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又到了年终返乡的时候,如今高速发展的社会,回家的路也多了多种选择。在匆忙奔走的脚步里,不禁又让我想起曾经为了返乡所经历的那些辛酸与委屈。
我在候车室里坐了一整天。玻璃顶棚漏下来的光从东边挪到西边,从白晃晃变成灰蒙蒙,最后彻底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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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椅子上堆着的蛇皮袋、涂料桶、用床单裹成的包袱,包袱角上露出一只小孩的棉鞋,鞋底是妈妈纳的千层底,已经磨偏了好些,隐隐能看到里面深色的布料。
一个男人靠着包袱睡着了,嘴巴微张,呼噜声被广播淹了一半,另一半漏了些出来,有点像生锈的电锯。
十七点四十分,广播响了,去往陇南的K某某次车已经开始检票。
男人猛地惊醒,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嘴角,抓起两个蛇皮袋反手往肩上一甩,左手拎涂料桶,右手紧紧地拽住包袱,包袱底下还牵着个五六岁的男孩。
男孩揉揉眼睛,有些跟不上大人的步子,赶忙小跑几步,可鞋又掉了。男人并没有看见,继续往前挤。男孩张了张嘴想喊,不知为啥,又忍了下来,只得单脚跳回去捡鞋,又被别人的行李箱撞了一下,没哭,连忙抱着鞋追上父亲,在检票口才弯下腰将鞋迅速地套上。
我跟在他们后面。检票机响一声,闸门打开,随着人流来到站台上。
夜风从铁轨尽头灌过来,裹着煤渣和冻土的腥气。男人放下行李,点了一根烟,火机打了四五下才点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红点瞬间亮了起来,映出一张三十出头却已沟壑纵横的脸。
我认识他。他叫刘家栋,跟我同村,住在村西的土坯房里,房后有三棵高高的白杨树,是我读小学时每天上学路过的地标。少年时,我们常在白杨树下弹玻璃球玩。他弹得准,赢了我满满一铅笔盒的彩色球,后来他妈让他还给我,他不肯,为此还哭了整整一夜。
想起来,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列车进站,风骤然变大,把他的烟吹灭。他把烟蒂塞进兜里,弯腰拎包袱。我喊他一声。他直起腰,愣了几秒,才认出我来,嘴角轻轻扯动一了下,算是笑着打了个招呼。
“你也回?”他问。
“回,你呢?几年没回了?”
他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一根,最后说:“四年。”
四年。我算了一下,他儿子今年六岁,走的时候孩子才两岁。两岁还抱在怀里,现在已经会自己捡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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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车找到座位,他和我隔着过道。他把行李塞进座位底下,让儿子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挨着过道坐,半个屁股悬空,像随时准备站起来给人让路。
孩子趴在窗上看外面,站台的灯一盏盏往后退,退成一条线,慢慢变成远处的几点萤火。然后萤火也没了,窗外漆黑一片。
“你儿子?”我问。
“嗯”他摸摸孩子的头,“叫阳阳。阳阳,叫叔叔。”
阳阳扭过头,看了我一眼,又把脸转向窗户。他在玻璃的反光里继续观察着我,我假装没有发现。
刘家栋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是几个馒头和一小袋榨菜。他掰一块馒头递给阳阳,阳阳摇头,他又把馒头放回去,自己也没吃。塑料袋被他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塞进蛇皮袋的夹层里面。
“厂里今年效益不好,”他忽然又低低地说,“本来不打算回的。我妈打了好几个电话,说再不回,怕见不着了。”
他没说是谁怕见不着。我也没多问。
窗外有零星的灯火掠过,有时密集,有时稀疏,有时是长久的黑暗。阳阳终于睡着了,脑袋歪在父亲胳膊上,嘴角挂着一线涎水。刘家栋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眼睛有些茫然地望着窗外。
他的侧影被过道顶灯勾出一道轮廓,颧骨突出,下颌的线条像刀子刻的。四年前他不是这样,那时他还没这么瘦,眼窝也没这么深。
夜里十一点,车厢熄了灯。有人在黑暗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听起来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样。咳嗽停歇的空隙里,能听见车轮碾过铁轨缝隙的咣当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老座钟的钟摆,把时间一格一格的往后拨。
我睡不着,刘家栋也没睡。他的脸隐在暗里,只有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车厢禁烟,他没点,只是把烟叼在嘴里,干嚼着烟屁股。
“那年,”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走的时候,阳阳还不会喊爸。我想着他会喊了我就回。等他会喊了,我又想等他上幼儿园。等他上了幼儿园,又想攒够钱翻修房子。房子翻修了一半,工地上走不开……”
他没说继续下去。我看见那支烟屁股在黑暗里动了动,大概是咽了一口苦水。
我没立即接话。准确来说,是不知道该说点啥?说钱可以慢慢挣?说以后有的是时间?如今我们已经都过了相信这种话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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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列车停在一个我从没听过名字的小站。站台只有两间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一个老人挑着两筐橘子沿车窗叫卖,十块钱三斤。
刘家栋摇下车窗,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票,老人挑了最大个的橘子,往塑料袋里装了又装,称杆翘得高高的。刘家栋接过来,先剥一个递给阳阳,阳阳不接,他又递一次,阳阳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
“甜不甜?”他问。阳阳点头。
他笑了。我四年没见过他笑。
再上车时,车厢里的人少了将近一半。我们都有了座位,刘家栋把阳阳放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旁边,不再是悬空着半个屁股的姿态。他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橘子,慢慢地剥,橘子皮落了一地,他也不捡。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手背上,那些皲裂的口子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
“我妈说,村口修了水泥路,”他忽然说,“能通到每家每户门口。”
“修了,前年修的。”
“我家那截,修了吗?”
我沉默了。村西那截土路,三年前就说要修,每家每户按人头摊钱,刘家栋家四口人,他妈交不起那份钱,拖着。拖到去年,路修到村东村委会门口就停了,像一条僵死的蛇,尾巴还在村西的泥泞里。
“快了”我说。
他看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剥橘子。阳阳已经吃完一个,他把手里这个递过去,阳阳摇头,他把橘子放在窗沿上,没再动。
下午三点,列车广播前方到站。刘家栋站起来,把蛇皮袋、涂料桶、包袱一件件从座位底下拖出来,像蚂蚁搬家那样往车门口挪。阳阳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窗沿上那枚没吃的橘子。
车停稳,我们下车。站台还是四年前那个站台,水泥地面多了几条裂缝,裂缝里长出几株枯黄的狗尾巴草。出站口围了一圈拉客的黑车司机,有人喊“县城县城十块十块”,有人喊“北乡北乡差一位就走”。刘家栋谁都不理,径直往公交站台走去。
去镇上的公交一小时一班,我们到的时候上一班刚走。他在站台蹲下,把阳阳拉到自己两腿中间站着,从兜里摸出那根嚼了一路的烟屁股,看看站台上的“禁止吸烟”标志,又揣了回去。
“你爸还好吗?”他问我。
“去年走了。”
他抬起头,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隔了很久,他把头低下去,盯着水泥地上自己的影子出神。
“我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着。”他说,“那年我在新疆摘棉花,电话打不通。等我弟辗转找到我时,人已经埋了三天了。”
一阵风吹过来,站台边杨树的枯叶哗啦啦地响。阳阳在父亲腿间扭动身子,弯腰捡起一片落叶,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叶脉枯黄透亮,像一张缩小的蜘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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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说,我爸咽气前一直念叨我的小名。满囤,满囤。他就叫这个名。”
他没再说下去。公交车从远处缓缓驶来,引擎声盖过了呼呼地风声。车门打开,他拎起行李,像拎起自己全部的家当般,一脚踏进车厢。
到县城汽车站,又换乘去镇上的中巴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