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深处藏国宝:镇原秦诏版的十九年沉埋与重生
1976年的盛夏,甘肃镇原县的黄土高原上,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富坪村的王老汉(村民姓名已无从考证,乡里人皆如此称呼)正领着家里人,在自家新批的宅基地上挥汗如雨。盖房在那个年代的农村,是天大的事,耗尽全家积蓄不说,还得四处借粮借物,每一分钱、每一份力气都得算计着用。
宅基地是块向阳的平地,表层是疏松的黄土,挖下去半米多,就全是黏硬的湿土,一铁锹下去,得费浑身力气才能撬起来。王老汉握着磨得发亮的铁锹,弯腰弓背,一下接一下地挖着地基,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黄土里,瞬间就被吸干,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湿印。家里的后生们轮流替换他,进度却依旧不快,眼看太阳已经偏西,地基才挖了一米多深,离预想的深度还差不少,王老汉心里难免有些着急。
“哐当——”
一声沉闷的碰撞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午后的寂静。王老汉正使劲往下铲铁锹,前端却像是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震得他虎口发麻,铁锹也被弹了回来。他愣了一下,以为是挖到了石头,皱着眉骂了一句:“这破地,净是些绊脚石。”
可转念一想,这黄土层里,大多是碎石子,很少有这么坚硬、还能发出沉闷金属声的石头。他放下铁锹,蹲下身,用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湿土,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粗糙的东西,不是石头的质感,倒像是某种金属。随着泥土一点点被拨开,一块长方形的铜板渐渐显露出来,表面裹着厚厚的绿锈,像是穿了一件斑驳的外衣,锈迹层层叠叠,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只隐约能看到表面刻着一些歪歪扭扭、从未见过的陌生字迹,像是鬼画符一般。
王老汉把铜板捡起来,掂量了掂量,不算太重,却格外压手。他用衣角擦了擦表面的泥土,绿锈掉了一些,露出里面暗沉的铜色,那些陌生的字迹也清晰了些许,却依旧一个也不认识。“这玩意儿,怕是块老废铜吧?”他琢磨着,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废铜能卖几个钱,虽然不多,但多少能补贴一点盖房的开销,买点钉子、麻线也好。
当天晚上,王老汉把铜板收在炕边的抽屉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村里有人说过,县城文化馆里有个叫张明华的干部,懂些老物件,平时也收一些村民捡到的旧东西。与其把这块废铜卖给废品站,不如先去找张明华看看,万一能多卖几个钱呢?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老汉就揣着铜板,揣了两个窝窝头,踏着露水,步行往县城赶。富坪村离县城有几十里路,都是土路,坑坑洼洼,不好走。他一路紧赶慢赶,走了三个多小时,才终于赶到县城文化馆。彼时的文化馆,条件简陋,一间破旧的瓦房,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显得有些冷清。
张明华当时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他出身于文物世家,自幼就跟着长辈接触各类老物件,日积月累,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对各类文物的辨识有着独到的眼光,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听到有人找,他放下手中的活儿,走出办公室,看到了风尘仆仆、满脸憨厚的王老汉。
“张干部,我找你有点事。”王老汉搓了搓手上的泥土,有些拘谨地说道,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块裹着绿锈的铜板,递了过去,“我昨天盖房挖地基,挖到这么个东西,看着像是块老废铜,想问问你,这玩意儿能卖几个钱?”
张明华接过铜板,指尖刚触到,心里就咯噔一下。他常年和老物件打交道,仅凭触感,就知道这块铜板不简单——不是普通的废铜,年代恐怕不浅。他走到窗边,借着明亮的光线,小心翼翼地端详起来,又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表面的绿锈,那些被绿锈掩盖的字迹渐渐清晰,竟是篆书!
篆书是古代的字体,尤其是秦代的小篆,字形规整,笔法流畅,而这块铜板上的篆书,虽因年代久远、锈蚀严重,有些笔画已经残缺,但依旧能看出字形的规整、笔法的古朴,绝非普通人家能用得起的东西。张明华的心跳渐渐加快,他越看越激动,心里暗暗断定,这块铜板绝对不是普通的废铜,而是一件不一般的文物,说不定还是一件稀世珍宝。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抬眼看向王老汉,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问道:“老乡,这块铜板,你是从哪儿挖到的?还有没有挖到其他东西?”王老汉一一如实回答,说就是盖房挖地基挖到的,除此之外,再没有挖到别的东西。
张明华听完,心里有了底。他知道,王老汉不懂文物,只当这是块废铜,若是直接告诉他这是珍贵文物,恐怕会引起他的猜忌,反而不好收场。而且,按照规定,文物属于国家,不能私自买卖,但他也不能让王老汉白白辛苦一场,得给人家一些合理的补偿。
当时,10元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在七十年代,中国还处于计划经济时期,百姓购物需要凭票,工资水平普遍不高,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二三十元,而农村人均年收入更是低得可怜,1978年农村人均年收入也只有133元,每月也就刚过10元,许多农村家庭甚至达不到这个标准。那时候,猪肉的价格是0.72元一斤,10元钱能买十几斤猪肉,相当于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能供一家人吃好几天,比卖废铜的价钱高多了——若是卖给废品站,这块铜板顶多也就卖几毛钱。
张明华没有丝毫犹豫,从抽屉里拿出10元钱,递给王老汉,认真地说道:“老乡,这块铜板我收了,这10元钱你拿着,算是补偿。另外,我得跟你说一声,这不是普通的废铜,是一件文物,属于国家,以后要是再挖到类似的东西,一定要及时交给国家,不能私自买卖。”
王老汉接过10元钱,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原本以为能卖块八毛就不错了,没想到竟然能拿到10元钱,心里乐开了花,连连点头:“好!好!张干部,我记住了,以后再挖到,一定先给你送来!”他小心翼翼地把10元钱揣进怀里,贴身放好,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才欢天喜地地离开了文化馆,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王老汉走后,张明华再次拿起那块铜板,反复端详,越看越觉得不一般。他仔细清理掉表面的绿锈,把铜板上的篆书一个个临摹下来,查阅相关资料,却因为资料有限,一时无法确定这块铜板的具体年代和用途。但他深知,这块铜板绝非寻常之物,必须妥善保管。
他找来一张干净的软布,把铜板仔细擦拭干净,然后在办公室的库房里,找了一个老旧的木柜,这个木柜是以前留下的,做工简陋,却十分结实,平时用来存放一些不常用的资料和普通文物。张明华把铜板登记造册,写下发现时间、地点、捐赠人(王老汉未留全名,只登记为富坪村村民),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铜板放进木柜的最里面,又在外面放了一些杂物遮挡,生怕不小心损坏了这件宝贝。
他原本以为,用不了多久,就能查清这块铜板的来历,可没想到,这一放,就是十九年。
这十九年里,镇原县文化馆经历了多次变迁,办公地点换了,人员也换了一批又一批,张明华也从当年的年轻干部,变成了头发花白的老人,渐渐退居二线。可他始终没有忘记木柜里的那块铜板,偶尔会打开木柜,看看这块被遗忘的宝贝,擦拭一下表面的灰尘,心里依旧惦记着查清它的来历。只是,由于当时文物鉴定条件有限,加上各类文物资料匮乏,始终没有突破性的进展,这块铜板,就这么静静地躺在老木柜里,在黑暗中,默默诉说着千年的故事,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十九年间,外面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人们的生活水平越来越高,文物保护的意识也越来越强,各类文物鉴定技术也日益成熟。1995年10月,甘肃省文物委员会组织了一批资深专家,深入全省各地的文化馆、博物馆,开展馆藏文物梳理和鉴定工作,目的是摸清全省馆藏文物的底数,筛选出珍贵文物,进行妥善保护和研究,镇原县文化馆也是此次梳理鉴定的重点单位之一。
当时,专家组一行八人,由董彦文、吴怡如、赵子祥等资深文物专家带队,来到镇原县文化馆。他们不顾路途劳累,一到文化馆,就立刻投入到工作中,逐一查看馆藏文物,仔细登记、鉴定,不放过任何一件有价值的宝贝。
一天下午,专家们梳理到库房的老旧木柜时,张明华特意提醒道:“各位专家,这个木柜里,放着一块我1976年从村民手里收下的铜板,看着不一般,只是一直没查清来历,你们帮忙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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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们闻言,立刻来了兴致。一位专家小心翼翼地打开木柜,拨开里面的杂物,找到了那块被尘封了十九年的铜板。此时的铜板,表面又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绿锈比十九年前更加斑驳,那些篆书字迹依旧清晰可辨,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沧桑的厚重感。
专家们围了过来,轮流接过铜板,小心翼翼地端详着,脸上的表情渐渐从好奇,变成了惊讶,再到后来的激动。他们拿出放大镜,仔细观察铜板的材质、锈迹、字迹,又拿出相关的文物资料,逐一比对,时不时地低声交流几句,语气中充满了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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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篆书!而且是秦代的小篆!”一位专家激动地说道,“你们看,这些字迹的笔法、结构,和秦代小篆的风格完全一致,规整、古朴,还有刀刻的痕迹,绝非后世仿造。”
另一位专家补充道:“你们看这块铜板的形制,长方形,四角有四个小孔,这是秦代诏版的典型特征——秦代的诏版,是秦始皇为了统一度量衡,颁布诏书后,将诏书刻在铜版上,然后钉在度量衡器具上,或者悬挂在郡县,作为推行统一度量衡的凭证,四角的小孔就是用来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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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专家们又对铜板上的篆书进行了破译,经过一番仔细辨认和研究,终于破译出了上面的文字:“廿六年,皇帝尽并兼天下诸侯,黔首大安,立号为皇帝,乃诏丞相状、绾,法度量则不壹,歉(嫌)疑者,皆明壹之。” 这段话的大意是:秦始皇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秦始皇兼并了各国诸侯,统一了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于是立称号为皇帝,并下诏书给丞相隗状、王绾,把全国不统一、令人疑惑的度量衡制度,都明确统一起来。
这一刻,所有专家都确定,这块被尘封了十九年的铜板,不是普通的文物,而是秦代的“铜诏版”,是秦始皇统一度量衡的重要历史见证,更是一件稀世国宝!
专家们经过一番严谨、细致的研究和论证,最终一致认定,这块秦诏版,铸造于秦始皇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长10.8厘米,宽6.8厘米,厚0.4厘米,重0.15千克,质地为青铜,其上阴刻的四十个秦篆文字,字迹清晰,线条纤细,保存完整,具有极高的历史、文化和书法价值,被正式定为国家一级文物。
当专家们把这个结论告诉张明华时,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十九年了,他从年轻力壮等到两鬓斑白,始终没有放弃这块被遗忘的宝贝,如今,它终于被正名,终于重见天日,这份坚守,终于有了回报。他想起了当年那个憨厚的王老汉,若是没有王老汉的无私捐赠,若是没有他当年的细心保管,这块国宝,或许依旧会沉睡在黄土深处,或许会被当作废铜卖掉,永远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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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这块秦诏版被正式命名为“秦始皇二十六年铜诏版”,简称“秦诏版”,被妥善收藏在镇原县博物馆,成为镇原县博物馆的“镇馆之宝”。1996年9月,国家文物局专家杨伯达一行再次对这块秦诏版进行鉴定,再次确认其为国家一级文物,并重申了其珍贵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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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块从黄土深处挖出的秦诏版,静静地陈列在博物馆的展厅里,灯光下,它褪去了千年的尘嚣,绿锈斑驳却依旧庄重,那些古朴的秦篆文字,清晰可辨,诉说着秦始皇统一六国、统一度量衡的恢弘历史,见证着华夏文明的源远流长。
没人会想到,1976年那个普通的夏日,王老汉一铁锹下去,挖到的不仅仅是一块铜板,更是一件沉睡了两千多年的国宝;没人会想到,张明华当年那10元钱的补偿,留住的竟是一件承载着千年历史的珍贵文物;更没人会想到,这块被尘封了十九年的宝贝,最终会绽放出耀眼的光芒,成为华夏文明史上一颗璀璨的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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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秦诏版,连接着千年的历史,承载着一代人的坚守与善意。它的发现,是偶然,也是必然——偶然的是,它被一位普通村民在盖房时挖到;必然的是,总有像张明华这样懂文物、爱文物的人,会守护好这份历史的馈赠,让千年国宝,重见天日,续写华夏文明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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