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化不开。
我握着于子晋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老婆……”他终于挤出这两个字,眼眶红了,“有件事,我憋了二十年……”
我静静地看他。
“咱们的女儿……”他闭上眼,泪水滑进鬓角,“不是咱们亲生的。”
走廊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的条纹。
“当年……你和嫂子同一天生孩子……”他断断续续地说,“她那个孩子先天不足,医生说可能活不长……”
我的手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我心疼我姐……就在产房外……把两个孩子换了……”他哭出声来,“对不起……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我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脸。
“所以……”他喘着气,“我把所有财产……都留给嫂子一家……算是我……补偿……”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嘀嗒声。
过了很久,我轻轻抽回手。
“子晋,”我的声音很平静,“其实我早就知道。”
他猛地睁开眼睛。
我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
![]()
01
电话响起时,我正在核对公司下季度的财务报表。
是市人民医院急诊科打来的。
“您是于子晋的家属吗?他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请尽快过来。”
我的笔掉在桌上,滚到了地上。
赶到医院时,抢救室的灯还亮着。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护士站传来压低声音的对话。
我扶着墙站稳,才发觉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婉清!”
一个急促的声音从电梯方向传来。
我回过头,看见嫂子杨娟匆匆跑来。
她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的针织开衫扣错了一颗扣子。
“怎么样了?子晋怎么样了?”她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很大。
“还在抢救。”我说。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们在抢救室外的塑料椅上坐下。
杨娟一直盯着那扇门,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过了大约十分钟,她突然起身走到护士站。
“护士,里面的情况怎么样了?我是病人的姐姐,亲姐姐。”
她的语气里有种异样的急切。
护士说了些“正在全力抢救”、“请耐心等待”之类的话。
杨娟走回来时,眼眶已经红了。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道,“早上还好好的……”
我看着她。
我们姑嫂关系向来客气,但算不上亲近。
她比子晋大五岁,早年嫁给了同厂的孙超。
此刻她流露出的焦虑,似乎超出了姐姐对弟弟的关心。
又过了半小时,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
“暂时脱离危险了,但出血位置不太好,还需要观察。”
杨娟冲上前:“医生,他会醒过来吗?”
“看后续情况。”医生转向我,“你是他爱人吧?来签个字。”
我签完字回来时,杨娟正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
她的侧脸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
直到护士说现在还不能探视,她才慢慢转过身。
“婉清,”她擦擦眼角,“今晚我在这儿守着吧,你回去休息。”
“不用了嫂子,”我说,“我等他醒来。”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
走廊的灯光很冷,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02
子晋被转到监护病房的第三天,才恢复了些微意识。
他能睁开眼睛,但眼神涣散,说不出完整的话。
医生说这已经算奇迹了。
我向公司请了长假,每天守在病房里。
给他擦身体,用棉签蘸水湿润嘴唇,盯着监护仪上起伏的曲线。
杨娟每天中午都来。
她提着保温桶,里面是她亲手炖的汤。
“我熬了五个小时,”她把汤倒进碗里,“你喂他喝点,补元气。”
汤很香,是当归乌鸡汤。
我接过碗,用小勺一点点喂给子晋。
他的吞咽很费力,汤水从嘴角流出来一些。
杨娟立刻拿纸巾去擦,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
“慢点,”她对着子晋说,虽然知道他听不见,“慢点喝。”
喂完汤,她就坐在病床的另一侧。
有时候是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
有时候只是坐着,看着子晋的脸出神。
有一次我出去接电话,回来时看见她握着子晋的手。
她的手在颤抖,眼泪一颗颗砸在被单上。
见我进来,她慌忙松开手,转身去拿热水瓶。
“我去打点热水。”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没有说话。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病房分成明暗两半。
我坐在暗处,看着子晋沉睡的脸。
我们结婚二十年了。
他在建筑公司从技术员做到项目经理,我则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财务。
日子过得平顺,买了房买了车,女儿于晓去年考上了外省的大学。
在旁人眼里,我们是模范家庭。
可只有我知道,这二十年里,总有什么东西隔在我们中间。
不是争吵,不是背叛。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
就像两个人并肩走着,却始终隔着半步。
于晓小的时候,子晋很疼她。
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她,给她讲故事,周末带她去公园。
可于晓上初中后,父女关系渐渐变了。
子晋对她越来越严格,说话常常带着不耐烦。
于晓则开始顶嘴,放学后宁愿待在房间里也不愿和父亲多说一句话。
有一次我问子晋怎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可我知道不是这样。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子晋站在于晓房间门口。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表情复杂得让我心悸。
![]()
03
第四天,子晋能说简单的词了。
“水……”他嘴唇翕动。
我连忙用吸管喂他喝水。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开,看向天花板。
杨娟来时,子晋刚好醒来。
“姐……”他发出含糊的声音。
杨娟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哎,姐在呢。”她握住他的手,“你别说话,好好养着。”
她给他擦脸,整理被子,动作熟练得像专业的护工。
护士来换药时,看见杨娟忙前忙后,对我说:“你姐姐真细心。”
我点点头。
护士走后,杨娟继续给子晋按摩手臂。
“医生说要多活动,防止肌肉萎缩。”她一边按一边解释。
她的手指很轻,从手腕到肩膀,一遍又一遍。
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幕。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几片叶子飘下来。
“婉清,”杨娟突然开口,“你累了吧?要不你回去睡一觉,我在这儿看着。”
“不用。”我说。
我们之间陷入沉默。
只有监护仪的嘀嗒声,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杨娟又说:“晓晓知道了吗?要不要叫她回来?”
“已经打过电话了,”我说,“她说买明天的票。”
杨娟的手顿了顿。
“晓晓这孩子……从小就和子晋亲。”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回来了也好,让子晋看看她,说不定好得快些。”
我没有接话。
她继续按摩,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下午主治医生来查房,说子晋的情况暂时稳定,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
“脑部还有水肿,得继续观察。”医生说。
杨娟追着医生问了很多问题。
出血量多少,以后会不会有后遗症,康复需要多长时间。
医生耐心解答,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
医生走后,她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医生说有希望。”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
我起身去洗水果。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我盯着水池里的苹果,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于晓三岁那年,子晋出差去了外地。
半夜于晓发高烧,我抱着她打车去医院。
在医院走廊里,我遇见了杨娟和孙超。
他们也抱着孩子,行色匆匆。
“怎么了?”我问。
杨娟的脸色很苍白:“萌萌发烧了,一直不退。”
萌萌是他们的女儿,比于晓小两个月。
我们在同一层楼输液。
于晓输完液退烧了,萌萌却转了肺炎,住了半个月院。
那之后,杨娟像变了个人。
她很少再来我们家,就算来了,也总是避开于晓。
有一次于晓跑过去想让她抱,她却像触电一样往后退了一步。
当时孙超解释说,她是怕把感冒传染给孩子。
现在想来,那个解释太牵强了。
04
于晓是第五天中午到的。
她拖着行李箱直接来了医院,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
“妈。”她叫了我一声,目光随即转向病床。
子晋刚好醒着,看见她,眼睛动了动。
“爸……”于晓走到床边,声音有些哽咽。
子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抬起来一点,又无力地垂下去。
于晓握住他的手,眼泪掉了下来。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酸。
父女俩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亲近过了。
于晓高中住校后,每次回家都和子晋说不了几句话。
饭桌上常常是沉默,或者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问答。
“学习怎么样?”
“还行。”
“钱够花吗?”
“够。”
有一次我听见于晓在房间里打电话,大概是和同学。
“我和我爸?就那样吧,没什么好说的。”
当时子晋在客厅看电视,我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他盯着电视屏幕,手里的遥控器一直按,频道换来换去。
现在,于晓握着子晋的手,哭得肩膀颤抖。
杨娟提着午饭进来时,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的目光在于晓和子晋之间来回移动,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走进来。
“晓晓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
于晓抬起头,擦了擦眼泪:“舅妈。”
杨娟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想摸摸于晓的头。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你爸会好的,”她说,“你别太难过。”
于晓点点头,起身让开位置。
杨娟开始盛汤,动作有些慌乱,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下午,孙超也来了。
他提着一袋水果,看见于晓,愣了一下。
“晓晓长这么大了。”他笑着说,笑容有些不自然。
于晓和他打了招呼,说想去买点日用品。
孙超说:“我陪你去吧,这附近我熟。”
他们一起离开了病房。
杨娟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过身继续喂子晋喝汤。
喂到一半,子晋突然咳嗽起来,汤洒在了被子上。
“对不起对不起。”杨娟慌忙拿纸巾擦。
她的手在抖。
我接过她手里的碗:“我来吧。”
她退到一边,看着我为子晋擦干净,重新喂汤。
“婉清,”她突然说,“你记不记得,晓晓三岁那年,也发过一次高烧?”
我的手停住了。
“记得。”我说。
“那孩子命大,”杨娟的声音很轻,“退烧了就没事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提起这个。
子晋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
杨娟不再说话,默默收拾着保温桶。
傍晚时分,于晓和孙超回来了。
他们在病房外交谈了几句,声音很低。
我出去倒水时,看见孙超拍着于晓的肩膀,像是在安慰她。
于晓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倒完水回来,孙超已经走了。
于晓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妈,”她抬起头看我,“爸会好起来的,对吗?”
她挤出一个笑容,眼圈又红了。
夜里,我让于晓回去休息,她坚持要留下来。
我们母女俩挤在陪护床上,谁都没有睡着。
“妈,”于晓在黑暗中小声说,“其实我一直觉得,爸不喜欢我。”
我的心一紧。
“别瞎说。”我说。
“是真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小时候他对我很好,可后来就变了。我考试考得好,他从来不会夸我。我做什么他都觉得不对。”
我转过身,在黑暗中摸到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
“你爸只是不擅长表达。”我说。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苍白。
于晓沉默了很久。
“有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不是你们亲生的。”她说。
病房里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
05
第七天,子晋的情况突然恶化了。
上午他还勉强能说几个词,下午就开始意识模糊。
医生组织了紧急会诊,出来后脸色凝重。
“出血点可能出现了新的情况,”他对我说,“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杨娟当时也在,听到这话,腿一软,差点摔倒。
孙超扶住她,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于晓靠在墙上,捂住了嘴。
我站在医生面前,听见自己的声音问:“还有办法吗?”
医生说会尽力,但让我们通知其他亲属。
病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子晋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
杨娟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子晋,你醒醒,你看看姐……”
子晋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傍晚,医生说今晚很关键。
我们四个人守在病房里,谁都没有说话。
于晓的眼泪一直没停过,孙超递给她纸巾,她接过来,擦掉又流出来。
杨娟的状态很奇怪。
她不再哭了,只是盯着子晋的脸,眼神空洞。
好像整个人被抽空了。
夜里十点多,子晋突然动了一下。
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
最后停在我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俯下身去听。
“让……他们……出去……”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气流。
我直起身,看向其他三人。
“子晋想单独和我说几句话。”我说。
杨娟猛地抬起头:“他说什么了?他是不是醒了?”
“他想和我单独待一会儿。”我重复道。
孙超拉了拉杨娟的胳膊:“我们先出去吧。”
杨娟不肯动,眼睛死死盯着子晋。
“姐……”子晋又发出一个音节。
杨娟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终于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病房。
于晓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解,也有担忧。
“妈……”她欲言又止。
“在外面等我。”我说。
他们全都出去了,病房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子晋,还有监护仪单调的声音。
我走到床边,看着他。
他的眼睛完全睁开了,虽然浑浊,却有了焦点。
“婉清……”他叫我,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艰难地抬起右手,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心全是汗,冰冷潮湿。
“我……我有件事……”他喘着气,每个字都说得艰难,“憋了……二十年……”
我没有催他,只是静静等着。
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的霓虹灯透过窗户,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06
子晋的呼吸声很重,像破旧的风箱。
他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血丝,还有某种积压多年的痛苦。
“二十年前……”他断断续续地开口,“你和嫂子……同一天生孩子……”
我记得那天。
预产期原本差半个月,但杨娟的孩子提前发动了。
我们被送到同一家医院,产房隔着一道墙。
子晋和孙超在产房外等着。
我从产房被推出来时,子晋冲过来握住我的手。
“是个女儿,”他笑着说,“很健康。”
我太累了,只记得护士抱来一个襁褓,里面的孩子红彤彤的,闭着眼睛。
杨娟那边不太顺利。
她生了很久,最后是剖腹产。
孩子生下来只有四斤多,哭声像小猫一样微弱。
医生说孩子先天不足,得在保温箱里待一段时间。
这些记忆碎片般涌现。
病床上,子晋的眼泪流了下来。
“嫂子的孩子……医生说可能活不长……”他的声音颤抖着,“她那时候……已经流过一个孩子……不能再受打击了……”
我的手在他的掌心微微发颤。
“那天晚上……产房外就我一个人……”他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护士把两个孩子抱去洗澡……我……我趁着她们交接班……”
他说不下去了,胸口剧烈起伏。
监护仪发出警报声,我按了呼叫铃。
护士很快进来,检查了一下,调整了输液速度。
“病人情绪不能激动。”护士提醒道。
等护士离开,子晋又睁开眼。
他的眼神里满是哀求,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我把两个孩子……换了……”他终于说出口,“健康的那个……给了嫂子……体弱的那个……我们抱回了家……”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风声隐约可闻。
“所以……”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于晓不是我们的女儿?”
子晋的嘴唇哆嗦着:“她是嫂子的孩子……我们的亲生女儿……在嫂子家……叫杨晓萌……”
他哭出声来,那哭声压抑而破碎。
“对不起……婉清……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他紧紧抓着我的手,“我这些年……每天都做噩梦……看着晓晓长大……我就想……那是姐姐的孩子……我抢了姐姐的孩子……”
他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抽了张纸巾,给他擦脸。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我拟了遗嘱……”他喘着粗气,“所有财产……房子、存款、股票……全都留给嫂子一家……算是我……补偿她们……”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乞求。
“你能原谅我吗?”他问。
我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