不出工资是家常便饭。
但扎巴多杰没有等到《生命树》里那个“后来”。1998年11月8日,他在自家客厅中枪身亡,46岁。
官方结论是意外。但至今仍有很多人相信那不是意外。
遗体送回治多那天,野牦牛队的汉子们跪了一地,没有人哭出声。
打击盗猎的第一重难——对手根本不把你当人
打击盗猎,到底有多难?
我采访过一位老巡山队员,他给我讲了这么一个细节。
1990年代,一张藏羚羊皮能卖八十美金。一条“沙图什”披肩在欧洲能卖到1.5万到5万美元——注意,是八九十年代的美元。
在这个级别的暴利面前,盗猎者早已不是偷鸡摸狗的小贼。他们是武装团伙,配备的枪比巡山队还好。老巡山员吕长征跟我说过一个数字:野牦牛队最困难的时候,每人平均5发子弹。而盗猎团伙,子弹论箱带。
这不是双方对射。这是一方用命在堵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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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树》里有句台词:“这一年就有5000只藏羚羊被杀害。”这是真实数据。盗猎者的手法极其高效:夜间开车进山,探照灯一扫,藏羚羊被强光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像靶场的纸板。一枪倒一只,剥皮,扔尸,走人。
老巡山队员拉巴亲口描述过那种屠杀现场:方圆几十米的草地被染红,母羊肚子被划开,已经成形的小羊羔从子宫里滑出来,冻死在母亲尸体旁边。刚出生的小羊不知道妈妈死了,还会凑到被剥了皮的母羊身上找奶喝。
你面对的是这样的对手。他们可以在无人区蹲一个春天,杀光方圆几十公里的母羊,就为换一条欧洲贵妇肩膀上的披肩。
巡山队呢?他们在海拔4600米的地方追人,追到一半没油了、陷车了、人肺水肿了。最惨的一次,1公里陷了3天,趴在零下三十度的泥水里用手刨车。一天分一包方便面,掰成三块嚼。没淡水喝,就凿冰烧雪。一根烟轮着抽,一人一口。
这就是打击盗猎的第一重难:你不光要防子弹,还要防每一口呼吸。
打击盗猎的第二重难——没人信你是对的
比盗猎者更可怕的,是来自后方的目光。
1990年代,整个治多县都在问一个问题:保护藏羚羊,能当饭吃吗?
这不是刁难。这是真穷。县财政年支出1000万,收入只有200万。800万的窟窿,靠上级转移支付勉强堵上。老百姓靠放牧为生,人均年收入几百块。这时候你把全县最精干的人力扔进无人区,去管一群羊?
《生命树》里有个很克制的设定:县长林培生不是反派,他只是一个想让老百姓吃饱饭的基层干部。他引进投资商考察,投资商刚进无人区就被盗猎者的枪战吓跑了。他焦头烂额,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最后终于承认:“治安不解决,投资环境根本无从谈起。”
这个转变,在剧里用几集讲完。在真实世界里,用了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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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歌《生命树》剧照
扎巴多杰在世时,野牦牛队常年处于“半合法”状态。他们击毙盗猎分子,要写报告说明是否“防卫过当”;他们缴获藏羚羊皮,要一级一级上交,有时还会被质疑“私藏赃物”。
2000年,西部工委被撤销,野牦牛队解散。64个人,只有24人进入保护区管理局,其中3个正式工、21个临时工。剩下的40多人,重新变成牧民、待业者、出租车司机。
第三任队长梁银权,解散后回到治多县,晚年去西宁开出租车。有记者想采访他,满城跑了上万名司机,才把他从车流里捞出来。
靳炎祖,索南达杰亲自招进西部工委的第一批队员,1994年那场伏击中唯一的幸存者。他活下来了,但回驻地后先被当成嫌疑人关进看守所——因为其他人都死了,只有他活着回来。案子破了,清白还了,但那种“为什么死的不是你”的目光,他背了半辈子。
退休后,有人在酒桌上说索南达杰“求财”。他直接一巴掌扇过去。
没有编制、没有社保、没有退休金、没有荣誉。几十年后,有些人腰椎间盘突出、有些人靠德国进口胃药续命、有些人歪着身子走路、有些人连医药费都报不了。
这就是打击盗猎的第二重难:你拿命去拼的事,曾经没有人相信是对的。你活着回来了,甚至没有人觉得你是对的。
打击盗猎的第三重难——你儿子还要来
1996年,扎巴多杰的儿子秋培扎西13岁。
那年暑假,父亲带他进了一次可可西里。他第一次看到藏羚羊,也第一次看到盗猎现场。父亲和人说话时被人拿枪指着头,他在旁边看着,一声不敢吭。
很多年后,秋培扎西大学毕业。他学的是法律,可以去当记者、去成都做环保NGO、去任何一个不用缺氧的城市过“正常人”的生活。他母亲白玛哭着求他:我们家已经牺牲了两个人,再也不需要多一位英雄。
秋培扎西还是去了治多县森林公安。
入职前几年,他每次进山前给母亲打电话,母亲不接。他发短信报平安,母亲不回。就这样过了好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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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树》里有个角色叫白菊,杨紫演的。这个角色从十几岁开始追查盗猎案的真相,一等就是十七年。很多观众不理解:为什么要等十七年?为什么不能放下?
因为对有些人来说,放下比死还难。
2023年,卓乃湖保护站通了5G。这是可可西里核心区第一次有手机信号。秋培扎西站在保护站屋顶给母亲打视频电话。镜头扫过湖滩,几百只藏羚羊正在吃草。
他对着手机说:“妈,你看,它们不怕人了。”
隔着屏幕,他看见母亲在擦眼睛。
1994年索南达杰牺牲时,可可西里的藏羚羊不足2万只。2026年,这个数字是7万多只。
这不是冰冷的数据。这是一群人不信命、不服输、不回头,一代一代往里填人命换来的。
那些没有名字的人
《生命树》播出后,网上很多青海IP的网友留言。
有一条我印象特别深:“我们总说青海是‘沉默的西北’,它有祁连山的雪、青海湖的蓝、草原上漫山的牛羊,却很少被镜头聚焦。这部剧让这片土地从远方的风景,变成了有温度的故事。”
沉默的西北。
野牦牛队解散后的二十多年里,很少有人知道那些老队员去哪了。他们像雪水渗进冻土一样,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
2025年底,有个记者辗转找到了吕长征。这个曾经两次高原肺水肿、被医生让家属准备后事的硬汉,已经老得走路都费劲。他歪在沙发上,两条腿因为长年泡在冰水里严重静脉曲张,像爬满蚯蚓的老树皮。
记者问他:“后悔吗?”
他愣了一下,说:“有啥好后悔的。我儿子现在也在保护站。”
记者又问:“那你觉得,值得吗?”
他想了很久。
窗外是西宁灰蒙蒙的天,远处山脊上还盖着雪。他把目光收回来,慢慢说:
“现在山里没枪声了。”
“这还不够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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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西里
《生命树》的总制片人在创作手记里写,这部剧拍了188天,90%的场景在海拔4000米以上,氧气罐用了上千个。有人问为什么要这么较真,用绿幕不行吗?
他的回答是:“只有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你才会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用命守它。”
2026年2月,剧集还在热播。与此同时,可可西里又下雪了。卓乃湖保护站的巡山队员照常出去巡线,才文多杰在藏羚羊幼儿园用奶瓶喂小羊,秋培扎西在写这周的巡山日志。
他抄过一段京剧《挑滑车》的唱词,至今还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
“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那不是杀戮。那是一种朴素的决心:有些地方,总得有人去。
索南达杰去过。扎巴多杰去过。野牦牛队64个没有编制的临时工去过。秋培扎西去了。才文多杰去了。每年从内地考来、在5200米海拔吸着氧巡山的年轻人,也去了。
《生命树》的观众在弹幕里问:这片子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它想说的可能是:
青海从未贫瘠,它只是把最丰沛的爱,都酿成了寂静。
而当寂静足够深时,你便能听见——大地的心跳,正与你的脉搏,押着同样的韵脚。
藏羚羊从2万只到7万只,枪声消失了16年,一个副县长当年被冻成冰雕的无人区,如今5G信号满格。
这就是他们的故事。
不是神话,没有滤镜,甚至没有官方认证的英雄光环。
只是三代人,一条命接着一条命,把一整个物种从灭绝边缘,一寸一寸拉回来。
2026年2月11日,可可西里依然没有突发新闻。
挺好的。
没新闻,就是最好的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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