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8年前,张华南是如日中天的皮鞋厂老板,品牌遍布全国。
可是因着兄弟的陷害,他最后落得个声名狼藉,欠下高额债务。
看着妻子嫁给仇人,女儿认贼作父,他只能将全部的心血都放在在意大利即将学成归来的儿子身上。
可儿子回国后,却是一脸纳闷的看着他。
“爸,我们在米兰的工厂不是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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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街边光秃秃的梧桐树上,工人们正踩着梯子悬挂大红灯笼;沿街商铺把音响开到最大,循环播放着喜庆的贺岁歌曲。
张华南缩着脖子,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棉花结成硬块的旧棉袄裹了又裹,试图抵御这无处不在的、属于别人的热闹带来的寒意。
他拎着大包小包、脸上洋溢着满足笑容的人流,漫无目的地走着。
八年了,从四十八岁到五十六岁,曾经挺直的腰板如今佝偻着,曾经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变得花白、杂乱,像顶着一团枯草。
最明显的是那双眼睛,曾经锐利、充满自信,如今却浑浊、黯淡,看人时总带着一丝下意识的闪躲。
他已经这样走了八年。
从拥有专车的皮鞋厂老板,到靠着在建筑工地搬砖、在餐馆后厨洗碗、甚至翻捡垃圾桶里的纸壳和塑料瓶度日的流浪汉。
家?那栋三层楼高、带个小花园的洋房,连同里面红木家具、妻子首饰盒、儿女房间的欢声笑语,早在八年前就被法院的封条定格,然后不知落入了谁的手中。
鬼使神差地,他的脚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停在了一条熟悉的街道转角。
记忆里,这里总是车水马龙,拉货的、谈生意的、来拜访他的人络绎不绝。
他抬起头,眼前是一片崭新的工业园区。
“创新皮革制品产业园”几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愣了好一会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从这片光鲜亮丽中,极其艰难地,才勉强辨认出一点点过去的轮廓——那栋楼的主体结构,那个他亲自参与设计的大门位置。
这里曾经是他的“华南皮鞋厂”,是他用了二十年心血,从泥土里一点点垒起来的梦想堡垒。
二十多年前,他就是在这里,从父亲手里接过那个只有十几个老师傅、蜗居在低矮平房里的小鞋铺。
他记得自己骑着三轮车,顶着烈日、冒着风雨,走遍温州大大小小的皮料行,用手一遍遍摩挲、比较,只为找到最好最实惠的皮子。
记得无数个深夜,在昏黄的白炽灯泡下,他和几位老师傅围着鞋楦,为了一个弧度的调整、一个针脚的走向争得面红耳赤。
记得第一双印着烫金“华南”商标的皮鞋下线时,他捧着那双鞋,手激动得不停颤抖,那皮质的光泽,仿佛照亮了他所有的未来。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
小作坊推平了,建起了宽敞的厂房,接着,又盖起了这栋在当时堪称气派的五层办公楼。
楼顶,“华南皮鞋”四个巨大的霓虹字,夜晚亮起时,半个城区都能看见。
“华南”成了温州市的知名品牌,是质量好、款式新的代名词。
最风光的时候,全国有上百家加盟店争相代理,电视台的记者举着话筒来采访他这位“农民企业家”、“温商典范”。
那时候,他是何等的风光!
出门坐的是黑色的豪华轿车,司机恭敬地为他开门;坐下谈生意的都是各路有头有脸的老板,酒桌上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他娶了当时市剧团里最漂亮的台柱子,妻子美貌温婉,羡煞旁人;
他有一双儿女,儿子聪明,女儿伶俐,住上了带花园的大房子,人生仿佛已经抵达了圆满的巅峰,前方是一片坦途。
可如今……张华南看着眼前这栋被重新粉刷过的大楼,窗户明亮得能照出他此刻狼狈的倒影。
门口穿着笔挺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保安,目光警惕地在他这个衣衫褴褛、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不速之客身上扫视。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没有人在意,这个蜷缩在破旧棉袄里、浑身散发着穷酸气的老流浪汉,曾经是这里说一不二的主人。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栋大楼,目光仿佛穿透了冰冷的玻璃和钢筋水泥,看到了里面那个如今占据了这里的男人。
那个他曾经最信任、可以托付身家性命的兄弟,赵永贵。
正或许就坐在他那间宽大豪华的办公室里,志得意满地搂着他曾经美貌的妻子,俯瞰着这片被他“夺”来的江山。
积压了八年的屈辱、愤怒和不甘,却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生生咽了回去。
他猛地转过身,朝着城市边缘那片低矮、拥挤的“城中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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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他心里还揣着一件事,一件既让他隐隐期待,又让他深感惶恐和卑微的事。
他的儿子小斌,在意大利米兰学服装设计,算算时间,该毕业了。
儿子肯定已经知道家里发生的巨变,这八年,他们偶尔通电话,儿子的声音总是平静,报喜不报忧,只反复让他照顾好自己。
可是今年过年,儿子会回来吗?
回来了,看到自己这副落魄不堪、如同乞丐般的模样,看到这个家徒四壁、连像样饭菜都端不出的“家”,还会认这个把家业败光、让他蒙羞、一无是处的爸爸吗?
张华南不敢深想。
回到那间位于城中村深处、终年难得见到充足阳光的出租屋。
张华南开始动手收拾起来,他用攒了几天没舍得用的热水,仔细地擦了擦桌子和唯一的那把摇摇晃晃的木椅子。
他还特意去了一趟两公里外、以价格便宜著称的城郊结合部菜市场,精打细算地买了一条个头最小的冰鲜小黄鱼,一小块肥多瘦少的五花肉,几颗鸡蛋和一把有些蔫黄的青菜。
过年了,万一儿子回来呢?
总得有点过年的样子,不能让儿子觉得他这个爹,已经彻底烂到了泥里,连顿像样的饭都张罗不起了。
八年前,那个看似与往常并无不同的春天。
那时,“华南皮鞋”正如日中天,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生产线日夜不停地运转,仓库里成品鞋堆积如山,又迅速被各地的货车拉走。
赵永贵这个跟他光屁股玩到大、一起打过架、创业初期睡过一个被窝的兄弟,是他最得力的副手,掌管着至关重要的采购和生产大权,是他除了家人之外最信任的人。
他清晰地记得那天下午,赵永贵兴冲冲地推开他办公室的门,脸上洋溢着兴奋。
“华南哥!天大的好消息!我通过关系,在邻省找到一个新开的皮质厂,背景很硬,货源品质顶尖,关键是价格,比我们现在长期合作的那几家,足足低了两成还不止!”
张华南当时正伏在宽大的老板台上,对着摊开的全國地图,用红笔圈画着下一个五年计划里准备开拓的北方市场。
雄心勃勃地想要将“华南”的品牌旗帜插遍全国,甚至开始构想走向国际。
听到赵永贵的话,他抬起头,对这位几十年来为他鞍前马后、立下汗马功劳的兄弟,他心中几乎没有升起丝毫怀疑的涟漪。
降低成本,意味着更大的利润空间和市场竞争优势,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永贵,你办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张华南脸上露出笑容,挥了挥手。
“你觉得行,就尽快去谈,把合同签下来,抓紧时间把新皮料用上。这是好事,能帮我们解决不少成本压力。”
他记得赵永贵当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他当时并未在意的复杂情绪。
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是阴谋得逞前极力压抑的窃喜。
新皮料上线后的最初几个月,一切风平浪静,甚至因为成本下降,财务报表显得更加好看了。
张华南还曾在管理层会议上表扬了赵永贵,给他包了一个厚厚的大红包。
赵永贵当时谦逊地推辞,说着“都是华南哥领导有方。
直到大约半年后,零星的杂音开始出现。
先是客服部接到几个投诉电话,说鞋子没穿几个月,鞋面就出现了不正常的龟裂,或是鞋底开胶严重。
接着,在一些本地的消费者论坛和刚开始兴起的购物网站上,开始出现一些语气激动的差评。
“什么真皮!根本就是人造革,一蹭就掉色!”
“华南皮鞋现在也开始搞这种以次充好的勾当了?太让人失望了!”
“黑心商家,骗老百姓的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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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南哥,你放心!皮料绝对没问题,是我亲自带人去验的货,亲眼看着从生产线上下来的!肯定是有人看我们生意好,眼红了,雇水军来搞我们!我马上联系法务,发律师函!”
张华南选择了相信。
他动用关系压下了几家小报试图跟进报道的苗头,并让公关部发布了一份义正辞严的声明,谴责“某些不良势力的恶意诽谤”。
然而,差评越来越多,从网络上,开始蔓延到本地电视台的民生节目、晚报的消费维权版面。
“华南皮鞋质量滑坡”、“知名品牌疑似使用劣质皮料”的标题出现在报刊亭最显眼的位置。
银行的信贷部经理打电话来的语气也不再那么客气,还有各地的加盟商和经销商电话几乎要打爆销售部的线路,语气焦急甚至愤怒,要求退货、赔偿,否则就解除代理合同。
为了挽回狂澜于既倒,也为了彻底自证清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张华南决定破釜沉舟,召开一场大型记者发布会。
他要当着所有媒体和业内人士的面,公开透明地接受检验。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发布会设在当时温州最高档的酒店宴会厅,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记者、行业代表、加盟商代表,甚至还有一些闻讯赶来的愤怒消费者。
他站在台上,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内心是巨大的焦虑和不确定,但表面上依然维持着企业家的镇定和风度。
他相信清者自清,相信事实胜于雄辩。
赵永贵就站在他身边,面色却显得有些异样的苍白。
张华南当时还以为兄弟是紧张,是担心公司的命运,他甚至安慰性地、鼓励地拍了拍赵永贵的肩膀,低声说:
“别担心,永贵,真的假不了。”
工作人员当众从仓库随机抽取了几双使用新皮料生产的皮鞋,密封,贴上标签,请来的第三方权威鉴定机构的专家现场进行检测。
当鉴定专家拿着最终的检测报告走上台时,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几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上。
专家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念道:
“……经多项物理及化学检测,送检样品皮鞋面料主要成分为聚氨酯合成革,即俗称的人造革,非产品标注的头层牛皮。且部分样品检测出甲醛等有害化学物质含量超标……”
听完这句话,张华南只觉得耳边像炸开了一个惊雷,整个世界瞬间失去了声音,只剩下一片空白和尖锐的耳鸣。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赵永贵,看到的是一张写满了“极度震惊”和“痛心疾首”的脸。
赵永贵像是踉跄了一下,随即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带着哭腔:
“华南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家!我也是被那个天杀的皮料厂给骗了啊!他们给我看样品的时候明明是上好的皮子,谁知道他们送来的货会是这种假冒伪劣的东西!是我失察!是我该死啊!”
那一刻,张华南虽然如同坠入冰窟,浑身冰冷,但心底里,残存的那点对“兄弟”的信任,还是让他愿意相信,赵永贵也是受害者,是被无良的供应商欺骗了。
直到事后他强忍着滔天的怒火和恐慌,想找赵永贵一起追查那个所谓的“皮料厂”,追究其法律责任时,才发现那个厂子的注册地址是假的,联系人电话已成空号,一切早已人去楼空。
而公司的财务总监战战兢兢地送来审计报告,显示公司的资金窟窿,远比他想象的要巨大和复杂。
赵永贵早已利用职权,通过虚报采购价格、伪造交易合同等方式,挪用了大量资金。
所谓的“低价优质皮料”,不过是他中饱私囊、并以次充好最终搞垮工厂的毒计!
真相大白,但为时已晚。
巨大的债务、雪崩般的信誉破产、蜂拥而至的诉讼,让曾经辉煌的“华南皮鞋厂”迅速倒塌。
资产被银行和各路债主申请冻结、查封、拍卖。
而最终以极低价格、几乎是象征性地接手了这个烂摊子,包括这栋他倾注心血的厂房和那些还能运转的设备的,正是摇身一变的赵永贵。
事业崩塌的同时,他的家庭也以同样残酷的速度分崩离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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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声音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华南,对不起,我还年轻,不想跟着你背一辈子的债,过看不到头的苦日子……而且,永贵他答应会照顾好我和女儿的。”
而他那个刚上高中、一向娇生惯养、被他视为掌上明珠的女儿,哭得梨花带雨,说的话却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扎在他的心上:
“爸,我不要住又破又小的出租屋,我不要被同学指指点点,笑话我是破产佬的女儿……我跟妈妈走。”
更让他心碎的是,仅仅几个月后,他就在街上远远看到,女儿很自然地挽着赵永贵的胳膊,走进了高档商场,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他听说,她很快改口,叫赵永贵“爸爸”。
众叛亲离,家破人亡。
仿佛一夜之间,他从被鲜花和掌声包围的云端,结结实实地跌入了十八层地狱,摔得粉身碎骨。
只有远在米兰求学的儿子张斌,因为距离遥远,暂时避开了这场毁灭性的风暴中心,成为了他在这人世间,最后一点渺茫的、也是唯一的挂念。
八年了,这八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睡过潮湿的桥洞,捡过垃圾桶里发馊的食物,在工地上像牲口一样搬砖运水泥,累得直不起腰;
在油腻的后厨洗着堆积如山的碗盘,双手被泡得发白溃烂;受尽了白眼、呵斥、欺辱和驱赶……
他常常在夜里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怀疑那二十年的艰苦奋斗和极致辉煌,是否只是黄粱一梦。
而眼前这破败、绝望、看不到一丝光亮的生活,才是冰冷而真实的全部。
除夕夜终于到了。
窗外,鞭炮声开始零星响起,五彩斑斓的烟花,在夜空中竞相绽放。
桌子上,摆着他精心准备的、也是他能力范围内所能做到的极致的饭菜。
只是,菜已经反复热了两次,鱼汤的边缘都有些凝固了。
饭也保温了太久,底层可能已经结起了微黄的锅巴。
张华南枯坐在床沿,身体微微前倾,竖着耳朵,捕捉着门外走廊里的每一丝动静。
老旧楼房的隔音效果极差。
每一次上楼的脚步声,沉重或轻快,都像鼓点一样敲在他的心口,让他的呼吸为之屏住。
他会在心里默默数着台阶,判断那脚步声是走向隔壁,还是走向他对门,或是……走向他这个方向?
每一次,当脚步声漠然地经过他的门口,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或是隔壁的关门声中时,他那颗提起的心,便又沉沉地跌落回去。
也许学业太忙,毕业设计脱不开身?也许早就买了机票,临行前又退掉了?
也许他根本就不想回来,不想面对这个失败透顶、给他丢尽了脸的父亲,不想踏进这个比贫民窟好不了多少的“家”?
张华南甚至开始后悔,前几天在电话里,他就不该含糊地提一句“今年过年……回来吗?”
他应该更坚决地告诉儿子,别回来,这里一切都好,他在朋友家过年,热闹得很……
桌上的饭菜,显得愈发寒酸,最后一点热气似乎也在这反复的等待中消耗殆尽,只剩下冰冷。
张华南的心,一点点沉入冰冷的谷底。
也许不会来了,他终究,还是只剩下一个人。
就在他几乎要彻底放弃希望,准备自己就着冷饭,随便扒拉几口菜,然后早早躺下时,一阵清新、沉稳、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响起。
张华南像是被电流击中,几乎是弹跳起来。
他踉跄着扶住摇晃的桌子,稳住身形。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跳动,然后才颤抖着伸出手,摸索着打开了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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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显而易见的疲惫,额前的头发也有些凌乱。
但那双眼睛,明亮、清澈、坚定,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甚至更加深邃成熟。
“爸。”
张斌看着眼前这个苍老、憔悴、穿着破旧棉袄、身形佝偻得让他心脏骤缩的父亲,鼻子猛地一酸,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但他脸上却努力地、迅速地挤出一个温暖而自然的笑容。
“我回来了。路上有点堵车。”
“小斌……真的是你!”张华南的眼泪完全不受控制,瞬间就涌了出来。
他慌忙侧过身,用那脏兮兮的棉袄袖子胡乱地擦着脸,声音哽咽沙哑。
“快,快进来,外面冷,别站着,快进来……”
张斌很自然地提着两个沉重的箱子,侧身挤进了这间狭小得几乎转不开身的屋子。
他的目光快速地在房间里扫过,斑驳的墙壁,裂缝的窗户,破旧的家具,桌上那几样寒酸却摆放整齐的菜肴……
眼神里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讶、嫌弃或者同情,平静得就像只是回到了一个许久未归、略显陈旧的普通家。
他放下行李,很自然地脱掉羽绒服,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灰色毛衣,然后挽起袖子,目光落在桌子上。
“爸,做什么好吃的了?我在飞机上就没吃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语气里的轻松和自然,极大地缓解了张华南的紧张和局促。
父子俩终于围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旧小桌子旁。
张华南把那条小黄鱼身上最好、肉最多的中段,不停地往儿子碗里夹,几乎要把盘子里的菜都拨到儿子那边去,自己只留着鱼头和一点汤汁。
他看着儿子大口吃着有些凉了的饭菜,脸上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反而吃得很香,心里百感交集,酸涩与温暖交织翻涌。
他们默契地避开了所有敏感的话题。
没有提赵永贵,没有提前妻和女儿,没有提倒闭的工厂和巨额的债务。
张华南问着米兰的天气怎么样,学业紧不紧张,毕业设计顺不顺利。
张斌则回答着那边的见闻,说着一些设计上的趣事,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异样。
他甚至从行李箱里拿出了一瓶包装精致的意大利红酒,说:
“爸,尝尝这个,当地产的,不算贵,但味道还不错。”
张华南找出两个洗得发白的旧玻璃杯。
儿子熟练地开瓶,倒上小半杯。
几杯酒下肚后,张华南放下酒杯,他低着头,不敢看儿子的眼睛,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小斌,爸对不起你!是爸没用,是爸眼瞎,识人不清,把好好的家业都给败光了,弄得倾家荡产,欠了一屁股永远还不清的债……
害得你在国外肯定吃了不少苦吧?钱是不是早就不够用了?你妈她后来是不是给你寄过钱?”
这是他憋了八年的话,是无数次在深夜折磨他的梦魇。
他想象过儿子在国外勤工俭学,想象过他为了节省开支,住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想象过他因为经济拮据,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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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不解:
“爸,你说什么呢?我在那边挺好的,没吃什么苦啊。学费、生活费都是按时足额到的,跟以前你在的时候差不多。我一直在学校住,也没去打过工啊。”
“差不多?”
张华南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厂子倒了!家里所有的银行卡、存折、股票,全都被冻结了!房子、车子都拍卖了!我连一分钱都动不了!你哪来的钱?!”
张斌脸上的困惑更深了,他皱起眉头,像是极力在脑海中搜索着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用带着强烈不确定性的、试探的语气,轻声问道:
“爸,国内的厂子是没了,我知道。可是米兰那边的工厂,不是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