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银行卡到账短信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年终复盘会。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趁主管低头翻资料的间隙,悄悄掏出来瞄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让我愣了三秒——十六万八千四百元整。年终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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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我忽然觉得喉咙发干。这笔钱我盘算了小半年。老家的房子漏雨,父母说了几次要修葺屋顶;女儿心心念念的钢琴课已经停了大半年;还有我那辆开了八年的车,上个月检修时师傅说变速箱快不行了。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都化作嘴角一抹压不住的笑意。
下班路上我给林雪薇发了条微信:“年终奖到了,晚上加个菜?”
她的回复隔了二十分钟才来,就一个字:“忙。”
这个“忙”字我太熟悉了。林雪薇在区图书馆工作,按理说清闲,但她总有忙不完的事——闺蜜聚会、瑜伽课、陪她妹妹林雨萌逛街。林雨萌比我小五岁,大学毕业后换了三份工作,最近一份在化妆品店当导购,干了三个月又说要辞职创业。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客厅只开了盏小壁灯,林雪薇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厨房冷锅冷灶,水池里堆着早饭的碗碟。
“没做饭?”我放下公文包。
“叫外卖吧。”她头也没抬,“雨萌今天来看车,我陪她跑了一下午,累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车?她哪来的钱?”
林雪薇终于把手机放下,捋了捋头发:“你那笔年终奖不是到了吗?我转了十六万给她当首付。雨萌看中了那款新能源车,裸车二十二万八,剩下的她分期。”
她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说“我买了棵白菜”。我站在客厅中央,觉得地板在往下陷。
“你……你问过我吗?”
“问什么?”林雪薇站起身,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家里的钱不都是我管吗?雨萌好不容易找到稳定工作,每天挤地铁来回三小时,你这个当姐夫的不该支持一下?”
我跟着她进了厨房。她打开冰箱,拿出两颗鸡蛋,又找了根蔫了的黄瓜。
“那是十六万。”我的声音有点发颤,“我爸的房子要修,圆圆要学琴,咱们家……”
“行了行了。”林雪薇打断我,把黄瓜摁在案板上,“你爸妈的房子都住了几十年了,差这一时半会儿?圆圆才七岁,学琴什么时候不能学?雨萌可是亲妹妹,现在不帮什么时候帮?”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又急又重,黄瓜被切成歪歪扭扭的片。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我们结婚九年,从租地下室开始,一步步熬到现在。头几年日子紧巴,她还会把我的衬衫领子翻过来缝,省下钱给我买双像样的皮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从林雨萌大学毕业开始。这个小姨子像块牛皮糖,牢牢黏在我们的生活里。找工作要姐姐陪面试,租房要姐姐垫押金,失恋了半夜打电话哭诉。林雪薇总是说:“我就这么一个妹妹,爸妈走得早,我不疼她谁疼她?”
晚饭是黄瓜炒鸡蛋和昨天的剩饭。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林雪薇吃得很快,吃完把碗一推:“明天雨萌来签合同,你请个假,一起去4S店看看。”
“我不去。”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放下筷子,“那笔钱我有别的用处。”
林雪薇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冰冰的:“陈默,你是不是觉得钱是你挣的,就该你说了算?那我这些年为这个家操的心算什么?圆圆是谁带大的?你爸妈生病是谁去医院陪护的?你妹结婚我随的那两万礼金是谁的?”
她一连串的问句像钉子,把我钉在椅子上。我想说那些都是应该的,想说我也在付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九年的婚姻教会我一件事:有些架吵赢了也是输。
那晚我们分房睡。我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十六万,是我加班三百多个小时换来的。去年公司架构调整,我们部门裁了三分之一的人,剩下的人工作量翻倍。我连续四个月每天工作到凌晨,有次差点在电梯里晕倒。这些我没跟林雪薇细说,总觉得男人抱怨这些太矫情。
现在想想,可能错了。
第二天是周六,林雨萌一大早就来了。她穿了件鹅黄色的羽绒服,头发新烫了卷,一进门就抱住林雪薇的胳膊:“姐!销售说今天签合同能多送一次保养!”
林雪薇笑着戳她额头:“瞧把你急的。”
林雨萌这才看见站在客厅角落的我,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姐夫也在啊。”语气里的敷衍像层薄纱,轻轻一捅就破。
“雨萌,”我尽量让声音平和些,“买车是大事,要不要再考虑考虑?你现在工作还没稳定,每个月车贷压力不小……”
“姐夫这话说的,”林雨萌松开她姐,往沙发上一坐,“我现在这份工作好着呢,店长说下个月就给我转正。再说了,有姐姐姐夫在,我怕什么?”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我们不是亲戚,而是她的备用金库。林雪薇端来水果,挨着妹妹坐下:“你姐夫就是爱操心。钱的事你别有压力,不够了跟姐说。”
我看着姐妹俩并肩坐在沙发上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那是一种知道说什么都没用的疲惫,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被无声地吸走了。
下午我还是被拉去了4S店。林雨萌相中的是辆白色轿车,流线型的车身在展厅灯光下闪闪发亮。她坐进驾驶座,握着方向盘摆了好几个姿势,让林雪薇拍照。销售是个精瘦的年轻人,嘴甜得像抹了蜜:“这位小姐眼光真好,这款车特别适合年轻人,时尚又实用。”
签合同的时候,林雨萌自然地把笔递给林雪薇。我站在两步外的地方,看着林雪薇在乙方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流畅得没有一丝犹豫。销售把合同翻到付款页:“首付十六万,是按之前的约定转账对吧?”
“现在就转。”林雪薇掏出手机。
我转身走出展厅。外面在下小雨,冰冷的雨丝飘在脸上。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的动账通知:“您尾号3472的账户于12月21日15:42转账支出160,000.00元,余额8,426.37元。”
数字后面那两个零,像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天晚上,林雪薇难得下厨做了三道菜:青菜豆腐,青菜豆腐汤,还有一小碟豆腐乳。青菜是老菜叶,豆腐泛着酸味。她把最大的一碗饭推给我:“最近胖了,减肥。”
我看着她明显消瘦的脸颊,把话咽了回去。圆圆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豆腐,小声说:“妈妈,我想吃红烧肉。”
“明天吃。”林雪薇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今天先将就一下。”
这一将就,就是将就了一周。
接下来的七天,我们家的餐桌上变着花样出现青菜和豆腐。清炒青菜、蒜蓉青菜、水煮青菜;麻婆豆腐、小葱拌豆腐、冻豆腐炖白菜。到第四天,圆圆闻到豆腐味就开始干呕。林雪薇哄她:“爸爸的公司最近效益不好,咱们省着点,过年给你买新裙子。”
圆圆眨着大眼睛看我:“爸爸,你失业了吗?”
我嗓子发堵,说不出话。
第七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到九点,实在饿得受不了,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份盒饭。坐在休息区的塑料椅上扒饭时,手机亮了。是林雪薇发的照片——她和林雨萌在新车前的合影。照片里,林雨萌搂着姐姐的脖子,两人笑得见牙不见眼。背景是家高级西餐厅的落地窗,桌上摆着牛排和红酒。
配文是:“庆祝雨萌成为有车一族![爱心][爱心]”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玻璃窗上映出我的脸,憔悴,茫然,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道深深的皱纹。
那天我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客厅的灯还亮着,林雪薇蜷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正在播家庭伦理剧,妻子发现丈夫藏私房钱,闹得鸡飞狗跳。
我换了鞋,把便利店袋子放在餐桌上:“给你带了关东煮。”
林雪薇按了暂停,电视画面定格在妻子歇斯底里的表情上。她走过来看了眼袋子:“我不吃这些,防腐剂太多。”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这个我们共同生活了九年的家,此刻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鸣。
“车提到了?”我听见自己问。
“嗯,雨萌开去兜风了。”林雪薇靠在餐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上的一个小污渍,“她挺开心的。”
“开心就好。”
我们又没话了。这些年,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刚结婚时,我们能在电话里聊两个小时,说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今天食堂的菜咸了,路上看见一只胖猫,邻居夫妻吵架摔了盘子。现在,除了孩子和钱,我们好像没什么可说的。
“陈默,”林雪薇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偏心雨萌?”
我抬眼看着她。暖黄色的灯光下,她的表情有些模糊。
“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林雪薇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爸妈走的时候,她才十五岁。那么小一个人,抓着我的衣服问,姐姐,我们以后怎么办。”她停顿了一下,“我答应过爸妈,要照顾好她。”
“那我呢?”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太幼稚,像小孩争宠。
林雪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你不一样。你是大人,是丈夫,是父亲。你能照顾好自己。”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懂事的人活该吃亏。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不会哭的,就只能看着别人吃糖。
那一周的最后一天是元旦。按照往年的惯例,我们要回老家看望父母。我提前给父亲打电话,支支吾吾地说今年可能回不去,年终奖发得晚,手头紧。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事,没事。路上堵,不回也好。你妈前几天还说,你们工作忙,别来回折腾。”他越是这样说,我心里越是难受。
挂掉电话,我在阳台抽了半包烟。林雪薇走过来开窗通风:“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车贷每月多少?”我问。
“雨萌自己还。”
“我问的是,如果她还不上,我们要还多少。”
林雪薇不说话了。风从窗户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她伸手捋了捋,动作有些烦躁。
“她还得上。”
“如果还不上呢?”
“陈默!”她转过身,眼睛里有怒气,“你能不能别总把雨萌往坏了想?她是你妹妹!”
“她不是我妹妹。”我把烟摁灭在花盆里,“她是你妹妹。法律上,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这话说重了。林雪薇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却像隔了一条河。
“好,好。”她连说两个“好”字,声音发颤,“陈默,我今天才算看清你。原来这些年,你一直把我们姐妹俩当外人。”
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枝。冬天真的来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闷闷的,像隔着层棉被。
那晚我没有睡书房。我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一夜,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它从一条变成无数条,最后变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第二天早上,林雪薇的眼睛是肿的。我们默契地没有提昨晚的争吵,像两个演员,按照剧本演着平常夫妻的戏码。她给圆圆扎头发,我热牛奶。餐桌上依然是一盘清炒青菜,一碟豆腐乳。
圆圆喝着牛奶,忽然说:“爸爸,妈妈,我们幼儿园的小朋友说,他们家每天都有肉吃。”
林雪薇的手抖了一下,橡皮筋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递给她时碰到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
“明天,”我说,“明天爸爸去买肉。”
林雪薇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歉疚,有疲惫,还有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林雨萌发来消息,说车子有点异响,想去4S店检查。林雪薇放下手里的毛衣针:“我陪她去。”
“去吧。”我正在看工作邮件,头也没抬。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这里面还有两千多,你先用着。”
我看了一眼那张卡,是我们家的备用金卡,平时用来交水电煤气费的。我点点头,继续看屏幕。
关门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圆圆在房间里搭积木,偶尔传来积木倒塌的声音。我关掉邮箱,打开手机银行,一遍遍看着那条十六万的转账记录。数字静静地躺在那里,冷漠,客观,不容置疑。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这个城市的冬天总是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我忽然想起苏童小说里的句子:“生活就像这梅雨季,一切都是潮的,连心都长了霉。”
那一周的青菜豆腐终于吃完了。不是吃腻了,而是林雪薇买回了一小块五花肉。晚饭时,她把肉切成薄片,和青菜一起炒。肉很少,每人碗里分到两三片。圆圆吃得特别香,把碗舔得干干净净。
林雪薇看着我碗里剩下的那片肉:“怎么不吃?”
“你吃吧。”我把肉夹到她碗里。
她没有推辞,默默地吃了。灯光下,她的鬓角有一根白头发,亮晶晶的。我想伸手帮她拔掉,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饭后我洗碗,她在旁边擦灶台。水哗哗地流着,洗洁精的泡沫顺着池壁打转。我们谁也没说话,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无力的疲惫。
收拾完厨房,她忽然说:“下个月你爸生日,寄点钱回去吧。”
“不用了,他们不缺钱。”
“缺不缺是一回事,我们给不给是另一回事。”她把抹布晾好,“我卡里还有点,明天转给你。”
我没有接话。她也不再说什么。
晚上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黑暗。林雪薇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她没有睡,因为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雪薇。”我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那十六万,”我说,“是我答应给圆圆买钢琴的。”
她没回头,但身体僵了一下。
“我知道。”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闷闷的,“等雨萌手头宽裕了,会还的。”
“什么时候?”
“……总会还的。”
我没再问。有些答案,问出来只会更难受。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数字——十六万,两千,三千,五千……这些数字像蚂蚁,爬满了我的每一根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林雪薇翻了个身,面对着我。她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带着熟悉的、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时,她总是挤在我怀里睡,说这样暖和。
现在,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却像隔着一座山。
她的手忽然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指尖冰凉。
“陈默,”她小声说,“我们会好起来的,对吧?”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敲在空调外机上,像秒针走动的声音。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带着我们往某个未知的方向去。
那一周终于过去了。日历翻到新的一页,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林雪薇不再顿顿做青菜豆腐,偶尔也会买条鱼,称半斤虾。我们还是很少说话,但至少不再争吵。林雨萌的车贷,我们默契地没有再提。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十六万换了小姨子一辆车,换了我们家一周的青菜豆腐,换来了夫妻之间一道看不见的裂痕。虽然疼,但日子总得过下去。
直到一个月后。
那天是周六,林雪薇一早就在收拾东西。我问她去哪儿,她说陪林雨萌去郊区的植物园拍照。“新车得拍点好看的照片发朋友圈。”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像回到了以前。
我点点头,继续看新闻。
中午时分,我正在辅导圆圆做数学题,手机响了。是林雪薇打来的。接起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陈默……我摔了一跤,脚可能骨折了……”
我心里一紧:“在哪儿?严重吗?”
“在植物园……雨萌已经叫了救护车……”她吸了吸鼻子,“好疼……”
“别动,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把圆圆托付给邻居,抓起外套就往外跑。打车去郊区要一个多小时,路上我一直在拨林雪薇的电话,但始终无人接听。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担心她的伤势,一会儿又莫名想起那十六万——如果当时我们用那笔钱买了车,今天她是不是就不会坐林雨萌的新车去郊区,也就不会摔这一跤?
赶到医院时,天已经快黑了。急诊室里人满为患,我在走廊的长椅上找到了林雪薇。她坐在轮椅上,左脚打着厚厚的石膏,脸色苍白。林雨萌蹲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怎么样?”我跑过去,气喘吁吁。
“骨裂。”林雪薇看见我,眼圈红了,“医生说要打石膏固定六周。”
我蹲下身,想看看她的伤,手却被她抓住。她的手心全是汗,冰凉冰凉的。
“没事的,”我安慰她,“好好养着就行。”
林雨萌站起身,眼睛也红红的:“姐夫,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爬到那块石头上拍照,姐姐也不会为了拉我摔下去……”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手续办完后,我把林雪薇抱上车。她瘦了很多,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回家的路上,她一直靠着车窗不说话。林雨萌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看姐姐,欲言又止。
到家已经晚上九点。我把林雪薇安顿在沙发上,给她倒了杯热水。圆圆看见妈妈打着石膏的脚,吓得直哭,我哄了半天才哄好。
林雨萌一直待到十点多才走。临走前,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说:“姐夫,姐姐的治疗费用……”
“医保能报销一部分。”我说。
“不是……”她咬了咬嘴唇,“医生说,要想恢复得好,得用进口的促进骨骼愈合的药,还有后期的康复治疗……这些医保都不报。”
我看着她:“多少钱?”
“医生说……大概要一万八。”
我没说话。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我的耳膜上。
林雨萌低下头:“我知道家里现在紧……但那药真的有用,医生说如果不用,姐姐的脚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我知道了。”我打断她,“你先回去吧,这事我来处理。”
她如释重负,又看了林雪薇一眼,匆匆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圆圆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体蜷在沙发上,挨着妈妈的腿。林雪薇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屏幕是黑的,映出我们模糊的影子。
“陈默,”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一万八……”
“钱不都在你妹那儿么。”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找她拿。”
林雪薇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认识我一样。电视屏幕里的影子晃动了一下,碎了。
那句话像块石头,砸进了结了薄冰的湖面。林雪薇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她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电视黑屏上映出的影子扭曲着,客厅里只剩下挂钟“咔哒、咔哒”的走针声,一声声,敲得人心里发慌。
圆圆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小眉头皱起来。林雪薇立刻收回目光,下意识地去拍女儿的背,动作因为左脚打着石膏而显得笨拙又吃力。她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陈默,”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平静,“你再说一遍。”
我没有重复。那句话已经说出口了,像泼出去的水。我看着茶几上那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杯,里面半杯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这杯子还是我们刚搬进这个家时买的,一套四个,现在只剩下两个好的。
“医生说,那药越早用效果越好。”林雪薇又说,这次语气里带上了惯常的那种,轻微的不耐烦,“耽误了恢复期,以后阴雨天脚疼,受罪的是我。”
“我知道。”我说。我当然知道。她生孩子时落了腰疼的毛病,每逢换季总要哼几天,我给她买过各种膏药,按摩过无数次。可这次不一样。那十八张粉红色的钞票,像一道清晰的界线,划在我心里某个地方。线这边,是丈夫的责任;线那边,是再也填不满的无底洞。
“你知道你还说那种话?”她的声音提高了些,又赶紧压下去,看了眼圆圆,“钱是给了雨萌买车,那是借,不是给!她以后会还的!可现在是我需要钱治伤,你是我的丈夫!”
“我是你丈夫,”我抬起眼,看着她的眼睛,“所以我的年终奖,不用问我一声,就能转给你妹妹买车。所以现在你需要钱治伤了,又理所当然该我来出。林雪薇,我们的家,是我们两个人的,还是你们姐妹俩的?”
这话说得重了。重到话音落下后,屋子里有好几分钟死一样的寂静。林雪薇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扶着沙发扶手,试图站起来,但石膏脚绊了一下,她又跌坐回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我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半空。
她看到了我的动作,也看到了我的停顿。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冷了下去,碎了。
“好,陈默,你真好。”她点点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算是看明白了。十六万,就让你把我这些年的付出全忘了。你记得你的年终奖,记得你要给你爸妈修房子,记得给圆圆买琴,你就记不得这个家是谁在撑着!记不得雨萌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自私!你冷血!”
她骂着,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石膏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不是委屈的哭,是那种愤怒到极点,又无能为力的崩溃。
我没有反驳。争吵像一场熟悉的马拉松,我知道每一个弯道,每一处可能跌倒的地方。辩解“我也有付出”,质问“难道只有你的付出是付出”,指责“你妹妹的亲情难道比我们的家还重要”……这些话在脑子里翻涌,但涌到喉咙口,却被一种巨大的疲惫感压了回去。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就像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你也永远无法在感情的天平上,和血缘争个高低。
圆圆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懵懂地看着我们:“妈妈……爸爸……你们吵架了吗?”
林雪薇猛地别过脸,胡乱抹掉眼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有,爸爸妈妈在说话。圆圆乖,继续睡。”
我把圆圆抱起来,送到她的小床上,给她掖好被子。孩子的小手抓着我的手指,怯生生地问:“爸爸,妈妈脚疼,你会给她买药吗?”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会的。”我摸摸她的头,“快睡吧。”
回到客厅,林雪薇已经不在沙发上了。卧室的门关着。我走过去,拧了拧门把手——锁上了。这是结婚九年来,她第一次锁卧室的门。
我站在紧闭的房门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的抽泣声。那声音像钝刀子,慢慢割着什么东西。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我说出那句话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不是十六万块钱的事,是信任,是尊重,是两个人并肩往前走的那点心意相通,彻底断了。
那一晚,我依旧睡在书房那张折叠床上。床垫很薄,弹簧硌得人生疼。我睁着眼,看着窗外路灯透过百叶窗投进来的、一道一道的光影。脑子里反复回放这些年:她熬粥等我加班的夜晚,我陪她逛遍商场只为买一件她喜欢的大衣,圆圆出生时我们俩在产房外抱头痛哭……那么多的“好”,怎么就被十六万,磨得一点不剩了呢?是因为钱吗?还是因为,在钱面前,我们才终于看清了彼此心里,那份爱和亲情各自的斤两?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却做了个混乱的梦。梦里我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跑,两边是高高的、没有窗户的墙,林雪薇和圆圆在前面,我怎么也追不上。然后林雨萌开着那辆白色的新车突然冲出来,把我撞倒在地,车轮压过我的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我惊醒过来,一身冷汗,心脏狂跳。天还没亮,一片死寂。
第二天是周日。我起得很早,熬了小米粥,煎了鸡蛋,切了点榨菜丝。摆好碗筷,我去敲卧室的门。
敲了三遍,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开了,林雪薇已经穿好了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睛还有些红肿。她拄着昨天在医院临时买的拐杖,绕过我,径直朝客厅走去。
“吃早饭吧。”我说。
“不吃了。”她声音沙哑,看也没看餐桌一眼,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整理头发,“我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我愣住了:“回你妈那儿?”她母亲在邻市,坐高铁要两个多小时,她脚还打着石膏。
“嗯。”她对着镜子,语气平淡,“我妈听说我摔了,不放心。那边也有人照顾我。”
“你这脚怎么能坐车?而且圆圆……”
“圆圆我带走。”她打断我,转过身,眼神疏离得像看一个陌生人,“我跟我妈说好了。你工作忙,又要‘操心’钱的事,顾不过来。”
“雪薇,我们谈谈。”我拦住她。
“谈什么?”她抬起下巴,“谈那十六万?还是谈那一万八的药费?陈默,没什么好谈的了。在你心里,钱比我重要,比我的身体重要,甚至比雨萌这个亲妹妹重要。我还能说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忍不住提高声音,“那是我们家的钱,是我们计划好要用的钱!你说都不说一声就转走,现在出了事,又要我来兜底,这公平吗?”
“公平?”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扯了扯嘴角,“那你告诉我,什么是公平?我爸妈走得早,我带着雨萌过日子的时候,公平在哪里?我为了这个家放弃升职机会的时候,公平在哪里?现在,我妹妹需要帮一把,我受了伤需要用药,你跟我算账,算得清清楚楚,这就是你陈默的公平?”
她一连串的反问,句句都站在亲情和付出的高地上,让我哑口无言。是,生活从来不是一道能算清楚的数学题。可当感情变成筹码,付出变成绳索,这种算不清的账,就成了最锋利的刀。
她不再看我,单脚跳着去房间收拾东西。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无力。我无法阻止她,就像我无法阻止她把十六万转给林雨萌。在这个由“亲情”构筑的堡垒面前,我所有的道理和委屈,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不堪一击。
圆圆被叫醒,听说要去外婆家,还有点高兴。林雪薇只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装了几件她和圆圆的换洗衣服。她给林雨萌打了电话,让她过来接。
不到半小时,林雨萌就来了。她今天换了件鲜艳的毛衣,脸上化了淡妆,看见林雪薇打着石膏的脚,眼圈立刻红了:“姐,疼不疼啊?都怪我……”
“别说了,”林雪薇拍拍她的手,“跟你没关系。走吧。”
林雨萌这才看到站在一旁的我,眼神躲闪了一下,小声叫了句:“姐夫。”然后赶紧低下头,去接林雪薇手里的包。
我走过去,想抱圆圆。圆圆张开手要我抱,林雪薇却轻轻拉了她一下:“圆圆,跟妈妈走,爸爸要工作。”
我的手僵在半空。圆圆看看妈妈,又看看我,最终还是缩回了妈妈身边。
林雪薇拄着拐杖,在林雨萌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挪向门口。没有回头。防盗门打开,又关上。“咔哒”一声轻响,把我和她们隔成了两个世界。
屋子里瞬间空了。餐桌上还摆着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和煎蛋,儿童椅上还放着圆圆的小恐龙水杯。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一切都不同了。
我慢慢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上还残留着林雪薇身上淡淡的香味。我弓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像个长途跋涉的人,终于走到一处断崖边,前无去路,后无退路。
不知坐了多久,手机响了。是林雪薇发来的短信,很短:“到了。圆圆我会照顾好。治疗费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不劳你费心。”
我看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冰冷的铁蒺藜,扎得人生疼。“不劳你费心”。夫妻九年,最后落到这五个字上。
我没回复。不知道能回什么。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像个游魂一样活着。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家里安静得可怕,我甚至能听见水管里水流过的声音。林雪薇没有再来过一个电话或短信,倒是圆圆用电话手表给我打过两次,奶声奶气地说外婆家养了只大花猫,说妈妈脚还疼,但外婆给她熬了好喝的骨头汤。每次通话时间都很短,林雪薇总会很快在背景音里说:“圆圆,别打扰爸爸工作。”
工作。对,工作成了我唯一的避难所。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到项目里,主动加班,接手没人愿意干的繁琐任务。只有在面对代码和报表时,我才能暂时忘记家里那一团乱麻。主管看出我的异常,找我谈过一次,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我摇摇头,说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那十六万的窟窿,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林雪薇那句“我自己想办法”,更让我有种不安的预感。以她的性格,以及她对林雨萌毫无原则的维护,这个“想办法”,恐怕不是什么好办法。
我的预感很快应验了。
那是林雪薇回娘家后的第二个周五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才回家,刚出电梯,就看见两个陌生的男人站在我家门口。一个穿着皱巴巴的西装,一个穿着皮夹克,嘴里都叼着烟,楼道里烟雾弥漫。
“你们找谁?”我警惕地问。
穿西装的男人上下打量我一番:“你是陈默?林雨萌的姐夫?”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是陈默。什么事?”
皮夹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我面前晃了晃:“林雨萌借钱逾期了,联系不上人。担保人填的是你老婆林雪薇的电话和这个地址。我们是来问问,这钱,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还?”
我接过那张纸,是一份网贷合同的复印件。借款人是林雨萌,借款金额五万元,借款日期是一个月前——正是她买车后没多久。担保人信息栏里,赫然写着林雪薇的名字、身份证号和我们的家庭住址,联系电话也是林雪薇的号码。旁边有林雪薇的签名笔迹,我认得。
血一下子冲上头顶。五万!买车十六万,现在又冒出五万网贷!林雨萌到底在干什么?而林雪薇,她竟然瞒着我,给妹妹的网贷做担保!
“这钱是林雨萌借的,你们应该去找她。”我把纸递回去,努力让声音保持镇定。
“找过了,电话关机,租的房子也退了。”西装男吐了个烟圈,似笑非笑,“所以才来找担保人嘛。白纸黑字签着名呢,法律上,担保人是有连带责任的。哥们,看你这住的地方,也不像还不起钱的人。赶紧联系你小姨子,或者让你老婆把这钱还了,利息还能少算点。不然……”
“不然怎么样?”我盯着他。
“不然我们就只能天天来‘拜访’了。”皮夹克接话,语气带着威胁,“或者,去找你闺女学校的老师聊聊?听说在阳光幼儿园上学是吧?”
我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他们竟然去调查了圆圆!“你们敢!”
“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西装男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给你三天时间,要么找到林雨萌,要么把钱还上。这是账单,连本带利,五万三千八。三天后,我们就不是这个态度了。”
他把另一张纸塞到我手里,然后和同伴晃晃悠悠地走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两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纸,浑身发冷。楼道的声控灯灭了,黑暗笼罩下来。我靠在冰冷的防盗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林雪薇。林雨萌。十六万。一万八的药费。现在又是五万三的网贷。
这一个多月来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又恐怖的连环套。而我像个傻子,一步步被套了进去。不,不是被套进去,是被我最信任的人,亲手推了进去。
我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林雪薇的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她不会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她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外面。
“林雪薇,”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林雨萌借了五万网贷,你是担保人。催债的刚才找到家里来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连背景杂音都仿佛消失了。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发虚:“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妹妹借了网贷,五万,逾期了。催债的拿着合同,上面有你的签名和我们的家庭住址。他们让我三天内还钱,不然就去找圆圆的学校。”我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
“不可能……”林雪薇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雨萌怎么会借网贷?她没跟我说过!那签名……那签名是不是假的?陈默,你是不是搞错了?还是……还是你故意……”
“我故意什么?”我打断她,积压了许久的怒火终于冲破了闸门,“我故意找人伪造合同来骗你?林雪薇,到现在你还在护着她!催债的人都找上门了!合同上的签名是不是你的,你心里不清楚吗?她买车钱不够,是不是又找你,你是不是又心软了,瞒着我给她做了担保?!”
电话那头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说话啊!”我低吼道。
“……是。”林雨萌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哭腔,很小声,“姐……姐夫……是我。对不起……我……我买车的时候,首付还差一点,又不想再跟你们开口,就……就自己借了点……我没想不还,我就是……就是最近手头有点紧……我没想到他们会找到家里去……姐,对不起,姐夫,对不起……”
果然是她。果然又是她!
“林雪薇,”我对着电话,声音冷得自己都觉得陌生,“这就是你说的‘她会还’?这就是你说的‘她自己想办法’?现在办法想出来了,网贷,逾期,催债的上门威胁你女儿!你是不是还要说,她是你妹妹,我们得帮她还?!”
“陈默,你冷静点……”林雪薇的声音慌乱起来。
“我冷静不了!”我猛地提高声音,“这个家,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当冤大头?我的年终奖,一声不吭拿去给你妹妹买车!现在她惹了麻烦,催债的找上门威胁我的孩子!你呢?你除了说‘她是我妹妹’,‘她会还的’,你还会做什么?你这个担保人,是不是也打算让我来还这笔债?!”
“钱我会还!”林雪薇也激动起来,“不用你还!我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我冷笑,“再去借?还是把我们现在住的这个房子也抵押了,给你妹妹填窟窿?林雪薇,我告诉你,这五万三,我一分钱都不会出!谁借的,谁担保的,谁去还!还有,你妹妹,从今以后,别想再从我们家拿走一分钱!我说的!”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把她可能的所有辩解、哭诉、指责,全都掐断在信号另一端。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浑身脱力。手机还在不停地震动,是林雪薇打回来的。我没接,直接按了静音。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我手里那两张纸。五万三千八百元。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可比起这个数字,更让我心寒的是林雪薇的态度。到了这一步,她第一反应竟然还是怀疑我“搞错了”或者“故意”,而不是去质问林雨萌,反思自己的轻信。
这个家,到底算什么?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站起来时,眼前一阵发黑。我扶着墙,慢慢挪进屋里。空荡荡的家,每一个角落都像是在无声地嘲讽我。
我走到书房的电脑前,打开。我需要理清思路。十六万年终奖被转走,已成定局。一万八的治疗费,悬而未决。现在又多了五万三的网贷,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
林雪薇说她会想办法。可她的“办法”,从来都是拆东墙补西墙,或者,把我这面墙拆了去补她妹妹那面墙。我不能让她再这么下去了。
我搜索了关于“网贷担保人责任”的法律条款,一条条仔细看。又查了“夫妻共同债务”的认定条件。然后,我把林雨萌那份网贷合同的复印件,以及之前手机里存的年终奖转账记录截图,一起扫描保存。我不知道这些东西将来有什么用,但我知道,我必须开始留下证据,保护自己,保护圆圆,保护这个已经被蛀得千疮百孔的家。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毫无睡意,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坐在渐渐亮起来的晨光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林雪薇发来的短信,很长:
“陈默,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很失望。这件事是雨萌不对,她不该瞒着我借网贷,更不该把我牵扯进去做担保。我会说她。但事情已经发生了,骂她打她也解决不了问题。那五万块钱,我会尽快凑齐还上,不会连累你和圆圆。我脚好一点就回去。我们……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我看着这条短信。语气放软了,承认林雨萌不对了,承诺解决问题了。如果是以前,我可能就心软了。可现在,我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这些话语,像是精心排练过的台词,只是为了安抚我的情绪,让事情回到她可控的轨道上。她真的认识到问题的根本了吗?真的会改变对她妹妹毫无底线地付出、却对我和我们这个家予取予求的态度了吗?
我不信。
我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晨光透过窗户,铺满了书房的地板。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我来说,只是旧问题的延续和升级。我失去了十六万,可能要面对一万八的医药费,现在又背上了五万三的潜在债务风险。而我的妻子,在我和她的妹妹之间,再一次,选择了站在我的对立面。
反抗了吗?反抗了。结果呢?结果是更深的隔阂,更大的麻烦,更赤裸裸的背叛(哪怕是出于糊涂的担保)。而反派(林雨萌,以及某种程度上纵容她的林雪薇)确实变本加厉了,从挪用资金发展到了涉及非法借贷和暴力催收的边缘。
这日子,好像走进了一条越来越窄、越来越黑的死胡同。
我端起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一口,满嘴苦涩。
林雪薇带着圆圆回娘家的第七天,也是网贷催收上门后的第三天。家里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没回复她那长长的短信,她也没再联系我。我们之间像隔着一块正在缓慢加厚的冰,彼此都能看到对方模糊的影子,却触摸不到,连声音都被隔绝了。
那份网贷合同像一根刺,扎在我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五万三,不是小数目。林雪薇说她会想办法,可她一个普通图书管理员,脚还打着石膏,能有什么办法?无非是拆东墙补西墙,或者,再次把主意打到我们这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小家上。
我不能坐以待毙。九年的婚姻,我一直习惯把后背交给林雪薇,把家里的财政大权也交给她,总以为夫妻一体,不必算得太清。现在才知道,不算清,有时候就是把自己置于砧板之上。
我开始仔细整理家里的东西,不是大张旗鼓地翻找,而是像做一次迟来的资产盘点。我把书房、卧室、客厅抽屉里所有能找到的票据、合同、银行卡都归拢到一起。
结婚证、房产证(抵押给银行的贷款合同附在后面)、圆圆出生证明、疫苗接种本……这些常规文件都还在。我接着翻找。在卧室衣柜最上层,一个很久不用的旧手提包夹层里,我摸到了一个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封皮,边角已经磨损。我认得这个本子,是林雪薇刚工作那几年用的记账本。我们经济最紧张的时候,她一分一毫都记在上面。
鬼使神差地,我翻开了它。
前面几页是那些年的流水,字迹工整,详细记录了房租、水电、伙食费,甚至还有给我父母寄钱的记录。那时候,我们真穷,也真拧成一股绳。翻到中间靠后,记录渐渐稀疏,变成了偶尔的大项开支。再往后,近两三年的页面,几乎是空白的,只有零星几笔。
但就在最后几页,我发现了不对劲。
那不是日常记账,而是几笔独立的、金额不小的记录,用的还是以前的日期格式,但内容很新。用的是一支不同的蓝色水笔,字迹略显潦草。
“4月17日,雨萌入职培训,资助3000。”
“7月3日,雨萌租房押金+首月租金,8000。”
“9月11日,雨萌报化妆培训班,6500。”
“11月5日,妈(指岳母)生日,转5000(雨萌代购按摩椅,垫付)”
最后一条记录,时间就在两个月前:“12月5日,雨萌看中某品牌包包,心情不好,代付3800。”
零零总总,我粗略加了一下,光是这本子上有记录的、近一年来林雪薇“资助”或“代付”给林雨萌的钱,就有将近四万。这还不包括日常吃饭、购物那些小额开销,更不包括那笔十六万的“巨款”。
我拿着本子,手有点抖。这些钱,我完全不知情。林雪薇的工资卡虽然是她自己保管,但家里大的开销,我们以前是有商有量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给她妹妹花钱,变成了不需要知会我的“常规操作”?
这些记录,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垒在我心里,让那根名为“信任”的柱子,裂缝越来越大。这只是我偶然发现的,一本被遗忘的旧本子。那她常用的手机支付记录里,又有多少这样的“资助”?我们家的钱,到底有多少,是以“亲情”的名义,无声无息地流向了林雨萌?
我把这些记录一页页拍下来。这不是为了吵架时当证据甩在她脸上,而是我需要知道,我们这个家,到底被掏空了多少。
第二天是周六。我去了林雪薇工作的区图书馆。不是去找她,她还在娘家。我去的是图书馆附近的一家银行网点。我记得林雪薇提过,她的工资卡和家里常用的那张储蓄卡,都是这家银行的。
我需要确认一些事情。但我没有她的银行卡,也不知道密码,直接查询是不可能的。我想到了另一个办法。我走到自助服务区,那里有几台可以打印流水明细的机器,需要刷卡和密码。我当然刷不了。但我站在那里,假装研究机器,眼睛却留意着周围。
我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看到一个穿着图书馆工作服、年纪和林雪薇相仿的女职员走过来,似乎要打印什么东西。我认出了她,是林雪薇的同事,姓赵,以前聚餐时见过两次。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赵姐,您好,还记得我吗?我是林雪薇的爱人,陈默。”
赵姐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哦,小陈啊,记得记得。来找雪薇?她好像请病假了?”
“我知道,她脚受伤了,回娘家休养几天。”我挤出一点笑容,显得疲惫而焦虑,“赵姐,实不相瞒,我来是想麻烦您点事。雪薇走得急,有张家里交水电煤气的卡忘带了,绑的是她的工资卡。现在快到扣款日了,我怕逾期,想查下余额确认下,但她手机也忘了拿……我知道这有点唐突,您看,您能不能用您的卡帮我试一下这个查询机?我就看看她工资卡余额,确认下够不够扣款就行,绝不碰其他任何功能。”
我说得合情合理,表情焦急又无奈。赵姐脸上露出迟疑。我赶紧补充:“雪薇平常总说您最照顾她,跟亲姐姐似的。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跑了好几家分行都说必须本人或持卡……您放心,我就在旁边看着,绝对不动手。或者您来操作,我就看个最终余额数字。”
也许是我脸上的焦虑太真实,也许是我提到了林雪薇和她关系好,赵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没什么人,低声道:“这……不合规矩啊。不过就看个余额……行吧,你站开点,别让人看见。”
我连忙道谢,退开两步。赵姐拿出自己的银行卡,插入机器,输入密码,进入了查询界面。然后她快速退出,把卡递给我:“你自己弄吧,快点。密码是******。” 她报了一串数字,是她自己的卡密码。她显然误会了,以为我要用她的卡查她自己的流水来类比?或者只是想快点打发我?
“不不,赵姐,我是说,用您的卡登陆后,能不能帮我看看,有没有最近的大额转账记录提醒?比如……呃,比如雪薇有没有转过一笔十六万左右的账?我担心她卡被盗刷了。” 我硬着头皮,把事先想好的说辞抛出来。这个理由更牵强,但我赌的是赵姐对林雪薇的关心和对“盗刷”的天然警惕。
赵姐果然皱起了眉头:“十六万?这么多?盗刷?” 她重新看向屏幕,手指在触摸屏上划动。银行的查询界面,有时候在登陆后主页面,会显示近期的大额交易提醒(当然,通常是针对本卡的)。她看了几眼,摇摇头:“我这最近没有这么大额的转出啊。雪薇的卡……那我就不清楚了。”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说,“不过,雪薇前阵子好像是有点心事重重的,有次中午吃饭,她还问我,知不知道有什么稳妥的、利息高一点的理财……我说咱们那点死工资理什么财,她就没再说。小陈啊,你们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理财?我的心猛地一沉。林雪薇在打听高息理财?在我们家刚刚被抽走十六万现金流的时候?她哪来的钱理财?还是说,她是在为那十六万,或者别的什么钱,寻找“稳妥”的存放或增值渠道?
“没什么大事,就是家里一点琐事。”我勉强笑了笑,谢过赵姐,转身离开了银行。
走在街上,初春的风吹在脸上,还是冷的。赵姐无意中透露的“理财”信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让我心头发慌。这不对劲。林雪薇不是对投资理财热衷的人,她甚至有点保守,以前我提过基金定投,她都嫌风险大。现在突然打听这个?结合那本子上的记录,那笔不翼而飞的十六万,还有突然冒出来的网贷……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猜测,开始在我心底滋生。林雨萌要钱,真的只是为了买车和日常挥霍吗?林雪薇这种近乎疯狂的补贴背后,是不是还藏着别的我不知道的事情?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第一次试图从林雨萌的社交动态里寻找蛛丝马迹。我很少看这些,以前觉得那是年轻人的玩意儿。林雨萌的社交账号对我不可见,但我记得林雪薇的手机解锁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这个密码她用了很多年。
我拿起林雪薇放在家里充电的旧手机(她带走了常用的那部),犹豫了几秒,还是输入密码解了锁。心跳得有点快,我知道这侵犯了她的隐私,但那股想要弄清楚真相的冲动压过了愧疚。我直接点开了她的社交软件。
果然,她和林雨萌是好友。我点进林雨萌的主页。最新一条动态是三天前,九宫格图片,背景是某个看起来消费不低的网红咖啡馆,她端着精致的拉花咖啡自拍,配文:“新生活,向前看!感谢最爱我的姐姐,永远是我最坚实的后盾~【爱心】【爱心】【爱心】”
下面有不少共同好友的点赞和评论,都是“姐妹情深”“羡慕有这样的姐姐”之类。林雪薇也在下面回复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往前翻。买车那天的提车照片自然少不了。再往前,频繁出现的是一些高档餐厅、网红打卡地、新买的化妆品和衣服的照片。时间线拉长看,这种高消费的频率,明显不是她一个化妆品店导购(甚至经常辞职)能负担得起的。尤其是在最近半年,越发密集。
其中一条两个月前的动态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一张夜景照片,看起来像是某个高端小区的阳台视角,城市夜景璀璨。配文是:“终于要拥有属于自己的小窝了,期待!【奋斗】” 定位在邻市一个以昂贵出名的楼盘区域。
下面有朋友问:“萌萌买房了?恭喜!”
林雨萌回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还在努力中啦,先看看。【可爱】”
买房?她哪来的钱买房?首付从哪儿来?靠林雪薇那点工资和我被转走的十六万年终奖?远远不够。那网贷的五万,是不是也和这个有关?
我又点开林雪薇和她的聊天记录(手机自动登录了林雪薇的账号)。最近的聊天记录多是关于林雪薇脚伤和回娘家的事。再往前翻,对话琐碎,但频繁出现转账记录——林雪薇发给她的。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名目繁多:“交房租”“买衣服”“聚餐钱”“心情不好,请你吃大餐”……
我往上翻,翻到大概三个月前的一段对话。
林雨萌:“姐,那事儿靠谱吗?真能有那么高?”
林雪薇:“王姐说是内部消息,她老公单位搞的集资,年化12个点呢,比银行理财高多了。就是名额有限,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一点。”
林雨萌:“靠谱就行!我的那份加上你帮我凑的,差不多够了!姐,等赚了钱,我好好孝敬你!”
林雪薇:“傻丫头,姐不图你孝敬。你好好稳住,别乱说。陈默那边……我先瞒着,等收益下来了,再跟他说,给他个惊喜。”
对话在这里戛然而止,被其他日常聊天覆盖。但我浑身的血,仿佛在这一瞬间凉透了。
集资。年化12个点。内部消息。瞒着陈默。
这几个词像炸弹一样在我脑海里爆开。
林雪薇,动用了我不知道的家庭资金,甚至可能还包括她从别处“借”来或“凑”来的钱(比如那五万网贷?),参与了一场所谓的“内部集资”?而这件事,她和小姨子合起伙来瞒着我!“给他个惊喜”?这简直是惊天动地的“惊喜”!
所有散落的碎片——消失的十六万、神秘的额外开支、突然对理财感兴趣、林雨萌不合收入的高消费乃至买房意向、那笔用途不明的网贷——似乎都被这根“集资”的线串了起来。一个可怕的轮廓渐渐清晰:林雪薇可能在林雨萌的怂恿或某种承诺下,将家庭财产(包括我的年终奖)投入了一个所谓的“高回报”集资项目里!林雨萌可能是中间人,或是直接受益者,甚至是鼓动者!而那笔网贷,是不是就是用来填补这个“集资”窟窿,或者本身就是集资款的一部分?
难怪她那么痛快地转走十六万!难怪她对林雨萌有求必应!难怪她不敢告诉我!什么买车,什么姐妹情深,背后很可能是一个漏洞巨大、风险极高的金钱陷阱!而我和圆圆,我们的家,就是这个陷阱里最肥美的猎物!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我感觉手脚冰凉,拿着手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这不是简单的偏心,这是彻头彻尾的欺骗,是对家庭财产安全的极度不负责任,甚至可能涉及非法集资!
就在我盯着手机屏幕,被这个可怕的猜测震得心神俱裂时,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猛地抬头。
林雪薇拄着拐杖,自己打开了门,站在门口。她看起来瘦了些,脸色有些苍白,左脚上的石膏格外刺眼。她没带圆圆回来。
我们隔着整个客厅对视。她看到我手里拿着的、属于她的旧手机,脸色微微一变。
“你……你怎么翻我手机?”她的声音有些干涩,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惯常的那种、带着责备的强硬掩盖,“陈默,你什么时候学会偷看别人隐私了?”
我放下手机,慢慢站起身。胸腔里翻涌着愤怒、失望、被欺骗的痛楚,以及发现巨大隐患后的冰冷恐惧。但奇异地,我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比那天晚上说出“钱不都在你妹那儿么”时还要平静。因为真正的风暴,往往隐藏在死寂之下。
“圆圆呢?”我问。
“在妈那儿,住几天。”她挪进来,关上门,把拐杖靠在墙边,没有看我,“我回来拿点东西,顺便……我们谈谈。”
“谈什么?”我走到客厅中央,看着她,“谈那一万八的治疗费?还是谈那五万三的网贷?或者……”我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棱,缓慢而清晰地砸在地上,“谈一谈,你和林雨萌背着我,拿我们家的钱,甚至可能是借来的钱,去搞的那个年化12个点的‘内部集资’?”
林雪薇的脸,在听到“内部集资”四个字时,“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她扶着鞋柜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辩解,但在我冰冷的目光注视下,那些话堵在了喉咙里。她眼神里的慌乱再也掩饰不住,变成了惊惧。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集资……”她的声音发飘,底气全无。
“我胡说?”我拿起她的旧手机,点开那条聊天记录,把屏幕转向她,“‘王姐说是内部消息,她老公单位搞的集资,年化12个点’、‘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一点’、‘我的那份加上你帮我凑的,差不多够了’、‘等赚了钱,我好好孝敬你’、‘我先瞒着陈默,等收益下来了,再跟他说,给他个惊喜’。”我一字不差地念出来,每念一句,她的脸色就白一分。
“林雪薇,”我放下手机,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的十六万年终奖,你到底拿去干什么了?给你妹妹买车是幌子,对不对?还有家里其他的钱,你‘资助’她的那好几万,甚至那笔以她名义借、由你担保的五万网贷……是不是都填进这个所谓的‘集资’里去了?”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慌忙扶住墙壁。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我,也仿佛隐藏最深的秘密被骤然曝晒在阳光下。
“不是……陈默,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语无伦次,声音发颤,“那是……那是正规的,是王姐她老公单位的福利,很稳妥的……收益真的很好,我是想……想给家里多挣点钱……雨萌她只是帮我问问,她也投了一点……”
“稳妥?年化12个点叫稳妥?”我打断她,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林雪薇,你是三岁小孩吗?现在银行理财什么行情?这么高的回报,意味着什么风险你不明白吗?什么单位的内部福利能公开搞集资还给这么高的息?这是非法的!是骗局!是陷阱!你懂不懂!”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林雪薇被我吼得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或愤怒的眼泪,而是掺杂着恐慌、懊悔和巨大压力的泪水。
“我……我不知道……王姐说得很好,很多人都参加了……雨萌也说机会难得……”她哭出声来,“我只是想……想证明我也能为家里赚钱……你总是那么忙,赚得也比我多,我……我不想显得那么没用……那十六万,我是想着等赚了钱,连本带利拿回来,就能给圆圆买钢琴,给你爸妈修房子,还能有富余……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没想到?”我感到一阵荒谬的悲凉,“没想到什么?没想到这是骗局?还是没想到会被我发现?林雪薇,那不是你的钱!那是我们家的钱!是圆圆的教育金,是父母的养老钱,是我们这个家的根基!你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就敢全部押到一个你根本不懂的、来路不明的东西上?还拉着你那个不靠谱的妹妹一起?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靠着墙滑坐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哭得不能自已,“后来……后来王姐那边说项目延期,收益要晚点……雨萌买车又急着用钱,我才……我才先把年终奖转给她应应急……我想着等收益回来了就补上……那网贷……那网贷是雨萌说临时周转一下,很快就能还上,我……我就给她担保了……我不知道他们会找到家里来……陈默,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害怕……”
她哭得撕心裂肺,充满了绝望和后怕。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心软,会过去抱住她,安慰她。但此刻,我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废墟。她的眼泪,洗刷不掉我的十六万可能血本无归的事实,洗刷不掉五万网贷担保的风险,更洗刷不掉她联合自己妹妹对我长达数月甚至更久的欺骗!
“那个集资,具体是什么名目?合同呢?凭证呢?王姐是谁?她老公在什么单位?你们投入了多少钱?除了我的十六万,家里还有多少存款被你挪用了?”我一连串的问题抛过去,语气凌厉。
林雪薇被我问得愣住了,哭声渐渐止住,只剩下抽噎,脸上茫然又恐惧:“合同……合同是雨萌去签的,我没细看……钱是我转给雨萌,她一起投的……王姐……王姐是雨萌认识的朋友,说是很可靠……具体投了多少……我……我记不清了,我的工资卡里……这几年大概有七八万……还有……还有我婚前那张存折,里面有我妈留给我的五万……都……都交给雨萌了……”
我的眼前一阵发黑。七八万工资积蓄,五万婚前个人财产,加上我的十六万年终奖,这就是小三十万!还有那五万网贷!全都没了!投入了一个连合同都没看清楚、对方底细都不明白的“集资”黑洞里!
“林、雨、萌、现、在、在、哪?”我一字一顿地问,牙齿咬得咯咯响。
林雪薇被我吓住了,瑟缩了一下,小声说:“她……她说去外地谈个业务,过几天就回来……”
“打电话!现在就给她打!开免提!”我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吼道。
林雪薇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找到林雨萌的号码拨了过去。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系统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
林雪薇也愣住了,反复拨打,依旧是关机。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无助,嘴唇哆嗦着:“她……她昨天还说今天给我回电话……怎么会关机……陈默……我们……我们是不是被骗了?那些钱……那些钱是不是拿不回来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我同样惨白的脸。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因为答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林雪薇压抑的、绝望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我听到自己用极其平静,平静到近乎诡异的声音说:
“治疗费,一万八,是吧?”
林雪薇茫然地点头,眼泪不停地流。
我看着她,扯了扯嘴角,大概是想笑,却没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