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三月的倒春寒,冷得像是能渗进人的骨头缝里。
A大实验楼的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茶杯摔碎的脆响,惊得路过的几个本科生缩了缩脖子,快步逃离。
“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不想干就给我滚蛋!”
咆哮声穿透了隔音并不好的门板,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林远低着头站在办公桌前,脚边是四分五裂的瓷片和泼了一地的陈茶渍。
茶水溅在他的帆布鞋面上,慢慢晕开一片污渍。
他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对面的男人,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博导张建平,此刻正指着他的鼻子,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谁给你的胆子?”
“啊?”
“越级汇报?”
“还连发三百封?”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导师?”
他想解释,想说自己只是看错了邮箱后缀,想说自己只是太想把项目做好了。
可看着张建平那张扭曲的脸,他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为了这个博士名额,他家里卖了两头牛,老父亲在工地上搬了一年的砖。
现在,全毁了。
![]()
01
时间倒回到一个月前。
那是个闷热的午后,林远刚从那个待了三年的小县城坐火车赶到A大报道。
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牛仔包,站在金碧辉煌的实验大楼前,觉得自己像个闯入皇宫的乞丐。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这种二本出身的“土包子”,运气能好到被张建平这种大牛导师录取。
张建平是谁?
A大著名的“项目收割机”,手里握着好几个国家级的重点课题,那是学术圈里响当当的人物。
林远进组的第一天,就被师兄王强拉到了角落里。
王强是个带着厚底眼镜的瘦高个,看起来一脸被生活摧残过的精明。
“新来的?”
王强递给林远一瓶矿泉水,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
“师兄好,我叫林远,以后请多关照。”
林远赶紧双手接过水,腰弯得像个虾米。
“关照谈不上,同病相怜吧。”
王强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进了张老板的组,你就记住一条铁律。”
“什么?”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
“听话。”
王强指了指实验室尽头那扇紧闭的红木门。
“老板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还有,老板最讨厌别人那是那个……越权。”
“什么事都要先经过他,明白吗?”
林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是个老实孩子,从小到大信奉的道理就是“勤能补拙”。
他觉得只要自己够努力,肯吃苦,导师一定能看得到。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张建平确实是个大忙人。
忙着飞来飞去开会,忙着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忙着把原本属于学生的一作改成自己的名字。
唯独不忙指导学生。
林远进组半个月,统共就见过张建平两面。
一次是开学典礼,一次是让他去拿快递。
实验室里的杂活倒是全落在了他头上。
洗烧杯、擦桌子、帮师娘接孩子、给老板报销发票。
他像个陀螺一样,每天转个不停,却离真正的科研越来越远。
但他不敢抱怨。
因为他知道,这个博士学位对他意味着什么。
那是全家人翻身的唯一希望。
为了能让导师看到自己的进度,林远给自己定了个死规矩。
不管多晚,不管多累,每天必须雷打不动地发一封项目进度汇报邮件。
哪怕只是看了一篇文献,哪怕只是跑通了一个小小的代码。
他都要认认真真地写下来,发送出去。
他觉得,这就是诚意。
这就是态度。
02
那天晚上,林远在实验室熬到凌晨两点。
窗外的校园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猫叫。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电脑屏幕上刚跑出来的实验数据,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兴奋。
这是他根据张建平随口提的一个方向,自己摸索出来的初步模型。
虽然还很粗糙,但他觉得很有潜力。
“一定要第一时间发给导师看。”
林远喃喃自语,打开了邮箱。
他在收件人一栏里输入了“Gu”。
因为他记得师兄说过,张建平老板最近在申报一个大项目,好像是跟一位姓顾的院士合作。
为了表示尊敬,张建平让他把所有相关资料都抄送一份给那边。
但那天师兄给邮箱地址的时候,是写在一张皱皱巴巴的餐巾纸上的。
字迹潦草,还有点油渍。
林远眯着眼睛,对着那张纸条辨认了半天。
“Gu...Chen...Zhi...”
这名字看着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他实在太困了,脑子像是一团浆糊。
他想着,既然是老板交代的,那肯定没错。
于是,他敲下了回车键。
邮件发送成功。
标题是:《关于高维流体动力学模型的初步构想及每日汇报_林远》。
发完邮件,林远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趴在桌子上,还没来得及关电脑,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从那天起,这成了林远的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发送一封汇报邮件。
有时候是几百字的心得,有时候是几页纸的推导公式。
有时候甚至是他对某个学术观点的困惑和质疑。
他就这样,像个不知疲倦的傻瓜,在这个错误的邮箱地址上,倾注了自己全部的热情。
整整一个月。
整整三百二十六封邮件。
每一封都石沉大海。
没有回复,没有驳回,甚至没有已读回执。
林远其实也犯过嘀咕。
他问王强:“师兄,老板怎么从来不回我邮件啊?”
王强正在这着游戏,头也不抬地说:“老板忙着呢,哪有空看你的废话。”
“只要他不骂你,就是默认你做得不错。”
“继续发,别停。”
“这叫刷存在感,懂不懂?”
林远信了。
他不仅信了,还变本加厉。
他开始在邮件里写一些更大胆的想法。
甚至指出了一些教科书上既定理论的漏洞。
他把那个从未谋面的收件人,当成了自己唯一的倾诉对象,唯一的精神寄托。
他根本不知道,在网络的另一端,在北京那座戒备森严的科研大院里。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戴上老花镜,打开邮箱。
看着那个叫“林远”的年轻人发来的邮件,时而皱眉,时而微笑。
03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那个周五的下午,A大的气氛有些异常。
校门口拉起了红色的横幅,保安比平时多了一倍。
听说是有大人物要来视察。
实验室里,张建平正在对着镜子整理领带。
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都给我精神点!”
张建平一边喷着发胶,一边冲着学生们吼道。
“今天来的可是顾承之院士!”
“那是咱们学界的泰斗!”
“谁要是给我掉链子,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顾承之”三个字,林远正在擦拭仪器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顾承之?
那个教科书上的名字?
那个活着的传奇?
他下意识地想起了自己每天发送邮件的那个收件人名字。
Gu...Chen...Zhi...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蛇一样爬上他的脊背。
就在这时,张建平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威严变成了谄媚。
“哎哟,刘秘书长,您好您好。”
“是是是,我们都在实验室呢,随时恭候顾院士的大驾。”
“什么?”
张建平的笑容突然僵在了脸上。
“您说顾院士问起一个人?”
“叫什么?”
“林远?”
张建平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实验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角落里的林远。
林远只觉得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张建平挂了电话,慢慢地转过身。
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林远。”
张建平的声音阴沉得可怕。
“你给我过来。”
林远颤颤巍巍地走过去。
“导……导师……”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林远的脸上。
林远被打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嘴角瞬间渗出了血丝。
“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张建平指着林远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背着我干了什么?”
“啊?”
“你竟然敢直接给顾院士发邮件?”
“还发了一个月?”
“你是嫌我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是不是?”
“你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是不是?”
张建平气疯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手底下的这个“老实人”,竟然敢越过他,直接去骚扰顾院士。
这在学术圈,是大忌!
是欺师灭祖!
更让他恐惧的是,刘秘书长刚才在电话里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万一顾院士是因为被骚扰而生气了呢?
万一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怪自己教导无方呢?
他的评优,他的项目,他的前途,岂不是都要被这小子毁了?
想到这里,张建平眼里的怒火更盛。
04
“不是的,导师,您听我解释……”
林远捂着火辣辣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以为那是您的合作方……”
“我以为那是您让我发的……”
“闭嘴!”
张建平根本不想听他的解释。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切割。
彻底的切割。
“收拾你的东西。”
张建平冷冷地说。
“滚出我的实验室。”
“我的项目组,不需要你这种心术不正的学生。”
“滚!”
最后这一个字,张建平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
林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实验楼的。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像个游魂一样,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周围是来来往往、谈笑风生的同学。
他们的快乐,与他无关。
他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掏出手机,却又塞了回去。
说什么呢?
说自己被导师赶出来了?
说自己可能毕不了业了?
想起父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想起母亲为了省几块钱去菜市场捡菜叶的背影。
林远蹲在路边的花坛下,把头埋进膝盖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哭累了,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图书馆的钟楼。
不。
不能就这样认输。
只要没开除学籍,他就还有机会。
只要能向顾院士解释清楚,说不定还有转机。
林远擦干眼泪,发疯一样冲进了图书馆。
他没有电脑了,电脑被锁在实验室里。
他去小卖部买了一沓最便宜的信纸,又买了一只黑色水笔。
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
既然邮件发错了,那就用最原始的方式。
他要给顾院士写一封信。
不是为了求情,而是为了道歉。
也是为了证明,自己发给他的那些东西,不是垃圾。
林远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
“尊敬的顾院士,我是那个冒昧打扰了您一个月的学生林远……”
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他把自己对那个模型的构想,对自己犯下的错误,对学术的渴望,全部倾注在这只笔上。
他画图,推导,计算。
没有电脑辅助,他就用脑子算。
复杂的公式,他在草稿纸上演算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抄到信纸上。
一天。
两天。
三天。
林远在图书馆里整整泡了三天三夜。
饿了就啃两个冷馒头,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散发着一股馊味。
但他顾不上了。
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第三天傍晚,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时,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了。
厚厚的一沓信纸,足足有五十多页。
这是他的尊严。
也是他的绝唱。
05
周一的早晨,阳光明媚。
A大最大的阶梯教室里,座无虚席。
今天是全校级别的学术汇报会,也是顾承之院士莅临指导的日子。
张建平站在讲台上,意气风发。
PPT投影在他身后,上面展示着他最新的研究成果。
“关于这个非线性动力系统的稳定性分析,我们团队做出了突破性的进展……”
张建平侃侃而谈,享受着台下崇拜的目光。
尤其是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那位老人。
顾承之院士。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张建平一边讲,一边时不时地看向顾院士,希望能得到一点肯定的点头。
但顾院士始终面无表情。
张建平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强撑着讲完了。
“以上就是我们团队的全部成果,谢谢大家。”
掌声雷动。
张建平松了一口气,正准备鞠躬下台。
“等一下。”
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响起。
顾承之慢慢地站了起来。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张建平心里一喜,以为院士要点评夸奖了,赶紧凑到麦克风前。
“顾老,您请指示。”
顾承之没有理他,而是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
像是在找什么人。
“谁是林远?”
顾院士的声音不大,却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教室。
张建平的笑容瞬间凝固。
又是林远?
这小子还没完没了了?
躲在教室最后角落里的林远,听到自己的名字,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封厚厚的信,那是他准备等会儿散会后,拼死拦车递给顾院士的。
没想到……
“我……我是。”
林远站了起来,声音颤抖,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
那眼神里有嘲笑,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顾承之看着那个衣衫不整、满脸憔悴的年轻人,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推开身边想要搀扶的人,大步流星地朝林远走去。
张建平慌了。
他赶紧跑下台,拦在顾院士面前。
“顾老,顾老,这学生心术不正,已经被我赶出项目组了。”
“他要是骚扰了您,我替他向您道歉,我这就让保安把他轰出去……”
“让开。”
顾承之看都没看张建平一眼,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那种上位者的威压,让张建平双腿一软,下意识地退到了一边。
顾承之走到林远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三百封邮件,都是你写的?”
林远低下头,不敢看老人的眼睛。
“是……对不起,顾院士,我发错邮箱了,我不知道是您……”
“最后那个关于湍流修正的公式,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顾承之突然打断了他的道歉,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啊?”
林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我……我是觉得原本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在那个边界条件下有点不收敛,所以试着引入了一个耗散项……”
说到专业问题,林远的眼睛亮了,腰杆也直了。
他和顾院士一问一答,竟然在过道里聊了起来。
旁边的张建平听得冷汗直流。
几分钟后,顾承之突然笑了。
笑得很开心,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重重地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后生可畏啊。”
说完,顾承之转过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张建平,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张教授。”
“哎,哎,顾老。”
张建平哆嗦着应道,后背已经湿透了。
“你的汇报很精彩。”
顾承之淡淡地说。
“不过,我这里也有一份东西,想请大家看一看。”
说完,顾承之冲身边的秘书招了招手。
秘书立刻拿出一个U盘,插到了讲台的电脑上。
投影仪闪烁了一下,切换了画面。
那是一个PPT。
张建平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完了。
彻底完了。
恐慌让他失去了理智。
他发疯一样冲上讲台,伸手就要去合上笔记本电脑。
“不许看!都别看!”
“这是假的!这是伪造的!”
他的手刚碰到电脑屏幕,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按住。
林远不知什么时候冲了上来,眼神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怒火。
“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