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薪火传灯·好汉开馆
治平三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项城护民城东,新落成一座院落。青砖灰瓦,不甚高大,门楣上却悬着一块崭新匾额,黑底金字,笔力沉雄——
“平原武馆”。
落款是文天祥。这四个字是他赴江南前夜,于灯下饱蘸浓墨写成的。写罢掷笔,对卢飞道:“卢壮士,天祥无长物相赠,只这一笔字。愿这武馆,如平原沃野,育人无数,生生不息。”
匾额揭红那日,项城万人空巷。
不是没见过武馆。怀庆府地界,镖局、拳社、教场,少说有二三十家。可“平原武馆”不同——它是护民城办的,是卢飞开的,是那些血战守城的好汉们亲手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卢壮士要收徒了!”
“那可是亲手杀过金狗的英雄!”
“我家二娃报了名,今儿初审!”
辰时三刻,武馆大门洞开。
卢飞立在阶前,一身半旧青衫,未着甲胄,未佩刀。三娘抱着卢怀庆站在他身侧,小儿已满周岁,虎头虎脑,见人就笑。
程金香、刘芒分立左右。侯笃搬了条长凳,蹲在门口登记名册,笔走龙蛇。史策捧着一卷《武馆条规》,立于影壁之下,以备垂询。
慕容清霜与乌兰在院中核查弓马器械。南海慕容氏的十二把精钢雁翎刀,克烈部的三十张桦木角弓,整整齐齐列于架上,寒光如雪。
门外的长队,从武馆门口一直排到沙河岸边。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黑壮少年,十五六岁,赤足草鞋,肩背一条扁担。他在阶前跪下,从怀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铜钱。
“卢壮士,俺叫石锁,家住白庙渡,祖辈撑船为生。俺爹说,咱项城人得有项城人的骨气。俺想学本事,往后金狗再来,俺也能上城头!”
他把铜钱举过头顶:“这是俺撑三个月船攒的,不够束脩,俺以后补!”
卢飞没有接那钱。
他扶起少年,指着院中那面“忠义”旗。
“武馆不收束脩。只收三样东西。”
“一,不怕苦。”
“二,不欺人。”
“三,不忘本。”
“你可能做到?”
石锁愣了片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能!”
第二个是个瘦弱少年,面黄肌瘦,左手袖管空荡荡的。他走得慢,一步一挨,却不肯让人扶。
“卢壮士,俺叫桩子,城西柳家营人。去年金狗围城,俺爹死在城头,俺的胳膊也折在滚木下头。”
他抬起头,眼眶红,却没有泪。
“俺想学刀。一只手,照样能杀金狗。”
满场寂静。
三娘上前,蹲下身,轻轻握住少年空荡的袖管。
“刀太重,我先教你刺剑。”她轻声道,“一只手,也有独手的刀法。”
桩子咬着唇,重重点头。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有农家子弟,有商贾之后,有从邻县慕名赶来的,也有护民城伤残军士的遗孤。侯笃的名册越记越厚,日头从东墙移到西墙,门外长队不见短。
黄昏时,人群忽然分开一条路。
一个白发老者拄杖而来,身后跟着个八九岁的垂髫童子。
“卢壮士,老朽是城南袁家屯的,贱姓王,乡亲们唤我王老倔。”老者颤巍巍抱拳,“这是老朽孙儿,名唤王小槐。”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有光。
“老朽不教孙儿考功名了。考上了又如何?秦桧那样的奸相,佟满堂那样的贪官,考功名考得出良心么?”
“老朽教他认了三年字,如今能背半部《论语》。够了。”
他把孙儿往前推了推。
“往后的世道,光是读书,护不住自己,护不住家。老朽求卢壮士收下这孩子,教他刀,也教他义。”
“老朽没几年活头了。他爹娘走得早,老朽只盼他长大,能挺直腰杆,做个堂堂正正的项城人。”
王小槐跪在阶前,小小身子绷得笔直。
卢飞低头看他。
这孩子瘦,眼睛却亮。不是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亮,是早见过风浪、依然不肯熄的亮。
“你怕不怕?”卢飞问。
“怕。”王小槐声音稚嫩,却很稳,“可俺爷说,怕也得往前走。”
卢飞忽然笑了。
他想起三年前,袁世凯问他“你怕不怕”,他说怕。袁世德说“真正有胆识的人,不是不怕,是怕也往前走”。
如今这话,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砸在心上,竟比三年前更重。
“收了。”卢飞道。
侯笃在名册上添了第三十七个名字。
入夜,武馆后院。
卢飞独坐在那面“忠义”旗下,三娘端了碗面来,轻轻放在他手边。
“累了一天,不吃东西怎么行。”
卢飞没动。
三娘在他身旁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面旗。
“在想什么?”
“在想,这些人把儿孙送来,是信咱们。”卢飞声音低沉,“这担子,比守城还重。”
三娘没有说话。
怀庆在屋里咿呀学语,乌兰正用草原小调哄他睡觉。慕容清霜在灯下擦拭雁翎刀,程金香、刘芒在商议明日课表,侯笃蹲在灶房给值夜的后生煮宵夜。
史策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厚厚一卷册子。
“这是三十七人的名册、籍贯、年齿、习武根基。”他放在案上,“其中有十七个是寒门孤儿,十一个是守城战死兄弟的遗孤。”
他顿了顿。
“卢兄弟,你想好了——这不是武馆,这是护民城的根。”
卢飞捧起名册,一页页翻过。
石锁,桩子,王小槐……
一个个名字,一张张脸。黑壮的,瘦弱的,缺臂的,稚气的。
他们叫他“师父”。
他做了父亲之后,才懂得这两个字有多重。
三娘轻轻按住他的手。
“累吗?”
“累。”卢飞道,“可值得。”
三娘笑了。
“那便值得。”
二月初八,平原武馆正式开课。
卯时三刻,天色未明,院中已站满三十七个少年。程金香立在队前,面沉如水。
“武馆规矩,第一条——不叫苦,不掉队。今日晨练,环城五里。跑不下来,趁早卷铺盖回家。”
少年们屏息。
“跑!”
三十七人如出栏小兽,呼啦啦涌出院门。
程金香不紧不慢跟在队尾,目光如鹰。谁脚步慢了,他一声暴喝;谁险些跌倒,他伸手一拽;谁咬牙硬撑到最后,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刘芒在院中教刀法基础。他的刀沉,招式大开大合,劈、砍、撩、挂,每一下都带着金戈铁马的杀气。
“刀是杀人的器,可握刀的人,得先知道为什么要杀!”
他指向院中那面旗。
“为父母杀,为兄弟杀,为身后这座城杀!”
“不是为了逞凶斗狠,不是为了扬名立万!”
三十七把木刀齐刷刷举起,照着刘芒的动作,一刀一刀劈下。
侯笃在铁匠铺教辨铁。火炉烧得通红,他把一块生铁放进炉膛,等它慢慢变软。
“兵器是武人的命。好刀,刀刃薄三厘,刀背厚七分,重心在护手前三寸。”他用铁钳翻动铁块,“你们往后若自己打刀,记住这分寸。”
桩子站在最前排,独手握紧铁钳,眼睛一眨不眨。
三娘在后院教刺剑。她的剑细,招式绵密如雨,专走偏锋。
“你一只手,力气不如人,就要靠巧。”她握住桩子的手腕,带着他慢慢刺出,“剑尖走直线,最短的路,最快的速度。”
桩子咬着唇,一遍一遍刺。
汗水洇湿了后襟,他浑然不觉。
午时,开饭。
大锅里炖着白菜豆腐,杂粮馒头冒着热气。少年们狼吞虎咽,满院都是咀嚼声。
石锁蹲在墙根,掰了半个馒头,悄悄塞进王小槐碗里。
王小槐愣了一下,没说话,埋头吃。
下午是史策的课。
不是兵法,不是谋略,是识字。
“你们往后行走江湖,会签契书、会看路引、会读官府告示。一字之差,倾家荡产。”史策手持朱笔,在竹简上写下四个字,“今日先学这四个字。”
他把竹简挂上墙。
忠。义。勇。直。
少年们仰头看着那四个陌生的字,跟着史策一遍遍念。
声音稚嫩,却很齐。
暮色四合,武馆歇课。
三十七个少年筋疲力尽地瘫在院中,有人脚底磨出血泡,有人手臂肿得老高,愣是没有一个叫苦。
王小槐小小一只缩在角落,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白天学的字。
忠。义。勇。直。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格外认真。
桩子坐在他旁边,用仅剩的那只手,握着一截木棍,照着他的样子写。
歪歪扭扭,却不肯停。
石锁跑完五里路,脚底三个血泡,蹲在井边自己挑破、上药,龇牙咧嘴,一声没吭。
卢飞立在廊下,看着满院狼藉,沉默良久。
“这帮孩子,”程金香难得开口,“是料。”
刘芒道:“看能炼成什么器。”
二月十九,平原武馆迎来第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是个中年汉子,风尘仆仆,背一条熟铜棍。他在武馆门口站了半晌,看着院中操练的少年们,忽然咧嘴一笑。
“卢飞可在?”
卢飞闻声出迎。
汉子抱拳,声如洪钟:“在下栾廷玉,登州人氏,幼年曾随周侗师父学艺。听闻项城开了武馆,特来讨教。”
满院少年齐刷刷转头。
周侗!那可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岳飞的师父!
卢飞还礼:“栾兄客气。”
栾廷玉从背后解下铜棍,往地上一顿,青砖裂了两道缝。
“听闻卢壮士烈火掌独步怀庆,某这熟铜棍也没输过几回。今日不分胜负,就在贵馆讨杯茶喝;若侥幸赢了一招半式,有个不情之请——”
他目光扫过满院少年。
“某漂泊半生,至今未收徒。若卢壮士肯容某在这武馆挂个名,教孩子们几路棍法,某愿将周侗师父传的六合棍法倾囊相授。”
满场寂静。
卢飞看着院中那些仰着脸的少年。
石锁眼睛瞪得铜铃大,桩子独手攥紧了木剑,王小槐张着嘴,连口水流下来都不知道。
“栾兄,”卢飞侧身让开,“请。”
栾廷玉大笑着踏进武馆。
那根熟铜棍往兵器架上一靠,就此在项城扎了根。
二月底,武馆又添新人。
一个瘸腿老者,自称姓汤,名怀,是栾廷玉旧识。他年轻时在登州军中任弓马教头,老了落了残疾,无儿无女。
栾廷玉说:“我这汤兄弟,弓马之术不在我棍法之下。卢壮士若不嫌弃……”
卢飞不等他说完,已亲自为汤怀腾出一间厢房。
从此武馆多了一门骑射课。
三月初,袁世凯从汴京来信。
信写得很长,说太学读书苦,策论难,同窗们争得面红耳赤,他却常常想起在护民城的日子。说汴京米贵,居大不易,可文大人托人给他送了一百两银子,他存着没动,等过年带回家。说听闻武馆开馆了,他高兴得一宿没睡,恨不能插翅飞回项城,也坐在院中听史先生讲课。
信的末尾写道:
“卢大哥,我在汴京很好。每日早起,先背一遍叔父那三句话:不贪民脂民膏,不与奸佞同流,不违天地良心。背完了,再去上学。”
“我知这条路上没有同路人,可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项城的灯还亮着。”
卢飞读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放入怀中,贴着那半方红帕。
三娘问:“世凯说什么?”
卢飞道:“他说,项城的灯还亮着。”
三月十五,平原武馆举行开馆第一场“小校比”。
三十七个少年分作三队,比刀、比棍、比弓马。输了的在灶房帮厨三日,赢了的每人奖一块侯笃亲手打的护心镜。
院中杀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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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锁使刀,力道有余,灵巧不足,被对手连削三棍,输得心服口服。
桩子独手使剑,刺、挑、抹、截,竟把对手逼得连连后退。虽然最后还是败了,可满院都在喝彩。
王小槐太小,不上场,蹲在墙根给师兄们呐喊助威,嗓子都喊哑了。
汤怀坐在廊下,眯眼看着场中,不时指点几句弓马的诀窍。
栾廷玉拍着大腿,笑得震天响:“好!好!这帮崽子,再过三年,能把咱俩的老骨头拆喽!”
刘芒难得露出笑容。
程金香抱臂立在旗杆下,面无表情,眼角却有细细的笑纹。
侯笃蹲在灶房门口,一边择菜一边偷瞄校场,菜叶择了一地。
慕容清霜和乌兰并肩坐在屋顶。乌兰说:“你看那个使剑的独臂小子,像不像我哥小时候?”慕容清霜没答,嘴角却微微扬起。
三娘抱着怀庆,立在廊下。小怀庆拍着手,呀呀学语。
卢飞站在那面“忠义”旗下,看着满院沸腾的少年。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孤身一人来到项城,身上只有一把刀、一匹马。
如今他有了妻子,有了儿子,有了兄弟,有了三十七个管他叫“师父”的孩子。
还有一封从汴京寄来的信,信里说“项城的灯还亮着”。
天色渐晚。
侯笃敲响开饭的钟。少年们一窝蜂涌向灶房,抢馒头、抢白菜、抢那锅炖了一下午的羊肉汤。
王小槐抢不到,抱着空碗发愣。石锁把自己那份拨一半给他,闷头就吃。
桩子蹲在墙角,单手捧着碗,筷子使得笨拙,汤汁洒了一身。
卢飞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练剑累不累?”
桩子摇头。
“真不累?”
桩子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
“累。可俺乐意。”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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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俺往后能像您一样么?”
卢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这个只有一只手的少年,看着他碗里那半份粗糙的饭菜,看着他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
“能。”卢飞道,“你比很多人走得慢,可你比很多人走得稳。”
“走得稳的人,才走得远。”
桩子愣了很久。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那碗凉透的饭菜,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远处,沙河水声潺潺。
安澜闸屹立如初,月光洒在水面,碎成万千银鳞。
护民城头,“忠义”旗猎猎作响。
三十七个少年挤在通铺上,此起彼伏的鼾声里,偶尔有人说梦话。
“俺……俺还能跑……”
“师父,俺刺中了!”
王小槐缩在被窝里,借着窗缝漏进的一点月光,在草纸上慢慢写字。
忠。义。勇。直。
写完四个字,他放下笔,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晨练五里。
可他不怕。
这正是:
平原馆开纳寒门,三十七子拜师恩。
独臂犹能持剑立,稚笔已可写忠魂。
六合棍法传薪火,五石弓弦塑胆身。
莫道江湖前浪尽,且看后浪压云奔。
欲知武馆少年们将经历怎样的成长,汴京的袁世凯能否在朝堂守住初心,江南的文天祥又将面临何等风雨?且看下回分解!
看官们,这一章写给每一位传灯人。点赞关注,留言讲讲你生命里那位教你“走得稳”的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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