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嘶嘶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魏浩站在长桌那头,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
他嘴角挂着笑意,那笑意像一层薄冰。
“经研究决定,暂停唐英光同志一切职务。”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字字清晰。
我缓缓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深蓝色的证件套。
塑料封皮已经有些磨损,边角起了毛边。
我把证件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开椅子站起身。
转身走向门口时,听见魏浩在身后开口。
“老唐,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嘛。”
他的语气轻快,带着胜利者特有的宽容。
我握住门把手,停住了脚步。
没有回头。
“魏局,我没什么意见。”
我顿了顿,让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3天后,巡视组进驻,我们再聊。”
门被我拉开,又轻轻合上。
走廊的光线有些暗。
我没有听见会议室里随后发生了什么。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我说出那句话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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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窗口排队的第三个申请人把材料递进来时,我已经看了两份有问题的。
这一份更明显。
土地使用证明复印件模糊不清,关键页码缺失。
环评报告还是初稿版本,没有批复文号。
我抬起头,看向站在柜台外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熨帖的衬衫,袖口露出腕表的一截金属边。
“缺三样材料。”
我把清单推过去,用红笔圈出那几项。
“土地使用证明要清晰复印件,环评需要正式批复件,还有资金来源说明。”
男人皱起眉,手指在台面上点了点。
“同志,我们这是市里重点关注的项目。”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魏局长亲自过问的,能不能先受理,材料后补?”
我摇了摇头,把材料整理好递还给他。
“按规定不行。”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办公室门打开的声音。
魏浩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端着保温杯。
“怎么回事?”
魏浩踱步到柜台旁,目光扫过那个男人,又落在我脸上。
男人立刻堆起笑容。
“魏局,我们那个文化产业园的项目,材料上有点小问题。”
“唐科长说必须补齐才能受理。”
魏浩喝了口茶,热气蒸腾起来。
他看向我,眼神温和。
“老唐啊,这家企业我知道,是咱们市招商引资的重点。”
“有些材料确实在走流程,你看能不能灵活一点?”
我把受理规定翻开,指向第三条。
“魏局,白纸黑字写着呢。”
“材料不全,系统里录不进去,后续审核也通不过。”
魏浩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放下保温杯,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这样,你先收下,我回头让他们抓紧补。”
我依然摇头。
“魏局,现在收了,后续如果补不上,责任算谁的?”
柜台外的男人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魏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
“行,那就按唐科长说的办。”
“你们抓紧时间补材料,别耽误了进度。”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
男人收起材料,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下午四点,我把当天受理的材料归档完毕。
许佳慧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唐科,上午那家企业,听说背景很深。”
她朝局长办公室方向努了努嘴。
“魏局亲自打过招呼的。”
我整理着档案盒,没有说话。
老许从隔壁桌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小唐做事,讲究个规矩。”
他慢悠悠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规矩好啊,有规矩才不容易出事。”
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楼宇亮起零星的灯。
我关掉电脑,收拾好桌面。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
经过局长办公室时,门缝里透出光亮。
魏浩应该还在里面。
我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电梯。
02
周三的全局大会,小礼堂坐得满满当当。
魏浩坐在主席台正中,面前摆着麦克风。
他先讲了十分钟全市发展形势,又讲了十分钟局里重点工作。
然后话锋一转。
“最近我发现,有些同志思想还停留在过去。”
魏浩的目光扫过台下。
“抱着条条框框不放,机械执行规定。”
“对市里重点推进的项目,不是想着怎么服务,而是想着怎么设卡。”
礼堂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我坐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上面一个字也没写。
“这种思想要不得!”
魏浩的声音提高了些。
“现在是拼经济、抓发展的时候,我们要有担当,要有作为。”
“不能因为怕担责,就这也不敢那也不敢。”
他停顿了一下,喝了口水。
“当然,我不是说要违反规定。”
“但在原则范围内,我们要最大限度为企业着想,为发展开路。”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
散场时人群涌向门口,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开。
我走在最后,老许在旁边,步伐缓慢。
“新官上任三把火啊。”
老许说了一句,又摇摇头。
“你这脾气,得收着点。”
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回到科室刚坐下,内线电话响了。
是局长办公室打来的。
“老唐,现在有空吗?来我这儿一趟。”
魏浩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
我放下电话,穿过走廊。
门虚掩着,敲了两下,里面说进来。
魏浩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看一份文件。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等着他开口。
魏浩合上文件,身体往后靠进椅背。
“上午的会,听了有什么感想?”
他笑着问,像是随意聊天。
“魏局讲得挺好。”
我说。
“是吗?”
魏浩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但我怎么觉得,你不太认同呢?”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推到我面前。
是上周被退回的那家企业的申请。
“这个项目,市领导很重视。”
“人家投资方从外地过来,诚意十足,解决了多少就业?”
“咱们卡着一点材料不放,传出去,说我们营商环境不好。”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我拿起那份材料,又看了一遍。
“魏局,不是卡材料。”
“是这些材料确实不全,不合规。”
“现在收了,后续审计或者检查发现问题,谁负责?”
魏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负责?当然是按程序负责。”
“但程序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人为程序服务的。”
“老唐,你在局里也这么多年了,该明白这个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知道你讲原则,这是优点。”
“但原则也要分时候,分情况。”
“市里现在要发展,我们要服务发展大局。”
窗外的光线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沉默了一会儿。
“魏局,材料补齐,我马上办。”
“一天都不会耽误。”
魏浩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隐去。
“行,我知道了。”
他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
“你去忙吧。”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又说了一句。
“老唐,有时候太较真,不是好事。”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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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上午,又来了加急业务。
这次是家房地产开发公司,要办预售许可变更。
材料堆了厚厚一沓。
我一份份翻看,到第三份时停住了。
规划许可证的附件页码不对。
原本应该有十二页,这里只有八页。
缺的那四页,是关键的容积率和建筑密度指标。
我把材料推回去。
“这个不行,附件不全。”
柜台外的经办人是个年轻姑娘,神色焦急。
“唐科长,我们很急的。”
“下周就要开盘,许可证必须这周拿到。”
我摇摇头。
“缺材料,办不了。”
姑娘咬了下嘴唇,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
几分钟后,她回来,脸色更急了。
“我们领导说,那几页确实找不到了。”
“但原来的许可证上有数据,能不能先办,我们补交?”
我翻开规定手册,找到预售许可变更那一条。
“需要完整的规划许可复印件,这是硬性要求。”
“你可以去规划局补打缺失的页码。”
姑娘快哭出来了。
“规划局那边说需要时间,最少三天。”
“我们等不起啊。”
正说着,我桌上的座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局长办公室。
我接起来。
“老唐,现在说话方便吗?”
魏浩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有些模糊。
“方便,魏局。”
“是这样,刚才有家企业反映,说咱们这边卡着材料不给办。”
“我了解了一下,是那家房地产公司吧?”
我看向柜台外,那姑娘正眼巴巴地看着我。
“是,他们规划许可证附件不全。”
“我知道。”
魏浩停顿了一下。
“但他们情况特殊,开盘时间定死了,耽误不起。”
“你看这样行不行,先给他们办,缺失的材料让他们写个承诺,后续补上。”
我握紧话筒。
“魏局,这不符合规定。”
“预售许可涉及购房者利益,材料不全就发证,出了问题谁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能听见魏浩的呼吸声。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又说了这句话,语气重了些。
“市里现在稳楼市压力很大,这家企业是重点扶持对象。”
“老唐,大局为重。”
我看着窗外,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魏局,真不行。”
“缺那几页关键数据,容积率、建筑密度都不清楚,怎么审核?”
“出了事,我负不起这个责。”
更长的沉默。
我能想象魏浩在办公室里的表情。
“行。”
他终于开口,声音冷了下来。
“那你看着办吧。”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着。
我放下话筒,看向柜台外的姑娘。
“去补材料吧。”
她眼圈红了,抱起那堆材料,转身快步离开。
许佳慧从隔壁窗口探过头,小声问:“魏局电话?”
我点点头。
她缩回头,没再说话。
下午雨下起来了,淅淅沥沥打在窗玻璃上。
快下班时,老许慢悠悠走过来。
他手里端着茶杯,杯口冒着热气。
“听说你今天又顶回去了?”
我整理着桌面,嗯了一声。
老许喝了口茶,望着窗外的雨。
“那家房地产公司,老板是魏局的老同学。”
“上周一起吃饭,我碰见了。”
他转过头看我。
“小唐啊,有些事,心里要有数。”
我拉上公文包的拉链。
“老许,你在这干了三十年。”
“你说,规矩是为什么定的?”
老许笑了,笑容里有种苦涩的东西。
“规矩啊,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
他拍拍我的肩膀,走回自己座位。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04
周一上班,气氛有些不一样。
走廊里碰见其他科室的人,他们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
倒水时听见隔壁办公室隐约的议论声。
“……太较真了……”
“……魏局亲自打招呼都不给面子……”
“……听说以前就这样……”
我端着杯子回到座位,许佳慧正在接电话。
她嗯嗯地应着,脸色不太自然。
挂断后,她犹豫了一下,凑过来。
“唐科,刚才是人事科刘姐。”
“她问……问你是不是最近身体不好,或者家里有事。”
“说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跟组织反映。”
我喝了口水,水温刚好。
“我没事,家里也没事。”
许佳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许从报纸后面抬起头。
“小许,帮我看看这个字念什么。”
他指着报纸上一个生僻字,把话题岔开了。
中午食堂吃饭,我照常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平时常坐一起的几个人,今天都没过来。
他们坐在另一排,说话声音很低,偶尔朝这边瞥一眼。
我吃完,收拾餐盘起身。
经过他们桌时,议论声戛然而止。
下午科室开会,传达局里最新精神。
魏浩没来,是副局长主持的。
会上提到要“优化审批流程”、“提升服务效能”。
还特别强调要“破除本位主义思想”。
副局长说话时,目光在我这边扫过好几次。
散会后,我在楼梯口抽烟。
老许也出来了,手里夹着烟,但没点。
“听说了吗?”
他压低声音。
“下周要开中层干部会,魏局要调整分工。”
我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在空气里散开。
“怎么调?”
“不清楚。”
老许摇摇头。
“但有人传,说业务科要拆成两个,一个负责重点项目,一个负责常规业务。”
他停顿一下。
“重点项目的科长,可能从外面调人进来。”
烟烧到尽头,烫了下手指。
我按灭在垃圾桶上层的沙盘里。
“知道了。”
回到办公室,许佳慧正在整理文件。
她看见我,犹豫了一下。
“唐科,刚才魏局办公室来电话。”
“让你把手上在审的重点项目清单报过去。”
“说他要亲自把关。”
我打开电脑,调出那份表格。
一共七个项目,四个材料不全,两个还在补正期。
只有一个完全合规,已经进入公示阶段。
我把表格打印出来,签上字。
送到局长办公室时,门开着。
魏浩正在打电话,看见我,指了指桌上的文件筐。
我把表格放进去,转身要走。
“等等。”
他捂住话筒,对我说了一句。
我停住脚步。
魏浩对着电话说了声“就这样”,然后挂断。
他拿起那份表格,快速翻看。
眉头渐渐皱起来。
“七个项目,就一个在走流程?”
“其他六个都卡着?”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哪个缺什么材料,哪个需要现场核查,哪个还在公示期。
魏浩听完,把表格扔回桌上。
纸张散开,有几张滑落到地面。
他没有捡,只是看着我。
“老唐,你的工作方法,是不是太保守了?”
“现在全市上下都在抢进度、抓发展。”
“我们这样一个个项目卡着,怎么跟市里交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散落的纸张上。
白晃晃的一片。
“魏局,按程序走,是最快的办法。”
“材料齐全,我保证三天内办结。”
“材料不全,强推过去,后面每个环节都会卡,反而更慢。”
魏浩笑了,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好,好,你讲程序。”
他坐回椅子里,挥了挥手。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张,重新整理好,放回桌上。
转身离开时,听见他在身后说:“老唐,局里最近在考虑干部轮岗。”
“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没有回头。
“服从组织安排。”
走廊很长,尽头的窗户透进光,照出一地斑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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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下午四点,科室里大家都在整理一周工作。
许佳慧在写周报,老许在浇窗台上的绿萝。
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我接起来,是办公室通知。
“唐科长,请马上到三楼会议室。”
“魏局长召集紧急会议,科室全体人员参加。”
挂断电话,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这个时间开会,不太寻常。
老许放下喷壶,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除了我们科室,还有办公室、人事科的人。
魏浩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
他今天穿着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小臂。
看见我们进来,他点了点头。
“都坐。”
人齐了,会议室门被关上。
魏浩清了清嗓子,翻开笔记本。
“临时开这个会,是有重要事情宣布。”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脸上。
“近期,局里重点工作推进遇到一些阻力。”
“经过观察和了解,发现主要问题出在工作态度和思想观念上。”
会议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
“有些同志,长期在一个岗位上,形成了思维定式。”
“对新生事物不接受,对新要求不适应。”
“处处设卡,事事刁难,严重影响了局里整体工作。”
魏浩的语气越来越重。
他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有些发白。
“特别是业务科,作为窗口部门,本应是服务发展的排头兵。”
“但现在,却成了制约发展的绊脚石。”
许佳慧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老许靠进椅背,眼睛看着天花板。
“今天,我代表局领导班子,宣布一项决定。”
魏浩停顿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样投过来。
“鉴于唐英光同志近期工作表现,经研究,决定暂停其一切职务。”
“立即进行工作交接,配合后续调查。”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只有空调还在嘶嘶地送着冷风。
魏浩的声音继续响起,字字清晰。
“暂停职务期间,不得以任何形式干预局里工作。”
“相关问题,待调查清楚后,再做进一步处理。”
他说完了,合上笔记本。
然后看向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老唐,有什么要说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同情,有疑惑,也有躲闪。
我缓缓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没有看魏浩,也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拉开椅子,走向我的座位。
办公桌在会议室角落,靠窗。
我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文件、笔记本、笔筒。
最上面,是那个深蓝色的证件套。
我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
封皮还有些温热,像是吸收了抽屉里的温度。
转身走回会议室中央时,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
它们粘在我身上,沉甸甸的。
我把证件轻轻放在魏浩面前的桌面上。
塑料壳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然后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
手握住门把手时,听见魏浩在身后开口。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种胜利者特有的、宽容的笑。
“这可不是对待领导决定的态度。”
手指收紧,金属把手传来冰凉的触感。
06
门把手在我掌心停留了三秒。
三秒很长,长到能听见会议室里每个人的呼吸声。
三秒也很短,短到来不及思考任何事。
我松开手,转过身。
魏浩还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舒缓。
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像在欣赏一场好戏。
其他人都低着头,不敢看这边。
许佳慧的肩头在微微发抖。
老许盯着面前的茶杯,一动不动。
“魏局。”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会议室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像落在玻璃上。
“我没什么意见。”
魏浩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他可能以为我会争辩,会质问,至少会问一句为什么。
但都没有。
“只是有个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
我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魏浩的手指停下了敲击。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