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不认为印度制造业能赶上中国

这是雪贝财经的第556篇原创文章

作者：张毅成

近几年，只要谈及全球制造业版图的重组，印度几乎都会被顺手放在中国的对立面：人口红利、英语优势、承接“去中国化”产能转移、成为下一个“世界工厂”。这种叙事在资本市场与地缘政治语境中极具吸引力，却恰恰因为过于顺滑，反而值得警惕。我始终认为，把印度制造业视为中国制造的“结构性威胁”，并非洞见，而是一种对制造业复杂性的低估。

制造业从来不是靠人口规模或口号推动的，它是一整套长期演化出来的工业系统。理解这一点，是判断印度能否挑战中国的前提。

因为制造业竞争的本质，是系统能力而非单点优势。外界谈论印度时，最常被强调的是劳动力成本与人口结构。的确，印度拥有年轻人口和看似充沛的劳动力供给，但这并不自动转化为制造业竞争力。制造业真正考验的，从来不是“有没有人”，而是人、设备、供应链、管理和基础设施能否在同一时间、同一空间高效协同。

中国制造业的优势，正体现在这种高度协同的系统能力上。从零部件、模具、原材料到物流、金融、工程师网络，中国已经形成了全球罕见的产业密度。这种密度不是政策文件里规划出来的，而是在数十年的出口竞争、成本压力和市场筛选中自然沉淀的结果。

相比之下，印度制造业更多呈现出“孤岛式发展”：少数园区、少数外资工厂可以运转，但难以在更大尺度上复制。这不是努力程度的问题，而是工业体系尚未成熟的现实。

供应链深度，才是中国真正的护城河。制造业威胁是否成立，关键不在于“有没有工厂”，而在于“工厂背后站着什么”。印度这些年确实吸引了一些跨国企业设厂，但仔细拆解就会发现，大量高附加值环节仍然依赖进口，甚至依赖中国本身。

一条完整的制造链条，需要的不只是装配能力，还包括材料、设备、工艺、迭代速度和成本控制能力。中国制造业最难被复制的地方，在于它能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从设计到量产的闭环，并在过程中不断压缩成本、改进工艺。这种“快”和“深”，是全球资本真正依赖中国的原因。

印度制造业目前更多停留在“替代某一环节”的阶段，而不是“重构整个体系”。这决定了它更像是全球制造网络中的补充节点，而非系统性挑战者。

政策意志无法替代工业积累，印度政府近年来对制造业的重视毋庸置疑，从“印度制造”到各类补贴和保护政策，态度十分鲜明。但制造业并不是靠政策意志就能拔地而起的领域。历史经验反复证明，过度依赖行政推动，往往会掩盖效率问题，而不是解决它。

制造业的核心能力，存在明显的路径依赖。一旦基础薄弱，就需要极长时间通过市场竞争来补课。这也是为什么即便在全球产业链重组的背景下，资本仍然更倾向于“在中国做减法”，而不是“用印度做加法”。

政策可以加速局部突破，却难以在短时间内重塑整体工业生态。这一点，在印度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中国制造正在上移赛道，而不是守旧阵地，判断威胁与否，还需要放在动态视角下看。一个常被忽视的事实是，中国制造业本身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持续向更高技术密度、更高资本强度的方向迁移。无论是新能源装备、高端机械，还是复杂电子与新材料，中国制造正在主动抬升门槛。

这意味着，即便印度在部分低端制造领域取得进展，其竞争对象更多也是东南亚或其他新兴经济体，而非中国制造的核心区间。把印度视为“中国的接班人”，本身就忽略了中国制造正在发生的结构性变化。

我之所以从不认为印度制造业会威胁中国，并不是低估印度的潜力，而是因为我更尊重制造业本身的规律。制造业不是一场人口竞赛，也不是一纸战略蓝图，而是一种极其残酷的长期积累过程。

对中国而言，真正需要警惕的，从来不是“下一个印度”，而是自身是否能持续保持产业升级的节奏、技术扩散的效率以及制度环境的稳定。国别叙事往往制造焦虑，但制造业的胜负，最终仍然写在工厂、供应链和工程师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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