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复合第二年,林半夏没料到,季临川会抱着即将临盆的女人冲进医馆,恳求她接生。
那女子疼得面色惨白,纤指死死掐进季临川的臂膀,声音又软又颤:“临川......我怕......”
林半夏怔在原地,心下骤然明了,季临川又有了外室。
两年前,她撞见季临川与侍婢滚在榻上,当即便将一纸和离书摔到他面前。
他那日吃多了酒,看也未看便提笔签下:“离便离!你以为本王非你不可?”
不出月余,季临川便腻了外头的莺莺燕燕。
为讨她欢心,他动用人脉,替她摆平了医馆最大的对头,又弄来一批有价无市的珍稀药材送至回春堂。
那段时日,回春堂门庭若市,忙得她脚不沾地。
季临川寻到她跟前,言辞恳切:“半夏,是我错了。你看,我确是真心弥补,想待你好。我们......可否重新来过?”
林半夏望着堆满库房的珍奇药材与络绎不绝的病患,沉默良久。
为了回春堂,为了师父留下的这份基业,她终究点了头。
再婚后,季临川待她极好。
银钱随她取用,医馆扩了又扩,还在后院亲手为她栽满一院半夏花。
林半夏渐渐觉得,他或许当真转了性子。
她甚至悄悄想过,或许有一天,他们之间也能得个孩子。
可直至此刻她才知晓......
原来在她以为琴瑟和鸣的这两年里,他外头的女人,从未断过。
心底最后一点温存,彻底碎了。
“半夏!”见她不应,季临川急了,“我知你心里不痛快,可这是两条人命!稳婆说她胎位不正,唯有你能救!”
林半夏唇角扯了扯。
是啊,满京城谁人不知,她林半夏医术精湛,尤擅妇科。
多少贵妇难产,皆是她亲手从鬼门关拽回来的。
林半夏转身往内堂走:“抱进来吧。”
无论如何,她终究做不到见死不救。
一个时辰后,孩子落了地。
何芊慧虚弱地躺在榻上,泪眼盈盈望着季临川,羞怯道:“临川......快瞧瞧我们的孩儿......”
季临川上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辛苦你了,芊慧。”
林半夏在铜盆里净手,一遍又一遍,直搓得手背泛红。
“半夏,”季临川走近,压低声响,“今日之事......我知你心里难受,可那只是意外,我与她仅有那一回......”
林半夏拭干手,回身看他。
季临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待她身子将养好了,我便安排她去南边,绝不叫她再出现在你眼前。”
“不必。”林半夏道。
“什么?”
“我说不必。”林半夏行至案边,提笔在纸上书写,“她留在京城也罢,去南边也好,随你。”
季临川愣住:“半夏,你此话何意?”
林半夏未答,只将写好的纸递与他:“签了吧。”
季临川接来一瞧,是张药方,上头列着产后调理的药材。
“你让我签这个?”他有些奇怪。
“嗯,按个手印便成。”林半夏指了指旁的印泥,“这是我出诊的规矩,病者亲眷需得确认方子。”
季临川松口气,原来是这般。
他爽快地按了手印,却总觉得何处不对。
她太过平静了,平静得教人心慌。
若是从前,她早该闹起来了,摔东西、斥骂,甚或动手。
可如今,她倒像在看个不相干的生人。
思及此,季临川心头猛地一沉。
他还欲再言,里间却传来何芊慧虚弱的唤声:“临川......我渴......”
他看看林半夏,又望眼里间,终是咬了咬牙:“我明日再来寻你。”
林半夏立在医馆堂中,听着里间季临川温言软语哄着何芊慧,听着婴孩啼哭,听着奶娘道喜。
她从怀中取出那张“药方”。
方子最底下,有一行小字:“今立此书,自愿与林氏半夏和离,从此嫁娶各不相干。”
他的手印,正正按在“季临川”三字上头。
林半夏将纸折好,贴身收起。
一个时辰后,她将那纸和离书递进府衙。
衙吏接过,扫了一眼,又抬头细细端详她,确认道:“林氏?自愿和离?”
“是。”她颔首。
衙吏取过厚厚的册簿登记,蘸了墨,提笔写下她的名姓。
末了,将一张盖了朱印的凭证递还她:“按律,妇人二次请离者需受惩诫。十五日后,来此处赤足行过铺满炽炭的‘净路’。行完全程,此和离书方能生效,你才算彻底脱籍。”
林半夏心口沉了沉,面上却仍无波澜。
她早打听过这规矩,也备好了代价。
“知晓了。十五日后,我必准时来。”
只要熬过那“净路”,她便自由了。
从此天高地阔,与季临川,与这座困了她多年的王府,再无瓜葛!
2
她将凭证仔细折好,贴身藏稳,转身离了府衙。
她得思量,这十五日该如何过。
伤药得备妥,烫伤不易治。银钱需藏好,离京的路也得先行打听。
刚踏进自家院门,一道人影便冲了过来。
是季临川。
他面色铁青,眼底赤红,一把攥住她手腕:“林半夏!你都做了些什么?!”
林半夏心下一惊,手不自觉按向胸口那纸凭证。
他知晓了?这么快?
她未语,只静静望着季临川。
季临川见她这副模样,愈发生气:“我问你,你对芊慧做了什么手脚?!”
林半夏一怔。
何芊慧?
“从你那儿回来,她便一直喊腹痛!灌了三碗药下去都不见好!”季临川怒喝,“林半夏,我知你善妒,却不料你狠毒至此!”
林半夏听明白了。
她松了口气,心头那根绷紧的弦松下。
“说话!”季临川攥紧她,“你究竟动了什么手脚?!用了何等阴私法子?!”
林半夏唇角微扯,只觉讽刺。
她动了手脚?若非她,何芊慧与孩儿早没了性命。
她声音平静的道:“她胎位不正,我以手法正回。失血有些多,我开了补血的方子。你若不信,另请大夫去瞧,看是否如我所说。”
季临川眼中疑色未消,反逼近一步:
“那为何芊慧方才疼得几乎晕厥,面色还这般差?你莫不是......莫不是因着记恨,根本未曾尽力?!”
见他一副不信的模样,林半夏冷笑一声,索性懒得多言。
她转身往屋里走,“随你信不信,我歇息去了。”
季临川看着她进屋,立在院中,半晌未动。
不对劲。
林半夏很不对劲。
他心里莫名一紧,像是有什么重要之物正在流失,却抓不住。
翌日一早,急促的叩门声惊醒了林半夏。
“半夏!开门!”是季临川的声响,罕有地带着慌意。
她刚拉开门,他便一步跨入,眼下乌青,眸中布满血丝:“芊慧忽然吐血昏过去了,你快去瞧瞧!”
林半夏蹙眉。
何芊慧的身子她清楚,产后是虚弱,却不至陡然吐血昏迷。
“带路。”她沉默片刻,终究提起药箱。
偏院已乱作一团。
丫鬟们端进端出的铜盆里,清水皆泛着淡红。
何芊慧躺在榻上,面白如纸,唇边血迹未干。
林半夏坐下搭脉,片刻后抬眼:“她今日用了何物?”
丫鬟战战兢兢捧来半碗残汤。
林半夏接过一嗅,神色骤冷:“症结在此,汤中有毒。”
屋里霎时静极。
季临川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林半夏未理季临川反应,转身自药箱取出银针,刺入何芊慧几处穴位。
不多时,何芊慧轻咳一声,缓缓睁眼。
“芊慧!”季临川立时扑上前,“你如何了?”
何芊慧眼神茫然,望望季临川,又瞧瞧林半夏,面色突然一变,指向林半夏:“她......她害我......”
3
林半夏手一顿。
季临川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何芊慧虚弱地抓住季临川的手,泪珠滚落:“王爷......补汤是她送来的......我用了便难受......定是她恨我生了您的骨肉......”
季临川面色愈来愈沉。
“林半夏。”他盯住她,眼中满是失望,“你还有何话说?”
林半夏望着季临川,又瞧了瞧榻上泫然欲泣的何芊慧,只觉荒谬至极。
救人的是她,如今被推出来顶罪的也是她。
他竟连问都不问,查都不查,便信了这漏洞百出的指控。
“汤并非我所送。”她一字一句道,“我从未单独与你接触。”
“那你怎知汤中有毒?”季临川逼问。
林半夏看着他,忽然明了。
无论她说些什么,他都不会信。
她嗤笑一声。
“既如此,王爷说是什么,便是什么吧。”
她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彻底激怒了季临川。
他拳头攥紧,骨节捏得发白。
她这是何态度?认罪?还是讥讽?
“好,很好。”他盯着林半夏,“既然你不知悔改,便莫怪本王家法处置!”
他厉声喝道:“来人!将王妃押去后山寒潭!未有我的令,不准她出来!”
寒潭?
林半夏僵住,面色瞬间惨白。
王府后山那口寒潭她知晓,终年冰冷刺骨,更何况眼下正是腊月。
她自幼畏水,更惧寒。
两个膀阔腰圆的婆子立时上前,一左一右擒住她胳膊。
“王爷!”一直跟在林半夏身后、吓得面无人色的小翠扑通跪倒,“王爷开恩哪!王妃身子弱,受不住寒潭的!求您换样惩处罢!奴婢愿替王妃受罚!”
“滚开!”季临川一脚踹开小翠,“一个贱婢,此处有你说话的份?再敢多言,连你一并罚!”
林半夏被婆子们粗蛮地拖了出去,一路拖向后山。
未至潭边,一股寒气已扑面而来。
“王妃,得罪了。”婆子毫不留情地猛力一推。
“啊!”
林半夏猝不及防,惊叫一声,整个人跌入潭中。
刺骨冰寒瞬间裹挟了她。
她不识水性,恐惧令她拼命挣扎,冰冷的潭水呛入口鼻,窒息感让她眼前发黑。
“按下去!王爷吩咐了,得浸着!”岸上婆子手持长竹竿,毫不容情地将她试图冒头的肩膊按回水中。
三个时辰。
每一分,每一刻,皆是煎熬。
起初是冷,冷得四肢僵木,齿关打颤,连脑子都冻得麻木。
后来,身子似已没了知觉,觉不出冷,也觉不出疼,只意识一丝丝模糊。
她恍似瞧见了娘亲在朝她招手。
又恍似看见了师父在轻声叹息。
小翠的哭声隐隐约约传来,十分遥远。
再后来,什么声响都没了。
黑暗,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拖上岸。
小翠连滚带爬扑过来,脱下自身外衫裹住她,哭得撕心裂肺:“王妃!王妃您醒醒啊!莫吓奴婢!王妃!”
林半夏睫羽颤了颤,缓缓睁眼。
视线模糊,好容易才凝到小翠哭花了的脸庞上。
小翠欲扶她起身,却发觉她身下的石块,染了一片不寻常的暗红。
“血......王妃您见红了!”小翠慌了神。
林半夏低头,看了看,又漠然移开视线。
小腹处传来一阵阵冰冷空洞的坠痛,与以往任何一次皆不相同。
身为医者,她几乎立时便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她此生,再无缘为人母了。
4
消息传得飞快。
次日,全京城都知晓了,靖王妃林半夏,善妒成性、谋害外室,被靖王重罚了。
茶楼酒肆里,街巷间,处处皆是议论。
回春堂也遭了牵连。
一群不知从何而来的人,冲进医馆,见物便砸。
“毒妇开的医馆!定然也售假药!”
“砸了它!”
“为民除害!”
桌椅被掀翻,药柜被推倒,药材散落一地。
学徒阻拦,反挨了顿打。
半日工夫,回春堂被砸得七零八落。
这消息第三日午后,才传进林半夏耳中。
小翠自外头回来,眼肿得似桃子,支吾半晌,才哭着道:“王妃......回春堂......没了......”
林半夏正饮药,手一顿,碗中药汁洒出些许。
“没了?”她嗓音沙哑得厉害,“什么叫没了?”
小翠泣不成声:“被......被人砸了......全砸烂了......药材,桌椅......全毁了......”
林半夏未再言语。
回春堂。
那是她十三岁那年,师父赠她的及笄礼。
师父曾说:“半夏,这是你的根,是你的立身之本。无论何时,莫忘你是谁。”
后来她嫁入王府,回春堂是她唯一能喘口气的所在。
在那里,她不是靖王妃,不是季临川的附庸,她是林大夫,是靠自家医术吃饭的林半夏。
如今,没了。
因为她“善妒成性”、“谋害人命”的污名,被那些不明是非的百姓砸得粉碎。
心口那块早已麻木之处,仿佛又被钝刀狠狠剜了一下。
她阖上眼,良久,才轻声道:“扶我去回春堂瞧瞧。”
小翠大惊:“王妃,您身子还未好!况且外头......”
“扶我去。”林半夏打断她,态度坚决。
小翠只得搀着她,慢慢挪出王府侧门,走向那条熟悉的街巷。
街上人来人往,瞧见她们,皆指指点点。
“看,毒妇出来了。”
“啧,命倒硬,怎还未冻死。”
“脸皮真厚,还敢出来见人。”
林半夏垂着眼,只当未闻。
小翠气得浑身发颤,欲骂回去,被林半夏按住了:“莫生事端。”
两人刚至街口,便见前头围了一群人。
人群中央,何芊慧身着粉裙,头戴金钗,正同几位贵妇人说话。
“......可不是么,我那时险些便没了。”何芊慧抹着泪,“若非王爷察觉及时,我这条命便交代了。那毒妇,心肠太过恶毒......”
一位贵妇人接话:“莫伤心了,恶人自有恶报,她如今不也遭了报应?”
“正是。”另一贵妇道,“听闻她在牢里险些病死,也是活该。”
小翠气得眼都红了:“她胡诌!分明是她陷害您!”
林半夏轻叹,拉她:“回去吧。”
何芊慧却已瞧见了她们。
“哟,这不是王妃姐姐么?”何芊慧款步而来,上下打量着林半夏,掩唇轻笑,“姐姐怎消瘦至此?寒潭里的日子不好熬罢?”
林半夏未理她,牵着小翠欲走。
“站住。”何芊慧拦住去路,盯着小翠,“这不是姐姐跟前的丫鬟么?见了我怎不行礼?真没规矩。”
周遭目光皆聚过来。
林半夏将小翠护到身后:“何芊慧,你莫太过分。”
何芊慧盯着她,忽而笑了:“既然姐姐这般护着她,那我便给姐姐一个面子。只要姐姐当众给我跪下磕个头,道声对不住,我便放过这丫鬟,如何?”
周围一片哗然。
令靖王妃当众给一个外室下跪磕头?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林半夏未语。
何芊慧以为她怕了,向前一步,伸手想要推她,却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跌去。
“啊!”何芊慧尖叫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众人皆愣住。
何芊慧躺倒在地,捂着肚子,面色惨白:“我的肚子......好疼......”
她望向林半夏,眼泪说来便来:“姐姐......你为何要推我......”
林半夏瞳孔微缩。
她何时推她了?
小翠亦惊呆,回神后气得浑身发抖,尖声道:
“你血口喷人!王妃离你至少三步远!根本未碰到你!是你自家未站稳摔的!奴婢瞧得清清楚楚!”
“就是她推的!”何芊慧哭喊道,手指颤巍巍指向林半夏,“我瞧见了!就是她伸手推的我!快去请王爷来!”
围观人群再次骚动起来,看向林半夏的眼神满是鄙夷与愤怒。
半个时辰后,季临川匆匆赶至。
他听完众人七嘴八舌的“证词”,看向小翠,面色铁青。
“来人,将这贱婢拖下去,杖毙!”
5
林半夏脑中嗡的一声,霎时空白。
杖毙?
小翠吓得面无人色,瘫软于地:“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两名侍卫应声上前。
林半夏心中一紧,想也未想,快步挡在小翠身前,嗓音发颤:“季临川!你敢!”
季临川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眼中尽是失望。
“我有何不敢?”
他向前一步,逼近她,“林半夏,我一次次容你,纵你,甚至信你医者仁心。可你呢?上回对芊慧下毒,今日又推尚未出月子的芊慧!你的心肠,何时变得这般歹毒?”
“我未推她!”林半夏直视着他,声音发颤,“你宁可信这些颠倒黑白的言辞,信她漏洞百出的做戏,也不肯信我半分?”
“信你?”季临川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周遭,“在场这许多双眼睛皆瞧见了,莫非人人都冤枉你?林半夏,是你自家被妒恨蒙了眼,迷了心!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还想护着这助纣为虐的奴才?”
他眼中最后一丝耐性耗尽,厉声道:“还等什么?拖下去!即刻行刑!”
林半夏看着他冷漠的侧脸,心中一片悲凉。
她闭目,深吸一口气,随即狠狠跪了下去!
“王爷,”她弯下脊背,“一切罪责在我。是我心存怨怼,是我举止失当。小翠仅是护主心切,口不择言。”
她将额抵在冰冷的地面。
“求您......高抬贵手,饶她一命。”
周遭人皆愣住。
林半夏,那个素来骄傲,从不低头的林半夏,竟下跪求人?
季临川亦怔住。
他望着林半夏,望着她苍白的脸,望着她眼中的绝望。
心脏某处,像是被什么狠狠拧了一把,传来尖锐的痛。
他张了张口,刚欲收回成命。
何芊慧却突然尖叫一声,哭喊道:“王爷!我的肚子......好疼......孩儿......孩儿会不会......”
她抓着他的手,泪眼汪汪:“王爷,这丫鬟不能留......她今日敢顶撞我,明日便敢害我们的孩儿......您若不处置她,妾身......妾身无颜活下去了......”
季临川心头那点刚升起的动摇,瞬间被压下。
林半夏为个丫鬟都能下跪,足见这丫鬟在她心中分量多重,若今日不处置,日后必成祸患。
芊慧说得对,不能留。
季临川咬牙:“拖下去!杖毙!”
“不!!”林半夏猛地抬头,目眦欲裂,欲扑过去,却被身旁侍卫死死按住肩膊,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翠被粗蛮拖至街边空地,板子一下下落在她身上。
一下,两下,三下......
小翠渐渐没了声息,血自她身下淌出,染红了地面。
终于,板子停了。
侍卫探了探小翠鼻息,回禀:“王爷,没气了。”
季临川别过脸:“扔去乱葬岗。”
何芊慧依在他怀中,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林半夏立在原地,看着小翠死不瞑目的尸身被拖走。
她只觉脑中嗡嗡作响,随即,喉间腥甜翻涌。
她猛地弯腰,“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随后身子一软,向后倒去,彻底失了知觉。
再次睁眼。
林半夏躺在自己屋内的床上。
屋里空荡荡,一人也无。
小翠不在了。
此念一出,心口便似被钝刀割了一下,疼得她呼吸一滞。
她闭目,缓了许久。
而后下床,行至柜前,打开最下一层。
里头有个小木盒。
她打开,里面是那张和离凭证,还有师父留给她的几样物事:一块玉佩,几张银票,一本薄册。
她拿起凭证,看着其上日期。
十五日之期,截止今日。
6
林半夏把凭证贴身收好,前往府衙。
还是那个窗口,还是那个衙吏。
她递上凭证。
衙吏接过看了看,带着林半夏往里走,穿过几道门,来到后院。
后院很大,中间铺着一条长长的炭火路,大约十丈长。
路两边站着几个衙役。
衙吏指着那条路说:“赤足走完这条炭火路,和离书就生效。走不完,或者中途退缩,和离作废,你回去继续当你的王妃。”
林半夏看着那条路。
十丈。大约三十米。
炭火铺得厚厚的,烧得通红,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热浪扑面。
她脱下鞋袜,赤足迈出了第一步。
“滋啦。”皮肉烧焦的声音响起。
林半夏额上瞬间沁出冷汗,面色惨白。
每行一步,脚底皮便被烫脱一层。她甚至能闻到皮肉焦糊的气味。
疼得她眼前发黑,浑身战栗。
但她没有停下。
脑中唯有一个念头:走完了,便自由了。
她拖着血肉模糊的双足,继续往前挪。
终于,她爬到了终点。
脚已不成形状,血肉模糊,甚至露出些许白骨。
周遭衙役皆看呆了。
走此路者本就极少,多半是刚踩上便退缩了。
如她这般,简直是独一份。
这是受了多大的苦楚。
“林氏,你......”衙役欲言又止,终只是叹了口气,取出那份和离书,于上盖了方红印。
“和离书正式生效。”他将其中一份递给她,“从今日起,你与靖王季临川,再无干系。你自由了。”
林半夏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自由了。
她终于自由了。
她将和离书紧紧搂在怀中,泪落了下来。
从此刻起,她是林半夏。
不是谁的王妃,不是谁的妻。
她一步一步,挪至街角,雇了辆马车。
“往何处去?”车夫问。
“西城。”林半夏虚弱道,“愈快愈好。”
言罢,她靠向车厢壁,闭目养神。
脑中却禁不住想起一些事。
季临川肾气先天不足,年少时尚可,这几年越发明显。
夜里盗汗,腰膝酸软,精力不济。
她费了好大心思,才为他配出一套调理的方子。
她每日早起,亲至小厨房,守着炉火为他煎药。
药味苦,他不爱饮,她便变着法做成药茶,添一点蜂蜜,一点桂花。
后来,他不怎么来她院子了。
那药茶,自然也断了。
算算时辰,已快三月了。
三月未调理,他那身子......
林半夏睁开眼,望着晃动的车帘。
与她何干。
他如今有娇妾在怀,有子承欢,哪里还需她这糟糠妻操心。
她扯了扯嘴角,重新闭上眼。
靖王府。
季临川坐于书房中,手执一册账本,却半晌未翻一页。
脑中全是早晨那一幕。
林半夏跪在地上,求他放过小翠。
她那般骄傲一个人,竟肯跪。
还有她最后看他的眼神......
胸口蓦地一揪,针扎似的疼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他抬手欲按,眼前却陡然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去。
待他醒来,见陈太医正在为他把脉。
陈太医眉头越蹙越紧,额角甚至渗出汗来。
“如何?”季临川察觉不对。
陈太医收回手,噗通跪倒,头埋得极低:“王爷近日是否......是否......房事过于频繁,且伴有......力不从心之感?”陈太医声气愈来愈小。
季临川面色沉了下来:“问这些作甚?”
这数月,他确在何芊慧那儿留宿得多。
她年轻,又善哄人,他难免放纵了些。
“王爷息怒!”陈太医连连磕头,“实在是......王爷这脉象,已非寻常亏损。若......若再不加节制,好生将养调理,恐怕......恐怕......”
“活不过五年!”
季临川猛地站起:“你说什么?!”
“但王爷也莫太过担忧,您这脉象,似是......似是此前有人为您调理过,却又断了。”陈太医小心翼翼道,“若能续上先前调理,便可恢复。”
先前的调理......
季临川脑中闪过林半夏端药碗的模样。
他蓦地回神,对管家令道:“去!将王妃请来!”
一个时辰后,管家回来,面色难看。
“王......王爷......”他腿一软,扑通跪倒,头几乎埋到地上,“王妃......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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