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任天义:一诺半生,仁厚传家
——记咸阳市公安局长孙培基以德报怨、孝悌传家的一生
(全文已修正:孙佩吉 → 孙培基,小名天佑)
第一章 1976·黄土含悲,一诺压心
一九七六年的关中平原,冷得像一块冻透了的生铁。
风从北边的塬上刮下来,卷着尘土和枯草屑,扑在人脸上,又硬又疼。前进六队的土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只有零星几个穿着打补丁棉袄的社员,缩着脖子往家里赶。谁也没心思说话,整个村子都沉在一种说不出的压抑里。
这一天,对孙培基来说,是天塌下来的日子。
他从甘肃临夏回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赶回来时,家里已经搭起了灵棚,白幡挂在土墙上,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父亲静静地躺在门板上,盖着一床旧棉被,面容安详,却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叫一声他的小名——天佑。
孙培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冻硬的土地上,疼得钻心,却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
他没能见上父亲最后一面。
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几年,文化大革命的余波未平,政法系统纪律严到极点,工作压得人喘不过气,政治形势像一根绷紧的弦,谁也不敢轻易离岗。他一遍又一遍向组织申请回家,一遍又一遍等待批复,可每一次等待,都把他的心往深渊里拖一步。等他终于拿到批准、日夜兼程倒了几趟车、风尘仆仆冲进家门时,迎接他的,只有一屋子的哭声和再也暖不热的炕。
“大——!”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从这个西北政法学院毕业、在法院做事的汉子喉咙里挤出来,哭得浑身发抖。他是家里的独苗,上无兄,下无妹,父母一辈子省吃俭用,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他身上。他走出去了,成了公家人,成了村里最有出息的娃,可到头来,连父亲最后一口气都没守到。
这份痛,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割。
灵棚内外,站满了亲戚乡邻。有人叹气,有人抹泪,有人低声议论,都说这娃孝顺,是身不由己。可谁也没料到,就在这场本该只属于悲伤的葬礼上,一场让所有人都陷入难堪与痛苦的风波,突然爆发了。
孙培基的大伯,父亲的亲哥哥,猛地从人群里冲出来,往地上一跪,对着满堂亲友放声大哭。
老人哭得捶胸顿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各位亲戚,各位乡亲!我给大家说一句心里话!我这辈子没儿子,只有三个闺女,我不当五保户!我不靠集体,我不靠国家,我就靠我亲侄子——天佑!我要天佑给我和你大妈养老送终!”
一句话,像炸雷,落在灵前。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还跪在父亲灵前、悲痛欲绝的孙培基。
孙培基整个人僵住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父亲刚走,他的心还泡在血和泪里,痛得几乎窒息,大伯却在这个时候,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哭着闹着,把养老送终的担子,硬生生往他肩上压。
大伯还在哭,一边哭一边喊:
“天佑!你是咱孙家的根!你是我亲侄子!你不养我谁养我?你要是不答应,我今天就死在你大的灵前!”
这话,已经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逼。
是明晃晃的亲情绑架。
在场的亲戚们脸上都挂不住了。有人想劝,又不敢开口;有人低下头,心里不是滋味;还有人偷偷叹气,觉得大伯这事做得太不是时候——弟弟刚走,侄子痛不欲生,怎么能在这种时候逼孩子做承诺?
孙培基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想哭,想喊,想把心里藏了十三年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
他多想当场反问一句:
大伯,当年我走投无路、快要失学的时候,你和大妈,又是怎么对我的?
可他不能。
在父亲的灵前,在满堂长辈面前,在讲究孝悌仁义的乡土社会里,他一张嘴,就是大逆不道。
大伯还在哭,还在闹,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要他养老的话。老人哭得越凶,孙培基的心越沉。一边是丧父之痛,一边是血脉逼迫;一边是未愈的旧伤,一边是道义的重压。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生不如死。
他没有立刻答应。
就这片刻的迟疑,已经让在场有些人面露不悦。
在那个年代,长辈开口,便是天。
最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无尽的悲痛与万般无奈中,孙培基闭上眼,两行热泪滚落,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大伯,我答应你。我给你和大妈养老送终,说到做到。”
一句话,轻得像一口气,却重得压了他整整半生。
他不知道,这一句被迫的承诺,会从此改写他的人生;他更不知道,自己会用一生的善良与宽厚,把一次被逼无奈的答应,活成一段流传十里八乡的大义传奇。
第二章 1963·寒心一刻,恩情一生
孙培基的迟疑,不是不孝,不是无情,而是心太疼。
那道伤口,藏在一九六三年的寒冬里,藏在前进六队的老池旁,藏在他一生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刻。
一九六三年,全国三年困难时期。
工业停产,农业歉收,学校停学,到处都是饥饿与艰难。家家户户锅里没粮,口袋里没钱,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
当时的孙培基,正在西安西北政法学院读书。
他是全村第一个大学生,是乡亲们眼里的“文曲星”。可一场全国性的大下放,让学校被迫停课一年,他只能收拾起书本,回到老家,拿起锄头,下地挣工分。
一年时间,他从一个文弱书生,变成了能扛能挑的社员。犁地、播种、割麦、记工分,什么苦活累活都干。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熬过去,等复学,回学校,完成学业,改变命运。
终于,复学通知书来了。
那张薄薄的纸,在孙培基手里,重过千斤。
可家里一贫如洗,土墙上连一片完整的纸都没有,锅里常年不见油星,别说路费学费,连去西安的干粮都凑不出来。
五十块钱。
只要五十块,他就能重返校园。
在那个年代,五十块是巨款,是普通人家几个月的生活费,是一个寒门学子的全部希望。
孙培基走投无路,想到了大伯。
大伯是木匠,有手艺,能挣钱,家里比一般农户宽裕得多。那是他亲大伯,是父亲的亲哥哥,是他在世上最亲的长辈之一。他满怀希望,恭恭敬敬走进大伯家,红着脸,开口借钱。
“大伯,我要回学校了,家里实在没钱,您借我五十块,我毕业工作了,第一时间还您。”
大伯当时点了头,语气还算温和:
“行,等你大妈回来,我让她给你取。”
孙培基当时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他坐在炕沿上,一颗心怦怦直跳,觉得亲情终于在最艰难的时候,给了他温暖。他甚至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有出息,一定好好孝敬大伯大妈,让他们晚年享清福。
可大妈一进门,一切都变了。
听完缘由,大妈脸一沉,当场翻脸,声音又尖又冷:
“没钱!不借!我们的钱还要过日子,凭啥给你?你一个穷小子,读了书也未必有出息,赶紧走!”
大伯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刚才的承诺,瞬间作废。
孙培基愣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他解释,他哀求,他说这是他一辈子唯一的机会,可大妈丝毫不为所动,硬生生把他推出了家门。
门“哐当”一声关上,也关上了他最后一点希望。
那一天,天很冷,风很烈。
孙培基失魂落魄,一步步走到前进六队的老池旁。
老池是村里的蓄水池,是他小时候玩耍的地方,此刻却成了他最伤心的角落。他蹲在池边的石头上,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心里又苦又酸,又绝望又委屈。
亲大伯亲大妈,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候,把他往外推。
就在他万念俱灰,以为大学梦彻底碎了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天佑!你蹲在这儿干啥?哭啥哩?”
是同村的孙炳乾。
一个普普通通的乡邻,无亲无故,却心热如火。
孙培基再也忍不住,把刚才在大伯家受的冷遇、被赶出来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他越说越哽咽,说到最后,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孙炳乾听完,当场一拍大腿,心疼又气愤:
“娃呀,你别慌!不就是五十块钱吗?我有!你在这儿等着,我回去给你取!”
没有犹豫,没有推脱,没有半点算计。
没过一会儿,孙炳乾气喘吁吁跑回来,把五十块皱巴巴、带着体温的钱,狠狠塞到孙培基手里。
“拿着!快去上学!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好人!”
那一刻,孙培基“扑通”一声跪下,给孙炳乾磕了一个响头。
这一跪,是感恩,是救命,是一辈子都还不完的情。
正是这五十块钱,让他回到了西北政法学院,完成了学业,走进了临夏中院,后来一步步走上咸阳市公安局长的岗位。
他一辈子都记得:
在他最穷、最难、最走投无路时,亲人关了门,乡邻伸了手。
这段往事,他埋在心底十三年,从未对人提起。
直到一九七六年父亲葬礼上,大伯以亲情相逼,他才在心底翻出这道旧伤,痛得无法呼吸。
可即便痛,即便怨,即便心寒过,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不是怕,不是懦弱,而是他骨子里的善良,不允许他见死不救。
以德报怨,这四个字,从此成了孙培基一生的底色。
第三章 生产队岁月·一诺千金,十几年不怠
承诺既出,重于泰山。
从一九七六年那天起,孙培基的肩上,就多了两副担子:
一边是自己的母亲,一边是大伯大妈。
那还是人民公社、生产队大集体的年代。
口粮、钱款、义务工、公益粮、集资款,样样都不能少。在那个吃饱都难的岁月,一个人承担两户老人的全部开销,有多难,只有他自己知道。
孙培基远在甘肃工作,不能天天守在老人身边,但他的心,从来没有离开过。
每年秋收刚过,不等队里催,不等大伯张口,他就提前从自己微薄的工资里省了又省,抠了又抠,把足额的口粮款、生活费、义务工费,托人一路带回老家,一分不少,一天不拖。
逢年过节,他只要能抽出时间,必定千里迢迢赶回来。
给大伯买新棉袄,给大妈买糕点糖块,给家里买煤买油,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大伯大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孙培基从临夏的医院开好药,打包寄回来,一次次叮嘱按时吃。
冬天怕他们冷,提前把炕烧好;夏天怕他们热,把凉席备好;缺粮了送粮,缺钱了送钱,缺衣了送衣。
村里的老人都说:
“天佑这娃,比亲儿子还亲!”
大伯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他晚年常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孙培基忙前忙后,想起一九六三年那五十块钱,想起自己当年的绝情,想起葬礼上逼侄承诺的难堪,老人常常偷偷抹泪。
有一次,他拉着孙培基的手,老泪纵横:
“天佑,大伯对不住你……当年是我糊涂,是我心硬……你不记仇,还待我这么好,我愧得慌啊……”
孙培基只是轻轻拍着大伯的手,笑着说:
“大伯,过去的事不提了。咱是亲人,我是您侄子,养您老是应该的。”
他不提委屈,不提伤痛,不提当年被赶出家门的寒心。
他选择了原谅,选择了放下,选择了用善良化解一切恩怨。
大妈也在日复一日的照顾中,彻底变了。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刻薄、吝啬、六亲不认的妇人,逢人就夸侄子孝顺,说自己这辈子修来的福气,比有儿子还强。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整整十几年,孙培基风雨无阻,从未间断,从未抱怨,从未反悔。
直到大伯、大妈相继高龄离世,他披麻戴孝,按照当地最高的礼数,风风光光送终,让两位老人走得体体面面、安安稳稳。
一场被逼出来的承诺,他用十几年的真心兑现。
一段曾被寒心的亲情,他用一生的宽厚圆满。
十里八乡,无人不赞:
孙培基这人,人品比金子还贵!
第四章 身居高位·不忘初心,情满至亲
大伯大妈走了,按常理,孙培基与这一门的亲情,本可以到此为止。
毕竟,承诺已尽,恩义已全,当年的伤害也实实在在存在过。
换作别人,或许早已渐渐疏远,各自安好。
可孙培基偏不。
大伯一生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
- 大女儿:大伯前房所生,嫁寨子八一村,是堂姐
- 二女儿:嫁朱家堡赵家村,是堂妹
- 三女儿:远嫁冯寺村,是堂妹
孙培基是独子,无兄无妹,这三位堂姐堂妹,就是他世上最亲的手足。
他非但没有疏远,反而比以前更亲。
后来,孙培基调回陕西,凭着一身正气、清廉作风和出色能力,走上了咸阳市公安局长的重要岗位。
官做大了,权变重了,他却没有一点官架子。
在亲人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朴实、重情、心软的“天佑”。
(一)对寨子村堂姐:如母如姐,悉心照料
寨子八一村的堂姐,年纪最大,身体最弱。
孙培基和妻子(也就是您),年年必去拜年,一年数次探望,从未间断。
堂姐晚年多病,行动不便,孙培基四处托人找名医、买好药,出钱出力,毫无怨言。到后来病情加重,无人贴身照顾,他二话不说,把堂姐接到白莲湾前进自己家里,一住就是一个礼呗。
端饭、喂药、擦身、洗衣、陪说话……
他和妻子细心照料,比亲弟弟还要周到。
常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可老辈女儿最念娘家。
在孙培基这里,娘家永远为她敞开,永远是她最踏实的依靠。
堂姐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含泪说:
“天佑,我这辈子,没白活……有你这个兄弟,我值了。”
堂姐走后,孙培基悲痛万分,亲自料理后事,让她风风光光入土。
(二)对冯寺村堂妹:雪中送炭,帮扶到底
冯寺村的堂妹,家境一般,后来又身患重病。
孙培基再次挺身而出,接回家中照料,寻医问药,花钱花力。
堂妹的儿子没有工作,生活困难,他利用自己的人脉,四处奔走,给外甥安排工作,帮一家人渡过难关。
他不求回报,不图感恩,只因为——是亲人。
(三)对赵家村堂妹:一视同仁,仁至义尽
赵家村的堂妹,是大伯后来成家的女儿,和孙培基并无直接血缘,可他依旧当成亲妹妹看待。
他帮堂妹的儿子安排到三原奶粉厂工作,给了孩子一个稳定的前程。
谁也没想到,后来这个外甥不幸患上白血病,年纪轻轻就走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堂妹一家痛不欲生。
孙培基比谁都难过,他第一时间赶到,安慰、奔走、协调,为家里争取赔偿,帮着处理后事,给了这家人最关键的支撑。
外甥走后不久,妹夫也因病去世。
堂妹孤苦一人,无依无靠。
孙培基主动扛起责任:
为妹夫送终,
年年给堂妹送钱、送粮、送衣物,
逢年过节必去看望,
平时家里有事,随叫随到。
他用行动告诉所有人:
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亲人受苦。
第五章 家风传承·子承父志,情义永续
岁月不饶人,孙培基慢慢老了。
但他一辈子坚守的孝悌、仁义、宽厚、感恩,早已刻进了家风里。
他常对儿子说:
“人这一辈子,官再大,钱再多,都不如人品值钱。不忘本,不忘恩,不忘亲,这才是做人的根。”
他的一言一行,儿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学在身上。
如今,赵家村的堂妹依然健在,年事已高。
孙培基走后,儿子接过了父亲的接力棒,把这位姑姑当成最亲的亲人。
- 逢年过节,必去看望
- 天冷送衣,年关送钱
- 家里有事,第一时间到场
- 平日问寒问暖,比亲儿子还贴心
孩子常说:
“我爸一辈子重情重义,我不能给他丢脸。这份亲情,这家风,要一代代传下去。”
一句承诺,
从一九七六年,走到今天。
一段情义,
从孙培基,传到儿子手里。
以德报怨,一诺半生。
身居高位,不忘初心。
仁厚传家,代代不息。
这就是孙培基——天佑,一个普通农家子弟,一位人民公安局长,一位用一生书写大义的普通人。
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
却用最朴素的善良,
最坚定的担当,
最宽厚的胸怀,
活成了家族的骄傲,
活成了乡土里最亮的一盏灯。
他的故事,值得讲一辈子,
值得传给一代又一代人。
乙巳年冬月 创作于乾县顺太街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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