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春天,上海的风已经不那么冷了,可有些人的命运,却在那一年一下子“凉”到了骨头里。王范,就是其中之一。
这位曾经在延安被表彰为“模范工作者”的老公安干部,新中国成立后又出任上海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却在1958年突然被连降十级,被下放到郊区“七一公社”当了一名基层干部。消息传到北京,毛主席听后拍案而起:“王范同志对党和人民一直忠心耿耿,此次他的案件我要亲自调查过问。”
有意思的是,这个在毛主席口中“忠心耿耿”的人,当年是从巡捕房的牢门、南京的监狱里一步步闯出来的;这个后来被戏称为“红色包打听”的老革命,竟然还当过国民党统治时期的巡捕。看似拧巴,实则背后是一条清晰的线索:从地下斗争,到延安锄奸,再到保卫中央进京,最后却在政治风波中跌入低谷,起起伏伏,恰好折射出那段年代的尖锐与复杂。
要搞清楚毛主席为何为王范“亲自过问”,还是得把时间拨回去,从他最早走上革命道路时说起。
一、从乡村青年到“巡捕”:一条看似拧巴的路
1926年,北伐军正一路北上,江南乡间却依旧贫苦。王范就在这样的土壤里,接触到了革命的种子。乡里有位教员,表面讲课,实际是中共党员,叫王盈朝。他以课堂为掩护,在农村传播革命思想,接触青年骨干。
在这位党员的介绍下,王范于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算是比较早的一批基层党员。那个时候,组织力量有限,活动环境十分恶劣,王范在家乡参加武装斗争,先后投身红十四军,在当地同反动势力周旋。他性子硬,冲在前,最后局势失利,队伍被打散,很多人被捕或牺牲,他自己则在一次被追捕时,埋下枪支,跳河逃命,勉强捡回一条命。
脱身之后,他只身来到上海。大城市灯火通明,却给不了落难青年的安全感。没有关系,没有落脚点,他只能化名“张云飞”,在黄浦江边做搬运的苦力。那几年,拖着肩上的麻袋,心里惦记的却是一个问题:党组织在哪里?
寻找地下党组织并不容易,他几次打听无果,又担心打草惊蛇。为了在白区生存下来,又要想办法重新接上组织的“线头”,他做了一个在常人看来十分“别扭”的选择——去投靠巡捕。
他加入巡捕队,并不是为了“端铁饭碗”,而是为了给自己弄一层合法身份作掩护。穿上巡捕制服后,他刻意干得很积极,借着公差身份广结人脉,小心翼翼探寻地下党活动的蛛丝马迹。等到重新与党组织接上关系后,他主动接受组织的考验,一边工作,一边向组织提供情报,打入敌方内部,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一枚埋在敌人身边的钉子。
不得不说,这段经历很容易被人误解:在外人眼里,他是巡捕;在党组织眼里,他是潜伏力量。也正是这层复杂身份,为后来的风险埋下了伏笔。
1932年,危机真正来了。那年,他在上海“四马路”执勤时,被一名叛徒认出。这个叛徒曾经在变节后出卖过两名同志,此刻看到昔日战友穿着巡捕制服站在街口,心思立刻活络起来,“这下有大功可立。”当天,叛徒就前去告密。
晚上,王范在三德里捕房被抓,押入地下刑讯室。他故意大声喊冤,坚决否认自己是共产党人。很清楚,一旦承认,地下关系链可能整片被扯出来。探长暴怒,将他狠打一通,但暂时没敢下死手。
三天后,他被引渡到南市区上海警察局,由中统特务及刑侦科负责审讯。那段时间,他经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酷刑:老虎凳、辣椒水,拳打脚踢,连番折磨,头破血流,浑身是伤,多次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浇醒。敌人一句话:“认了,就少受点罪。”他咬牙沉默。对他来说,只要不招,就还有回旋余地,组织也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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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了又审,始终撬不开他的嘴,敌人最终以“嫌疑分子”罪名判处十年有期徒刑,将他押往南京陆军监狱。
在这个狱中,他一方面承受着身体的苦,一方面还要想办法保存革命火种。因他身材健壮,又属于“政治嫌疑”,狱方安排他挑水、担菜、做厨工,并负责往监房送饭。看似杂役,反而让他有机会在监室之间进出。他利用这个便利,在暗中传递消息、互通情况,尽量保护同监的难友。有人后来回忆,说“那时候,一碗饭里多加的一口菜,有时候就是一种安定”。
监狱生活一年年熬着,外部局势也在剧变。1937年8月,卢沟桥事变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全国抗战全面爆发。形势逼迫国民党调整策略,各种压力之下,国共合作有了新的进展。经八路军驻南京办事处与国民党当局交涉,一批政治犯获释,王范就在其中。
他刚走出监狱,就提出要恢复党的组织关系,态度明确,没有丝毫犹豫。对于经历过牢狱的人来说,有的人会选择就此远离风口浪尖,他却主动回到了最前线。不得不说,这一点,为他后来在延安的工作打下了很坚实的基础。
二、延安“红色包打听”:锄奸、培训与保卫首长
1937年10月,王范按组织分配,奔赴延安。那时的延安还不算“圣地”的象征,但已经是革命的中枢。他先进入中央党校学习,担任党总支组织委员。半年后,调入陕甘宁边区政府保安处,从事政保工作。
这个岗位,风险大,琐碎事多。从表面看,是保安、警卫、侦查;从实质看,是在战争年代维护边区安全的关键一环。王范在监狱和白区积累的经验,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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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边区保卫处,他协助处长周兴,专门同日本间谍、国民党特务打交道。根据公开资料,当时的陕甘宁边区面临的威胁,不只是枪炮,更有暗战——破坏、刺杀、离间、渗透,各种手段并行。王范善于从细节中找线索,“疑点”二字在他脑子里经常盘旋,别人注意不到的东西,被他一眼看出门道来。
一次,陕甘宁边区参议会召开会议,毛主席前往发表讲话。那天会场人多,情绪热烈,会后许多参议员热情送行。就在毛主席准备离场时,有两三名冒充新闻记者模样的人挤上来,连珠炮似地提问,动作异常积极,看起来却有点“过了”。王范嗅到不对,立刻上前,从容挡在毛主席身侧,一边“打断”对方,一边安排警卫调整队形,把人群自然分开,让毛主席尽快上车离开。
这种事看似小,其实是一种警觉习惯。后来,只要毛主席出席大会、群众集会,王范几乎都亲自到场,负责现场保卫。在他负责期间,延安的大型集会和活动,没有出现重大的安全事故,这一点很受中央领导的认可。毛主席后来曾谈到他时,提到“红色包打听”这个说法,其实既是玩笑,也是一种肯定——他打听的是敌情,是危险,是可能影响革命安全的隐患。
延安时期,他的工作不只限于侦破案件,还参与培养情报干部。1938年6月至12月,陕甘宁边区保安处从抗大、陕北公学、特训班等单位选调了36名优秀学员,在延安七里铺举办第一期侦察情报干部训练班。王范担任训练班支部书记,又是授课教员之一。
与有些理论型教员不同,他身上有一股“实战味”。他讲课时,常用自己在上海潜伏、在监狱周旋的亲身经历来举例,语言幽默,动作丰富,课堂气氛活跃。有学员回忆,下课铃响了,大家经常不愿走,还围着他问这问那,“让王处长再讲一个故事”。在那样艰苦的岁月里,这样的课堂既带着火药味,也带点烟火气。
1944年7月17日,陕甘宁边区政府主席林伯渠签署命令,对一年来在生产、教育、拥军、防奸运动中的干部情况进行奖惩。王范因为在自卫防奸战线上的突出表现,被授予“模范工作者”称号。这份荣誉背后,是长期高压、细致琐碎的安全工作累积起来的结果。
时间很快推到1949年。1月,北平谈判进展顺利。2月,北平和平解放。城门开了,但秩序远未稳定。城中还有大量特务、旧军警、地痞流氓,潜在威胁不可小觑。此时,中央决定由西柏坡进驻北平,准备全国解放后的大局。保卫中央首长安全进京,成了一个关键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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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范再次被推到前台。他白天带人走访各个重点地点,了解治安状况,与接管机构和地方力量沟通协调,检查沿途和驻地的安全布置;晚上则整理汇总情况,写成书面报告,提交上级,为决策提供依据。这个阶段,他的工作性质很明确:为毛主席等中央领导人安全进城“扫雷”。
1949年3月23日上午,西柏坡。毛主席等中央领导人乘汽车正式离开这个“最后一个农村指挥所”,向北平进发。为防止敌特在路上埋设炸药或制造袭击,车队制定了周密方案。王范坐在第一辆车上,负责前出探路。沿途一有情况,立即信号反馈,确保后方车队安全通过。这支车队最终顺利抵达香山,中央新的指挥中枢在这座山上搭起。
从1930年代的巡捕、囚徒,到延安的保卫干部,再到香山前的“开路人”,王范的身份不断变化,但有一点没变:多数时候,他都在离“核心”不远的地方,却又必须保持隐身——他既不站在聚光灯下,也很少出现在正式报道里。这种“隐形重要性”,解释了为何毛主席后来在上海视察时,会一眼从众人中认出他,并且当众赞许。
新中国成立后,王范被调往上海,出任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说一句“从地下工作者变成了法律工作者”,并不为过。他在上海干检察工作,有一个很鲜明的信念:“有反必肃,有错必纠。”既要打击破坏力量,也要注意依法办事。这种作风,在当时的气氛下,既显得硬,又显得“较真”。
三、连降十级与毛主席“亲自过问”:一场跌宕、人未改
1950年代前期,国家进入恢复和建设阶段,大规模运动也接连开展。上海这种大城市,成分复杂,旧势力残余、经济纠纷、社会矛盾交织,检察系统的工作难度可想而知。王范在任上,坚持按政策按法律办事,有时在处理问题时态度严厉,也难免触动某些人的利益。
1956年初,毛主席到上海视察,特地去了江南造船厂。那天是冬天,黄浦江边风大,厂区寒气逼人,毛主席心情却很不错,一路谈笑。陈毅等上海领导陪同前往,王范作为市检察院检察长也在随行队伍中。毛主席在人群里一眼认出他,开口问他现在在哪儿工作,家里情况怎样。王范一一作答,态度恭谨又带着熟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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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造船厂的路上,陈毅打趣说:“他是包打听嘛。”毛主席听了,笑着接了话头:“红色包打听。王范在延安八年中,就因抓敌特立大功,受过中央表彰。”这句话,其实是一次公开的肯定,在众人面前,再次确认了他当年的功劳和身份。
有意思的是,正是这样一位被毛主席点名夸赞的老干部,在两年之后,却遭遇了命运的急转弯。1958年前后,国内政治气氛日趋紧张,工作中的分歧、意见上的冲撞,很容易就上升到“路线”“立场”的高度。王范那股“较真”的性子,此时反而成了某些人眼中的“问题”。
具体细节,公开资料中并没有过多展开,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在上海任职期间,坚持“有错必纠”,对一些案件审查严格,对某些“从快从重”的做法有所保留。这种态度,在激烈运动中显得不够“顺势”,也容易被解读为“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在当时的环境下,一旦被扣上类似的帽子,后果往往相当严重。
1958年,王范的职务遭到大的调整:从上海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的位置,被连降十级,下放到上海郊区的“七一公社”,担任党委副书记兼工业部长。对一个长期在政法战线、保卫战线上工作的老干部来说,这无疑是重挫。有人议论:“堂堂市检察长,说没就没了。”也有人不解:“延安的模范,到底犯了什么错?”
被下放后,他到了公社,照样按部就班干工作。据当时的群众回忆,这位“从上海下来”的干部,从不耍官架子,穿着朴素,常往生产队跑,跟社员一起开会、下地、了解工业小厂的情况。有人问他:“王检察长,怎么会到我们这儿来?”他笑笑,说:“现在是王副书记了,在哪儿都是工作。”
然而,在北京,关于他“被连降十级”的情况,很快传到了毛主席耳中。毛主席了解他的经历,知道他长期在保卫战线上出生入死,对党忠诚。得知他被如此处分,毛主席当面发话:“王范同志对党和人民一直忠心耿耿,此次他的案件我要亲自调查过问。”
试想一下,在那个年代,能让毛主席说出“亲自过问”这四个字,事情的分量不言而喻。这不仅是对一个人的信任,也是对处理干部问题方式的一种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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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毛主席的态度,相关部门不得不重新梳理王范的情况。一桩桩一件件往回翻,延安时期的表彰材料,北平进城时的保卫记录,上海检察院的工作档案,都成为重新评价的重要依据。经过调查,结论明确:王范并无叛党叛国问题,也不存在重大政治错误。此前对他的处理,明显失当。
在此基础上,错误得到纠正,他被“无罪释放”,政治上也逐步恢复。1962年,组织上安排他调任江苏省体育运动委员会党组书记。岗位虽然发生了变化,但性质仍是领导职务,说明组织对他的信任重新确立。
到了江苏,他面对的是一个与过去完全不同的领域——体育事业。对一位长期做政保、检察工作的干部来说,这算是比较“陌生”的战线。不过,他的习惯没有变:不摆架子,深入基层,先把情况摸清,和教练、运动员多交流,到训练场边看实际情况,再考虑怎么推动工作。江苏的体育事业在那几年整体发展明显,离不开政策环境,也离不开具体执行者的耐心耕耘,他的贡献就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显现出来。
回过头看,从1926年入党,到延安锄奸、保卫首长,再到1958年跌入低谷,最后在毛主席过问下重新站稳岗位,王范的一生,像是一条被时代波浪不停拍打的船。凶险的地方很多,转弯的地方也不少,但有一点很清楚:他始终把“听党的话、完成任务”放在第一位。
值得一提的是,他身上那种“细致、谨慎、较真”的工作作风,在延安保卫战线是优点,在上海检察系统是原则,在1958年的风浪中却一度成了“负担”。这也恰恰说明,在激烈运动时期,有些本来中性的性格特点,会被情绪和气氛放大,有时甚至被误读成政治态度问题。
毛主席那句“我要亲自过问”,某种程度上,是对一个老干部遭遇不公的纠偏,也是对多年战功的一次迟来的保护。王范后半生,并没有回到舆论的中心舞台,而是安静地在地方岗位上继续工作,直到离休。他早年的传奇经历,更多藏在档案里,零散地记在同事和学员的回忆里。
从黄浦江边的码头,到南京监狱的牢房;从延安七里铺的课堂,到香山脚下的警戒线;再到上海检察院的办公室、郊区公社的会议室、江苏体育场边的看台,这名“红色包打听”,一生奔波在不同的岗位上。潮起潮落,人事沉浮,身上那股“硬气”和“细心”,始终没有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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