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一月三十一日深夜,北平城里一片寂静。东长安街的灯光忽明忽暗,兵变的枪声却迟迟没有响起。傅作义在司令部踱步,身旁的文秘阎又文默不作声地递上最新电报。谁也不知道,这位看似温和的秘书,正把同一份情报的核心内容,悄悄写进一张极细的药棉里,藏进衣袖,等天一亮就会送往城外的联络点。
三十多年后,当他的遗像被子女挂在客厅一隅时,亲朋仍只知他是“傅公馆旧部”。直到一九九七年春,已是耄耋之年的罗青长在《北京日报》写下《丹心一片照后人》,人们才知道这位早逝于一九六二年的“普通干部”原来是地下党“单线大站”的枢纽人物,信誉曾被中央领导“以性命担保”。
追溯他的来路,要从一九一四年算起。那年三月,春寒料峭,山西荣河小镇传来啼哭。父母给这个瘦小的婴儿取名“又文”,图个知书达理。穷苦人家却舍得砸锅卖铁供他读书,他也争气,高中毕业即考进山西大学法学院。其时他不过十九岁,却已把《共产党宣言》抄写了三遍。
课堂外,他热衷写社论,笔名“晋水钝笔”。有人提醒他“枪口抬高一寸”,他偏不,甚至当面顶撞过一位省府官员。旁人摇头,他笑道:“要骂就骂到点子上。”这股任性,日后居然把他送进了敌人心脏。
卢沟桥的枪炮声把千万青年推上十字路口。回到家乡的阎又文组织过“火线救国会”,也想过直接去投八路。但军阀杂牌林立,他顾虑重重,总觉得缺了主心骨。一次偶然,他在西安街头听见有人宣传彭雪枫、程子华要作报告,便凑过去打听。会场里,人群呼号“抗战到底”,那一刻他下定了决心:去延安。
打听到路条无门,九名同伴在西安困了半月。“要么散伙?”有人泄气。就在此时,老同学樊长荣出现——傅作义部正缺年轻干员,他奉命招募。阎又文心中一动:“借他的路条,也能绕到延安。”计划成功,众人以“应聘”名义穿过重重封锁线,抵达边区。
延安窑洞的灯油味,以及《解放日报》油墨味,伴着他度过近一年的马列理论学习。在中央党报编辑部,他亮出锋芒,文章常被头版采用。一次开会,邢西萍半开玩笑说:“小阎,想不想回到傅作义那儿?”他心里一紧,却听对方正色补充:“组织需要,你考虑一下。”
深夜的油灯下,他写下“谨遵命令”四个字。翌日出发,化名“阎正昌”,从此走进傅部三十五军,先任团政治主任。写训令排日程、修订内部刊物,他干得滴水不漏。三个月后,傅作义对人说:“这小阎,诚实可靠。”再过半年,他已被提到身边当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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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势却说变就变。一九三九年秋,蒋介石掀起“溶共”风潮,军统电报直指阎又文。重庆来电要求带人面审,傅作义扔下军令:“阎不是共党,我担保。”一句话救下一条命,也断了他与延安的联系。自此,他再无上线,只能独自摸索。
孤独的潜伏持续了七年。直到一九四六年深秋,一个自称“卖皮货”的男子两度上门,问出“山西荣河”“山西大学”几个暗号,还提到外人绝不知晓的“杨子明”。那一夜,阎又文关上门,双手微颤。双方核对三次口令,方才放下心,这条被切断的电路,重新接通。对方,就是后来打入南京国防部的王玉。两人约定:不留任何书面字迹,信息全靠暗号、口信,一旦有变,各自自断线。
接下来的两年里,北线战场诡谲莫测。阎又文掌握傅作义的兵站、补给、人事调配,一旦有风吹草动,便火速递出情报。中原突围、晋中决战、张家口保卫战——华北许多战役布棋,都有他的暗线数据作参照。有时情报赶到西柏坡,已是血色黄昏;可这些数字,往往决定数万人的生死。
一九四七年的一天,傅作义计划在张家口外设“口袋阵”。阎又文利用查阅到的工事图,连夜将绘图纸拆分,夹进司令部公函的蜡封里,次日送出。王玉翻看时愣了半晌,只说了句:“这可是要命的宝贝。”十天后,晋察冀野战军侧翼迂回成功,傅部损兵折将。
战争的钟摆最终指向北平。临城决口时,阎又文在办公室外听到傅作义自言自语:“不想当亡国罪人。”这些话被他一字不漏地记下,转交中共中央。几封密报来回,促成了“里应外合”的谈判路线。北平城未闻炮声,二十四个军十余万将士,在一九四九年元月末日落之前放下枪械。
和平改编开始后,阎又文主动要求“销号”。理由只有一句:“傅总对党国仍有用,他不必知道真相。”上级沉默良久,批准请求。自此,“阎正昌”变回“阎又文”,却依然只是北京市人民政府一名普通科员。功劳簿上,空白一页。
时间推到一九六二年春。多年的透支让他在四十八岁倒下,病历上写的是冠心病。追悼会上,旧部、同窗、邻居都来了,挽联却只能写“敬爱的老阎同志 一路走好”。关于地下工作的只字片语,被他带进了墓碑下一方黄土。
后来的岁月里,他的子女频频因“出身问题”受阻:升学调干屡屡碰壁。有人纳闷:父亲明明追随革命,为何档案如此“普通”?家属不敢深问。直到一九九三年,王玉在一次系统内部茶叙中提起他,当场急得拍桌:“那是老同志啊,不能再让英雄埋没!”
此后材料搜集、档案核对、原线人回忆,一关关走下来,终于盖章确认。这份薄薄几页文件,却补上了阎又文的组织史,更帮孩子们洗去“历史成分不清”的阴影。
一九九七年,电视剧《第二条战线》因情节需要,把阎又文影射成“反面汉奸”,观众议论纷纷。罗青长先生坐在家中,摇头半晌,铺纸落笔:“若不说明真相,何以告慰烈士?”文章见报,风向顿改,学界、军界纷纷追访当年旧事。
有人问罗老:“阎又文究竟图什么?”他笑着反问:“真正信仰的人,还需要图什么?”一句话,令人无言。阎又文早在一九三八年宣誓入党,没领过一枚勋章,却在最危急的襄平夜色里,把性命与信念死死捆在一起——只许成功,不容自己露出一点破绽。
回到北平和平解放那一夜,傅作义在灯光下签字,手掌略微颤动。旁边立着的阎又文,端茶稳若泰山。事后不少将领议论这位“文弱书生”走狗屎运,哪知正是他的静默,把数百万市民从战火中拉了出来。
今天,阎又文的墓碑仍十分普通,斑驳得像一页老报纸。偶有部队学员来凭吊,常会低声讨论:一个间谍,一生只用单线,一辈子不立功。说到最后,总是有人感叹:“也许,这就是最高级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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