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商鞅变法是一场让秦国贫民翻身的盛宴,是一把斩断贵族特权的利剑,可我却在那个血腥味最浓的秋天,窥见了这场盛宴桌布下的肮脏秘密。
史书上写的是赏罚分明,百姓看到的是军功爵位,可当你真正走进那个核验首级的营帐,才会发现,所谓的公平,不过是另一种更隐蔽的吃人游戏。
那个誓言打破世卿世禄的秦孝公,或许自己都没想到,他亲手打造的这套铁血制度,最终养肥的,竟然是那样一群隐没在阴影里的他们。
01
秦孝公三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
咸阳城还是一片黄土漫天的工地,而旧都栎阳的空气里,已经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铜锈和血腥的怪味。
我叫百里寒,是这栎阳城里一名再普通不过的主书,负责在军功核验处记录那一颗颗被送回来的头颅。
我的祖上,曾是显赫一时的百里奚,但到了我这一代,家道早已中落,除了这姓氏里还带着的一丝旧日荣光,我和那些在泥地里刨食的黔首没什么两样。
这本该是我翻身的机会,因为左庶长卫鞅(商鞅)颁布了新法。
新法说,不问出身,只看军功。
哪怕你是奴隶,只要砍下敌人的脑袋,就能换来爵位,换来田宅,换来被人高看一眼的尊严。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整个秦国的血液都因为这个承诺而沸腾了。
那天清晨,寒风如刀,刮得人脸皮生疼。
军功核验处的大门还没开,外面就已经排起了长龙。
那些衣衫褴褛的秦人,手里提着滴血的布袋,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饥渴。
那是对改变命运的渴望,也是对血腥杀戮的麻木。
我坐在案台后,手里握着早已被墨汁浸透的笔,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竹简,心里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发慌。
下一个!
坐在我上首的,是新上任的军正赵大人。
他原本是魏国的一名落魄士子,因为投奔卫鞅及时,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掌握这些底层士兵命运的判官。
赵大人有一双细长的眼睛,看人时总是眯着,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走上前来的,是一个叫牛二的汉子。
他浑身是伤,左臂甚至还缠着渗血的破布,显然是刚从河西战场侥幸捡回一条命。
他颤抖着双手,解开腰间的布袋,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里面装的不是一颗死人头,而是传家之宝。
大人,这是俺砍的魏军甲士的头。
牛二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关中口音,满脸期待地看着赵大人。
那颗头颅滚落在案板上,面目狰狞,断颈处的切口参差不齐,显是经过了一番殊死搏斗。
赵大人并没有急着记录,而是慢条斯理地伸出一根细长的竹尺,在那颗头颅上比划了一下。
发髻散乱,耳廓有缺,无法辨认爵位。
赵大人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任何起伏。
牛二愣住了,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瞬间僵硬。
大大人,这真是甲士啊!你看他头上的盔印,你看这胡子
牛二急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指着那颗头颅辩解,俺拼了半条命才砍下来的,俺那一伍的人都死光了,就剩俺一个
规矩就是规矩。
赵大人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的竹尺轻轻敲打着案面,新法严明,首级必须完整,且能验明正身。这颗头,烂了一半,谁知道是不是你从死人堆里捡来的?
不是捡的!真不是捡的!
牛二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解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这是那贼厮砍的,俺跟他换的命啊!
我看着牛二胸口的伤,那是新伤,皮肉外翻,看着都疼。
作为记录的主书,我心里很清楚,这确实是新伤,这颗头颅虽然破损,但确实是魏军的甲士无疑。
我忍不住低声提醒了一句:赵大人,按律若有同伍作证,或伤痕可验,亦可酌情
赵大人猛地转过头,那双细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目光中透着一股阴冷的寒意。
百里主书,你在教我做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我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新法之威,在于严苛。若人人皆求酌情,法将不法!
赵大人冷哼一声,转头对着门外的卫兵挥了挥手,叉出去!下一个!
牛二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卫兵架了起来,他疯狂地挣扎着,哭喊声撕心裂肺。
俺娘等着这爵位救命啊!大人!
俺求求你了!
那颗被判定为废品的头颅,被卫兵像扔垃圾一样踢到了角落里的竹筐中。
我看着那个竹筐,里面已经装了不少这样的废品。
那一刻,我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
这就是誓言要打破世卿世禄的新法吗?
这就是给穷苦人希望的变法吗?
牛二被拖远了,他的哭声渐渐消失在凛冽的寒风中。
但我分明看到,那个角落里的竹筐,在半个时辰后,被一个穿着灰色长袍、满脸精明的杂役悄悄抬走了。
那个杂役我认识,他是赵大人的远房亲戚。
我假装低头研墨,余光却死死盯着那个杂役的背影。
他没有把那些废头扔到乱葬岗,而是拐进了一条通往后院的小巷。
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
直觉告诉我,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刁难,这背后,藏着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当天晚上,我借口整理案卷,留在了公署。
夜深人静,寒月如钩。
我悄悄潜入存放废弃档的库房,想找找有没有关于那些废头去向的记录。
库房里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
就在我翻找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低语声。
这次的货色不错,虽然有几个破相了,但修补修补,还能充数。
这可是那位要的,你手脚干净点。
放心吧,那帮穷鬼懂什么,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闹。
我的心猛地一缩,屏住呼吸,透过窗户的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那个白天抬走竹筐的杂役,正和那辆乌篷马车的车夫在交接什么。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到车夫递给杂役一包沉甸甸的东西,听声音,像是铜钱。
而那个竹筐里的废头,并没有被销毁,而是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马车的暗格里。
那一瞬间,我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那些被赵大人判定为无效的军功,竟然成了私下交易的货物?
可是,谁会买这些死人头?
买了又有什么用?
这些头颅在牛二手里一文不值,但在某些人手里,却可能价值连城。
我突然意识到,这场旨在打破阶层固化的变法,似乎正在滋生出一种更加可怕的怪物。
以前的贵族,靠的是血统吃人;
现在的他们,靠的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规则吃人。
而且吃得更狠,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我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
我必须查清楚,这辆马车到底要去哪里,这背后的买家,究竟是谁。
就在我准备悄悄跟上去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百里主书,夜这么深了,还不回去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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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我的脊梁骨爬了上来。
我浑身僵硬地转过身,看见黑暗的角落里,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不是别人,正是我的顶头上司,那位掌管军功核验的赵大人。
他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火光映照下,那张原本就阴沉的脸显得更加诡异。
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慌,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赵大人属下有些案卷没理清,想着明日要呈报,便多留了一会儿。
赵大人提着灯,一步步向我逼近。
他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灯光几乎怼到了我的脸上。
百里寒,你是个聪明人。
他幽幽地说道,你那先祖百里奚,当年是靠着真才实学才封侯拜相的。如今这世道变了,但道理没变。
有些事,看见了也要装作没看见;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才是最安全的。
他没有直接拆穿我,但话里的警告意味已经浓得化不开。
我低下头,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属下愚钝,谨记大人教诲。
赵大人盯着我看了许久,似乎在评估我是否真的构成了威胁。
良久,他才冷笑一声:回去吧。明日太子太傅公孙贾要在市井受刑,左庶长下令百官观礼,别迟到了。
我如蒙大赦,匆匆行礼后退出了库房。
走出公署大门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赵大人既然出现在那里,说明他早就知道我在偷看,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我。
他没有当场杀我,或许是因为我现在还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杀了我反而会引起注意;又或许,他是想看看我到底知道多少,能不能为他所用。
第二天,栎阳城的刑场人山人海。
这一天,注定要载入秦国的史册。
太子犯法,本该受刑,但太子是储君,刑不上大夫,更不上储君。
于是,卫鞅下令,刑其太傅。
公孙贾,这位出身名门的贵族,此刻正跪在刑台上,面如死灰。
行刑官手持尖刀,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他的额头上刺下了屈辱的墨字黥刑。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阵阵惊呼,那是恐惧,也是兴奋。
在他们眼里,这是新法的胜利。
连太子的老师都要受刑,这世上还有什么人敢不遵守新法?
好!变法好啊!
以后咱们老百姓也有出头之日了!
人群中,有人高声叫好,甚至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我站在百官的末尾,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百姓们看到了公平,但我看到的,却是另一种权力的更迭。
旧贵族的尊严被踩在脚下,这固然痛快,但取而代之的,是卫鞅手中那把无情的法刀。
而这把刀,如今正握在像赵大人那样的人手里。
刑场的一角,我看到了昨晚那个车夫。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正混在人群中,和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中年人低声交谈。
那个中年人我有些面熟,仔细一想,心中不由得一惊。
那是咸阳最大的商贾卓氏的管家。
卓氏,那是靠冶铁起家的巨富,据说家里的金银堆积如山,连秦公都要礼让三分。
一个倒卖废头的车夫,怎么会和卓氏扯上关系?
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我脑海中浮现。
新法规定,除了军功,没有其他途径可以获得爵位。
商贾虽然有钱,但在秦国地位极低,没有爵位,他们连穿丝绸、坐马车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如果有钱能买到军功呢?
如果那些被判定为无效的头颅,经过某种手段的修补和运作,变成了某些富商巨贾名下的战绩呢?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滞了。
这是一条黑色的产业链!
一边是拼了命却换不来爵位的穷苦士兵,一边是坐享其成、用金钱购买荣誉的富商。
而中间连接这两头的,正是像赵大人这样掌握着核验大权的官吏。
他们利用手中的权力,卡住穷人的脖子,将他们的血汗变成废品,再转手卖给富人,从中牟取暴利。
所谓的打破世卿世禄,在执行的过程中,竟然变成了钱能通神。
旧的贵族倒下了,新的金钱贵族正在这具腐朽的躯体上站起来。
那天晚上,我去找了我的堂兄,百里风。
他在军中任屯长,虽然职位不高,但消息灵通。
我们在一家偏僻的酒肆里见面。
百里风喝得酩酊大醉,抓着我的手痛哭流涕。
寒弟啊,这仗没法打了真没法打了
我给他倒了一碗醒酒汤,低声问道:哥,出什么事了?
你知道吗?我们那一屯,死了十三个兄弟,才换回来七个人头。
百里风眼睛通红,可报上去的时候,上面说说我们的战功不实,要复核!这一复核,就没影了!
那可是兄弟们拿命换的啊!
是不是被赵大人他们扣下了?我试探着问。
百里风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压低了声音:你也听说了?我告诉你,现在军中都传开了,有个叫影子营的地方
影子营?
对!那地方不在编制里,但每次大战之后,总有人看到他们在战场上游荡。
他们不杀敌,专门专门收头!
百里风的手都在抖,有些受伤的兄弟,还没断气呢,就被他们为了那颗头
他说不下去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桌边干呕起来。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原来,这不仅仅是倒卖废头,甚至已经发展到了杀良冒功、残害同袍的地步!
而这一切,都是打着新法的旗号进行的。
卫鞅啊卫鞅,你可知道,你那严苛的律法之下,滋生出了多少恶鬼?
我决定,我要拿到证据。
只有拿到实实在在的证据,才能揭开这层黑幕。
我知道这很危险,弄不好就是粉身碎骨。
但我忘不了牛二那绝望的眼神,忘不了堂兄那痛苦的哭诉。
我百里寒虽然是个小人物,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机会很快就来了。
半个月后,秦军在河西大捷,斩首七千。
大批的首级被运回栎阳进行核验。
因为数量太大,赵大人一个人忙不过来,便指派我也参与复核。
我知道,这是他给我的考验,也是拉我下水的机会。
如果我表现得懂事,或许我就能成为他们的一员;如果我不懂事,那这次核验,可能就是我的死期。
核验的地点,设在城外的一处临时大营。
那里戒备森严,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走进大营,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扑面而来。
成千上万颗头颅被堆放在空地上,像是一座座京观。
赵大人站在高台上,意气风发。
百里主书,这次可是大场面,你可要看仔细了。他意味深长地对我说道。
我恭敬地应诺,开始在那堆积如山的头颅中穿梭记录。
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大部分头颅都干瘪、残破,那是普通士兵的战利品。
但有一小部分头颅,保存得异常完好,甚至还经过了防腐处理,切口平整,一看就是行家所为。
而且,这些精品头颅,并没有按照正常的程序登记在具体的士兵名下,而是被单独归类,标注着一些奇怪的符号。
甲三、乙七、丙九
我趁人不备,偷偷翻开了一卷被压在最底下的竹简。
那是一份预定名单。
上面的每一个代号后面,都对应着一个名字。
我看到了卓氏,看到了巴氏,甚至还看到了一些朝中新贵的名字。
而在这些名字的后面,赫然写着需要的首级数量和爵位等级。
这哪里是军功核验现场?这分明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交易所!
就在我看得心惊肉跳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
百里兄,这本账簿,好看吗?
03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这声音不是赵大人,而是我的同僚,平日里那个总是唯唯诺诺、负责搬运竹简的文书陈三。
我慢慢地转过身,手心里全是冷汗,那卷竹简被我紧紧攥着,硌得生疼。
陈三站在阴影里,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卑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戏谑和冷漠。
他的手里,把玩着一把精巧的匕首,刀刃在昏暗的火光下闪着幽蓝的光。
陈三你我喉咙发干,声音有些变调。
别叫我陈三,那只是个给蠢货看的代号。
他慢悠悠地走过来,脚步轻得像只猫,重新认识一下,我是暗渠的执事。专门负责处理那些不太方便见光的军功。
暗渠?
这个名字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我的心口。
原来赵大人还不是最核心的人物,这背后竟然还有一个组织严密的庞大网络!
百里兄,其实赵大人挺看好你的。
陈三停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用刀尖挑了挑指甲缝里的污垢,你出身名门,虽然落魄了,但那股子聪明劲儿还在。赵大人原本想,只要你今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了这一关,这本账簿上,也能有你的一席之地。
他指了指我手中的竹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哪怕你没上过战场,哪怕你手无缚鸡之力,只要在这个圈子里,你也能成为公士,甚至不更。这就是新法的妙处,不是吗?
这叫什么新法!
我忍不住低吼道,压抑已久的愤怒终于爆发,这是喝兵血!这是在掘大秦的根基!
那些士兵在前方拼命,你们却在这里把他们的血肉当买卖!
根基?
陈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营帐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百里兄,你太天真了。你以为秦公变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牛二那样的泥腿子翻身做主吗?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变得锐利如刀,错了!变法是为了集权!
是为了让大秦这架战车跑得更快!至于拉车的是牛是马,是死是活,谁在乎?
只要有人能提供粮草,提供军械,提供源源不断的财富,秦公就会给他们爵位,给他们特权。这就是交易!
而我们,不过是让这个交易变得更顺畅罢了。
他的话,字字诛心。
我感到一阵眩晕。
难道这一切,甚至连秦孝公和卫鞅都是默许的?
难道这场轰轰烈烈的变法,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只有底层的士兵真的信了那个公平的誓言,傻乎乎地去送死。
好了,废话少说。
陈三的眼神冷了下来,匕首在手中转了个漂亮的刀花,既然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又不愿意上这艘船,那就只能请你闭嘴了。
他一步步逼近,杀气毕露。
我步步后退,直到背部抵上了冰冷的营帐立柱。
就在他举起匕首准备刺下的瞬间,营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什么人!
竟敢擅闯军功大营!
拿下!
兵器碰撞的声音,惨叫声,怒吼声响成一片。
陈三脸色一变,动作迟疑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我猛地将手中的竹简狠狠砸向他的面门,然后拼尽全力向旁边滚去。
啪!
竹简散落一地。
陈三恼羞成怒,挥刀便砍。
住手!
一声威严的暴喝如雷霆般炸响。
营帐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寒风裹挟着几个浑身是血的身影冲了进来。
为首的一人,身披黑甲,手持长剑,目光如电。
正是卫鞅身边的亲卫统领车英!
而跟在他身后的,竟然是一群衣衫褴褛、满脸怒容的士兵,其中一个,正是那个断了手臂的牛二!
把这些吃人血馒头的蛀虫,都给我拿下!
车英一声令下,身后的士兵如猛虎般扑向陈三。
陈三虽然身手不错,但在这些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的老兵面前,根本不够看。
没过几招,他就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中却没有丝毫的轻松。
车英怎么会来?
是巧合?还是
车英走到我面前,捡起地上那卷散落的竹简,看了一眼,脸色变得铁青。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百里主书,你做得很好。左庶长等你很久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这局中还有局。
卫鞅或许早就察觉到了这些老鼠的存在,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把柄,等一个能把这颗毒瘤连根拔起的机会。
而我,在不知不觉中,成了那个诱饵。
我跟着车英走出了营帐。
外面的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
雪很大,纷纷扬扬,似乎想要掩盖这世间的一切污秽。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掩盖不住的。
我们连夜赶回了栎阳。
卫鞅的府邸灯火通明。
我跪在大堂之下,呈上了那本沾血的账簿。
卫鞅坐在案几后,依旧是一身如雪的白衣,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他翻看着账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里面记录的不是惊天的罪证,而是一卷普通的诗书。
许久,他才缓缓合上竹简,抬起头看着我。
百里寒,你觉得,这世上有绝对的公平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我的心上。
我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属下不知。属下只知道,牛二他们流了血,不该再流泪。
卫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苦笑。
你只看到了这账簿上的贪婪,却没看到这贪婪背后的无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漫天的风雪,打破世卿世禄,是为了给秦国换血。但这新血要想流动起来,就需要有人去推动。
而推动这一切的,往往不是圣人,而是欲望。
这帮人虽然贪婪,但他们手中的钱粮,却是支撑前线大军的命脉。杀了他们容易,可谁来填补这个窟窿?
我震惊地看着卫鞅。
他的意思是他要放过这些人?
不,法不容情。
卫鞅猛地转过身,眼中杀机毕露,但法,也要讲究时机和手段。
他将那卷竹简扔进了一旁的火盆里。
火焰瞬间吞噬了那些名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这件事,到此为止。那个陈三,会以通敌的罪名处死。至于其他人
卫鞅顿了顿,目光变得异常冰冷,我会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加倍吐出来。只不过,不是用刀,而是用另一种方式。
我看着火盆中化为灰烬的账簿,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权谋吗?
这就是变法的真相吗?
我走出了左庶长府。
雪越下越大。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但我错了。
这仅仅是个开始。
三年后,秦孝公去世,卫鞅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那些曾经被卫鞅压制、被他利用又被他整治的他们,终于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
而我,作为当年那场暗渠事件的唯一知情者和幸存者,收到了一封神秘的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印着一个奇怪的图腾一只被斩断了利爪却依然张着血盆大口的猛虎。信里只有一句话,却让我瞬间如坠冰窟,浑身颤栗。
账簿虽然烧了,但人心里的账,永远都在。百里寒,当初你在营帐里看到的那份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那个名字,其实并不是卓氏
那一刻,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海,当年那个被我忽略的细节突然变得清晰无比。如果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么卫鞅的死,甚至秦国未来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已经被写好了剧本。
那个名字,竟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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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那封信纸很薄,透着一股陈旧的松烟墨香,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指尖发颤。
我死死盯着信封上那个断爪猛虎的图腾,脑海中轰鸣作响。
在秦国,敢用虎符做私印,且又带着如此残缺怨毒之意的,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当年因为太子犯法,被卫鞅下令割去鼻子的公子虔!
当今秦王(秦惠文王)的伯父,曾经的太子太傅,那个在大秦权贵圈子里蛰伏了整整二十年的废人。
我颤抖着手,将信纸对着烛火缓缓展开。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狂草,透着一股压抑多年的癫狂与杀意。
商君之法,在于利出一孔;吾之复仇,在于借孔生虫。百里寒,去看看咸阳北坂的那座义仓吧,那里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公子虔?
当年的那份账簿上,排在第一位的那个代号天魁,竟然是他?
我一直以为,那是某个富可敌国的巨贾,或者是朝中某个贪得无厌的权臣。
但我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位早已不过问政事、终日闭门不出的皇亲国戚。
如果真是他,那当年的买头卖爵,绝不仅仅是为了敛财那么简单。
这背后,藏着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大秦的惊天阴谋!
我顾不上更深露重,披上一件漆黑的斗篷,趁着夜色溜出了家门。
咸阳北坂,原本是一片荒凉的乱葬岗,后来新法推行,那里建起了一座巨大的义仓,说是用来储备军粮,以备灾荒。
但奇怪的是,这座义仓常年由公子虔的私兵把守,连官府的衙役都不得靠近半步。
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无数冤魂在低语。
我猫着腰,借着枯草的掩护,摸到了义仓的后墙。
高耸的墙壁内,隐约传出阵阵沉闷的敲击声,还有兵器碰撞的脆响。
我找了一处墙皮剥落的缝隙,屏住呼吸向内窥探。
只一眼,我便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巨大的仓房内,并没有堆积如山的粮食,而是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这些人身穿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衣,脸上戴着青铜面具,手持秦军最精良的长戈。
而在他们面前的空地上,堆放着成百上千个木箱。
几个身强力壮的军汉正将木箱撬开,从里面拿出一颗颗经过石灰腌制的头颅,然后熟练地分发给那些黑衣人。
这是你们的军功。
一个独眼军官冷冷地说道,记住,拿了这颗头,你们就是大秦的不更,是大夫。明日随公子起事,谁敢后退半步,夷三族!
诺!
低沉的应诺声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在仓房内回荡。
我猛地捂住嘴,差点惊呼出声。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当年那条黑色产业链的最终目的!
公子虔利用卫鞅的新法,通过买头的方式,大肆收买亡命之徒。
他不是为了钱,他是为了给这支私军披上一层合法的外衣!
在新法之下,没有军功就没有爵位,没有爵位就不能领兵,不能拥有私田宅院。
公子虔通过购买那些从战场上流出的废头,硬生生将这群乌合之众,变成了拥有高爵显位的精锐!
这是一支完全游离于秦王和卫鞅掌控之外的军队!
一支披着新法外衣,实则为了复仇而生的死士!
当年的卫鞅,或许察觉到了商贾的贪婪,察觉到了官员的腐败,但他终究还是低估了旧贵族的怨毒。
他以为只要烧了账簿,杀了几个替罪羊,就能震慑住那些宵小。
但他没想到,最大的那只老虎,一直躲在暗处,借着他的法,吸着秦人的血,磨亮了复仇的獠牙。
就在我准备悄悄撤退,去给卫鞅报信的时候,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百里主书,既然来了,何不进去喝杯茶?
我浑身僵硬地转过身。
站在我身后的,是一个身材佝偻的老者。
他没有鼻子,脸上只有两个丑陋的黑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公子虔!
他竟然亲自在这里!
你你早就知道我会来?我强作镇定,声音却在发抖。
公子虔发出几声夜枭般的怪笑,那声音因为没有鼻腔的共鸣,听起来像是漏风的风箱。
那封信,本就是老夫让人送给你的。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卫鞅那个刻薄寡恩的小人,如今已是丧家之犬。新王要杀他,老世族要杀他,全天下的秦人都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百里寒,你是个聪明人,当年你在营帐里没死,说明你命大。如今,老夫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指了指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义仓,归顺老夫,明日之后,你就是这大秦新的廷尉。否则,你那颗头,也会成为这些箱子里的货物。
我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恶心。
这就是所谓的贵族?
这就是所谓的复仇?
他们为了自己的私欲,把国家的律法当成玩物,把百姓的性命当成筹码。
公子虔,我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你以为你赢了吗?
哦?公子虔饶有兴致地看着我,难道老夫输了?
你用这种手段养出来的兵,那是兵吗?那是鬼!
我指着仓房里的那些黑衣人,他们没有信仰,只认利益。今日你能买他们的命,明日别人出更高的价,他们就会把你的头砍下来换酒喝!
卫鞅虽狠,但他给了秦人一个靠本事吃饭的希望。而你,你这是在把秦国往火坑里推!
公子虔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好一张利嘴。
他冷哼一声,挥了挥手,既然你想给卫鞅陪葬,那老夫就成全你。把他扔进去,正好缺个祭旗的!
两个如狼似虎的私兵冲上来,将我死死按住。
我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就在我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
走水了!走水了!
有人惊慌失措地大喊。
义仓的东面,不知何时燃起了熊熊大火,借着风势,瞬间吞噬了半个仓房。
那些原本列队整齐的黑衣人瞬间乱作一团。
谁?是谁在放火!公子虔暴跳如雷。
混乱中,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一匹快马,手里挥舞着火把,像疯了一样冲进了人群。
百里兄弟!快上马!
那粗犷的嗓门,那不要命的架势。
竟然是牛二!
那个当年为了爵位断了手臂,后来在车英麾下做了一名屯长的牛二!
他怎么会在这里?
来不及多想,我挣脱了愣神的私兵,拼尽全力朝牛二跑去。
牛二一把抓住我的手,将我拽上了马背。
坐稳了!
他大吼一声,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撞开几个挡路的黑衣人,向着黑暗的荒野狂奔而去。
身后,传来公子虔气急败坏的怒吼声和密集的箭矢破空声。
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牛二粗重的喘息声。
牛二哥你怎么我惊魂未定。
是车英将军!
牛二头也不回地喊道,将军早就怀疑这里有猫腻,让我带几个兄弟盯着。刚才看你进去半天没出来,俺就知道要坏事,索性一把火点了他的鸟窝!
我心中一热。
原来,卫鞅和车英并没有完全放弃警惕。
只是,这一把火,虽然烧了公子虔的义仓,却也彻底点燃了秦国内乱的导火索。
我们要去哪?我大声问道。
牛二转过头,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悲壮的笑容。
去商於!左庶长哦不,商君,他在那里等着咱们。
商於。
那是卫鞅的封地,也是他最后的归宿。
我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一条不归路。
但我必须去。
不仅仅是为了给卫鞅报信,更是为了去问他一个困扰了我整整三年的问题。
这场变法,到底是为了谁?
05
商於之地的秋天,比咸阳更冷,也更萧瑟。
这里山高林密,雾气终年不散,像极了一个巨大的迷宫,困住了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改革者。
当我们赶到商君府邸时,那里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戒备森严,反而安静得可怕。
大门敞开着,几个老仆在院子里清扫落叶,脸上带着一种大难临头的麻木。
我见到了卫鞅。
仅仅三年不见,他仿佛老了二十岁。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眼神如刀的左庶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衣,正坐在堂前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在一块竹片上雕刻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依然深邃,只是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苍凉。
百里寒,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我会来。
商君
我快步走上前,跪倒在他面前,眼眶一热,公子虔他在咸阳北坂养私兵,用买来的首级给死士授爵,他要造反啊!
卫鞅轻轻吹去竹片上的木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我知道。
您您知道?我愣住了。
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卫鞅放下刻刀,目光投向远处的群山,其实,从三年前我烧掉那本账簿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公子虔恨我,不仅仅是因为我割了他的鼻子,更是因为我动了他们的根。
那您为什么不早做准备?以您的威望,只要振臂一呼,秦军锐士谁敢不从?牛二在一旁急切地说道。
卫鞅看着牛二,眼中闪过一丝温和。
牛二,你的爵位,如今是公大夫了吧?
牛二一愣,点了点头:是托商君的福,俺全家都过上了好日子。
那你觉得,如果没有新法,你现在在做什么?
牛二挠了挠头:俺也就是个给地主家放牛的奴隶,这辈子别想翻身。
这就对了。
卫鞅站起身,背着手在台阶上踱步,新法让你们翻了身,但也让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人,跌落到了泥潭里。他们怎么可能不恨?
怎么可能不反扑?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无比犀利。
百里寒,你问我为什么不反抗?
因为这也是新法的一部分。
我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他:商君,此话怎讲?
卫鞅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
你以为我制定的这套律法,仅仅是为了富国强兵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不。我是为了打造一台机器。
一台不知疲倦、不讲人情、只认功利的战争机器!
这台机器一旦运转起来,就需要源源不断的燃料。百姓的血汗是燃料,敌人的头颅是燃料,而我商鞅的命也是燃料!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疯狂。
秦王需要我死!因为只有我死了,那些被我压制了二十年的老世族才会平息怒火,才会重新支持秦王,这台机器才能继续运转下去!
公子虔买头也好,养私兵也罢,秦王真的不知道吗?
卫鞅冷笑一声,秦王什么都知道!但他默许了!
因为他需要借公子虔的手来除掉我,然后再借我的法来收拾公子虔!这就是帝王术!
这就是我教给他的法!
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原来,这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卫鞅不是输给了公子虔,他是输给了自己亲手打造的这个冷酷无情的系统。
他把秦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最后,连他自己也成了这绞肉机里的一块肉。
那那我们算什么?
我指着牛二,声音颤抖,牛二这样的士兵算什么?当年那些因为被冒功而冤死的兄弟算什么?
算代价。
卫鞅转过身,不再看我,大争之世,人命如草芥。想要秦国一统天下,就必须有人牺牲。
以前是百姓牺牲,现在轮到我了。
我不服!
牛二突然大吼一声,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狠狠地劈在旁边的柱子上,凭什么?凭什么俺们拼死拼活,最后却是给那些权贵做嫁衣?
凭什么你说死就死,连反抗都不反抗一下?
木屑纷飞。
卫鞅看着愤怒的牛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愧疚?是怜悯?还是欣慰?
因为这就是法的代价。
卫鞅轻声说道,如果我反抗,那就是谋反,那就证明我制定的法是错的。只有我甘愿受死,但这法依然在秦国推行下去,我商鞅才算是真正赢了。
他走到牛二面前,轻轻按住他颤抖的手。
牛二,带着百里寒走吧。离开秦国,或者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
商君!牛二虎目含泪。
走!
卫鞅猛地一挥袖子,厉声喝道,车英的兵马已经被调走了,公子虔的追兵马上就到。你们留在这里,除了陪葬,毫无意义!
就在这时,远处山道上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黑压压的军队像潮水一样涌来,旌旗蔽日,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虔字。
公子虔来了。
他带着他那支用金钱和头颅堆砌起来的私军,来索取他等待了二十年的复仇。
来不及了。
卫鞅长叹一声,整理了一下衣冠,从袖中取出一块黑色的令牌,塞到我手中。
百里寒,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一件事。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这是通往魏国边境密道的令牌。你带着牛二,还有这份账簿的副本走!
我看着手中的令牌,又看了看卫鞅那决绝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恸。
他早就准备好了。
他甚至准备好了那份足以让公子虔身败名裂的账簿副本,但他没有交给秦王,而是交给了我。
为什么?
记住!
卫鞅拔出腰间的佩剑,那是秦孝公赐给他的穆公剑。
他大步向着门外走去,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无限长。
把这个故事记下来!告诉后世的人,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
想要不被吃,就只能让自己变成铁,变成钢!变成比这法更坚硬的东西!
大门轰然洞开。
卫鞅独自一人,持剑立于阶前。
面对着漫山遍野的仇敌,他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放声大笑。
那笑声苍凉而豪迈,震得山林簌簌作响。
大秦左庶长商鞅在此!谁敢来取某家头颅!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不走。
他是要用自己的死,来完成这场变法最后的祭祀。
他是要用自己的血,来洗清这新法上沾染的污垢,让它成为真正不可动摇的铁律。
哪怕这铁律,是冰冷的,是吃人的。
走啊!
牛二一把扛起我,含着泪向后院狂奔而去。
我趴在牛二的背上,透过泪眼模糊的视线,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
无数的长戈刺向了他。
但他依然站着,像一座丰碑,又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06
我和牛二并没有去魏国。
我们在商於深山的一处猎户废弃的小屋里躲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山外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进来。
商君战败。
商君被擒。
秦惠文王下令,将商君尸身运回咸阳,处以极刑车裂。
那天清晨,咸阳城外的刑场,据说聚集了十万人。
我和牛二乔装打扮,混在人群中。
天空中飘着细碎的雪花,就像当年我在栎阳城看到的那场雪一样。
刑场中央,五匹高大的战马分别被拴在商君的头颅和四肢上。
虽然只是一具尸体,但公子虔依然不肯放过他。
公子虔站在高台上,那张没有鼻子的脸因兴奋而扭曲,他高举着双手,向着围观的百姓大声疾呼:
商鞅谋反!其罪当诛!
今大王圣明,除此国贼,还我老秦人安宁!
杀!杀!
杀!
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我看着那些狂热的百姓,心里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因为新法才分到了土地?有多少是因为军功才获得了爵位?
可是现在,他们在为杀死那个给了他们这一切的人而欢呼。
只因为上面的人说,他是贼。
这世道真他娘的操蛋。
牛二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我不忍再看,转过头去。
但我却在人群的另一侧,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赵大人。
那个当年在栎阳城刁难牛二、倒卖首级的赵大人。
此时的他,穿着崭新的官服,腰间挂着象征高爵的印信,正一脸谄媚地站在公子虔身后,指着刑场上的商君尸体,唾沫横飞地骂着什么。
而在他不远处,几个穿着丝绸长袍的商贾,正满脸堆笑地和周围的官员攀谈,仿佛这血腥的刑场,成了他们新的名利场。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卫鞅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这台机器一旦运转起来,就需要源源不断的燃料。
商君死了。
但这套吃人的规则并没有死。
它只是换了一个主人,换了一群更贪婪、更隐蔽的操纵者。
公子虔赢了,赵大人赢了,那些商贾赢了。
而输的,永远是像牛二这样的傻子,和像商君那样自以为能改变规则的狂人。
行刑!
随着一声令下,五匹战马嘶鸣着向五个方向狂奔。
血雾喷洒。
一代法家宗师,秦国变法的奠基人,就这样在万众欢呼声中,化为了一堆碎肉。
百姓们争先恐后地涌上去,想要抢一块国贼的血肉回去辟邪。
牛二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的哭声被淹没在喧嚣的人浪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我拉起牛二,默默地挤出了人群。
我们来到了咸阳城外的一处山坡上。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咸阳城。
那座正在扩建的都城,宏伟壮丽,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它吞噬了无数人的血肉,才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百里兄弟,这账簿咱们还交上去吗?
牛二擦干眼泪,从怀里掏出那卷卫鞅用命换来的账簿副本。
我接过账簿,看着上面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
这里面,有公子虔,有赵大人,有无数如今朝堂上的新贵。
如果交上去,或许能扳倒几个人,或许能引起一场新的血雨腥风。
但然后呢?
会有新的公子虔,新的赵大人出现。
只要这套利出一孔的制度还在,只要人心里的贪欲还在,这黑色的交易就永远不会停止。
秦王需要这套制度来统一天下,权贵需要这套制度来攫取利益。
而我们手中的这点真相,在庞大的国家机器面前,不过是一粒尘埃。
烧了吧。
我轻声说道。
烧了?牛二瞪大了眼睛,那商君岂不是白死了?
商君已经死了。
我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那卷竹简,但他留下的法,会让秦国变得无比强大。这强大背后,藏着无数的肮脏和罪恶,但也正是这强大,或许有一天能结束这乱世。
火焰舔舐着竹简,发出噼啪的声响。
那些代表着罪恶的名字,在火光中渐渐化为灰烬。
牛二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看着跳动的火苗,问道。
牛二沉默了许久,看着自己那只断臂。
俺不想当官了,也不想打仗了。俺想回老家,种几亩地,娶个婆娘,生几个娃。
告诉他们,千万别想着靠砍人脑袋发财。
我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好。那就回去,好好活着。
我们并肩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咸阳城。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秦军的方阵正在城下列队,黑色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一支无敌的军队。
那是一支没有灵魂的军队。
他们将踏平六国,将一统天下。
但只有我知道,这辉煌的盛世之下,埋葬着多少像商鞅、像牛二、像我这样的人的悲凉与无奈。
多年以后,秦国终于一统六国,建立了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
我早已隐姓埋名,在蜀地的一处偏僻山村做了一名教书先生。
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那个血腥的秋天,想起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想起那句振聋发聩的法不容情。
史书上写着商鞅变法,秦遂富强。
但只有在那些不为人知的野史残卷里,或许才会有人隐晦地提上一笔:在这个庞大帝国的地基里,除了砖石,还混杂着无数被规则吞噬的碎骨与冤魂。
而这,或许才是历史最真实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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