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秋天,北京的天已经有了凉意。采访车停在一栋并不起眼的院落门口,几位外国记者略带好奇地走进来,他们此行的重点之一,就是拜访那位曾在中国文坛上掀起风浪、又几度沉寂的女作家——丁玲。有人小声嘀咕:“她经历过那么多风雨,现在还愿意谈毛泽东吗?”这个问题,在当时的政治氛围下,算不上轻松。
屋内的气氛却并不紧绷。丁玲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发已经花白,眼神却依旧锐利。记者提问时略显拘谨:“您现在对毛泽东的看法,与过去相比,有变化吗?”这一瞬间,房间似乎安静了一秒。丁玲停顿了一下,很平和地说:“毛主席是伟大的,没有毛主席就没有新中国……主席对我个人是不错的……”这句话,被记录在案,也引起了不少人的思索。
很多人只看到这句评价,却未必清楚,这背后,是半个多世纪的起伏人生,是从五四青年到延安作家、从土改见证者到“问题人物”再到重新被肯定的一长串轨迹。要理解她对于毛泽东的那句“不错”,就不得不从更早的岁月说起。
一、从蒋伟到丁玲:命运被时代推着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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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4年,湖南常德一户书香人家添了个女儿,取名蒋伟。父亲早逝得快,家道随之中落。家里仍坚持送她读书,这在那个年代的乡村,其实已经算是开了口子。少年时期,她在长沙求学,与杨开慧做过同窗。课堂外,关于一个叫毛泽东的青年学生的议论,经常在校园里飘来飘去,只是那时的她,还想不到未来会与这个名字产生怎样的交集。
五四运动爆发后,新思潮席卷各地。蒋伟接触到新文化,也对“自由恋爱”“妇女解放”等观念十分认同。舅舅早早给她定下与表哥的婚约,她却在母亲的支持下,毅然决定退婚。这个选择,在家族中掀起不小的风波,也让她心中更坚定了一条路径——旧的路不能走下去了。
不久,她离开故乡,漂泊到上海、北京等城市谋生,接触左翼文化圈,开始用笔发声。那时,她已经改名“丁玲”,这个笔名渐渐取代了本名,成了她与时代对话的标识。新旧观念冲撞、个人命运与国家危亡交织,很多同代青年会迷惘,她却选择用文字和行动回答。
在上海,她与出身同样清贫的青年胡也频相识。两人理想相近,性情相投,很快走到一起。1930年,他们的儿子胡小频(后改名蒋祖林)出生。小小的住所里,书堆挤满墙角,生活拮据,却充满希望。有人后来回忆那段时间,说他们家“桌子上既有奶瓶,也有油印机”,有点理想主义青年的浪漫,也有现实生活的艰难。
好景维持得并不长。1931年初,国民党当局加紧镇压左翼文化人士,胡也频被捕。丁玲奔走求援,“左联”的同志也想办法营救,联系各方力量,却终究没能阻止悲剧。2月7日,胡也频被秘密杀害。这一天之后,丁玲的生活被彻底撕开了一个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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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牺牲,年幼的孩子嗷嗷待哺,母亲也需要照顾,经济压力、政治压力一起压了下来。有意思的是,在这样的乱局里,她并没有退缩,而是更加靠近左翼阵营。恰在这个时候,一位名叫冯达的青年走入她的生活,对她和孩子多有照应。11月,两人住到了一起,算是结了新家。短暂的安稳,也是在风暴边缘。
接下来的三年,两人一同斗争,也一同被捕。在南京的监狱里,丁玲生下女儿蒋祖慧。狱中生活极其艰难,外界却没有放弃她。宋庆龄、鲁迅等人以及中共地下党多方奔走营救,最终促成她获释。然而,获释之后她的判断非常清楚:自己被捕,与冯达的叛变密切相关。1936年夏天,她作出决定,离开南京,离开这个男人,转向陕北革命根据地。
这一次选择,可以说是把个人命运彻底与中国共产党、与正在酝酿的革命洪流绑在一起。从此,她再也没有与冯达见面。很多年后回望,那一程离开南京的旅途,既是情感决断,也是政治站队。
二、初到延安:被期待的“丁大作家”
1936年11月,在绕过一层又一层封锁线后,丁玲终于抵达陕北,走进延安城。黄土高原的风很硬,窑洞简陋,物质条件和她在上海、北京的生活相差极大,但她心里清楚,目的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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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毛泽东而言,她并非陌生名字。早在1930年代前期,丁玲的作品《莎菲女士的日记》《在黑暗中》等,就已经在知识界引发讨论,对旧社会的黑暗与妇女的困境进行了大胆剖析,在青年中很有影响。延安的领导层,多多少少都读过她的小说,知道她是“左翼女作家中的代表人物”。
第一次正式见面时,延安的条件谈不上宽敞,气氛却颇为热烈。毛泽东刚刚走完长征不久,身体还在恢复,颧骨突出,身形清瘦,宽大的灰色衣服挂在身上,让人一眼就能看出长途跋涉留下的痕迹。他主动伸手,用略带湖南口音的话打趣:“你就是丁玲,大作家,我看到你写的文章,很好嘛!”语气平和,不带架子。
丁玲原本在想象中描绘过许多次毛泽东的样子,有严肃的、有威严的,却没想到会是一种这样近乎随和的接待。她一时有些局促,心里却是有些感动的。据在场的人回忆,那天大家笑声不少,场面远比想象中轻松。
中共中央宣传部专门为她准备了欢迎宴会,毛泽东、张闻天等党和红军领导人都出席。周恩来忙前忙后,还亲自给她倒水。对于一个刚从国统区来到边区的女作家来说,这样的礼遇并不普通。这种态度,本身也传递出一个信号——延安需要文人,需要笔杆子。
宴会散后,毛泽东单独问她:“你想到延安来,准备做些什么?”这个问题不只是寒暄,更是对她的期望。丁玲早就有了想法:“我想当红军!我要上前线当红军!”这话说得干脆,有点年轻人的倔劲。毛泽东听后很高兴,笑着说:“好呀,还赶得上……你就跟杨尚昆他们领导的前方总政治部上前方去吧!”语气里,有肯定,也带有一种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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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延安,丁玲参与了多项文艺工作,也确实有机会深入部队、深入群众。她的才华很快得到认可,党内对她的评价,大体是“有才、有勇气”。不过,不得不说,理论与实际之间,总会存在一些缝隙。领导人对她的期待,并不仅仅是写作能力,而是希望她能在基层实践中完成一次再塑。
延安时期的交往,为她后来对毛泽东的复杂感受埋下了底子。一方面,毛泽东赏识她,为她提供平台;另一方面,随着时间推移,政治运动与文艺政策的变化,也让她切身感受到“被批评”“被调整”的分量。前期的亲切记忆与后期的严格要求,交织在一起,很难用简单好坏概括。
三、从土改到长篇:基层经验与“有才气”的评价
解放战争中后期,土地改革成为各解放区的一项重大工作。1946年,土改在多个地区全面展开。在这样的背景下,丁玲被派往张家口附近的温泉屯,参加那里的土改工作。对一个习惯待在书桌前的人来说,下乡并不轻松,却极有必要。
温泉屯不过是冀北平原上一个普通村庄,却可以视作整个土改运动的一个缩影。地主、贫农、中农之间的张力,旧习惯与新政策之间的拉扯,几代人形成的秩序被重新打乱再组合,这一切,每天都在发生。丁玲在那里待了二十多天,参加会议,旁听诉苦,和农民同吃同住,看着“翻身”的过程一点点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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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很多细节在外人眼中可能不起眼,她却格外在意。谁在发言时声音哽咽,谁在分地时悄悄后退半步,谁在听完政策解释后心里仍打鼓,这些都被她记在心里。离开温泉屯时,村子里的路还是那条路,人还是那些人,但在她看来,气氛已经完全变了。旧势力被打下去,贫苦农民被推到前台,这种剧烈的社会变动,为一个作家提供了大量鲜活的素材。
从1946年11月开始,她根据在村里的见闻与积累的材料动笔创作,整整写了近两年,到1948年春才完成初稿。这部后来广为人知的长篇小说《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字数超过二十三万字,集中描写共产党领导下的土改,人物关系复杂,情节交织,是那个时期少见的“贴着现实走”的文学作品。
完成之后,丁玲把稿件送给胡乔木等人,希望听取意见。那时正是1948年夏天,战争已近决战阶段。某个炎热的下午,毛泽东与身边工作人员聊天,话题从时局、战事一路转到文艺创作。胡乔木趁机提起丁玲的新作,说她写了一部长篇,聚焦张家口附近农村的土改,正在征求意见。
毛泽东问他们怎么看。胡乔木等人基本给出积极评价,认为写得很好,只是有个别细节可以再斟酌。这些讨论不只是文学鉴赏,某种意义上,也是党内对文艺作品的一次“内部审读”。毛泽东当时还没有亲自看完这部小说,但对于作者,他知根知底,因此给出了那句后来被广泛引用的判断:“丁玲是个好同志,就是缺少一点基层锻炼,有机会当上几年县委书记,那就更好了。”
这句话,表面看像一个评语,其实透出一种典型的延安式思路——文艺工作者要下基层,要到权力和事务最前线去打滚。写小说固然重要,但如果能当一段时间县委书记,直接面对农村的各种矛盾与具体事务,那么笔下的形象就会更加深刻,立场也会更加稳固。从这个角度看,“有才气”只是起点,“有实践”才算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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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丁玲先后在文联、作协等单位担任职务,参与多项文化工作,身份从“边区作家”转变为“新中国文化干部”。表面上看,这是一条不断上升的轨迹,但真实情况并不平坦。文艺政策的每一次调整,政治运动的每一波起落,她都要面对。
1984年8月1日,中央正式肯定她半个多世纪的革命生涯,确认她是党忠诚、有贡献的党员。这个评价,凝结了漫长岁月中的起落与复归。某种意义上,她与党之间的关系,也在这一刻得到一个相对清晰的定位。
四、晚年回望:一句“不错”背后的分寸与分量
回到文章开头那场采访。那时的中国,已经在处理“历史问题”,社会舆论瞬息变化,许多旧事被重新提起。作为亲历过延安、土地改革,又经历过政治挫折的老党员,丁玲很清楚,每一句话都不仅仅是个人回忆。
当外国记者问她,对毛泽东的看法有没有改变时,问题本身就带着某种试探意味。有的人可能希望听到彻底的否定,有的人则期望听到绝对的拥护。但丁玲给出的回答,却既简单又耐人寻味:“毛主席是伟大的,没有毛主席就没有新中国……主席对我个人是不错的……”
前半句,是对历史事实的承认。这一点,在她这一代共产党人中并不罕见。无论如何评价具体政策,对于“没有毛泽东,就没有新中国”的判断,他们大多是认同的。长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这些关键节点上的决策与担当,很难被简单抹掉。
后半句,“对我个人是不错的”,则显得格外有分寸。相较于空泛的高帽,这句话既具体,又保留了空间。她经历过被肯定,也经历过被批评;享受过重视,也承担过代价。说“不错”,既不是无条件美化,也不是情绪化指责,而是一种在长期共事、反复起落之后形成的冷静判断。
试想一下,从1936年初到延安,到1948年《太阳照在桑干河上》的完成,再到新中国成立后担任重要职务,直至经历曲折又重新得到肯定,这中间的岁月有多长。这段时间里,毛泽东对她的态度并非一成不变,但有几件事情,她始终记得:延安的第一次欢迎宴会,前线工作的鼓励,长篇小说完成后给予的重视,以及在许多关键时刻对她作为“革命作家”的身份认定。
不得不说,她这句“不错”,既是一种个人感受,也是一个那个时代老党员的典型表达方式。既不把复杂问题简单化,又不把个别挫折无限放大。对很多关注她的人来说,这样的评价里,既有感情,也有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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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以后,她的公开活动相对减少,身体状况逐渐走下坡路,但关于她的争论并未完全消失。有的读者更在意她早期关于女性困境的描写,有的研究者则从她与党组织的关系、与毛泽东的互动中,寻找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命运的缩影。
如果把时间线拉长来看,从1904年出生,到投身左翼文化运动,到延安时期的接触,到土改中的深度参与,再到新中国成立后的角色变化,直到晚年的那次采访,这条线索其实相当清晰。一位出身书香门第的女子,在乱世中做出一次次选择,最终把自己放在中国共产党和毛泽东领导的革命事业之中。她的遭遇有个人色彩,更有时代烙印。
值得一提的是,在整个过程中,丁玲并没有把自己塑造成“绝对受害者”或“绝对受益者”的单一角色。晚年的那句评价中,既有对毛泽东历史地位的肯定,也有对个人经历的朴素感受。说“对我个人不错”,既是一句平实的话,也是对往事的一种温和安置。
1986年,她在北京离世,终年82岁。回顾她的一生,从被称为“丁大作家”的青年,到被评价为“缺少一点基层锻炼”的干部,再到被认定为“忠诚、有贡献的党员”的晚年身份,她始终没有脱离大时代的漩涡。而那几次与毛泽东的交集,无论是延安窑洞中的握手与鼓励,还是对长篇小说的肯定与评议,最终都沉淀进那句轻描淡写的结论里。
“主席对我个人是不错的。”这句话看起来平常,却包含了漫长岁月中的苦辣酸甜。对于熟悉那段历史的人来说,这种不夸张、不渲染的表述,恰恰更接近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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