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专案组的人来,翻出那只樟木箱,箱底压着一张泛黄的鞋样。
那是四十年前武海师范后门的梧桐树下,刘薇薇塞给他的。她说,你脚瘦,买的鞋不合穿,我照这个尺寸给你做一双。
他接过来,没敢看她的眼睛。
那一年许睿十八岁,从浒山最偏远的村子考出来,是整个公社第一个中专生。父母卖掉两头猪才凑齐路费,母亲把鞋样缝在他棉袄里层,说,城里冷,别冻着。
他没冻着。刘薇薇把自己的饭票分他一半,晚自习替他占角落的位子。她家就在武海市里,父亲是五金厂的会计,母亲是小学教师。寒假返校那夜落大雪,她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攥着那双新棉鞋。
他穿了四年,鞋底磨破两个洞,舍不得扔。
后来的事,专案组的人写在厚厚的卷宗里,打印体工工整整,一个字都透不进他心里。
他只记得调离镇中的那天早晨,贾书记的车停在操场边。刘薇薇站在二年级三班的窗后,隔着玻璃望他。他没有下车,也没有回头。
再见面是二十三年后,成潍县梨花节。
他站在主席台上,念秘书写的稿子,念到“政通人和”时下意识抬了抬眼。人群最末,有个穿灰毛衣的女人正望着他。
头发白了,眉眼还是旧的。
那夜他独自开车找到那家招待所,敲门时手指抖得插不进锁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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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老了。他也老了。
她坐在床沿说,我离了,女儿跟我姓。
他说,我知道。
她说,我一直在报纸上找你,找你当了副县长,找你当了县长。
他说,我知道。
沉默了很久,她忽然弯下腰,从随身的布包里翻出一张发黄的纸。梧桐叶脉纹路淡得几乎看不见,铅笔描的脚印还在。
她说,你脚瘦,外头买的鞋不合穿。
那夜他没有走。
后来他在市里给她买了一套房子,她不肯要。他托人送去存折,原封不动退回来。只有那枚鞋样,她收下了。
岳思思第一次出现在他办公室,是那年秋天。
二十二岁,师范刚毕业,分到成潍县实验小学。眉眼像极了她母亲,说话时微微低头的弧度也像。
他以为是巧合。
思思说,妈妈常提起您,说您是她的老同学,是咱们县的大领导。
他嗯了一声,没敢再问。
后来思思总来。有时送文件,有时送她自己做的点心。她叫他许叔叔,叫他许书记,有一回在电梯里无人处,她忽然红着脸叫了他一声许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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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二十二岁那年,刘薇薇在校门口等他,也是这么红的耳尖。
那夜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天亮。窗外的天从墨蓝渐成鱼肚白,他起身倒了第三杯茶,茶叶凉透,涩得舌根发麻。
他想,这辈子他只穿过两双合脚的鞋。
一双是母亲纳的千层底,穿了十八年,硌出满脚茧子。
一双是刘薇薇做的棉鞋,软,暖,只是他早走岔了路,配不上了。
思思怀孕那年春天,举报信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至今不知道是谁写的。也许有他压过的人,也许有他没帮上忙的故旧,也许有他某次酒醉后忘了名字的下属。信上写他的房产,写他的工程,写他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钱。
也写思思。
专案组的人问他,你和岳思思是什么关系。
他说,是我对不起她。
又问,你和刘薇薇是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笔录的年轻干部以为他不会开口。
他说,是我这辈子欠得最多的人。
十二月,汉东落三十年不遇的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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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书下来的那夜,他隔着铁窗看见刘薇薇站在探视室的灯下。她老得几乎认不出了,脊背却还是三十年前那样直。
她没有带东西,也没有问他过得好不好。
她从棉袄内层摸出一张纸,隔着玻璃贴在窗上。
是那张鞋样。四十年了,铅笔画的边角磨成毛边,她的手指隔着玻璃一寸一寸抚过,像在抚一个旧梦。
他没哭。
他这辈子早就不会哭了。
她走以后,他一个人坐在灯下,慢慢想起十八岁那年母亲送他出村。村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母亲把鞋样缝进他棉袄里层,针脚密密匝匝。
他说,妈,等我出息了,接您进城住楼房。
母亲笑着点头,手在他肩头按了按。
她没等到楼房。父亲也没等到。
只有这张鞋样等他,从武海师范后门的梧桐树下,等到成潍县梨花节的人群末排,等到铁窗内外隔着玻璃的两只手。
他低下头。
四十年了,他脚上穿的还是外头买的皮鞋,尺码合,走路稳,只是走不到想去的地方。
窗外雪越落越密,将世间一切足迹都掩成白地。
唯有那张泛黄的纸,还在他心口的位置,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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