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造属于舞蹈的柳梦梅和杜丽娘

经过修改打磨后的舞剧《牡丹亭》，近期再度亮相舞台。作品将古典文本融入当代语汇，力求实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当代舞台转译。编导以现代人的视角重新审视这部汤显祖大师的经典名著，让传统爱情故事在当下变得更具吸引力和影响力，且与时代脉搏同频共振。

《牡丹亭》将原作55回内容改编成上下两本。全剧分“梦卷”“画卷”上下半场，上半场讲述杜丽娘从春情萌动到离魂，以“游园”登场，水袖化春愁、足尖点成蝶，借肢体传达“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的怅惘，并通过关键场景演绎内心变化。下半场展现柳梦梅与杜丽娘对抗命运主线，柳梦梅以舞步显书生痴狂，与杜丽娘在“冥判”场景以现代舞呼应，以紧凑的戏剧情节冲突推动二人命运交织。

改编并未对经典进行全盘照搬，而是对原著主题“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进行了延伸表达，剧中人物对“至情”的坚守、对生命自由的追寻，给当下观众带来更多启发。在人物角度，编导从原著中凝练出杜丽娘、柳梦梅、春香、花神、陈最良、判官六个核心角色，主线聚焦于“杜丽娘的女性意识觉醒，以及她和柳梦梅的爱情故事”。杜丽娘的至情至性、柳梦梅的深情执着、春香的天真烂漫、花神的护情佑爱……这些有血有肉的角色形象，在舞台上展示出了舞剧角色应有的个性化表达。观众在不知不觉中，被深深地吸引，被故事所“吸入”，获得最深刻的情感体验。

从戏剧处理与角色塑造来说，在上半场中，杜丽娘出现情丝触动的场景，这与现实生活中情窦初开的女子颇为相似。在学堂因打盹被陈最良责罚，春香闹学将陈最良戏弄了一番，此时的三人舞部分让角色的个性塑造得到明显“开化”。在春香的衬托下，杜丽娘的性格也从人们心中沉稳的固化模样，变成了这个年龄段该有的青春活泼。随后，春香又将杜丽娘带到了废弃花园，在赏花自叹后，引出剧中的花神角色。此刻角色的出现是创作者做了铺垫的，有适当的动机，不属于那种凭空捏造的生硬情节。而后丽娘游园归来，花神将柳梦梅引入梦中，二人在牡丹亭里坠入爱河。这里的戏剧处理层层推进，既让人物的角色性格得到彰显，又推动了剧中剧情的发展，让观众感受到剧目中合理的“舞戏交融”。

对经典进行改编，既是当下舞台艺术领域的一种现象，也是近年来较为常见的创作常态。经过岁月淘洗的经典故事，在大众的脑海中已然根深蒂固，我们最希望看到的是创作者能把握住原著的精神内核，再融入自身的解构与思考，进而让古老故事焕发出新的光彩。用肢体语言呈现《牡丹亭》，仍旧是因为情动，以情求生、以情索爱，通过意境的营造，虚实空间的诗画转换，柳梦梅与重生后的杜丽娘自舞台两端缓缓走向彼此，在二人深情对望时，演员凭借自身表演功底，沉住气息，在双脚稳抓地面的状态下缓慢抬动肢体。角色之间无需任何言语便可让观众潸然泪下。这种戏剧处理，是关于人性、爱情的深刻探讨，是该剧的灵魂所在。

步入粉墙，踏上金砖，四百年余韵再现亭前。舞台摒弃繁复实景，而是让剧中呈现出的身体美学和低饱和度的视觉效果相融合，简约克制的舞美呈现让该剧的艺术表达回归舞蹈本体。例如舞剧在舞美上搭配了明式家具、花瓶等小物件，将中式美学融入其中。而在对柳梦梅和杜丽娘所处不同空间进行艺术化区分与转换的处理上，借助灯光特性，结合舞美、舞台结构，于闺阁的实景描摹与天地的写意驰骋间自在穿梭，达成虚实之境的诗意交融与幻化。

此次舞台创新大胆发挥想象力，将舞台延伸至观众席。这种延展式设计放大呈现角色内心世界，使人人心中“牡丹亭”的想象得以具象化。例如，在男女主演梦中云雨的片段，导演不仅将双人舞部分设计得兼具美感与功能性，还通过艺术化处理呈现了生活中的隐喻表达。男女之间的缠绵，能让观众感受到欲望的炽烈，特别是当他们在牡丹亭里相互深情对望的瞬间，眼中充满泪水的模样也让前排观众尽收眼底。这种直接的表达方式，不仅给了观众最直接的视觉观感，更使得二人相爱时迸发的爱意得以充分渲染，让观众收获了一份不一样的情感体验。

持续修改打磨剧作，既是创作者与经典原著精神契合的执着追求，也是确保舞剧精准传递原著情感哲思的必要举措。对比舞剧《牡丹亭》第一版，能明显看出创作团队在下半场对舞剧结构进行了调整。首轮版本中“落水”“冥判”“还魂”等情节的顺序，依舞剧戏剧发展逻辑优化后，使舞剧里的现实情节更贴近生活逻辑。例如，判官发落杜丽娘时，花神及时出现向判官诉情，判官被杜、柳二人的故事打动，将杜丽娘放回到现实，后续“玩真”“幽媾”等情节的衔接与呈现更契合当下观众的审美逻辑。此次调整重新梳理并合理接续了这些情节，让剧情结构更加紧凑合理。创作团队同时改动了剧作的尾声部分，借修改表现手法与叙事思路完善了舞剧的艺术表达。这既是创作团队拓展想象空间的过程，也体现出在艺术表达上挖掘更多可能性的追求。

戏剧改编经典，是一场传承与突破的征程。《牡丹亭》的舞台艺术版本已有多部，恰似“春兰秋菊，各擅其芳”，每一部都有着自身独特的韵味。舞剧《牡丹亭》深入挖掘经典与现实的关联，引发观众对当下社会问题的思考，不只是主角间的浪漫邂逅，更是我们与过去、与未来展开的一场时空对话，让经典在当下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原标题：《塑造属于舞蹈的柳梦梅和杜丽娘》

栏目主编：邵岭

文字编辑：范昕

本文作者：陈伟科（中央民族大学舞蹈学院博士研究生、一级编导）

图片来源：张曦丹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