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风场上,几个老油子围着我哄笑。
他们非要我说说怎么进来的。
我垂下眼,扯了扯嘴角。
“开山埋炸弹,埋错了地点,多走了三公里。”
这话像火星掉进油桶,炸开一片狂笑。
有人捶地,有人抹泪,说我这是年度最蠢罪犯。
笑声震得围墙都在抖。
直到孙警长铁青着脸冲过来。
他一声暴喝压住所有笑声。
“别笑了!”
他的眼睛死死钉在我身上。
“他把炸弹埋我们监狱了。”
![]()
01
车停下来的时候,天是铅灰色的。
第四监狱的大门像一张生铁的嘴,缓缓张开。
我下了囚车,手铐很凉。
风从高墙上翻过来,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两个狱警押着我往里走。
水泥地磨得发亮,能照出人影。
走廊很长,两边是紧闭的铁门。
偶尔有窥孔后面闪过眼睛,很快又消失。
脚步声在走廊里撞出回音。
咚,咚,咚。
像心跳。
报到,登记,领囚服。
蓝灰色的衣服,布料粗糙,蹭得皮肤发痒。
编号是714。
管登记的狱警多看了我两眼。
“爆破相关的?”
我点点头。
他没再问,把表格推到一边。
负责交接的狱警姓孙,警衔是警长。
孙宏图。
他四十五岁上下,个子不高,肩膀很宽。
脸上的线条硬得像用斧头劈出来的。
他接过我的档案,翻得很慢。
一页,一页,又一页。
空气里只有纸页摩擦的声音。
最后他合上档案,抬眼看向我。
那双眼睛很深,像两口井。
“许明轩。”
他念我的名字,声音不高。
“矿业爆破技术员。”
他又停顿了一下。
“非法处置爆炸物。”
我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押送的狱警挪了挪脚。
“进去吧。”
他终于说。
三监区,四舍,七号监室。
铁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有三个人。
靠窗的上铺躺着个老人,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下铺坐着个中年男人,正在抠指甲。
靠门的铺位空着,那是我的位置。
孙警长把我推进去。
“规矩都懂?”
他这话是问全监室的。
抠指甲的男人立刻站起来,挺直腰板。
“懂,孙警长!”
老人还是没动。
孙警长看了老人一眼,什么也没说。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监室里安静下来。
中年男人重新坐下,继续抠指甲。
他瞟了我一眼,眼神像在掂量什么。
“叫什么?”
“犯什么事儿进来的?”
我没接话。
他嗤笑一声,不再问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监室的灯是惨白的,照得人脸发青。
我坐在铺位上,床板很硬。
手铐留下的印子还在手腕上,红红的一圈。
我慢慢握紧拳头,又松开。
反复几次,血液才重新流过去。
老人翻了个身。
他面向墙壁,我只能看见他花白的后脑勺。
呼吸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像一截枯木躺在那里。
熄灯哨响了。
灯啪地灭掉,黑暗吞没一切。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
天花板上有污渍,隐约能看出形状。
像一片山峦的轮廓。
我伸手进贴身衣服的内袋。
指尖触到一张纸片。
粗糙,边缘已经磨损。
我把它夹在指间,没有拿出来。
只是摸着,一遍又一遍。
外面传来巡逻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像潮水,来了又走。
02
第二天早上五点,哨声撕开黑暗。
监室里亮起灯。
老人已经坐起来了,正在叠被子。
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折角都压得平整。
叠好的被子方方正正,像块豆腐。
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操,天都没亮。”
他瞥见我,咧嘴笑了。
“新来的,昨晚睡得好吗?”
我没理他,开始叠自己的被子。
他凑过来,身上有股汗酸味。
“问你话呢。”
我手上没停。
被子是新的,布料硬,不好折。
他一把按住我的手。
“聋了?”
我抬起眼看他。
他的手很糙,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老茧。
应该是干过重活的。
“沈卫东。”
老人突然开口。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卫东的手顿了顿。
他转头看老人,脸上堆起笑。
“宋爷,您醒啦?”
宋德山没看他,继续叠自己的被子。
沈卫东悻悻地松开手。
“行,您老面子大。”
他拍拍我的肩,力道不轻。
“小子,算你运气好。”
早饭在食堂吃。
玉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馒头硬邦邦的。
沈卫东坐在我对面,边吃边打量我。
“看你细皮嫩肉的,不像干粗活的。”
我慢慢嚼着馒头。
“以前做什么的?”
“技术员。”
“啥技术?”
“爆破。”
他眼睛亮了一下。
“炸山那种?”
“嗯。”
“牛逼啊。”他往前凑了凑,“那你怎么进来的?炸着人了?”
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宋德山坐在旁边桌,安静地喝粥。
他始终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沈卫东见我不搭腔,觉得没趣。
“装什么装。”
他嘟囔一句,把粥喝得呼噜响。
饭后是劳动。
我被分到洗衣房。
巨大的滚筒洗衣机轰隆隆转着,蒸汽弥漫。
空气里全是肥皂和漂白水的味道。
沈卫东也在洗衣房,负责分拣衣物。
他时不时朝我这边瞟。
中午休息时,他凑过来递了根烟。
监狱里严禁明火,这是种没药芯的假烟。
“抽一根?”
我摇头。
他自己把假烟叼在嘴里,咂巴两下。
“爆破技术员……这罪名可不常见。”
他斜眼看我。
“一般要么是偷盗爆炸物,要么是操作失误。”
“你是哪种?”
洗衣机还在转,噪音很大。
我盯着滚筒里翻滚的衣物,白色的,蓝色的,灰色的。
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都不是。”
“那是什么?”
“非法处置。”
他愣了下,随后笑起来。
“处置?你把炸药处置到哪儿去了?”
我没说话。
他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该不会是埋错地方了吧?”
滚筒停了。
我打开舱门,热蒸汽扑在脸上。
![]()
03
夜里又醒了。
手腕上的红印还没消,稍微一动就疼。
监室里很安静。
沈卫东在打呼噜,声音时高时低。
宋德山的铺位没有动静。
我悄悄侧过身,面对墙壁。
从贴身内袋里摸出那张纸片。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勉强能看清。
是一张地图的碎片。
很旧了,纸张泛黄,折痕处已经磨损开裂。
上面用铅笔勾画着山体的等高线。
还有一个红点。
红点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
我只能辨认出前几个字:“事故点……”
后面的看不清了。
我用指尖轻轻摩挲那个红点。
铅笔印子被摸得发亮,像镀了一层油。
父亲画这张图的时候,我多大?
十岁?还是十一岁?
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趴在桌上画图的背影。
台灯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那时我以为他在画施工图。
后来才知道,他画的是死亡地图。
外面又传来巡逻的脚步声。
我迅速把纸片塞回内袋,翻身平躺。
手电筒的光从窥孔扫过。
在墙壁上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
脚步声远了。
我重新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张图。
红点的位置,我记得清清楚楚。
北纬34度17分,东经108度54分。
这个坐标我背了上千遍。
做梦都能写出来。
但当我真正去到那个地方时——
什么都没有。
没有矿区,没有废墟,没有事故纪念碑。
只有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
再往西三公里,才是第四监狱。
我查过资料。
监狱是十五年前建的。
父亲出事是在二十年前。
时间对不上。
地点也对不上。
档案室里没有父亲那起事故的记录。
矿区的老人都说记不清了。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那段历史擦掉了。
擦得干干净净。
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既然问不出来,那就炸出来。
一枚自制装置,威力可控,动静够大。
埋在推测的事故点附近。
只要炸了,总会有人出来说话。
可我在山里转了三天。
看着那些相似的山头,相似的沟壑。
手里的GPS仪显示坐标正确。
但我下不了手。
总觉得不对。
直到最后一天,我抱着装置往西走。
穿过一片松林,翻过一道山梁。
看见监狱的高墙时,我才知道自己走错了。
错得离谱。
可那时已经来不及了。
装置已经启动,埋在了监狱旧址的边缘。
我坐在山坡上,看着夕阳把高墙染成血色。
心里一片冰凉。
远处传来警笛声。
04
洗衣房的活儿干了一周。
孙警长来检查过几次。
他总是背着手,在车间里慢慢走。
眼睛扫过每一个人,每一台机器。
那天他停在我旁边。
滚筒洗衣机正在脱水,震得地面发颤。
“习惯了吗?”
他问。
“爆破技术员干这个,屈才了。”
他顿了顿,又说:“监狱有基建任务,有时候需要松动岩石。”
“你会爆破设计吗?”
“会。”
“安全距离怎么算?”
这个问题很基础。
基础到不像是在考我,而是在确认什么。
我报出公式。
他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父亲也是干这行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档案里有亲属栏。”他语气平静,“许长海,爆破工程师。”
洗衣机停了。
我把湿衣服拿出来,一件件挂上推车。
手有点抖。
“他去世了。”
“我知道。”孙警长说,“事故。”
他帮我扶住推车,防止轮子滑动。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不像狱警对犯人。
“二十年前的事了。”
他说。
我猛地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一种复杂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您怎么知道是二十年前?”
档案里只写去世,没写时间。
他松开推车,直起身。
“猜的。”
说完他就走了。
背影在蒸汽里渐渐模糊。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
孙宏图知道。
他知道父亲的事故时间。
这不是猜的。
他一定看过别的资料。
或者……他当时就在场。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我翻身坐起来,喘着气。
沈卫东被吵醒了,骂了一句。
“大半夜的,诈尸啊?”
我没理他,下床走到窗边。
铁栏杆外是漆黑的夜。
远处有探照灯的光柱,缓缓扫过高墙。
墙上挂着电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座监狱建在旧矿区的西边。
这是我从规划局查到的唯一信息。
旧址,他们用的词是“旧址”。
什么样的旧址?
父亲出事的那片矿区,后来怎么样了?
为什么所有记录都消失了?
如果孙宏图当时在场——
他是什么角色?
救援人员?调查人员?
还是……别的什么?
窗玻璃映出我的脸。
苍白,憔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慢慢抬起手,按在玻璃上。
冰冷刺骨。
![]()
05
沈卫东开始找茬。
大概是因为宋德山总护着我,让他觉得没面子。
那天在洗衣房,他故意把一筐脏衣服踢翻。
污水泥水洒了一地。
“哎呀,手滑了。”
他咧着嘴笑。
“新来的,帮忙收拾一下?”
我看了他一眼,蹲下身捡衣服。
他伸脚踩住一件工作服。
“慢着。”
我停住手。
“我让你动了吗?”
周围几个犯人都看过来,没人说话。
洗衣房的监工去上厕所了,暂时不在。
沈卫东蹲下来,凑近我。
“小子,你是不是觉得有宋爷罩着,就能在这儿横着走?”
他的口气喷在我脸上,带着烟臭味。
“我告诉你,老东西自身难保。”
“他进来多少年了?十年?十五年?”
“家里人从来没来看过他。”
“为什么?因为丢人!”
他越说声音越大。
“他犯的事,比咱们加起来都脏。”
我继续捡衣服,没理他。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我他妈跟你说话呢——”
门口传来声音。
监工回来了,是个年轻的狱警。
沈卫东立刻松手,站起来陪笑。
“王管教,我们闹着玩呢。”
王管教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
“赶紧收拾干净。”
“是是是。”
沈卫东弯腰干活,动作麻利。
他趁王管教转身时,狠狠瞪了我一眼。
那眼神在说:等着。
下午放风的时候,他果然带着人围过来了。
操场很大,但犯人活动区域有限。
狱警站在四角的岗楼上,离得远。
沈卫东把我逼到墙角。
后面是铁丝网,退无可退。
“现在宋爷可帮不了你了。”
他捏着拳头,指节咔咔响。
旁边两个犯人一左一右堵住去路。
都是洗衣房的,平时跟着沈卫东混。
“给你两个选择。”
沈卫东说。
“第一,跪下来叫我一声东哥,以后洗衣房的脏活儿你都包了。”
“第二——”
他拳头举起来。
我盯着他的眼睛,没动。
脑子里飞快计算。
这一拳会从哪个角度过来。
我该怎么躲,怎么反击。
反击之后会加多少刑期。
值不值得。
就在他拳头要落下的瞬间——
“咳。”
一声咳嗽。
很轻,但很清晰。
从旁边传来。
我们同时转头。
宋德山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晒太阳。
他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但那声咳嗽确实是他发出来的。
沈卫东的脸色变了变。
拳头慢慢放下。
“算你走运。”
他啐了一口,带着人走了。
我靠在铁丝网上,后背全是汗。
宋德山还是闭着眼。
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长椅是水泥砌的,冰凉。
“谢谢。”
我说。
他没反应。
过了很久,久到我要起身离开时。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这儿的水泥地……”
“浇得太厚了。”
我愣住。
转头看他。
他已经站起身,佝偻着背,慢慢往监舍走。
背影在阳光下拖得很长。
我低头看脚下的水泥地。
灰白色的,平整坚硬。
浇得太厚了。
这是什么意思?
06
又过了几天。
沈卫东消停了,但眼神更阴了。
他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个死人。
洗衣房的活儿照旧。
滚筒洗衣机轰隆隆响,日复一日。
孙警长偶尔会来,但没再跟我说话。
只是远远看一眼,然后离开。
那天放风,天气很好。
天空蓝得发假,像一块洗干净的布。
沈卫东和几个人在操场角落抽烟——假烟。
他们朝我招手。
“新来的,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东哥问你话呢。”
一个瘦高个推了我一把。
“到底怎么进来的?说说呗。”
沈卫东叼着假烟,眯着眼笑。
“大家都好奇。”
“你看,老张是偷电缆进来的。”他指指瘦高个。
“李拐子是打架,把人打残了。”
“我呢,是倒腾假药。”
他凑近我。
“你呢?爆破技术员,非法处置爆炸物。”
“这罪名太文绉绉了,咱听不懂。”
“说点实在的。”
周围几个人都笑起来。
“对啊,说点实在的。”
“你把炸药弄哪儿去了?”
“该不会是把自家厕所炸了吧?”
笑声更大了。
我站着没动,手指在裤缝边蹭了蹭。
掌心有汗。
“说啊。”
沈卫东催促。
所有人都看着我。
远处的狱警在聊天,没注意这边。
脑子里闪过那张地图。
红点。
坐标。
三公里的误差。
父亲的脸。
我抬起头,笑了。
“开山埋炸弹。”
声音不大,但足够他们听见。
“埋错了地点。”
停顿。
“多走了三公里。”
空气凝固了一秒。
然后——
“哈哈哈哈!”
沈卫东第一个笑出来,捂着肚子。
“埋错了?你他妈是路痴啊?”
瘦高个笑得直拍大腿。
“三公里!你咋不再多走点呢?”
“走到公安局门口去埋!”
笑声像传染病,迅速蔓延。
周围其他犯人也围过来。
“他说啥?”
“埋炸弹走错地方了,多走三公里!”
“我操,人才啊!”
“年度最蠢罪犯非你莫属!”
沈卫东笑出了眼泪。
他捶了我肩膀一拳。
“兄弟,你太他妈逗了。”
“真的,我服了。”
“你是怎么当上技术员的?考试的时候也走错考场了?”
笑声震耳欲聋。
有人蹲在地上捶地。
有人扶着铁丝网,笑得直不起腰。
整个操场都看向这边。
岗楼上的狱警注意到了,拿起对讲机。
我站在笑声中央,脸上还挂着那个笑。
很淡,很薄。
像一层纸糊在脸上。
沈卫东搂住我的脖子。
“兄弟们,记住啊!”
“以后出门埋炸弹,记得带导航!”
“别学这小子,多走三公里!”
又是一阵爆笑。
![]()
07
脚步声从操场另一边传来。
很急,很重。
孙宏图警长快步走过来。
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眼睛死死盯着我。
“吵什么!”
他吼了一声。
笑声小了点,但还没停。
沈卫东还在抹笑出的眼泪。
“孙警长,这新来的太逗了……”
“他说他埋炸弹走错地方了,多走三公里……”
“我操,笑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