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万现金装在黑色塑料袋里,放在茶几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岳父韩学兵的手指在袋子上敲了敲,目光扫过我。
妻子彭真熙坐在他旁边,低头盯着自己的指甲。
小舅子魏炎彬倚在门口,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我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名字,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很轻。
三天后,我站在市中心的售楼处里。
商铺认购合同摊开在桌上,首付款刚好五十万。
售楼小姐递过笔时,我看了眼窗外。
马路对面的咖啡厅里,彭真熙正和一个男人靠得很近地说笑。
那是她公司的部门经理。
我收回视线,在合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
01
周末的晚饭安排在岳父母家。
六道菜摆了满桌,糖醋排骨特意摆在魏炎彬面前。
岳母韩淑兰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放到儿子碗里。
“多吃点,最近都瘦了。”
魏炎彬没接话,低头刷着手机。
岳父韩学兵喝了口酒,清了清嗓子。
“炎彬上周去面试了,那家公司规模不小。”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我。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嗯了一声。
“可惜待遇没谈拢。”韩学兵叹了口气,“炎彬是有本事的,就是现在这些公司不识货。”
彭真熙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
我抬起头。
她冲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接话。
“慢慢找,总会遇到合适的。”我说。
韩学兵摇摇头,又倒了杯酒。
“慢慢找?他都二十八了。当年真熙结婚的时候,我就说彩礼要少了。现在看看,谁家嫁女儿不要个三五十万的?”
饭桌安静了几秒。
彭真熙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声说:“爸,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错了吗?”韩学兵把酒杯放下,“你看看你王叔家的闺女,去年结婚,彩礼收了六十八万,还陪嫁一辆车。”
岳母小声附和:“是啊,当时要是多要点……”
“妈。”彭真熙打断她,脸涨红了。
我继续吃饭,糖醋排骨的甜味在嘴里有点腻。
魏炎彬这时抬起头,咧开嘴笑了。
“姐,姐夫对你不是挺好的嘛。”
他说完又低下头去,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那是在打游戏。
彭真熙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愧疚,又像是不满。
吃完饭,我去厨房帮忙洗碗。
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哗哗地响。
岳母凑过来,手里拿着抹布。
“英光啊,你别往心里去。你爸就是喝多了,胡说的。”
我没接话,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
“炎彬这孩子,就是还没定性。”她继续说,“等他结了婚就好了。对了,他最近谈了个女朋友,家里条件不错。”
我关掉水龙头,厨房突然安静下来。
“那挺好。”我说。
岳母压低声音:“女方要求有婚房。咱们家这情况你也知道,老房子又旧又小……”
她没说完,外面传来韩学兵的咳嗽声。
岳母赶紧拿着抹布出去了。
我擦干手,透过厨房玻璃门看向客厅。
彭真熙坐在沙发上,正笑着听魏炎彬说什么。
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
那种笑容,我已经很久没在家里见过了。
回去的路上,彭真熙一直沉默。
车开到小区门口,她才开口。
“我爸今天说的那些话,你别介意。”
“没事。”我说。
等红灯的时候,她突然说:“炎彬要是能像你一样踏实就好了。”
我没接话。
绿灯亮了。
02
半夜接到岳母电话时,我正改一份图纸。
彭真熙已经睡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我走到阳台接起来。
岳母的声音带着哭腔:“英光,你快来医院,你爸心脏不舒服。”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
叫醒彭真熙,开车往医院赶。
急诊室里人不少,岳父躺在最里面的床位,闭着眼睛。
岳母守在旁边,眼睛红肿。
“医生说可能是心绞痛,要住院观察。”她抓住彭真熙的手,“你弟电话打不通,不知道又跑哪去了。”
彭真熙安慰她:“妈你别急,这不是有我们嘛。”
我去办住院手续,交押金。
刷卡的时候,机器显示余额还剩不到三万。
这张卡本来是存着给孩子上辅导班用的。
办好手续回来,岳父已经醒了。
他看见我,招招手让我过去。
“又让你破费了。”他说。
“应该的。”我把单据递给他。
韩学兵没接单据,示意我坐下。
“英光啊,我这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他叹了口气,“现在就操心炎彬的事。他要结婚,没房子不行。”
我没说话。
“你那个学区房,现在空着也是空着。”他顿了顿,“要不先让炎彬住着?等他以后买房子了再还你。”
病房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在他脸上。
“爸,那是给然然准备的。”我说。
“然然才七岁,上学还早呢。”韩学兵摆摆手,“先紧着眼前的事。你放心,我们老韩家不会白住你的。”
彭真熙这时走过来,端着一杯水。
“爸,你先喝点水。”
韩学兵接过水杯,看了女儿一眼。
彭真熙避开他的目光,对我说:“你去看看妈,她一个人在外面。”
走廊里,岳母坐在长椅上抹眼泪。
我在她旁边坐下。
“英光,今天多亏你了。”她擦擦眼睛,“真熙她爸就是脾气倔,其实心里挺看重你的。”
我没接这话。
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岳母压低声音:“炎彬那女朋友怀孕了,催着要结婚。你说这……”
她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
我看着她。
“几个月了?”我问。
“三个多月了。”岳母声音更小了,“女方家里说了,没房子就打掉。炎彬这孩子,真是造孽。”
病房门突然开了。
韩学兵探出头来,朝岳母招手:“你进来一下。”
岳母赶紧起身进去了。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我听见韩学兵的声音传出来:“……你跟真熙说,让她劝劝英光。你是姐姐,你弟的事就是你的事,那套学区房……”
话没说完,门被彻底关上了。
我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
走廊的灯管嗡嗡地响,一只飞蛾不停地撞着灯罩。
![]()
03
岳父出院后,彭真熙变得不太一样。
她开始主动做家务,晚饭后还给我削水果。
这种殷勤持续了一周。
周五晚上,她坐到我旁边,电视里正在放一部家庭剧。
“英光,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我把电视声音调小。
“炎彬女朋友的事,你知道了吧?”
“听妈说了。”
彭真熙搓了搓手:“女方家里逼得紧,说下个月再没房子,就去医院。”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我的表情。
“所以呢?”我问。
“我想着,咱们那套学区房反正空着,要不先借给炎彬当婚房?”她说得很快,“等他们以后买了房子,立马就还。”
“那是给然然准备的。”我重复了在医院说过的话。
“然然还小,不着急。”彭真熙靠过来,“而且只是借,又不是不给。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她等了一会儿,语气开始变得急躁:“陈英光,你什么意思?我弟有困难,咱们能帮就帮一下怎么了?”
“怎么帮?”我问,“房子借出去,以后还能要回来吗?”
“你这话说的,我爸妈还能赖你的房子不成?”
电视里,剧中的夫妻正在争吵,内容也是关于房子。
彭真熙站起来,声音提高了:“陈英光,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家人当自己人?”
“如果没当自己人,这些年我贴补的钱算什么?”我也站起来。
我们之间隔着茶几,上面的果盘里放着还没吃完的苹果。
彭真熙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顶回去。
结婚八年,我很少跟她吵架。
“你……”她脸涨红了,“那些钱是你自愿给的,现在翻旧账有意思吗?”
“那就别翻。”我说,“房子的事,没得商量。”
她盯着我,眼睛里有了泪光。
“好,陈英光,你真好。”
她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门。
我在客厅坐到半夜。
茶几上的苹果氧化了,切口处变成褐色。
04
韩学兵是周六上午来的。
他提了一箱牛奶,进门后放在鞋柜旁边。
彭真熙在卧室没出来,儿子然然去上美术班了。
我给岳父倒了茶。
韩学兵没接,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客厅。
“真熙呢?”
“在屋里。”我说。
他点点头,端起茶杯又放下。
“英光啊,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好好谈谈。”
我在他对面坐下。
“我知道,那套房子是你婚前买的,你有处置权。”韩学兵说得很慢,“但咱们既然是一家人,有些事就不能分那么清。”
他看着我,等我接话。
我没接。
“炎彬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知道了。孩子都有了,总不能让女方打掉吧?那是条人命。”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
“我这身体你也看见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炎彬成家。”
我还是没说话。
韩学兵往前倾了倾身子:“我也不让你吃亏。房子过户给炎彬,我们给你补偿。五十万,怎么样?”
这个数字说出来时,他眼睛紧紧盯着我。
“爸,那房子现在市值三百多万。”我说。
“我知道。”韩学兵摆摆手,“但你想想,当初你买的时候才多少钱?八十万。这几年涨的是行情,不是你投进去的钱。”
他停顿了一下,喝了口茶。
“五十万不少了。咱们普通人家,谁一下子能拿出这么多现金?”
“既然拿不出,就别打房子的主意。”我说。
韩学兵脸色沉了下来。
“陈英光,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我们是一家人,商量事情,你怎么跟做生意似的?”
“是你们先开始谈价钱的。”我说。
客厅里安静下来。
卧室门开了,彭真熙走出来,眼睛还肿着。
“爸,你怎么来了?”
韩学兵没理她,继续看着我:“我就问你一句,这忙你帮不帮?”
“怎么帮?”我问,“房子过户,然后等你们的五十万?”
“白纸黑字写协议,一年内给你。”韩学兵说得斩钉截铁。
彭真熙走过来,坐在父亲旁边。
“英光,爸都说到这份上了……”
我看着他们父女俩并肩坐着,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
结婚前第一次来她家,也是这样。
我坐在对面,他们坐在一起。
那时候说的是彩礼。
![]()
05
公司最近接了个新项目,我连续加班了三天。
周三晚上十点,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图纸改到最后一版,保存发送。
关电脑时,看到彭真熙的平板电脑放在旁边椅子上。
她下午来给我送过衣服,可能走时忘了拿。
我拿起平板,准备收进包里。
屏幕亮了,显示有新的微信消息。
发信人是“魏炎彬”。
消息只有两个字:“搞定没?”
屏幕又暗下去。
我盯着黑色的屏幕看了几秒,输入密码。
密码是然然的生日,我知道。
微信图标上有三个未读,都是魏炎彬发来的。
点开。
最新的一条是:“姐,到底行不行啊?丽丽家又催了。”
上一条是昨天发的:“妈说姐夫没松口,你得再加把劲。”
再往上翻。
“爸说了,房子到手后先把你的名字加上。等风头过了,再过户给我。”
“姐夫那边你别心软,男人就得逼一逼。”
“那五十万就是走个过场,到时候就说钱不够,拖几年就没人记得了。”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有些发凉。
翻到三个月前的聊天记录。
魏炎彬发了张照片,是彭真熙和另一个男人的合影。
照片里两人靠得很近,背景是个西餐厅。
“姐,这谁啊?看起来挺有钱。”
彭真熙回复:“同事,别瞎说。”
“同事吃饭靠这么近?我看他对你有意思吧。”
“滚。”
“说真的,要是姐夫那边实在不行,你考虑考虑别人也行。我看这男的比姐夫强。”
消息到这里停了。
平板电脑的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
我把平板放回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手机银行,调出近三年的转账记录。
给岳母的医药费,给魏炎彬的“创业资金”,给岳父的“寿礼”。
一笔一笔,都有记录。
又打开云盘,找到房产证和购房合同的扫描件。
最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备注是“李律师”。
上次咨询是两年前,关于父母遗产的事。
我拨通电话,响了三声后接通。
“李律师,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想咨询一下,婚前房产在什么情况下会变成夫妻共同财产?”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陈先生你好。婚前房产如果婚后有共同还贷,或者有重大修缮投资,可能会涉及共同财产问题。具体情况需要看证据。”
“如果有证据证明,配偶及其家人合谋以欺诈手段获取房产过户呢?”
那边停顿了一下。
“那涉及合同法第五十四条,欺诈订立的合同可撤销。但需要充分证据。”
“聊天记录算吗?”
“需要公证,而且要看内容是否直接证明欺诈意图。”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
楼下的马路还有车流声,隐约传上来。
我打开平板,把那些聊天记录截屏。
又打开录音软件,测试了一下收音效果。
然后关掉所有设备,拎起包走出办公室。
电梯从一楼升上来,数字跳动得很慢。
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空无一人。
镜子映出我的样子,三十六岁,眼角有了细纹。
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子里的男人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陌生。
06
家庭会议安排在周六晚上。
还是在岳父母家,但这次人齐了。
魏炎彬带着他女朋友丽丽,女孩看起来年纪不大,肚子已经显怀了。
彭真熙坐在我旁边,一直低着头。
菜上齐后,没人动筷子。
韩学兵清了清嗓子,开场。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为了炎彬的婚事。”
他看向丽丽:“孩子,你放心,我们老韩家不会亏待你。”
丽丽勉强笑了笑,手放在肚子上。
魏炎彬搂着她的肩膀,眼睛却瞟向我。
“姐夫,今天这事还得请你帮忙。”
韩学兵接着说:“英光,上次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彭真熙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很轻。
我抽回手。
“哪件事?”我问。
韩学兵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压下去。
“学区房过户给炎彬,我们补偿你五十万。”他说,“协议我带来了,你看一下。”
他从包里掏出几页纸,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看。
协议写得很简单,核心就两条:房子过户给魏炎彬,韩学兵一年内支付五十万补偿金。
违约金写的是十万,但没写具体支付时间。
“五十万太少了。”我说。
魏炎彬立刻说:“姐夫,这已经是我们能拿出的全部了。”
“那就别要房子。”我说。
丽丽的脸色变了,看向魏炎彬。
魏炎彬急了:“陈英光,你别太过分!那房子你空着也是空着,给我用怎么了?”
“我的房子,我想空着就空着。”我说。
韩学兵拍了下桌子:“都别吵!”
他盯着我:“英光,你说,要多少?”
“按照市场价,三百二十万。”我说。
岳母倒吸一口气:“那么多钱,我们哪拿得出来?”
“那就别打房子的主意。”我又重复了一遍。
彭真熙这时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英光,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丽丽肚子里的孩子等不起啊。”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的焦急和恳求,不知道有几分是真的。
“体谅?”我说,“这些年我体谅得还不够吗?”
韩学兵站了起来:“陈英光,你今天是存心来捣乱的是吧?”
我也站起来。
身高上我比他高半个头,他不得不仰视我。
“爸,您别激动,坐下说。”彭真熙赶紧打圆场。
韩学兵没坐,手指着协议:“我就问你最后一遍,这协议你签不签?”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丽丽开始小声啜泣。
魏炎彬搂着她,眼睛瞪着我。
彭真熙抓住我的手臂,手指很用力。
我看着那份协议,又看看这一屋子的人。
最后我说:“签。”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我有三个条件。”我继续说,“第一,五十万现在就要,现金。第二,协议要公证。第三,过户手续明天就办。”
韩学兵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又变成怀疑。
“你现在就要五十万?”
“对。”
“我……我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现金。”
“那就免谈。”我作势要走。
“等等!”韩学兵叫住我,“我想办法。”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
隐约能听见打电话的声音。
魏炎彬和丽丽对视一眼,脸上有了笑容。
彭真熙松开我的手臂,小声说:“谢谢你,英光。”
我没理她。
半小时后,韩学兵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三十万,是我和你妈的养老钱。”他说,“剩下的二十万,我明天去借。”
“明天凑齐了,明天办手续。”我说。
“你就这么急?”韩学兵脸色难看。
“急的是你们。”我说。
协议重新打印了一份,加上了我的三个条件。
签字的时候,彭真熙一直在旁边看着我。
笔尖落下时,她似乎松了口气。
![]()
07
第二天上午,我们在房产交易中心见面。
韩学兵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看起来很沉。
他递给我时,我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五捆百元钞,每捆十万,银行封条还在。
“数数。”韩学兵说。
“不用了。”我把袋子放进带来的双肩包里。
过户手续办得很快,魏炎彬和丽丽一直牵着手,脸上是藏不住的笑。
彭真熙站在我旁边,几次想说什么,但都没开口。
最后签字确认时,工作人员多问了一句:“确定是赠与吗?以后可不能反悔。”
魏炎彬抢着说:“确定确定。”
他签名的动作很用力,最后一笔划破了纸。
走出交易中心,阳光有些刺眼。
韩学兵拍了拍我的肩膀:“英光,钱的事你放心,剩下的三十万一年内肯定给你。”
我点点头。
魏炎彬走过来,难得客气地说:“姐夫,谢了。等我们办了喜酒,一定好好敬你几杯。”
丽丽也跟着说谢谢。
彭真熙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那种笑容,像是在看什么值得骄傲的作品。
我没再多说,拎着包走向停车场。
上车后,我把双肩包放在副驾驶座上。
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红色的钞票。
我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刘经理,我现在过去交首付。对,全款五十万。”
挂断电话,发动车子。
市中心的新建商业综合体,上周才开盘。
商铺在二楼,挨着扶梯口,位置很好。
售楼处里,刘经理已经等在门口。
“陈先生,您来得真快。”他引我进去。
认购合同摊在桌上,我仔细看了一遍。
首付五十万,剩余一百万贷款,十年期。
月供一万出头,我的工资刚好能覆盖。
签字前,我问:“刘经理,这商铺最快什么时候能办产权证?”
“全款付清后一个月内。”他说,“不过您放心,认购合同有法律效力,房源已经给您锁定了。”
我点点头,在合同上签下名字。
付款时,我从双肩包里拿出五捆钞票。
刘经理愣了一下,笑道:“陈先生真是爽快人,现在带这么多现金的可不多了。”
办完所有手续,已经下午三点。
我拿着认购合同走出售楼处,太阳斜斜地照着。
马路对面的咖啡厅,落地窗很亮。
彭真熙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个穿西装的男人。
男人说了句什么,她笑起来,伸手撩了下头发。
那个动作我见过很多次,是她开心时的习惯。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拿出手机,对准咖啡厅的方向。
放大,拍照。
连拍了三张,画面很清楚。
彭真熙的脸,男人的侧脸,他们之间亲密的距离。
我把照片存进加密相册,收起手机。
开车回家时,等红灯的时候看了眼后视镜。
镜子里的男人眼神很平静。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里面彻底熄灭了。
08
晚饭彭真熙做了四个菜,都是我爱吃的。
她还开了瓶红酒,给两个杯子都倒上。
“今天辛苦了。”她举起杯,“我敬你。”
我碰了碰杯,没喝。
“爸说剩下的三十万,他一定按时给。”彭真熙说,“这次真的谢谢你,英光。”
“不客气。”我说。
她顿了顿,似乎对我的反应有些意外。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那你怎么……”
“累了。”我打断她,“吃饭吧。”
餐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彭真熙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按掉。
“谁的电话?”我问。
“同事,可能工作的事。”她说得很快。
手机又响了。
这次她站起来:“我接一下。”
她走到阳台,拉上玻璃门。
声音听不清,但能看见她说话时在笑。
那种笑容,和下午在咖啡厅里一样。
我放下筷子,走进书房。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这几周收集的东西。
聊天记录截屏的打印件。
银行流水的高亮标注。
今天下午拍的照片。
还有一份起草好的离婚协议。
我坐在书桌前,一张一张整理。
阳台的门开了,彭真熙走进来。
“英光,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她走到书房门口,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停住了。
“那是什么?”
我把最后一张纸放进文件袋,拉上绳子。
“离婚协议。”我说。
彭真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把文件袋推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她没动,眼睛盯着我,像是没听懂。
“陈英光,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说,“签了吧,对大家都好。”
她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尖了起来:“你疯了吗?今天刚把房子过户,你现在跟我说离婚?”
“正因为过户了,现在离正好。”我说。
彭真熙冲过来,抓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
离婚协议,财产分割,子女抚养权。
她翻得很快,纸张哗哗地响。
看到财产清单时,她停住了。
“商铺?什么商铺?”
“今天下午买的,市中心商业综合体,首付五十万。”我说,“就是你爸给的那五十万。”
彭真熙的手指开始发抖。
“你……你拿去买了商铺?”
“婚前财产变现,再投资,还是我的个人财产。”我说得很慢,“律师说得很清楚。”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早就计划好了?”
“从你们开始打房子主意的时候。”我说。
彭真熙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书架上。
几本书掉下来,砸在地上。
“陈英光,你太可怕了。”她声音发抖,“你一直在算计我们?”
“是你们在算计我。”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转身往外跑。
我听见她打电话的声音,带着哭腔:“爸,你快来!陈英光要跟我离婚!”
然后是开门声,她跑出去了。
我继续坐在书桌前,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
一本是《婚姻法释义》,另一本是《合同法案例精析》。
书页有些旧了,里面有很多折角。
我重新把它们放回书架。
![]()
09
韩学兵是半小时后到的。
他进门时脸色铁青,身后跟着魏炎彬。
彭真熙跟在他们后面,眼睛红肿。
“陈英光,你给我解释清楚!”韩学兵指着我的鼻子。
我在沙发上坐着,没动。
“解释什么?”
“你为什么突然要离婚?还有那五十万,你拿去买了商铺?”他气得手都在抖,“你这是在耍我们!”
魏炎彬也冲过来:“姐夫,你这就不地道了。房子刚过户,你就翻脸?”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可笑。
“房子过户是你们要求的,我答应了。”我说,“五十万是你们承诺的补偿,我收下了。有什么问题吗?”
“那你为什么要离婚?”彭真熙哭着问。
我看向她,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照片里,她和那个男人笑得很开心。
彭真熙的脸色瞬间白了。
“这……这是谁?”韩学兵拿起照片。
“她公司的部门经理,姓周。”我说,“他们在一起半年了,上周还一起去过杭州。”
“你跟踪我?”彭真熙尖叫。
“碰巧看见的。”我说,“需要我把酒店记录也调出来吗?”
魏炎彬抢过照片看了看,表情变得古怪。
他显然认出了这个男人。
韩学兵看看照片,又看看女儿,终于明白过来。
“真熙,这是真的?”
彭真熙不说话,只是哭。
“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能这样报复!”韩学兵转向我,“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坐下来谈?你非要闹到离婚?”
“从你们合谋骗我房子开始,我们就不再是一家人了。”我说。
“什么叫骗?”韩学兵提高声音,“我们写了协议,答应了给你钱!”
“协议里写的是‘一年内支付五十万’。”我说,“但你们私下的计划是,先过户,然后以各种理由拖延,最后不了了之。”
我把聊天记录打印件扔在茶几上。
魏炎彬和彭真熙的对话,一条一条,很清楚。
魏炎彬拿起那些纸,脸色越来越难看。
“姐,你怎么还留着这些……”
“不是我留的。”彭真熙哭喊,“是他偷看的!”
韩学兵看完那些记录,手开始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还有这个。”我打开手机录音,放在茶几上。
里面传出韩学兵的声音,是在医院走廊那次。
“……你跟真熙说,让她劝劝英光。你是姐姐,你弟的事就是你的事,那套学区房……”
录音很短,但意思很明确。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韩学兵跌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突然老了十岁。
魏炎彬还在看那些聊天记录,嘴里嘟囔:“完了,全完了……”
彭真熙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我看着他们,心里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离婚协议已经写好了,你们可以找律师看。”我说,“孩子跟我,财产分割按法律规定。那套商铺是我的个人财产,跟彭真熙无关。”
“你休想!”韩学兵突然站起来,“我要去告你!告你欺诈!”
“告什么?”我问,“是你们主动要求过户,我配合了。钱是你们自愿给的,我收下了。整个过程都有协议,有公证。”
我停顿了一下。
“真要告,我可以反诉你们合谋欺诈,企图侵占婚前财产。聊天记录、录音都是证据。”
韩学兵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喘着粗气。
魏炎彬这时抬头,眼睛里有了恐慌:“爸,不能告。这些证据要是公开,我和丽丽的婚事就彻底黄了……”
“闭嘴!”韩学兵吼了一声。
吼完他自己也愣住了,像是没想到会这么失态。
他慢慢坐回沙发,双手捂住了脸。
彭真熙还在哭,哭声压抑而绝望。
我收起所有文件,站起身。
“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会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
说完我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客厅里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魏炎彬焦急的低语和韩学兵粗重的呼吸。
但这一切,都跟我无关了。
10
离婚官司打了四个月。
李律师很有经验,证据准备得充分。
法庭上,彭真熙那边换了三个律师,每次的辩护策略都在变。
从感情未破裂,到财产分割不公,最后变成指责我恶意转移财产。
但每一次,我们都有证据反驳。
聊天记录公证过了,法律效力被认可。
录音虽然不能作为独立证据,但结合其他材料,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最重要的是,那五十万的流向很清楚。
从韩学兵的账户取出,当天存入我的账户,当天支付商铺首付。
银行流水一条线,没有任何中断。
法官最终采纳了我们的主张。
婚前房产的变现资金,仍属于个人财产。
婚内共同财产分割,因为彭真熙的过错,我分得百分之七十。
孩子抚养权归我,彭真熙每月支付抚养费。
判决书下来那天,李律师请我吃了顿饭。
“这个结果很不错了。”他说,“商铺保住了,还拿到了大部分共同财产。”
“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李律师喝了口茶,“他们可能会上诉。”
“让他们上吧。”我说,“证据都在,上诉也是输。”
李律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他说:“陈先生,以后打算怎么过?”
“先把商铺装修一下,二楼可以住人。”我说,“等租出去后,租金够还月供,还能剩点。”
“一个人带孩子,辛苦。”
“总比被人算计强。”我说。
吃完饭,我开车去接然然。
他已经在托管班等了一会儿,看见我就跑过来。
“爸爸,我们今天画画了。”
他把画递给我,上面画了三个小人。
“这是爸爸,这是我。”他指着画,“这个是妈妈,但是妈妈飞走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画得很好。”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妈妈有自己的事要忙。”我说,“以后爸爸陪你,好不好?”
他点点头,把画小心地折起来,放进书包。
新租的房子还没到期,但我想尽快搬走。
周末开始打包,东西不多,主要是孩子的衣服和书。
打包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但我认得尾数。
是魏炎彬。
我按掉。
他又打。
第三次,我接了。
“姐夫……”他声音沙哑,“不,陈哥。我能跟你谈谈吗?”
“谈什么?”
“丽丽把孩子打掉了。”他说得很快,“她家知道我们家的事,不肯让她嫁过来了。我爸气得住院了,我妈天天哭……”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那套学区房,能不能……能不能还给我们?”他说得艰难,“我们愿意把五十万退给你,再补一些利息。”
“房子已经过户到你名下,是你们的了。”我说。
“可是月供我们还不起啊!”魏炎彬声音带了哭腔,“一个月一万二的房贷,我和我爸的工资加起来才八千多。银行已经催了两次了……”
“那就卖掉。”我说。
“现在房价在跌,卖的话要亏几十万。”他哀求,“陈哥,之前是我们不对,我给你道歉。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帮帮我们?”
我看着打包到一半的纸箱,里面是然然的玩具。
“魏炎彬。”我说,“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继续打包,把最后一个纸箱封好。
搬进商铺二楼是两周后的事。
房子还是毛坯,但通了水电,能住人。
我和然然睡在气垫床上,窗户用报纸糊着。
晚上,能听见楼下马路上的车声。
然然睡着了,呼吸很轻。
我躺在旁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彭真熙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你满意了吗?”
我没回。
把手机放在地上,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起,送然然去幼儿园。
回来时经过房产中介,橱窗里贴着房源信息。
我看到熟悉的小区和户型,正是那套学区房。
挂牌价两百九十万,比市场价低了三十万。
下面用红字写着:“急售,价格可谈。”
我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
中介小哥推门出来:“先生看房吗?这套房子性价比很高,业主急用钱……”
“不用了。”我说。
转身离开时,听见他在后面嘟囔:“这家人也是奇怪,刚过户就要卖,也不知道图什么。”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走进自己的商铺,拿出卷尺量尺寸。
从东墙到西墙,正好八米四。
靠窗的位置可以做个吧台,后面隔出个小厨房。
楼上住人,楼下做生意。
卷尺收回时发出咔哒的轻响。
我蹲在地上,在笔记本上画草图。
门外有脚步声经过,然后是几个女人的说话声。
“听说这家的媳妇跟人跑了,男的带着孩子住毛坯房呢。”
“真的假的?这么惨?”
“还不是因为钱。为了套房子,一家人闹成这样。”
“要我说啊,都是钱闹的。”
声音渐渐远了。
我继续画图,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画到一半,然然的照片从笔记本里滑出来。
那是他去年生日拍的,笑得很开心。
我把照片夹回去,在草图旁边写上数字。
尺寸,预算,工期。
一项一项,列得很清楚。
量完最后一处,我收起卷尺。
推开玻璃门走出去,阳光刺得眼睛眯起来。
马路对面的咖啡厅还开着,落地窗很干净。
里面坐着几桌客人,都在低头看手机。
我看了一会儿,转身锁上门。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
很轻,但很清晰。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