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钝感力

镰仓江之岛，我路过一个家庭餐馆，装修蛮有腔调，外观是日式的木质建筑，屋内老旧的桌椅摆得整齐干净，落地窗能看到山崖和相模湾，便鼓起勇气闯进去。

老板是对打扮文艺的中年夫妇，英文都一般，他先是指指我儿子，做出往外推的手势，再配上“打咩”。我顿时警觉，难道因为我们是中国人？又比划一通，才知道他是因为我儿子手里拿着一瓶饮料，餐厅禁止外带饮食。我们释然，再次准备往里走，又被老板拦住，他推开门指指门外旁边，又沟通了几轮，才明白是让我们等位。我看着屋里桌椅稀疏，一个西方女孩刚刚吃饭离去，餐具还没收好，老板却忙着照顾其他几桌客人，既不第一时间收拾桌子，也不招呼我们进去。我心里又咯噔一下，是不是因为是中国人，故意让我们多等？

等老板精心收拾好桌子，郑重地摆上餐具，才打开门邀请我们进去。菜单很简单，大致有七八种主食，凑成四五种套餐，我们随机点了四份。上菜也不算快，等了十几分钟，我一瓶啤酒喝完才等来。美食当前，我们又不禁感叹老板夫妇的用心，海鲜、烧肉、炖菜和熏鱼四个主食，每个套餐的配菜各有针对性，一看就是精心设计过，而且调味很惊艳，酱汁调配得味道丰富，鱼肉也鲜嫩。兴致来了，我向老板点了杯招牌咖啡，深烘的埃塞豆，苦味很淡，偏又极醇厚，味道层次丰富，居然有类似浅烘的花果香，巧克力香更是浓郁迷人。临走前，我夸老板咖啡好，本来一脸严肃内向的中年男人顿时笑得灿烂。老板娘问我们从哪里来，我说北京。她接着问了一句，奈何口音太重，说了两次我和夫人都没听懂，她很快掩饰起尴尬，笑得礼貌得体。然后夫妇俩又是一顿日式送别，双方鞠了七八个躬才得以脱身。

我不禁想起最初的猜忌，餐厅老板内向与刻板，加上言语沟通的障碍，结合所谓当下“空气”，我的敏感肌便跳跃起来。把一些行为细节理解为歧视或排斥，但真正接触下来，不过是误读。

前几年流行一个词叫钝感力，大意是为人处世应该具备适度钝感，不要把别人的言语、行为、态度、深情等做过度解读，并且长久挂怀，进而成为心理负担。

诸多烦恼来自敏感，别人无心的言行，能在某些人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对方一个不满的眼神，兴许只是ta当时心情不好想着其他事情，或者只是ta日常冷淡严肃，哪怕人家对你真有意见，不理睬便是。

总有想我这种心思重的，对别人的言行展开联想，进而把两个人之间的小事扩大到整个身份和群体。

这样既不客观，也徒增烦恼。

说不客观，是因为每个人的经历有限，实在不能在统计学意义上代表群体。地域、性别、种族、国籍皆是如此。有人天天嘲笑女司机，还把女司机危险驾驶的视频做成合集，巩固这种刻板印象，然而统计学表明，男性司机的事故率反而比女性高一些。还有人天天地域黑，网上碰到北京上海IP就调侃京爷沪爷，碰到山河四省又是一顿贬损，一句“IP正确”就让某些人占据了道德高地。从某性别、某省到某国，有一款贬抑称谓等着你。

把可怜的注意力从手机里挪出来，真的看看现实世界，那些刻板印象在生活中是否普遍存在。我想绝大多数人的答案都是否，因为我们穷其一生也认识不了太多人，更没法深入了解，就凭着喊口号、扣帽子和短视频来给人做分类，只能显示出智识短板。每遇到一个具体的人，那些刻板的分类只是一个参考，而不是答案。用自己的身体和语言来丈量生活，会发现那些基于身份的敏感肌，往往在虚空索敌。

说徒增烦恼，是因为宏大叙事、外部身份与我们具体生活并不必然相关。敏感极易产生误读，所谓敏感，一是有前置的偏见，二是有导向的结果。

一旦建立某种人某地人的刻板印象，便会将对方的言行往这个方向上猜。猜忌可能夸大或扭曲很多事，譬如长三角和珠三角地区商业发达，社交文化上便倾向于高效，较少表现出北方地区表面的豪爽与客套。我作为北方人该如何理解，把他们归为“没礼貌”还是“讲效率”？就在一念之间。

这就引导出敏感与钝感的后果，“敏感”者斤斤计较南方人的“礼数”，开始导向恶意和对抗；“钝感”者则专注在“事”上，以推动合作和解决为依归。前者忙着跟自己的情绪打架，猜忌、烦恼甚至仇恨；后者早就跳出来，该干啥干啥，过自己的生活。

也许，两者都觉得自己更清醒，但我不想用“身份”给自己戴上有色眼镜和行动枷锁，还是加强身份钝感力，才不会错过餐厅老板那杯美妙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