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泪堆叠如小山,在银质烛台上彻底凝固。
最后一缕青烟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叶心悦站在漆黑的客厅门口,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餐桌上,两副碗筷摆得整整齐,中间敞开的丝绒项链盒闪着微弱的光。
手机在她掌心震动起来。
韩星宇的声音撕裂了夜晚的宁静,带着一种奇怪的尖锐。
“心悦!你在哪儿?快、快过来!师大操场!”
背景音是嘈杂的人声,隐隐有欢呼。
“你老公……薛梓洋!他在操场,求婚!跟宋嘉怡!好多人看着,成功了!”
她耳朵里嗡的一声。
钥匙掉在地上,清脆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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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屏幕的光映在叶心悦脸上,有些发蓝。
她移动鼠标,将宴会背景板上的星空图案调暗了些。
右下角的微信图标在闪烁。
点开,是薛梓洋。
“明天晚上回来吃饭吗?”
消息是两个小时前发的。
她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指尖在键盘上敲了个“回”。
刚要发送,语音通话的请求弹了出来,伴随着韩星宇专属的、搞怪的铃声。
她接起来。
“叶大师!设计图搞定了没?”韩星宇的声音永远充满活力,背景音里有街头巷尾的嘈杂,“我跟你说,我找到一家绝佳的私房菜,明天生日宴的菜谱还得你最后拍板。”
“还在调色。”叶心悦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重新看向屏幕,“不是说了不用太复杂,你那些摄影师朋友不在乎这个。”
“那不行,三岁看到老,二十八岁生日看到我下半辈子的审美高度。”韩星宇在那头笑,“你最懂我,你得把关。明天下午陪我去试菜?”
叶心悦看了眼电脑角落的日历。
明天的格子被她用黄色标记涂满,写着“星宇生日宴”。
“行吧,下午两点。”
“得令!那你快忙,早点睡,别熬成黄脸婆。”韩星宇嘻嘻哈哈地挂了。
语音断掉,办公室重归寂静。
叶心悦这才把刚才打好的那个“回”字发送给薛梓洋。
几乎立刻,那边回了过来。
“好,明天我早点下班,等你。”
很平常的一句话。
叶心悦看了两秒,关掉了对话框。
她重新点开设计图,把星空的颜色又调亮了一点。
窗外,城市灯火流淌,夜色正浓。
她的手机屏幕暗下去,最后一点光,映出她疲惫却专注的侧脸。
薛梓洋后来没再发消息。
02
珠宝店的灯光总是格外明亮柔和。
店员认出了薛梓洋,笑着从里面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方盒。
“薛先生,您定制的项链做好了。检查一下?”
打开盒子,一条铂金项链静静躺在黑色衬布上。
链子很细,坠子是一颗不大的钻石,被精巧地镶嵌成雪花形状,边缘缀着细碎的闪钻。
简单,干净,在灯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
“很漂亮,和设计图一样。”薛梓洋看了一眼,合上盖子。
“是送给太太的纪念日礼物吧?”店员一边开票,一边熟络地搭话,“您提前三个月定制,真用心。太太一定很喜欢。”
薛梓洋接过包装好的袋子和票据,点了点头。
“希望吧。”
他声音不高,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走出珠宝店,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他拎着那个分量不重的小袋子,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旁边橱窗里映出他的影子,西装革履,身形挺拔,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
他想起早上发出的那条消息,和那个很快回复的“回”字。
指尖在屏幕边缘摩挲了几下,最终没有拿出来。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等红灯时,他瞥见副驾驶座上那个精致的袋子。
雪花。
她说过喜欢雪花,觉得干净又短暂。
那是刚结婚那年冬天,一起看初雪时她随口说的。
他记下了。
红灯变绿。
后车催促的喇叭声响起。
薛梓洋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袋子随着车身启动轻轻晃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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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区的巷子深处,院子里有棵老槐树。
韩星宇夹起一块酒香草头,放进叶心悦碗里。
“尝尝这个,招牌。”
叶心悦尝了,点头:“不错,火候正好。”
“我就说嘛!”韩星宇得意地扬眉,又给她倒上一点桂花酿,“酒也得试试,配晚上的菜。”
“晚上我喝不了多少,得开车。”叶心悦抿了一小口,清甜微涩。
“叫代驾呗,或者让薛梓洋来接你。”韩星宇给自己倒满,“一年就一次,别扫兴。”
叶心悦笑了笑,没接话。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有条薛梓洋发来的微信。
“明天早点回。”
简洁的五个字。
她手指顿了顿,想起明天是韩星宇生日宴的正日子,晚上在酒店,早就定好了。
她划掉了通知,没点开回复。
“看什么呢?”韩星宇凑过来。
“没什么,工作消息。”叶心悦按熄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蛋糕最后确认是那家‘甜度’吧?双层水果那个?”
“对,你推荐的那家,我信你。”韩星宇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还是你最懂我,什么事交给你都靠谱。”
这话他说过很多遍。
叶心悦以前听着会觉得温暖,是多年朋友间的信任。
今天不知怎么,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像羽毛轻轻扫过,没留下痕迹。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她端起茶杯,“菜式就这么定吧,酒你再斟酌下,别太烈。”
“遵命,叶总。”
韩星宇笑嘻嘻地作揖,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窗外,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阳光透过叶隙,在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叶心悦的手机,在桌面下,屏幕又悄悄亮了一次。
还是薛梓洋。
“买了你爱吃的虾,明天白灼?”
光斑移动,慢慢爬上她搁在桌边的手背,有些暖,也有些晃眼。
04
午休时间,办公室只剩下键盘偶尔的敲击声。
叶心悦趴在桌上小憩,手机在耳边震动起来。
是母亲卢冬梅。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接通。
“妈。”
“心悦啊,吃饭没?”卢冬梅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家常的喧腾。
“吃了,在办公室休息会儿。”
“哦,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小薛呢?他胃不好,你平时多盯着点,别老在外面吃……”
母亲的话像潺潺的溪流,不急不缓,内容总是那些。
叶心悦嗯嗯地应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电脑旁的台历上。
忽然,卢冬梅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
“对了,明天是你跟小薛三周年的日子吧?你们俩有什么安排没?”
叶心悦一怔。
“三周年?”
“对啊,我记着呢。你们俩啊,平时各忙各的,这种日子可不能马虎。小薛是个心里有数的,肯定记得……”
母亲后面还说了什么,叶心悦没太听清。
她伸手把台历拿过来。
明天的日期格子里,赫然是醒目的黄色标记——“星宇生日宴(晚,君悦酒店)”。
韩星宇上周特意跑来她办公室,亲手用荧光笔涂的。
鲜艳的黄色几乎盖满了整个格子。
她用手指用力蹭了蹭那标记,指尖沾上一点淡淡的荧光黄。
下面的数字日期露了出来。
没错。
是她和薛梓洋领证的日子。
三年了。
她居然忘了。
不,不是忘了,是被别的、更鲜艳的颜色覆盖了。
“心悦?你在听吗?”卢冬梅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啊,在。”叶心悦回过神,嗓子有点干,“妈,我知道……我们,应该有安排吧。”
“有安排就好。夫妻啊,就得有这些仪式感,感情才能保温。”卢冬梅松了口气,又絮叨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叶心悦盯着那刺眼的黄色标记,看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点开薛梓洋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买了你爱吃的虾,明天白灼?”
时间是昨天下午。
她一直没回。
手指在屏幕上悬空,她想说点什么。
解释?道歉?或者说自己忘了,但现在想起来了?
对话框里的光标静静闪烁。
最后,她退了出来,点开了韩星宇的头像。
“星宇,明天晚上宴会大概几点能结束?”
消息几乎秒回。
“怎么?薛总查岗啊?放心,不会太晚,十点前肯定放你回家!”
后面跟了个挤眉弄眼的搞笑表情。
叶心悦看着那表情,慢慢打字。
“没有,就问问。”
“安心啦!蛋糕我都订好了,是你最爱吃的那家水果蛋糕,给你留最大块!”
叶心悦没再回复。
她把台历推远了些,重新趴回胳膊上。
闭上眼睛,眼前却还是晃动着那片鲜黄色。
和黄色下面,那个被覆盖的、寻常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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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傍晚的天色是混沌的灰蓝。
薛梓洋推开家门,手里提着超市的购物袋。
虾很新鲜,在袋子里蹦跳,撞着塑料发出窸窣的声响。
屋子里很静,只有他换鞋时的一点动静。
他走到厨房,把虾放进水槽,开始准备晚餐。
白灼虾的调料很简单,姜片,葱段,料酒。
水在锅里慢慢烧开,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转身去布置餐桌。
从柜子深处拿出那对很久没用的银烛台,擦亮。
铺上米白色的亚麻桌布,摆好她喜欢的青瓷碗碟。
项链盒放在她座位的前方。
然后,他关掉了客厅里所有的灯。
只点燃两根长长的、乳白色的蜡烛。
火苗跳动着,起初不太稳,慢慢燃成两簇温暖的光晕。
光晕笼罩着精致的餐具,笼罩着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也在对面空荡荡的椅背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薛梓洋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烛火。
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漆黑。
水烧开了,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地响。
他起身去厨房,把虾倒进沸水。
鲜红的虾壳迅速变红,蜷曲。
捞起,沥干,摆入盘中。
很简单的一道菜,她却一直说,他做得最好吃。
他把虾端上桌,放在蜡烛中间。
烛光映着红艳艳的虾,泛着诱人的光泽。
时间一点点流走。
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缓缓滴落,在烛台上积起小小的一滩。
虾的热气早已散尽,油亮的光泽也变得有些暗淡。
手机始终安静。
薛梓洋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慢慢剥开。
虾肉冰凉,蘸了点酱油醋,送入口中。
嚼了很久。
他抬眼,看向对面。
空椅子背上的光影,随着烛火轻轻摇晃。
像是有人坐在那里,微微动着。
他垂下眼睛,继续剥第二只。
客厅里只有极轻微的、剥开虾壳的碎裂声。
和蜡烛芯燃烧时,那一点点几乎听不见的噼啪。
同一时间,君悦酒店的包厢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生日快乐!”
彩带喷出,笑声喧哗。
韩星宇被朋友们围着,头上戴着金色的生日皇冠,脸因为酒意有些泛红。
叶心悦坐在稍远的位置,面前的水果蛋糕一口没动。
她第三次看向手机。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薛梓洋没有电话,没有消息。
对话框停留在昨天。
她心里那点异样感,像水底的石头,越来越清晰。
“寿星!许愿吹蜡烛了!”有人高喊。
韩星宇被推到三层蛋糕前,烛光映着他的笑脸。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包厢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笑着看他。
叶心悦趁这个空隙,拿起手机,悄声站起来,走向包厢外的走廊。
她找到薛梓洋的号码,拨了出去。
忙音。
响了六七声,自动挂断了。
她皱起眉,又拨了一次。
还是忙音。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
“怎么在这儿?”
韩星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追了出来,手里还端着杯酒,皇冠有点歪。
“给薛梓洋打电话?”他凑近看她的手机屏幕,酒气温热,“今天可是我生日,不准提前开溜啊。”
“没有,就问问他……”叶心悦按熄屏幕,“你怎么出来了?”
“切蛋糕啊,第一块给你。”韩星宇拉住她的胳膊,往包厢里带,“快快快,就等你了。”
他的力道有点大,不容拒绝。
叶心悦被他拉回喧嚣和光亮中。
巨大的蛋糕被切开,香甜的气味弥漫开来。
韩星宇把最大的一块,真的递到了她面前。
奶油雪白,水果鲜亮。
她接过盘子,塑料叉子戳进柔软的蛋糕里,却没什么胃口。
手机在她口袋里,沉默着,再没响起。
包厢的隔音很好,关上门,就彻底隔绝了走廊的寂静。
也隔绝了城市另一端,某个安静的客厅里,越来越短、终于颤动着熄灭的烛火。
06
车子驶入小区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叶心悦停好车,抬头看向自家窗户。
一片漆黑。
没有她预想中可能留着的、暖黄色的灯光。
她心里沉了一下,加快脚步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一股混合着冰冷食物和凝固蜡油的味道,幽幽地飘出来。
客厅里伸手不见五指。
她摸到开关,“啪”一声打开灯。
骤然的明亮有些刺眼。
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餐桌布置得精心,甚至称得上浪漫。
米白桌布,青瓷碗碟,银烛台。
只是烛台上的两根长蜡烛,已经烧到了尽头。
烛芯焦黑,陷在堆叠的、不再透明的乳白色烛泪里。
两副碗筷相对摆放。
她那边的那副,碗碟干净冰凉。
薛梓洋面前的盘子边,散落着几只剥开的虾壳。
桌子中央,一个白瓷盘里,红艳的大虾早已失去热气,僵硬地蜷着。
而在她的座位前方,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敞开着。
里面空空如也。
项链不见了。
叶心悦站在门口,车钥匙从骤然无力的手指间滑落。
“叮”一声脆响,砸在木地板上。
这声音在过分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惊心。
她慢慢走过去,手指触碰冰冷的桌布,触碰那些坚硬的虾壳,最后停在那个空盒子边。
丝绒的触感细腻冰凉。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家里整洁得过分,却静得像一座冰窖。
没有字条。
没有解释。
薛梓洋不在。
她拿出手机,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点开薛梓洋的号码,拨出。
把手机贴到耳边。
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漫长而规律的忙音。
一声,又一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他不接电话。
他准备了这些,然后不见了。
留下这一桌冰冷的、死寂的“惊喜”,和一个空盒子。
为什么?
巨大的困惑和一种逐渐攀升的不安攫住了她。
就在她准备再打一次的时候,手机突然在她掌心猛烈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韩星宇。
这么晚了?
她下意识接通。
“喂?”
“心悦!你在哪儿?!”韩星宇的声音像绷紧的弦,尖锐急迫,背景是呼啸的风声和遥远的、嘈杂的喧哗。
“我刚到家,怎么了?”
“家?你别待在家里!快、快过来!师大!师大的操场!”
“操场?现在?出什么事了?”叶心悦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