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已远，战国未冷，何为“春秋”，何为“战国”？

现在我们说春秋战国，觉得那是一段连续的历史，其实这两个词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创造的，孔子编写《春秋》，记录的是鲁国两百多年的事，时间从公元前722年到前481年，他用春秋这两个字，是因为古人按照季节来记事，春天播种、秋天收获，一年就叫春秋，这不是随便选的，它表示秩序还在，礼制还能维持一段时间，到了西汉，刘向整理各国史料，写成《战国策》，才把后面那一百多年叫做战国，他这么称呼，是因为那时候各国互相打仗，完全靠武力说话，再没有一点规矩了，一个词是感叹，一个词是判断，中间隔了四百年，说话的人变了，立场也彻底改变了。

公元前707年，郑庄公射中周天子的肩膀，这事听起来不大，实际上很关键，以前周天子是天下共主，就算实权不多，大家还得给足面子，但这一箭之后，诸侯们就明白了，周王室真的不行了，不过那时候诸侯打仗还讲究点仪式感，他们约好日子，摆好战车，打完就认输，不灭掉国家，不屠杀城池，赢家顶多让人进贡，这叫争霸，不是真当老大，只是抢个名分玩玩，转折点在公元前453年，韩赵魏三家联手消灭智氏，把晋国分成三份，到了前403年，周威烈王正式承认他们为诸侯，这就等于官方盖章，周天子连最后那点名义上的权威也没了。

魏惠王在公元前344年带头称王，其他五国也纷纷跟着称王，原来只有周天子能用“王”这个称号，现在六国全都挂上了这块招牌，这不是换个名字那么简单，而是整个权力话语被彻底改变，从前讲究尊王攘夷，如今只看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过去打仗像比武较量，现在却像拆房子一样狠，长平之战中秦军坑杀赵军四十多万人，征兵范围扩大到普通农民，兵源不再是贵族独享，战术也跟着变了，围城断粮、派遣间谍、搞合纵连横，全是实用手段，战争的目的不再是要人服气，而是直接把你灭掉。

社会结构也跟着崩塌，过去当官靠的是血缘关系，祖上是谁你就继承什么身份，但战国时期士人群体崛起，像苏秦、张仪这样平民出身的人，凭借口才和谋略就能担任六国宰相，世袭制度维持不住，郡县制逐步取代分封制，地方管理改由中央派遣官员负责，不再交给亲属处理，官僚体系开始形成，这实际上成为后来秦汉帝国的雏形。

思想界热闹起来，不是因为大家突然喜欢读书，而是因为旧规则崩溃了，没人知道接下来该怎么生活，儒家提出恢复周礼，法家主张依靠严刑峻法，墨家高喊兼爱非攻，道家干脆说别折腾了，这些学派争论来争论去，本质上是在尝试错误，看看哪种权力办法能稳住局面，没有标准答案，只能各自试验。

有意思的是，后人总说春秋时代更优雅，战国时代更野蛮，但讲到国家怎么建立，战国反而跟后来的秦汉更像，春秋还留着宗法和封邑的老一套，战国已经搭起四根柱子，就是户籍登记、郡县管理、统一征税和全民征兵，商鞅变法不是小修小补，是把整个国家改造成一台战争机器，废除井田，开辟阡陌，按军功授爵，实行连坐监督，每一条都在加强国家对人的控制力，这套做法，跟近代民族国家动员老百姓的方式，居然有几分相似，我有时觉得，历史不是一步一步往前走的，而是旧系统垮掉之后，新规则在废墟里慢慢拼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