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男闺蜜忘老公,他捐髓后消失留离婚书:你的惊喜我承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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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

我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家里那张为休养准备的病床,空荡荡的。

被褥叠得整齐,一丝褶皱都没有。

像从来没有人躺过。

我又冲回了医院,抓住护士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丁皓轩呢?我丈夫呢?”

护士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她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丁先生恢复得比预期快,今早自己办理出院了。”

她顿了顿。

“这是他留给您的,说是……惊喜。”

我接过信封,指尖冰凉。

走廊的穿堂风刮过,我捏着信封的边缘,用力到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01

罗英光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睁开了。

他眼神涣散了几秒,才聚焦在我脸上。

“……晓雯?”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是我。”我赶紧凑近些,拿起棉签蘸了水,轻轻湿润他干裂的嘴唇,“别说话,你刚做完手术。”

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响,又闭上了眼。

ICU病房里仪器规律地嘀嗒作响,屏幕上跳动着起伏的线条。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我守了整整一夜。

腰背酸疼得厉害,眼睛又干又涩。

我揉揉太阳穴,从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上面有几条未读消息。

全是丁皓轩发来的。

“感觉怎么样?”——昨天下午三点。

“记得吃饭。”——晚上七点。

“早点休息。”——夜里十一点。

都是很简短的句子。

他向来话少。

我点开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

想说“英光醒了,情况暂时稳定”,想说“我今晚可能回不去”,想说“你自己按时吃药”。

但最终,只回了一个“嗯”。

发送出去后,我又觉得太冷淡,补了一句:“知道了,你也注意休息。”

他几乎秒回:“好。”

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看着那个“好”字,心里莫名有些堵。

罗英光又动了一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立刻放下手机,俯身查看。

“疼吗?要不要叫护士?”

他摇摇头,脸色惨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我按了呼叫铃。

等待护士来的间隙,我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丁皓轩现在在做什么?

大概已经睡了吧。

他捐赠骨髓后,医生叮嘱必须绝对静养,不能劳累,不能操心。

所以我把他送回家,请了保姆张姐白天过去照看三餐和卫生。

晚上,家里应该只有他一个人。

他会不会伤口疼?

有没有按时吃那些抗排异和促进造血的药?

我甩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英光是为了赶来看我父亲,才在高速上出了这么严重的车祸。

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差点没救回来。

他在这座城市没有亲人。

我不能不管他。

护士进来调整了镇痛泵的剂量。

罗英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又陷入昏睡。

我坐回椅子,疲惫感海啸般袭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丁皓轩,拿起来看,却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点开,她压低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出来:“雯雯,你爸醒了,一直喊疼……医生说这是术后正常反应,可我看着心里跟刀绞似的……皓轩那边怎么样了?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我鼻尖一酸。

父亲手术后还在隔离舱,母亲一个人守在玻璃墙外,心里的煎熬我懂。

我打字回复:“妈,你别急,爸会慢慢好的。皓轩在家休养,有张姐照顾。我……我这边朋友情况还不稳定,离不开人。明天,明天我一定抽空过去。”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手心一片冰凉的汗。

明天。

我真的能离开吗?

我看着罗英光缠满纱布的脸,胸口沉甸甸的。

02

天快亮的时候,我趴在床边迷糊了一会儿。

尖锐的手机铃声猛地将我惊醒。

是母亲。

我心脏一抽,赶紧接通,快步走到病房外。

“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完全变了调,是惊恐到极点的尖锐:“雯雯!你快来医院!你爸……你爸他突然高烧,抽搐!医生护士全进去了!说是……说是急性排异反应!”

我的腿一下子软了,差点没握住手机。

“什、什么?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不知道啊!突然就……皓轩呢?皓轩在哪里?他捐的骨髓,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你快叫他来啊!”母亲语无伦次,只剩下哭喊。

“妈,你冷静点!我马上过来!皓轩他在家休养,他不能……”

“休养什么!那是他捐的!他得来啊!”母亲几乎是在尖叫。

“好好好,我联系他,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我浑身都在抖。

急性排异。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我心里。

怎么会?

手术不是挺成功的吗?

我冲回病房,罗英光还昏睡着。

我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声音发颤:“护士,我家里有急事,必须马上走。203床的病人,麻烦你们多照看一下!”

不等护士回答,我抓起包就往外跑。

清晨的街道车辆稀少。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父亲医院的名字,手一直在抖。

脑海里乱糟糟的。

父亲的痛苦,母亲的崩溃,还有……丁皓轩。

我咬着指甲,拨通了他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带着刚醒来的沙哑:“晓雯?”

“皓轩!”我一开口,声音就带了哭腔,“我爸……我爸出现急性排异反应,情况很不好!我妈快疯了,她让你……让你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能想象他此刻微微蹙起眉的样子。

“排异?”他的声音稳了下来,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医生怎么说?具体什么指标?”

“我不知道……我妈没说清,就是高烧抽搐……皓轩,你能不能……”

“我在休养期,不能去病房探视,尤其是可能有感染风险的隔离区。”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过于平静了,“这对你爸和我,都不好。你让妈妈冷静,听医生的。骨髓移植后排异反应并不少见,有成熟的应对方案。”

他的话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可听在我耳朵里,却像冰水一样浇下来。

“可是……我妈她……”

“晓雯。”他打断我,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疲惫,“我捐骨髓,是为了救你爸爸,不是把自己也搭进去。我现在需要静养,这是医嘱,也是常识。你告诉你妈妈,相信医生。”

我哑口无言。

是啊,他说得对。

捐髓者术后免疫力极低,最怕感染。

他去不了。

道理我都懂。

可心里那股焦躁和隐约的失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那……那怎么办?”我的声音低下去。

“你在哪里?”他问。

“我在去我爸医院的路上。”

“罗英光那边呢?”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他……还没醒,我请护士照看着。”

电话那头又静默了片刻。

“你先顾好你爸爸那边。”他最后说,声音听不出情绪,“有事再给我电话。记得,别自己乱了阵脚。”

他说完,挂了电话。

我听着嘟嘟的忙音,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

赶到医院时,父亲已经被推走去进行紧急处理。

母亲瘫坐在隔离舱外的长椅上,眼睛红肿,一下老了十岁。

我抱住她,她靠在我肩上,无声地流泪,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皓轩……皓轩说他来不了,他需要休养。”我低声说。

母亲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怒:“来不了?那是他捐的!他怎么能……”

“妈!”我按住她的手,“他说得对,他现在不能来,来了万一感染更麻烦。我们要相信医生。”

母亲瞪着我,嘴唇哆嗦着,最终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耸动。

我搂着她,眼睛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心里却想起了另一个病房里,昏睡不醒的罗英光。

还有家里,那个平静地告诉我“相信医生”的丈夫。

疲惫像潮水,没顶而来。



03

父亲的急性排异反应,在用了大剂量免疫抑制剂后,暂时被压了下去。

但他变得极其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母亲寸步不离地守在玻璃墙外,眼神空洞。

我陪着母亲,手机不断震动。

有罗英光那边护工发来的消息,说他醒了,疼得厉害,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在找我。

也有丁皓轩发来的,依旧简短。

“爸情况如何?”

“按时吃饭。”

“别太累。”

我每条都回,但回得很匆忙。

“暂时稳定。”

“吃了。”

“知道。”

像应付差事。

直到傍晚,父亲的情况才算平稳。

母亲催我回去休息,说我脸色差得像鬼。

我确实累得眼前发黑。

走出医院大门,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站在路边,我犹豫了。

是回家,还是去罗英光那边?

手机又响了,是照顾罗英光的护工阿姨,语气很急:“林小姐,您快来看看吧!罗先生不肯配合治疗,非要拔针头!我们按不住,他又不肯叫男护工……”

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马上过来。”

挂掉电话,我拦了车,报出罗英光医院的名字。

车子启动时,我望着家的方向,心里滑过一丝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刺痛。

但我很快说服了自己。

皓轩有张姐照顾,他需要的是安静。

英光那边是紧急情况,没人管不行。

我只是去处理一下,很快,很快就回家。

赶到罗英光病房时,里面一片狼藉。

输液架歪在一边,药瓶碎了,药水淌了一地。

罗英光半靠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潮红,手腕上的针头被强行扯掉,正在渗血。

两个女护工站在床边,一脸为难和惊吓。

“英光!”我冲过去。

他看到我,狂躁的情绪瞬间凝滞,眼神里流露出巨大的委屈和依赖。

“晓雯……”他声音哽咽,“他们……他们什么都不懂!我疼……全身都疼!找不到你……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他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大学时,他就是这么依赖我。

开心了找我分享,难过了找我哭,失恋了找我喝酒。

我们无话不谈,从人生理想到日常琐碎。

都说异性之间没有纯友谊。

可我们保持了这么多年。

丁皓轩也知道他的存在,从未明确反对,只是偶尔会在我和英光聊得太晚回家时,沉默地递给我一杯温水。

那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墙。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我放柔声音,按住他流血的手腕,示意护工去叫护士,“别怕,医生护士都在。疼的话我们用药,好吗?”

护士很快赶来,重新给他扎针,注射了镇静止痛的药物。

药效上来,他才渐渐平静,但手指一直紧紧攥着我的衣袖,不肯松开。

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沉沉睡去,攥着我衣袖的手指才慢慢松了力道。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病房里只剩仪器规律的嘀嗒声。

我轻轻抽出手,走到窗边,拿出手机。

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丁皓轩的。

还有一条短信:“张姐说你没回家。还在爸那边?”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我该怎么说?

说我在罗英光这里,因为他情绪崩溃,我走不开?

我盯着屏幕,指尖冰凉。

最终,我只回了一句:“嗯,爸这边暂时离不开人。今晚可能回不去了,你早点休息,记得吃药。”

点击发送。

像完成一个任务。

心里那点细微的刺痛,又冒了出来,但很快被更深的疲惫覆盖。

04

丁皓轩的配型结果,是在父亲确诊后一周出来的。

完全相合。

医生都说,这概率太小了,简直是奇迹。

母亲当时就哭了,抓着丁皓轩的手,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流泪。

我站在一旁,看着丁皓轩平静的脸,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绝处逢生的狂喜,有对父亲的担忧,也有……对丁皓轩的陌生。

他什么时候偷偷去做了配型?

我完全不知道。

他从不对我说他的打算,只是默默去做。

就像当年结婚,他也没有浪漫的求婚,只是在某个加完班的深夜,开车接我回家时,等红灯的间隙,看着前方说:“晓雯,我们结婚吧。”

我愣了。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很认真:“房子我付了首付,写你名字。以后家务我做,钱你管。行吗?”

没有鲜花,没有戒指,没有单膝跪地。

可我就是点了头。

我们的生活就像他这个人,平稳,安静,少有波澜。

他工作忙,经常加班。

我设计工作室接项目,时间也自由。

我们很少吵架,因为吵不起来。

我有时候抱怨他冷淡,他就默默听着,然后第二天早上,我会发现冰箱里多了我爱吃的蛋糕。

他对我父母很好,逢年过节礼物问候从不缺席。

可我总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点什么。

是那种热烈的、能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而那种东西,我在和罗英光的聊天里时常能找到共鸣。

我们聊最新看的电影,能争得面红耳赤。

我们吐槽工作中的奇葩客户,会笑得前仰后合。

我们分享生活中的点滴,哪怕只是路边看到一朵奇怪的花。

丁皓轩从不和我聊这些。

他的世界,像一口深井,我望不到底。

“皓轩……”配型结果出来后,我找到在阳台抽烟的他。

他很少抽烟,除非压力特别大。

听见声音,他把烟掐了,转过头。

夜色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谢谢你。”我干巴巴地说,鼻子发酸,“真的……谢谢你。”

他摇摇头,声音很轻:“应该的。”

“手术有风险,捐髓后你需要很长时间恢复,可能影响工作……”我绞着手指,语无伦次,“我……我不知道该怎么……”

“晓雯。”他打断我,走近一步。

月光落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底有很深的东西在流动。

“你爸,也是我爸。”他说。

很简单的一句话。

我却瞬间泪如雨下。

他伸出手,似乎想替我擦眼泪,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想太多,会好的。”

手术前夜,我去医院附近的酒店房间找他。

他刚做完最后的检查,穿着病号服,坐在床边看窗外。

“怎么过来了?”他见我进来,有些意外。

“来看看你。”我把带来的水果放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房间里很安静。

我们似乎很少有这样独处却不说话的时刻。

通常在一起,要么是各做各的事,要么是我在说,他在听。

“紧张吗?”我问。

“还好。”他答。

又是沉默。

我看着他清瘦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他瘦了很多。

公司医院两头跑,还要瞒着我去做配型检查。

压力全在他一个人身上。

而我,除了焦急和哭泣,似乎什么也没做。

甚至,在父亲确诊后,我第一个打电话哭诉的人,是罗英光。

“皓轩。”我轻声叫他。

“嗯?”

“等爸爸好了,我们……我们出去旅行吧?就我们两个。”我鼓起勇气说,“好久没出去了。”

他转过脸来看我,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我看不懂的深沉。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好。”

“去云南好不好?或者西藏?你以前说过想去。”

“都行,你定。”

又是这样。

什么都行,你定。

我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温情,又慢慢凉了下去。

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我还想说什么。

他却先开了口:“晓雯。”

他嘴唇动了动,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那里有他难以启齿的话。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没事。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忙。”



05

父亲的手术很顺利。

丁皓轩被推出捐赠室时,脸色苍白如纸,但意识清醒。

他看向我,甚至努力弯了弯嘴角,用口型说:“放心。”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是感激,是心疼,也是积压多日的情绪释放。

接下来几天,父亲在隔离舱观察,丁皓轩转入普通病房休养。

我像陀螺一样在两个医院之间打转。

去父亲那边安抚母亲,去丁皓轩那边看看情况。

丁皓轩话很少,总是催我走。

“我没事,张姐在就行。你去陪爸妈。”

“累了就休息,别硬撑。”

他很配合治疗,恢复得似乎也不错。

但我能看出他精神不济,常常说着话就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

医生说他捐髓后,身体正处于造血和免疫重建的关键期,非常虚弱,需要绝对的静养和营养,不能有任何感染和情绪波动。

我记在心里,叮嘱张姐务必小心照顾。

罗英光的消息,就是在这时突然闯进来的。

是他的房东。

电话打到我的手机上,语气惊慌失措:“林小姐吗?您是罗英光先生的紧急联系人吧?他出车祸了!很严重!现在在抢救!您赶紧来市二院吧!”

我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车祸?

抢救?

怎么可能?他昨天还发消息问我父亲手术情况!

我手脚冰凉,看向病床上刚刚睡着的丁皓轩。

他需要静养。

父亲那边刚稳定,母亲还在守着。

罗英光……他在这里没有亲人。

我该怎么办?

我走到病房外,手指颤抖着回拨房东电话,问清楚了情况。

罗英光听说我父亲手术成功,想开车过来看看,顺便给我送点补品。

高速上追尾了大型货车,伤势极重。

房东说,手术签字都是医院领导特批的,现在人还没脱离危险。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

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疯狂拉扯。

一个说:丁皓轩刚为你爸捐了骨髓,躺在床上不能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要去管别人?

另一个说:可那是英光啊!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他为了来看你才出的车祸!他在这里举目无亲,昏迷不醒,你不管他,谁管他?皓轩至少有张姐照顾,有医生护士。

我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最终,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回到丁皓轩床边。

他睡得很沉,呼吸轻浅。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像被钝刀割着。

我俯身,在他耳边极轻地说:“皓轩,英光……就是罗英光,他出车祸了,很严重。我……我得去看看。我很快回来。”

他没有任何反应。

我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也许听见了,也许没有。

我狠下心,直起身,对旁边的张姐低声交代:“张姐,我有点急事必须出去一趟。皓轩就拜托你了,有任何情况马上给我打电话。他要是醒了问起,你就说……说我爸那边有点事。”

张姐有些担忧地看着我,但还是点了点头:“林小姐,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

我最后看了一眼丁皓轩,转身离开了病房。

脚步有些踉跄。

像是逃离。

赶到市二院,罗英光刚被推出手术室,送入ICU。

全身插满管子,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医生说他脾脏破裂摘除,肋骨骨折,肺部挫伤,脑震荡,能否醒来看造化。

我隔着玻璃看着他,浑身发冷。

这一守,就是三天。

我几乎没怎么合眼。

困极了就在病房外的椅子上眯一会儿,手机一响就惊醒。

手机里,丁皓轩的消息依然规律地发来。

“今天感觉好些。”

“张姐炖了汤。”

“勿念。”

我每次看到,心脏都像被细针扎一下。

我想回复,想打电话,可手指按在屏幕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走不开?

说英光还没醒?

说我很累,但必须撑着?

这些话,我打出来,又删掉。

最后只回些“好的”、“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敷衍得自己都觉得心虚。

父亲的病情也有反复,母亲打过几次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焦灼,问我到底在忙什么,为什么不去看看皓轩,不去看看爸爸。

我总是说“马上”、“很快”、“处理完这边就过去”。

可“这边”像是一个泥潭,我越陷越深。

罗英光在第三天傍晚醒了。

他认出我时,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着我的手,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情绪极不稳定,疼痛,恐惧,对未来的茫然,全部化作对我的依赖。

我看着他脆弱无助的样子,想起大学时那个开朗阳光、总是逗我笑的男孩,心里酸楚得厉害。

我怎么能丢下他?

皓轩那边……有张姐,有医生,他会理解的。

他向来是最理解我的。

对吧?

06

罗英光转入普通病房后,对我的依赖有增无减。

止痛药效一过,他就疼得冷汗涔涓,只有我握着他的手,轻声安慰,他才能勉强平静。

他不吃医院配的营养餐,说没胃口,只想喝我熬的粥。

我只好在医院附近租了个短期的民宿小厨房,每天抽时间去给他熬点清淡的粥和小菜。

护士来换药、做检查,他也很抗拒,除非我在旁边。

他的世界仿佛缩小到了这间病房,而我成了他与外界唯一的、脆弱的连接。

我疲惫不堪。

身体上的累是其次,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丁皓轩的消息依旧每天发来。

内容越来越少。

“今天拆了监测仪。”

“可以下床慢慢走。”

“勿回,忙你的。”

我看着那句“勿回,忙你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他是不是生气了?

还是……真的体谅我太忙?

我想打电话给他,可每次拿出手机,不是罗英光醒了要喝水,就是护士叫我,或者母亲又来电询问父亲的情况。

时间被切割成无数碎片,没有一块属于我自己,更没有一块能安静地留给丁皓轩。

父亲那边,在母亲日夜不休的照料和医生的努力下,排异反应终于被控制住,转出了隔离舱,进了普通病房。

我抽空去看了两次。

父亲瘦得脱了形,但精神好了一些,能认出我,拉着我的手,含糊地问:“皓轩……好点没?”

我点头,鼻子发酸:“好多了,爸你别操心。”

母亲把我拉到走廊,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不满。

“雯雯,你到底在忙什么?你爸病成这样,皓轩刚捐了骨髓躺在床上,你整天不见人影!打电话就说在忙在忙!有什么比他们俩更重要?”

我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我能说什么?

说我在照顾另一个男人?

说那个男人为了来看我爸出的车祸,现在离不开我?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像个荒诞的笑话。

“一个朋友……出了很严重的车祸,在这里没亲人,我……”我语无伦次。

“朋友?”母亲打断我,眼神锐利起来,“什么朋友比丈夫和亲爹还重要?男的女的?”

我低下头,没吭声。

母亲看着我,脸色渐渐变了,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不敢置信。

“你……林晓雯,你糊涂啊!”她压低声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皓轩为你爸做了那么大牺牲,你现在跑去照顾别的男人?你让皓轩怎么想?你还是不是个人?”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急了,“英光他真的是因为我……”

“我不管他因为谁!”母亲斩钉截铁,“你现在,立刻,马上去皓轩那里!好好照顾他,跟你丈夫道歉!不然,我没你这个女儿!”

母亲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

我看着母亲因愤怒和失望而扭曲的脸,又想起病床上虚弱却从不抱怨的丁皓轩,还有那个抓着我的手、满眼恐惧的罗英光。

我像被撕成了两半。

最终,我哑着声音说:“妈,我知道了。我……我安排好这边,马上就过去。”

我几乎是逃出了父亲的病房。

回到罗英光的医院,他正醒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看到我进来,那空洞里才注入一点神采。

“晓雯……我以为你走了。”他声音沙哑。

“我去看了下我爸。”我在床边坐下,勉强笑了笑,“他好多了。”

“哦。”他应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晓雯,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我以后……都好不了了。脾脏没了,肋骨断了……我以后是不是就是个废人了?”他转过头看着我,眼圈红了,“你会不会……也觉得我是个累赘?”

“别胡说!”我握住他没打针的那只手,“你会好起来的,医生说了,只要好好康复,不影响正常生活。”

“真的吗?”他像抓住救命稻草,手指用力回握着我,“晓雯,你不会不管我的,对吧?我现在……只有你了。”

他的话,他的眼神,他紧紧握着我的手,都像沉重的锁链,捆住了我的脚。

我心里那点对丁皓轩的愧疚,对母亲承诺的“马上过去”,在这锁链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留了下来。

给他喂了粥,看着他吃完药睡下。

窗外天色渐暗。

我走到窗边,拿出手机。

丁皓轩今天没有发消息来。

聊天记录停留在他昨天发的那句“勿回,忙你的”。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他的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许久。

最终,我还是没有按下去。

我点开短信,慢慢地打字:“皓轩,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我这边……可能还要晚一点才能回去。对不起。”

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我又把后面那句“对不起”删掉了。

只剩下一句干巴巴的问候。

像把一块小石头投进了深不见底的古井。

没有回音。



07

罗英光开始做康复训练了。

很简单的动作,对他来说却艰难无比。

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试图侧身,都疼得他脸色煞白,冷汗淋漓。

我必须在一旁扶着他,鼓励他,帮他擦汗。

他的进步慢得像蜗牛,情绪也随之起伏不定。

有时会突然发脾气,摔东西,骂医生护士,然后自己又崩溃大哭。

我像个救火队员,不断安抚,筋疲力尽。

丁皓轩的消息,彻底断了。

已经连续三天,没有任何音讯。

我发给他的那条短信,也石沉大海。

起初,我告诉自己,他可能是生气了,在等我主动联系,或者身体不舒服,不想说话。

后来,我开始不安。

他会不会出什么事?

伤口感染?恢复不好?

我问张姐,张姐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只说:“丁先生挺好的,林小姐您别担心,忙您的就行。”

这话反而让我更慌了。

我想,再等一天,就一天。

等英光今天下午的这个复健做完,情绪稳定点,我无论如何也要回家一趟。

就在我扶着罗英光,艰难地完成一组抬腿动作时,手机响了。

我心头一跳,示意护工接替我,走到走廊接通。

“妈……”

“林晓雯!”母亲的声音从未有过的严厉,甚至带着颤抖,“你给我立刻!马上!滚到皓轩这里来!”

我头皮一麻:“怎么了?皓轩他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张姐给我打电话,说皓轩昨天开始发高烧,人昏昏沉沉的!她给你打电话打不通,才打到我这里!我赶过来一看……我……我真想抽你!”

高烧?

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捐髓后最怕的就是感染发烧!

“我……我手机调了静音,在陪英光做复健,没听到……”我语无伦次,“皓轩现在怎么样?叫医生了吗?”

“医生刚来看过,说是可能着凉引起的感染,已经用了药,但人很虚弱!”母亲厉声道,“我问你,张姐说你这一个多星期,就来过两次,每次呆不到半小时!林晓雯,你的心被狗吃了吗?那是你丈夫!刚救了你爹的丈夫!”

母亲的话像一把把刀子,凌迟着我。

我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我马上过来!马上!”

挂断电话,我冲回病房。

罗英光正被护工扶着坐起来,看到我惨白的脸色,愣了一下:“晓雯?出什么事了?”

“英光,对不起,我家里有急事,必须马上走!”我抓起包,手抖得厉害,“我让我朋友过来照看你一下,很快!”

“什么急事?”罗英光皱起眉,伸手想拉我,“比我还急吗?我这个样子……”

“是我丈夫!”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不受控制地尖利起来,“他发高烧了!刚捐完骨髓的人发高烧!可能会死的你明白吗?!”

罗英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我,眼神从错愕,到茫然,最后变成一片死寂的灰败。

我没时间再解释,也没心思顾及他的感受。

我转身就跑。

冲出医院,拦出租车的手抖得几乎举不起来。

一路上,我不停地催司机快点,再快点。

脑海里全是丁皓轩苍白的脸,他沉默的眼神,他发给我的那些简短的消息。

他是不是早就觉得不舒服了?

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回去?

而我呢?

我在哪里?

我在另一个男人的病床前,握着别人的手,安慰别人的恐惧,为了别人的一碗粥在厨房忙碌。

我的心像是被丢进了冰冷的油锅,煎炸着,疼痛伴随着无边的恐惧蔓延开来。

出租车终于停在了我家楼下。

我扔下钱,连找零都顾不上,跌跌撞撞地冲进电梯。

电梯上升的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我们结婚那天的阳光,他给我做的第一顿饭,父亲确诊时他按住我颤抖的肩膀,手术前夜他欲言又止的表情……

门开了。

我抖着手掏出钥匙,却怎么也插不进锁孔。

好不容易打开门,我冲进去。

“皓轩!”

客厅里空无一人。

安静得可怕。

我冲进卧室。

那张为了方便他休养,特意搬到卧室窗边的、铺着柔软棉褥的病床——

空荡荡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

枕头平整地放在床头。

床单没有一丝褶皱。

像过去半个多月,那个刚刚经历了一场骨髓抽取手术、需要静养的男人,从未在这里停留。

我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似乎凝固了。

08

“皓轩?”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颤抖。

没人回应。

我冲进卫生间,厨房,阳台……每一个房间。

没有。

哪里都没有。

家里干净得过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掩盖了最后一点他可能留下的气息。

张姐呢?

我疯了一样拨打张姐的电话。

通了,但一直无人接听。

母亲!

对,母亲刚才来过!

我手指冰凉地拨通母亲的电话,几乎在响铃的瞬间就被接起。

“妈!皓轩呢?家里没人!床是空的!他去哪了?”我语无伦次,声音尖得刺耳。

电话那头,母亲沉默了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让我心慌的疲惫和……疏离。

“我到你那儿的时候,皓轩就已经不在了。”母亲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下来,“张姐说,他前天自己感觉好点了,就让她不用每天过来,把钥匙也拿回去了。昨天开始发烧,张姐是今天早上联系不上你,不放心,用备用钥匙开门进去才发现的。”

前天?

我浑身发冷。

前天……前天我在干什么?

我在给罗英光熬粥,陪他做心理疏导,晚上守在他床边看他因为疼痛失眠。

我甚至没看完丁皓轩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

“雯雯。”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你现在,立刻,去皓轩做手术的那家医院。他可能回去了。或者……你去问问。”

母亲说完,挂断了电话。

没有责骂,没有哭喊。

但那冰冷的语气,比任何怒骂都让我恐惧。

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滑倒。

医院。

对,医院。

他可能回医院了。

他发烧了,需要治疗。

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转身又冲出了家门。

一路上的车流、行人、红绿灯,都成了模糊的背景色。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找到丁皓轩。

我必须找到他。

赶到那家熟悉的医院,冲进住院部大楼。

电梯太慢,我直接从楼梯跑上去,肺部火辣辣地疼。

冲到丁皓轩之前住的病房门口,我猛地推开门——

病床上躺着一个陌生的老人。

护工惊讶地看着我。

“对不起,走错了。”我退出来,心脏狂跳。

我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护士,请问之前住在这间病房的丁皓轩先生,他是不是又回来了?他发烧了……”

护士看了看我,想了想:“丁皓轩?哦,那个捐骨髓的先生?”

“对!就是他!”

“他前天就出院了啊。”护士说,“恢复得挺好的,自己办的手续。”

出院了?

自己办的?

可他昨天才开始发烧啊!

“那……那他有没有可能去急诊?或者发烧门诊?”我急切地问。

护士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要不你去急诊那边问问?”

我又冲去急诊,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各个诊室、留观区寻找。

哪里都没有丁皓轩的影子。

我拦住每一个看起来眼熟的医生护士询问。

他们都摇头,或者说“不清楚”、“没看见”。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漫上来,淹没我的口鼻。

我站在嘈杂的急诊大厅中央,周围是匆忙的医护人员和痛苦的病人家属,我却觉得世界一片死寂。

他走了。

在我全心全意照顾另一个人的时候,他悄无声息地走了。

甚至没有告诉我他出院了。

甚至在自己发烧的时候,也没有联系我。

“丁皓轩……你到底在哪……”我喃喃自语,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林小姐?”

一个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猛地转头,是之前负责丁皓轩病房的一个年轻护士,我有点印象,好像姓周。

“周护士!”我扑过去,抓住她的胳膊,像抓住最后的希望,“你看到丁皓轩了吗?我丈夫!他之前住这里的,捐骨髓的那个!他是不是回来了?他发烧了!”

周护士被我吓了一跳,看了看我抓着她胳膊的手,又看了看我泪流满面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轻轻挣开我的手,声音平静了些:“丁先生今天早上来过了。”

我心脏骤停了一秒:“早上?他来干什么?看病吗?他发烧怎么样了?”

“他不是来看病的。”周护士顿了顿,从护士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他是来办最后的出院结算,顺便……留下这个。”

她把信封递到我面前。

我愣愣地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他说,如果有一位姓林的女士来找他,就把这个交给她。”周护士看着我的眼睛,慢慢补充道,“他还说……这是留给您的惊喜。”

惊喜?

我盯着那个普通的、甚至有些旧的信封。

边缘因为多次摩挲而微微起毛。

它躺在我面前,像一个潘多拉魔盒。

但周护士平静的眼神,那句“惊喜”,还有丁皓轩彻底消失不见的事实,都让我感到一种灭顶的寒意。

我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信封。

它比看起来要沉得多。



09

信封拿在手里,有种异样的分量。

我靠着医院冰冷的瓷砖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周围的人群和嘈杂都退远了,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指尖触碰到信封的封口,那里用普通的透明胶带粘着,贴得很平整。

我撕开胶带。

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胶带剥离的细微声响,在我耳中放大。

打开封口,我先看到的,是一角白色的、硬质的纸张。

我把它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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