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马叙事，终结了悬浮感都市？

文｜13

在年前这段大家都无心上班的日子里，国产剧里的“牛马之风”倒是刮得正盛。

《年少有为》是牛马的终极幻想，剧里彭昱畅建立的腾达与其说是公司，更像是打工人的天堂；《夜色正浓》里，为了保住工作白天兢兢业业上班、晚上陪上司睡觉的乔海伦掀起了热议，“牛马鸡”也成为开年热词；《女神蒙上眼》中的助理律师林小云，上演了小透明牛马律师的复杂蜕变，也是国产都市剧中少有的女性形象。

其实近期不仅职场剧都市剧牛马含量高，连《太平年》这样的历史剧，都被网友们玩出了密集的上班梗：五代十国乱世里皇位轮流坐，你方唱罢我登场，唯有历经五朝的大臣冯道始终不倒，被奉为牛马真神。

而如果再将视野拉的更早也更宽一些，就会发现不仅是近期的国产剧，2025全年都有牛马叙事的身影。

从社交平台上突然兴起的“领导在商务宴请上特意点了一盘炼乳小馒头给我”的职场新人娇牛马文学，到暑期档《浪浪山小妖怪》被大批人奉为社畜精神图腾，再到被调侃是职场对食的牛马恋综《逃离朝九晚五的恋爱》，以及花样迭出的以打工人整顿职场为主题的短剧……

牛马叙事切入了职场人各种维度的情感亏空，成了一个能戳中大众情绪的普遍载体，而一众文娱作品们，也越来越会薅屏幕前观众们的羊毛，将打工人的情绪共鸣，变成最趁手的流量密码。

精英神话不再，

牛马叙事正当时

和从前的都市剧相比，最近的几部剧发生的关键变化在于，它们给观众的感觉从编剧没上过班变成这编剧好像真上过班了，懂现在的牛马们真正怕什么又爱什么了。

《夜色正浓》最出圈的乔海伦，身上同时有牛马和小三两种属性。国产剧在写小三这件事上总是不遗余力，也永远不缺观众捧场。而这次的微妙之处在于，乔海伦是为了保住工作才当了上司的小三，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她是个牛马，才成了小三，而且当了小三她也依旧是牛马，最后还因为过劳猝死。

牛马底色太过浓重，甚至盖过了小三属性，观众们的态度也都复杂了起来，相比把她当小三喊打喊杀，更多人把她当成职场恐怖片主角，她提供的是一个让观众们扎心和警惕的职场样本。

《夜色正浓》强调现实感叙事时，《年少有为》则给牛马观众们提供了更轻松送解压的荒诞爽感。

《年少有为》里，彭昱畅饰演的男主裴谦被大厂辞退后意外获得了神秘大佬的投资，要求他创办一家以亏损为目的的公司，亏损越多他的个人收益越高，如果盈利就只能拿到五千底薪。于是裴总满世界搜罗各种不靠谱的员工，把薪资福利拉到顶格，开发各种离谱项目让员工们自由发挥，但项目却接二连三地火了，他的腾达公司甚至成了当地第一企业，员工们财富自由了，裴谦却只能望着公司蹭蹭往上涨的业绩和自己的五千块底薪发愁。

《年少有为》建立的是一个和现实世界逻辑完全相反的乌托邦，老板以亏钱为首要目的，鼓励员工带薪摸鱼，强制不加班，公司业绩最突出的员工会被强行发配去旅游和创业，躺平的人反而过的安安稳稳。

在制造喜剧效果的同时，它也是一种很有当下感的情绪共鸣，现在的牛马们最爱幻想的已经不是成为霸总指点江山了，不加班不内卷、不画饼不PUA，给够钱少管事能躺平就够了，资深牛马的境界就是连幻想都接地气了起来。

那么牛马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克制自己的幻想的？2023年的《装腔启示录》也许算是一个代表，它是都市剧前往牛马叙事的过渡地带，保留了精英外壳，男女主是投行大佬和红圈所律师，出没于国贸CBD，依然有红酒、香水、原版英文书、豪宅大house这些精英剧标配的元件,但内里已经开始讲精英们的疲惫装不动和牛马实质了。

至于不接地气的幻想又是怎样的，还得看再早几年市面上的职场剧。

那时候是精英们的天下，或者说是披着职场剧皮的偶像剧的天下，比如杨幂以及黄轩分别和联合主演的多部剧，主角们在医生、律师、翻译官、谈判官、CEO等职业里来回逡巡，上着最轻松的班创着最容易成功的业谈着最腻歪的恋爱，偶有挫折也都是小打小闹的送分题。即使剧里的他们也象征性的经历了从底层一路走来的过程，但悬浮感依旧很难让观众把他们和牛马挂钩。

这种悬浮感可以追溯到2010年横空出世的《杜拉拉升职记》，它部分承接了香港职场剧的气质，塑造了一个精英白领女性形象，开启了国产都市剧观众对职场剧的想象，但也开启了精英幻象的输出。杜拉拉开着跑车穿梭CBD，五年从基层到总监，住进大房子，这并不是普通人能复制的路，但剧集把它包装成只要努力人人可以，而后来更多的都市剧则把这种幻象推向了更极端也更悬浮的方向。

而今十几年过去，一个轮回终结，工位上沉默的大多数们，总算又能在剧里有了更多的存在感，都市剧们也总算找到了又一个叙事富矿和行之有效的切入点。

牛马叙事为牛马情绪供血，

也薅牛马情绪羊毛

这股牛马之风之所以刮得如此猛烈，是因为确实捕捉到了当下真实的情绪。

如今杜拉拉们代表的成功学和精英学已被普遍祛魅，比起在文娱作品里看到占尽红利的主角们当人生榜样，更多的观众需要的是看到自己的同类和困境，以及解决这类困境的情绪出口，前文提到的《浪浪山小妖怪》等各式牛马流作品，能被看见被热议，靠的就是填补这份缺口。

从这一层面来看的话，《年少有为》比起《夜色正浓》要更极致一些，因为它不光有对现实的戳破，也提供了精神避难所。《年少有为》在荒诞爽剧设定下戳到了很多现实痛点，剧中天火公司的pua话术和狼性文化、无效内卷等照见了多少职场真相。

另一方面还是它的爽。《年少有为》改编自迪化流网文《亏成首富从游戏开始》，构建了一个努力亏损却被动暴富的荒谬世界，主角裴谦的所有躺平决策，都被员工和对手脑补成深不可测的商业远见，且最后也都真的成了确有奇效的远见。

这种设定，恰恰精准击中了当下年轻人的两种深层情绪：一是对瞎卷与无效内耗的厌倦与反讽；二是对一种无需刻意逢迎、规则自动为我倾斜的终极爽感的渴望，提供了强烈的情绪宣泄价值。比起努力追求进步、努力适应规则成为精英的传统奋斗叙事，迪化流式的躺赢更符合当下低精力牛马们的底层逻辑。

当然，在牛马流影视剧们为牛马们情绪供血的同时，我们也能看到它们如何拿捏流量，《夜色正浓》有大半热度来自于“牛马鸡”三个字病毒式传播，虽然带有一丝歧视和侮辱色彩，但这个粗糙甚至有点狠毒的词相当有冲击力，剧集靠着这个争议性标签赚到了注意力。

《年少有为》的玩法花活更多，彭昱畅以剧中角色裴谦名义连续13天发放总额超11万元红包，口令则是紧扣剧情的亏完这个亏这个，观众化身腾达员工抢红包，还有配合发布的各种《反内卷声明》等，也算是让观众们体会了一下入职梦中情司的经历。

从争议人设造梗，到沉浸式宠粉营销，两套玩法殊途同归，本质都是对打工人情绪的精准开采。牛马叙事完成了一套完整的情绪开采闭环：先戳破职场真相、照见打工人的真实困境，完成最基础的情绪供血；再把这份集体情绪，提炼成梗、做成话题、落地成营销，把看不见摸不着的职场情绪，开采成实打实的热度、播放与讨论度。

它接住了当代打工人无处安放的情绪，也精明地完成了对大众情绪的深度转化。这便是这股牛马风最真实的本质：既是给牛马的情绪慰藉，也是文娱行业最高效的情绪开采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