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快文化”中积累“慢品味”

张延利

当微短剧凭借“分钟级叙事”抢占流量赛道，越来越多的碎片化内容填满民众的通勤日常，一些同质化、快节奏的影视作品正加剧观众的审美疲劳。有研究发现，当前短剧的总体用户数量依然在稳步增长，但用户黏性已隐隐出现下降的苗头。这意味着过去那些依赖简单的反转、爽感、打脸剧情的微短剧可能会越来越难以留住观众，“精品化”正成为行业未来发展的一项共识。

与此同时，一股强调“慢品味”的文化潮流正悄然逆势兴起。近期，开播近十年的纪录片《重返狼群》意外翻红，相关话题席卷社交平台，引发超千万观众集体泪目；电视剧《太平年》因对厚重历史与人文价值的扎实呈现，开播后口碑低开高走，掀起了一股“研学式追剧”的风潮；我国首部太空实拍的纪录电影《窗外是蓝星》，如今总票房也已突破6000万元、创下同类题材佳绩。

一边是“短平快”内容依然在对各行各业持续渗透，另一边是沉稳厚重的历史类、纪实类作品迎来回归。这一独特的文化现象，精准映射出当代年轻人，尤其是青年群体复杂而真实的内容消费心理——他们既习惯于用“倍速”模式，追赶时代快速的发展变化节奏，也在内心深处渴望通过“慢镜头”“慢讲述”安顿浮躁的心灵，在真实、深度的叙事中获得精神慰藉。

所谓传承，从来不是单向地“复刻过去”，而是为了回答“我们何以成为今天的我们”这一时代之问，然后更清醒地面对现实、更坚定地走向未来。因此，这类不追求即时刺激、于沉静中显力量的“慢品味”作品，是碎片化内容无法替代的文化刚需，也是纪实作品不可动摇的精神价值。

但年轻人终究是闲不住的。当下观众口味的阶段性变化，只是给深度内容创作与传播提供了一个发展窗口，而不会让“慢”成为播放量、收视率的“万能灵药”。“慢”内容要想真正打动、治愈“快”一代，既要针对当代人精神需求有敏锐洞察并及时予以回应，也要讲究叙事节奏、制作的方式方法，以效果导向积累口碑，逐步培养用户的观看习惯与审美取向。

一方面，文化寻根是这股“慢品味”潮流的核心价值。例如，近期在央视纪录频道播出的历史文化纪录片《我们中国人》，其最重要的特点，是摒弃“教科书式”的生硬说教，跳出宏大叙事的刻板表达，通过孔子为何追求“天下为公”、范仲淹怎样“先忧后乐”、张载如何提出“为万世开太平”等鲜活历史切片，再结合情景再现、文献考据与专家解读，将抽象的文化精神转化为可感可知的实践。

另一方面，呼应情绪与构建共鸣，是纪实作品为观众带来“精神疗愈”的基础。例如《城市风华录》《三餐四季》等新流行起来的纪实文化节目，通过聚焦一座城、一群人的烟火日常、一餐一饭，成为观众们的“饭搭子”，让观众从中找到温暖与慰藉；《是坏情绪啊没关系》正视大众的负面情绪，以包容视角、科学引导，帮助人们树立正确的心理认知，为情绪困境提供温柔出口。而《船山先生》《陆游的乡村世界》等纪录片，则将镜头聚焦古代文人的田园生活和精神世界，让陆游的沉静自持、苏轼的豁达通透，为焦虑的现代生活提供了一种精神参照。

纪实影像要打动人心，既在其“真”，更因其“深”——深在对文化根脉的追寻、对生命状态的体悟、对时代情绪的同频共振。它们以真实为底色，以时间为针线，当观众愿意为一部纪实作品停下脚步，他们所寻找的不仅是故事，更是与历史、文明以及自我内心的深刻联结。《重返狼群》通过“二创”重新翻红，既印证了优质深度的纪实内容具有跨越时间的长尾价值，也证明了真正有厚度、有温度的内容，无论时代节奏多快，依然能赢得人们的尊重与关注。

‍一个健康的文化生态，既需要“快”的活力，也离不开“慢”的定力。当前，“新大众文艺”正在形塑年轻人的审美格局，而其真正生命力，从来不在追逐流量的昙花一现，而在于扎根真实、呼应心灵、传递思想。这对影视创作者而言，正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在审美疲劳蔓延的当下，唯有回归内容本质、深耕价值叙事，才能赢得观众持久的尊重与共鸣——这既是纪实影像“慢回归”的启示，也是未来内容创作走向高质量发展的必由之路。（作者是广电新视点中心常务副主任、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纪录片学术委员会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