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的夏天,热得邪乎。
知了在老槐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仿佛要把这日头给叫破了天。
就在这能晒化柏油路的晌午,村东头那条小清河边,突然炸开了一声尖叫。
李家那破败的小院门被“砰”地一声踹开。
赵红霞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杀气腾腾地闯了进来。
“李向东,你给我滚出来!”
这一嗓子,把李家的一群老母鸡吓得满院子乱飞。
躲在屋里的李向东吓得腿肚子转筋,缩在门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的李奶奶,鼻梁上架着那副腿儿都断了一根的老花镜。
她抬起头,看了看那把还在滴水的菜刀,又看了看满脸通红、胸脯剧烈起伏的赵红霞。
老太太不仅没慌,反倒把手里的鞋底往膝盖上一拍。
“啪”地一声脆响。
老太太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的牙,乐得见牙不见眼:
“好!这闺女烈性,是个能当家的!”
“天生就是咱老李家的人!”
这一笑,把正提刀寻仇的赵红霞给笑懵了,也把这出闹剧,笑成了一段牵扯半辈子的缘分。
![]()
01
要说李向东和赵红霞这梁子,那可不是一天两天结下的。
按村里老人的说法,这两人那是打娘胎里就开始顶牛了。
赵红霞她爹赵大炮,那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村长,嗓门大,脾气爆,走路都带风。
李向东他爹走得早,全靠奶奶把他拉扯大,家里穷得叮当响,耗子进屋都得含着眼泪走。
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也早学会了调皮捣蛋。
小学那是村里的小土房,窗户纸到了冬天就被北风吹得哗啦啦响。
李向东坐在后排,赵红霞坐在前排。
那会儿最流行划“三八线”。
那课桌是两条长板凳拼起来的,中间那条缝,就是楚河汉界。
“李向东,你的胳膊肘过界了!”
赵红霞那会儿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花布衫,眼睛瞪得像铜铃。
李向东吸溜了一下鼻涕,那是冻出来的清鼻涕,满不在乎地把胳膊往回缩了缩。
“矫情个啥,这就过界了?这桌子还有我一半呢。”
“你再过界,我就拿圆规扎你!”
赵红霞手里攥着那个铁皮圆规,那是她爹去县城开会给她买的稀罕物。
李向东是个不吃亏的主,趁着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粉笔字的功夫,悄悄把一只癞蛤蟆塞进了赵红霞的书包里。
那是他下课在泥坑里抓的,个头还不小。
等到放学收拾书包的时候。
“啊——!”
赵红霞这一嗓子,差点把房顶的灰给震下来。
她吓得小脸煞白,哇地一声就哭了。
李向东在旁边乐得直拍桌子,还没笑够两声,就被赵红霞一书包抡在了脸上。
那书包里装着铁皮文具盒,砸得李向东眼冒金星。
“李向东,你混蛋!”
赵红霞哭着跑了。
李向东捂着肿起来的腮帮子,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的有点发虚。
第二天早上。
李向东没吃早饭,饿得肚子咕咕叫。
他奶奶那是有了上顿没下顿,早起的一锅稀粥,清得能照出人影。
正趴在桌子上咽口水呢,一个热乎乎的窝窝头突然从前面扔了过来。
正好砸在他脑袋上。
李向东抬头一看,赵红霞正背对着他看书,两个羊角辫一晃一晃的。
“谁扔的?”
李向东小声嘀咕了一句,抓起那个窝窝头。
那是白面掺了棒子面的,在这个年月,那是金贵东西。
“喂狗剩下的,爱吃不吃。”
赵红霞头也没回,声音冷冰冰的。
可李向东分明看见,她的耳根子有点红。
李向东也没客气,几口就把窝窝头塞进了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从那以后,两人的关系就变得奇怪起来。
见面就掐,谁也不让谁。
可要是别的村的小子敢欺负李向东,赵红霞那是第一个冲上去。
有一回,隔壁村的二狗子笑话李向东没爹,是野孩子。
李向东还没动手,赵红霞就冲上去了。
她那是真的一股悍劲儿,抓头发、挠脸,把比她高一头的二狗子挠得满脸开花。
最后两人都被老师罚站。
站在教室外面的墙根底下,北风呼呼地吹。
李向东吸溜着鼻涕,看着赵红霞那被抓乱的头发,还有手背上的血道子。
“你虎啊?那二狗子多壮,你也敢上?”
赵红霞白了他一眼,把头扭到一边。
“要你管?我看他不顺眼,不行啊?”
“行行行,你厉害,你是女侠。”
李向东从兜里掏出一把皱皱巴巴的炒黄豆,递了过去。
“给,女侠补补身子。”
赵红霞哼了一声,抓过黄豆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那是李向东攒了好几天舍不得吃的零嘴。
夕阳西下,两个小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那会儿他们还不懂啥叫喜欢,只觉得,这冤家,怕是要做一辈子了。
奶奶常说,不是冤家不聚头。
这话,准得邪乎。
02
一晃眼,两人都长大了。
到了十八九岁的年纪,那是人一生中最躁动的时光。
李向东蹿成了个大小伙子,身板挺拔,就是瘦了点,像根竹竿。
赵红霞也长开了,那身段像是雨后的春笋,该凸的凸,该翘的翘。
村里的小伙子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那是带着钩子的。
可赵红霞还是那副泼辣性子,谁敢多看一眼,她就能把谁骂得找不到北。
那年头,村里最热闹的事儿,就是放露天电影。
生产队的打谷场上,挂起一块白布,发电机轰隆隆一响,全村老少都搬着小板凳去占座。
这天晚上放的是《少林寺》。
那可是大片,十里八乡的人都赶来了。
打谷场上人山人海,瓜子皮吐了一地,旱烟味儿熏得人直咳嗽。
李向东去得晚了,扛着一条长板凳,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他眼睛不看银幕,光在人堆里瞄。
瞄啥?
瞄那件红格子的的确良衬衫。
那是赵红霞最喜欢的一件衣裳。
好不容易,他在前排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可一看,李向东的火就上来了。
赵红霞旁边,坐着个油头粉面的小子。
那是公社放映员的侄子,叫王得志,仗着有点关系,整天在村里晃悠。
此时,王得志正殷勤地给赵红霞递汽水,那身子都要贴上去了。
赵红霞似乎有点不耐烦,往旁边躲了躲,可那王得志跟块狗皮膏药似的。
李向东这心里,就像是被打翻了醋坛子,酸得牙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长板凳往地上一顿,挤了过去。
“借光借光!让一让啊!”
李向东故意把动静搞得很大。
他挤到王得志身后,假装没站稳,脚下一滑。
“哎呦!”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踩在了王得志那双崭新的皮鞋上。
“哎哟卧槽!”
王得志疼得直接跳了起来,手里的汽水也洒了一身。
“谁啊!没长眼睛啊!”
王得志回头一看,见是李向东,那火气更大了。
李向东一脸无辜,嬉皮笑脸地赔不是。
“对不住啊兄弟,天太黑,没瞧见您这双金贵的脚。”
“你是故意的吧!”
王得志揪住李向东的领子就要动手。
这时候,赵红霞站了起来。
“干啥呢?看个电影也不消停!”
她这一嗓子,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王得志一看赵红霞发话了,也不好再发作,松开了手,狠狠瞪了李向东一眼。
“小子,你给我等着。”
李向东整理了一下领子,冲赵红霞咧嘴一笑。
“嘿嘿,红霞,这地儿挤,你也看得下去?”
赵红霞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下。
“要你管?我爱坐哪坐哪。”
虽这么说,她却拎起板凳,换了个位置。
那个位置,正好在李向东旁边的一块空地上。
李向东心里那个美啊,赶紧把自己的板凳放下,凑了过去。
电影开始了,李连杰在银幕上打得虎虎生风。
李向东却没心思看,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炒瓜子,那是他下午特意炒的,放了大料,香得很。
“给。”
他把瓜子递过去。
黑暗中,两人的手碰在了一起。
赵红霞的手软乎乎的,热热的。
李向东就像触电了一样,赶紧缩回手,心跳得像擂鼓。
赵红霞也没说话,默默地嗑着瓜子。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小声问了一句:
“听说,前儿个媒婆去你家了?”
李向东一愣,没想到她问这个。
那时隔壁村的一个寡妇,想给李向东说亲,对象是个瘸腿的姑娘。
李向东当时就把媒婆给轰出去了。
“去了又咋样?我给轰走了。”
李向东满不在乎地说。
“咋?看不上人家?”
赵红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那哪能啊,我是不想祸害人家姑娘。再说了……”
李向东顿了顿,转头看着黑暗中赵红霞的侧脸。
电影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再说了啥?”
赵红霞转过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再说了,我心里……有人了。”
李向东这话说得极轻,几乎被电影里的喊杀声盖住了。
但赵红霞听见了。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狠狠地嗑开了一颗瓜子。
“咯嘣”一声。
“就你那穷样,谁稀罕你。”
她嘴硬地嘟囔着,可手里的瓜子皮,却被她捏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的电影讲了什么,李向东一点都没记住。
他只记住了身旁少女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还有那偶尔触碰到的肩膀带来的酥麻感。
那是青春期特有的躁动,酸涩中带着一丝甜。
可谁也没想到,这层窗户纸还没来得及捅破,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撕了个粉碎。
03
时间回到一九八五年的那个中午。
李向东刚从地里回来,一身的泥汗。
他扛着一把锄头,腋下夹着个破脸盆,里面装着几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裳,晃晃悠悠地往河边走。
天是真的热,知了叫得人心慌。
村东头的小清河,是全村人的水源,也是妇女们的八卦中心。
往常这时候,河边应该挤满了洗衣服的大姑娘小媳妇。
可今天太热了,日头正毒,河边竟然没人。
李向东乐得清静,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把盆一放,准备开洗。
这地方可是个好位置,上游水清,石头也被磨得光滑。
就在他刚把裤衩子扔进水里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起开!这地儿归我了!”
李向东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除了赵红霞,谁有这么大的嗓门?
他慢悠悠地转过身,看见赵红霞正挎着满满一大篮子衣裳,脸被晒得通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她穿了件碎花的短袖,领口微敞,因为走得急,有些喘。
“凭啥归你啊?这石头上写你名了?”
李向东也不示弱,把身子往石头上一横,占住了位置。
“凡事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赵大小姐。”
赵红霞把篮子往地上一墩,双手叉腰。
“李向东,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这一大篮子衣裳,那是全家的,还得赶着回去做饭。你那两件破布条子,什么时候洗不行?”
“破布条子也是衣裳啊,我也得赶着回去伺候我奶奶呢。”
李向东就是不想让她,或者说,他就喜欢看她生气的样子。
生动,鲜活。
“你让不让?”
赵红霞瞪起了眼,往前逼近了一步。
“不让。”
李向东把脖子一梗,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好,你不让是吧?”
赵红霞也是个暴脾气,她也不废话,直接把李向东那泡在水里的裤衩子捞起来,往旁边一扔。
那裤衩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挂在了旁边的芦苇荡上。
“哎!你个虎娘们儿!那是我唯一一条没补丁的裤衩!”
李向东急了,跳起来就要去捡。
“活该!让你占着茅坑不拉屎!”
赵红霞趁机把自己的大盆放在了石头上,得意洋洋地看着他。
李向东把裤衩捡回来,气得七窍生烟。
这不仅仅是位置的问题,这是面子的问题!
在自己喜欢的姑娘面前,怎么能认怂呢?
“赵红霞,你信不信我把你这盆给扔河里去?”
李向东指着那个大盆威胁道。
“你敢!”
赵红霞把胸脯一挺,那是真的一点都不带怕的。
“借你两个胆子你试试?”
两人就像两只斗鸡,在烈日下对峙着。
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一点就着。
汗水顺着李向东的鬓角流下来,辣得眼睛疼。
他看着赵红霞那张倔强的脸,心里那股无名火蹭蹭地往上冒。
最近村里又在传,说乡里的干部看上了赵红霞,赵大炮正在张罗这事儿。
这事儿像根刺一样扎在李向东心里。
他觉得赵红霞今天就是故意来找茬的,是不是看上那城里干部,瞧不上他这个泥腿子了?
“行,你是村长千金,你了不起,我惹不起行了吧!”
李向东阴阳怪气地说道,伸手去推那个盆。
“你别动!”
赵红霞急了,伸手去护盆。
两人这一推一搡,脚下的石头本来就滑,又沾了水。
悲剧,往往就是这么发生的。
04
李向东只觉得手上一滑。
他本来也没想真用力推,就是想吓唬吓唬她。
可赵红霞因为着急护盆,重心不稳,脚下一出溜。
“啊——!”
这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的中午。
李向东眼睁睁地看着赵红霞的身子向后仰去。
她的手在空中乱抓,似乎想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李向东心里一惊,那股火瞬间就凉了。
“小心!”
他本能地伸出手,想要去拉她。
他的指尖碰到了赵红霞的手腕,滑腻腻的,全是汗。
没抓住。
反倒是他这一伸手的动作,在旁人看来,就像是他狠狠推了一把。
“扑通!”
巨大的落水声响起。
小清河虽然叫小清河,但这几天下暴雨,水位涨了不少,水流也急。
赵红霞掉进去,瞬间就被水没过了头顶。
她在水里扑腾着,两只手胡乱拍打着水面。
“救……救命……”
李向东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他虽然混,但绝没想过要害人啊!
而且这人还是赵红霞!
“红霞!”
李向东想都没想,连鞋都没脱,直接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河水冰凉,激得他浑身一哆嗦。
他在水里摸索着,很快就抓住了赵红霞的胳膊。
赵红霞此时已经慌了神,本能地死死抱住了李向东的脖子,勒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别……别乱动……”
李向东喝了好几口水,奋力地蹬着腿,托着赵红霞往岸边游。
好在离岸不远。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李向东终于把赵红霞拖上了岸。
两人都瘫倒在河滩的鹅卵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赵红霞浑身湿透了,那件薄薄的的成良衬衫紧紧贴在身上,里面的背心都看得清清楚楚。
曲线毕露。
李向东看了一眼,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赶紧把头扭过去。
“咳咳……咳咳……”
赵红霞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好几口脏水。
她缓过劲儿来,先是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像落汤鸡一样的李向东。
羞愤、委屈、后怕,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候,河堤上突然传来了一声夸张的惊呼。
“哎呦喂!这是咋了这是?”
李向东心里暗叫一声:坏了!
只见村里有名的“大喇叭”刘婶,正挎着个菜篮子站在河堤上,瞪着那双绿豆眼,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现在的场景是:孤男寡女,浑身湿透,还躺在一起,衣衫不整。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这简直就是爆炸性新闻。
“这……这是大白天洗澡呢?还是……”
刘婶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赵红霞一看刘婶那表情,就知道完了。
她的名声,这下全完了。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捂着脸爬起来就跑。
连那一篮子衣服都不要了。
“红霞!你听我说……”
李向东想追,可腿软得站不起来。
刘婶看着赵红霞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李向东,啧啧了两声。
“行啊东子,有长进啊,连村长闺女都敢下手。”
“刘婶,你别瞎说!是她掉河里我救她!”
李向东急得脸红脖子粗。
“是是是,救人,救人救到一块去了。”
刘婶撇了撇嘴,挎着篮子走了。
看着她那轻快的步伐,李向东知道,不到晚饭前,全村都会知道李向东把赵红霞给“办”了。
李向东瘫坐在地上,看着被水冲走的半个烂裤衩。
他知道,这回天塌了。
但他没想到,更猛烈的暴风雨还在后头。
05
李向东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换衣服,院门就被踹开了。
也就是引言里的那一幕。
赵红霞提着菜刀杀过来了。
此时,李家小院门口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大家伙儿端着饭碗,有的还拿着大葱蘸酱,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了这场好戏。
“李向东,是个男人你就出来!”
赵红霞站在院子中央,手里的菜刀映着太阳光,晃得人眼晕。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擦干了,但那双眼睛却红肿得像桃子。
李向东哆哆嗦嗦地从屋里走出来。
“红……红霞,你听我说,那是意外……”
“意外?”
赵红霞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了一步。
“全村人都看见了,你现在跟我说是意外?”
“刘大喇叭那张嘴你还不知道吗?那就是个粪坑……”
李向东试图解释。
“我不管!”
赵红霞突然把菜刀往李向东面前那张破八仙桌上一砍。
“咔嚓”一声。
刀刃深深地嵌进了木头里。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李向东,我就问你一句话。”
赵红霞死死盯着李向东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也带着一丝决绝。
“你……负不负责?”
这五个字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李向东愣住了。
他看着赵红霞那张倔强又脆弱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哪是来寻仇的?
这分明是……
李向东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咽了一口唾沫,正要开口。
一直坐在旁边看戏的李奶奶,突然一拍大腿,大笑起来:
“好!这闺女烈性,天生就是咱老李家的人!”
老太太这话,无疑是给这把火上浇了一桶油。
周围的村民也开始起哄。
“东子,赶紧应了吧!这么好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就是,人家姑娘都豁出去了!”
李向东看着赵红霞,只见她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但眼神却依然坚定。
就在李向东张开嘴,那个“好”字已经到了嗓子眼的时候。
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都给我闭嘴!”
这声音如同一道惊雷,瞬间震住了全场。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赵红霞她爹,村长赵大炮,黑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他背着手,眉头拧成了个“川”字,那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爹……”
赵红霞看见她爹,气势顿时弱了三分,低下了头。
“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给我滚回家去!”
赵大炮骂了一句,然后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李向东。
那种眼神,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就像看着一只试图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李向东被这眼神刺痛了,挺直了腰杆。
“赵叔,我会负责的。我会娶红霞!”
李向东鼓起勇气,大声说道。
周围又是一阵骚动。
赵大炮冷笑了一声,把手伸进中山装的上衣口袋,掏出来一张纸。
那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盖着一个鲜红的大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赵大炮慢条斯理地把纸展开,举到李向东面前。
“吗?”
赵大炮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透心凉的寒意。
“你拿什么去?”
“你也配?”
李向东定睛一看那张纸上的内容。
那张纸上鲜红的印章,像一张血盆大口,无情地吞噬了他所有的希望。
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像是一盏被吹灭的油灯。
完了。
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