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我一直笃定地认为,自己拥有这世上最平凡却也最坚韧的幸福。
父亲苏建军虽然只是个开着二手破车、穿旧Polo衫的小生意人,但他用那双粗糙的大手,为我撑起了一片没有风雨的天空。
我习惯了在大学城的路灯下等他那辆吱呀作响的车,习惯了坐在副驾驶听他絮叨菜价和天气,习惯了做一个被爱包围的普通女孩。
直到那个周五的傍晚,命运如同失控的列车,呼啸着撞碎了我所有的习以为常。
一辆黑色豪车,一声荒唐的称呼,一个被刻意隐瞒了二十年的惊天秘密。
当我被推倒在校门口的尘埃里,看着那个有着和我父亲一模一样面孔的男人,载着羞辱我的室友扬长而去时,我才明白。
原来我所知晓的人生,不过是冰山一角。
而深海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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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五的大学城,空气里弥漫着燥热与躁动。
夕阳将柏油路烤得微微发软,我拖着那个用了三年的旧行李箱,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
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上,有些痒。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是父亲苏建军半小时前发来的微信。
“念念,爸今天换了辆黑色新车来接你,要是到了没看见旧车,别在那傻站着,注意看黑色的车。”
我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父亲的那辆二手桑塔纳确实该退休了,空调坏了两个夏天,每次坐进去都像进了蒸笼。
他说换了“新车”,估计又是从哪个二手车行淘来的旧帕萨特或者别克吧。
只要是他开的车,哪怕是三轮车,我也觉得安稳。
“哟,苏念,还在等你那个收废品的爹呢?”
一道尖锐的女声刺破了我的思绪。
我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赵雅,我的室友,也是我大学两年来的噩梦。
她穿着当季最新款的香奈儿套装,手里拎着精致的小包,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令人不适的嘲讽笑容。
站在她身边的,是几个平日里围着她转的女生,正用一种看戏的眼神打量着我。
我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微微泛白。
“赵雅,我爸不是收废品的,他是做建材生意的。”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想在校门口和她发生争执。
“建材生意?不就是倒腾那些没人要的烂木头吗?”
赵雅夸张地捂嘴笑了起来,眼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苏念,真不是我说你,你看你这行李箱,轮子都要掉了吧?和你那个穷酸的家简直是绝配。”
“哎呀雅雅,你就别说了,人家苏念可是‘清高’得很,看不上我们这些俗人呢。”
旁边的女生附和着,发出一阵刺耳的嬉笑声。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假装在看路上的车流。
这种羞辱,在过去的两年里上演了无数次。
赵雅家境优越,听说父亲在一家大集团做高管,她进大学的第一天起,就热衷于通过贬低别人来彰显自己的优越感。
而家境普通、性格内敛的我,不幸成了她最顺手的靶子。
“苏念,今天要不要搭我的车走?我爸待会儿让司机来接我,保时捷哦,你应该没坐过吧?”
赵雅走到我身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直冲我的鼻腔。
“不用了,我爸会来接我。”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与她的距离。
“切,死鸭子嘴硬。”
赵雅翻了个白眼,拿出粉饼补妆,嘴里嘟囔着,“我看你能等到什么破铜烂铁。”
此时正是放学高峰期,校门口豪车云集。
宝马、奔驰络绎不绝,每停下一辆,都会引来一阵羡慕的目光。
我并不羡慕她们。
因为我知道,苏建军虽然没有钱,但他给我的爱,比任何金钱都珍贵。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天哪,快看!那是什么车?”
“宾利慕尚!还是加长版的!这车得好几百万吧?”
“这是来接谁的啊?我们学校还有这种顶级富二代?”
惊呼声此起彼伏,我也下意识地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一辆通体漆黑、线条优雅流畅的顶级豪车,正缓缓穿过车流,像一头沉默而威严的巨兽,向着校门口驶来。
夕阳洒在它锃亮的车身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赵雅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停下补妆的动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辆车,眼神里写满了贪婪与渴望。
“这车……难道是……”
她喃喃自语,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瞬间堆起了兴奋的红晕。
车子越来越近,最后竟然真的缓缓停在了我们面前。
我愣住了。
因为我看见,那辆车的车牌尾号,竟然和我父亲那辆旧桑塔纳的尾号一模一样——520。
父亲曾说过,这个号码是为了纪念他和妈妈的结婚纪念日,也是为了表达对我的爱。
“黑色新车”……
难道,父亲说的“新车”,是指这辆?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随即被我立刻否定。
不可能。
把苏建军卖了,也买不起这辆车的一个轮胎。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
一张熟悉的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02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仿佛停滞了。
车窗后坐着的那个男人,有着微微下垂的眼角,略显方正的下颌,还有那两道即使不皱眉也显得有些深刻的法令纹。
那是苏建军。
是我喊了二十年爸爸的男人。
但他又好像不是苏建军。
平日里的苏建军,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Polo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透着股憨厚和小市民的精明。
可眼前这个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手工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抹了发蜡。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神情淡漠,周身散发着一种我不曾见过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气场。
“爸……”
我下意识地喊出声,声音却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显得干涩微弱。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那个连买菜都要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的父亲,怎么会摇身一变,坐在几百万的宾利车里?
难道他真的有什么瞒着我的秘密?
难道我们家其实是隐形富豪,他在考验我?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炸开,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半步。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从侧面推了我一把。
那力道极大,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我毫无防备,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手掌擦过粗糙的水泥地,火辣辣的疼。
“爸!您终于来接我了!”
一个甜腻到令人发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顾不上手心的疼痛,愕然抬头。
只见赵雅像只花蝴蝶一样,极其自然地挤开了我原本的位置,冲到了那辆宾利车前。
她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那声“爸”喊得比喊她亲爹还要亲热响亮。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和赵雅、以及那辆豪车之间来回梭巡。
车里的男人似乎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赵雅身上,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后又迅速扫向倒在地上的我。
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波动。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有震惊,有慌乱,甚至还有一丝……愧疚?
“爸,我是雅雅啊,您不记得我了吗?”
赵雅根本没给我反应的机会,她自来熟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那种熟练程度仿佛她才是这辆车的主人。
“我看苏念挡在路中间,怕她碍了您的眼,就帮您把她‘请’走了。”
赵雅一边说着,一边半个身子已经钻进了车里,还回头挑衅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这才是属于我的世界,你这种穷鬼只配趴在地上。
“我不……”
车里的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刚吐出两个字,驾驶座上的司机突然回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个司机戴着墨镜和口罩,我看不太清脸,只觉得那个身形也莫名有些眼熟。
男人听到司机的话,脸色骤然一变。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依然坐在地上的我一眼,那种眼神让我如坠冰窟。
那是陌生人的眼神。
他没有下车扶我,也没有解释。
他竟然默许了赵雅的动作!
赵雅顺势坐进了车里,嘭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隔着深色的车窗,我仿佛还能看到赵雅在里面兴奋地手舞足蹈,指着外面的我大笑。
“开车。”
隐约间,我听到了男人的命令声。
宾利慕尚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轮胎碾过路面,扬起一阵尘土,毫不留情地从我面前驶过。
留给我的,只有那刺目的尾灯,和周围同学像看小丑一样的嘲笑声。
“天哪,赵雅居然是那个富豪的女儿?”
“那苏念刚才是在干嘛?碰瓷吗?”
“笑死人了,居然还想挡在人家车前面,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赵雅平时藏得够深的啊,原来这么有钱!”
那些议论声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耳膜。
我坐在地上,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大脑一片空白。
那张脸,明明就是我爸苏建军。
可他为什么不认我?
为什么让赵雅上车?
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受尽羞辱?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我不顾周围异样的眼光,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要问清楚。
这一切一定是个噩梦。
03
电话拨通的那一刻,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手机。
“嘟……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是在凌迟我的神经。
终于,电话通了。
“喂?念念啊……”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父亲熟悉的声音。
背景音有些嘈杂,听起来像是在马路边,风声很大。
“爸!你在哪?”
我带着哭腔吼了出来,声音嘶哑,“你刚才为什么不停车?为什么让赵雅上车?你为什么不认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什么赵雅?什么停车?”
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困惑,“念念你在说什么啊?爸还在路上呢,这破三轮车半路链子掉了,我正修呢……刚才给你发微信说换了新车,是逗你玩的,其实就是把你妈那辆旧电动车骑来了,结果还坏半路了……”
“你撒谎!”
我崩溃地大喊,“我明明看到你了!开着宾利,穿着西装!就在校门口!赵雅喊你爸,你就让她上车了!”
“念念,你是不是中暑了?或者是认错人了?”
父亲的语气焦急起来,“爸哪来的宾利啊?爸这辈子连宾利的方向盘都没摸过!我现在满手都是机油……”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娇笑声。
那声音虽然模糊,但我听得真切。
那分明是赵雅的声音!
“哎呀苏叔叔,您这车里的音响效果真好……”
虽然声音极小,像是隔着很远或者某种电子设备的干扰,但那语气、那声调,化成灰我都认得!
我的血瞬间凉透了。
他在骗我。
他明明就在车里,赵雅就在他旁边!
他一边享受着赵雅的奉承,一边在电话里编造着修三轮车的谎言来哄骗我!
“爸,你怎么能这样……”
我绝望地低喃。
“嘟——嘟——嘟——”
电话突然被挂断了。
再拨过去,已经是关机。
我拿着手机,呆若木鸡地站在校门口的人流中。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夜幕降临,路灯一盏盏亮起,将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就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儿。
从来没有哪怕一刻,我像现在这样感到寒冷。
那个疼我爱我、视我如命的父亲,原来一直都在演戏吗?
他是嫌弃我了吗?
还是说,赵雅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女儿?
就在我摇摇欲坠,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我的肩膀。
“念念!你怎么坐地上了?”
熟悉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响,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心和焦急。
我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了陈雨那张写满担忧的圆脸。
她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更是这个冷漠校园里唯一愿意站在我身边的人。
“陈雨……”
看到她,我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眼泪决堤而出。
“别哭别哭,是不是赵雅那个贱人又欺负你了?”
陈雨一边手忙脚乱地帮我擦眼泪,一边恶狠狠地骂道,“我刚才在路对面买奶茶,好像看到赵雅那个绿茶婊上了一辆豪车,还把你推开了?我这就去找她算账!”
“别去……”
我拉住陈雨的衣袖,无力地摇头,“那车里……是我爸。”
“什么?!”
陈雨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苏叔叔?那个……那个每次来给你送水果都笑眯眯的苏叔叔?他开豪车?还带走了赵雅?”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泣不成声。
“乱套了,全乱套了。”
陈雨皱着眉头,一把提起我的行李箱,“走,先别在这丢人现眼了,那些长舌妇都在看笑话呢。我送你回家,咱们回去慢慢捋。”
陈雨叫了一辆网约车。
一路上,她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她没有多问,只是不停地递纸巾给我,然后小声地咒骂着赵雅和这个操蛋的世界。
这种无声的陪伴,让我从那种窒息的绝望中稍微缓过了一口气。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
我要回家。
我要亲眼看看,家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04
陈雨坚持要把我送到家门口,直到看着我掏出钥匙,才不放心地离开。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就算半夜两点我也接,知道吗?”
她在电梯口冲我挥挥手,眼神坚定。
我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送走陈雨,我转身面对那扇熟悉的防盗门。
钥匙插进锁孔,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在寂静的楼道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陈旧家具和洗衣粉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家。
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地砖有些磨损,墙皮也有几处剥落,但被母亲收拾得一尘不染。
母亲柳慧是大学图书管理员,最近去外地参加学术交流了,家里只有我和父亲。
我按亮客厅的灯。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茶几上放着父亲还没喝完的半杯茶,沙发上搭着他那件穿了好多年的灰色外套。
餐桌上还扣着个菜罩,下面是一盘没吃完的花生米。
这分明就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工薪家庭。
这里真的住着一个开宾利慕尚的隐形富豪吗?
我放下行李,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慢慢走动。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这几天父亲的反常举动。
前天晚上,我半夜起来喝水,发现父亲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他不怎么抽烟的,只有遇到极度烦心事的时候才会抽一根。
当时我问他怎么了,他慌乱地掐灭烟头,说只是睡不着。
昨天早上,他突然问我:“念念,如果……我是说如果,爸爸有一天不在你身边了,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当时我以为他在开玩笑,还嗔怪他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现在想来,那些都不是偶然。
他在告别。
或者说,他在为某种巨变做准备。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上。
那是父亲的书房。
其实也就是个几平米的小储藏室改的,里面堆满了他的旧账本和一些杂物。
从小到大,那是家里的禁地。
父亲虽然宠我,但唯独这个房间,他严令禁止我进去乱翻,说是里面有重要的生意票据,弄乱了就麻烦了。
以前我从未怀疑过。
但现在,那个总是上锁的房间,对我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我走到书房门口,握住门把手,试着拧了一下。
锁着的。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厨房拿了一把起子和锤子。
如果是以前,我绝不敢这么做。
但今晚,那种被欺骗、被抛弃的恐慌感彻底压倒了我的理智。
我必须知道真相。
“砰!砰!”
锤子砸在锁芯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像是在敲击我的心脏。
几分钟后,那把并不结实的老式挂锁被我硬生生砸开了。
我推门而入。
05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昏暗的灯光下,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几个旧书架,一张掉漆的写字台,角落里堆着一些纸箱。
我翻遍了抽屉和书架,只找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水电费单据和几本发黄的小说。
难道是我多心了?
就在我要放弃的时候,我的目光扫过了书架最顶层。
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红木盒子。
那盒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雕刻着简单的花纹,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和周围落灰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搬来椅子,颤抖着手将那个木盒取了下来。
盒子沉甸甸的。
上面挂着一把精致的小铜锁。
我没有犹豫,再次举起了锤子。
这一次,随着一声脆响,锁开了。
我掀开盖子。
里面没有金条,没有存折,也没有房产证。
只有一叠泛黄的信封,和一本旧相册。
我的心跳得很快,仿佛预感到了什么。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邮票,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吾爱 建军亲启”。
那是母亲的字迹。
我抽出信纸,展开。
信纸已经很脆了,上面的字迹虽然有些模糊,但依然清晰可辨。
“建军: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或许我已经不在了,又或许,那个秘密再也藏不住了。
这么多年,看着你视念念如己出,为了我们母女,你放弃了原本优渥的生活,甚至不惜和你那个孪生弟弟断绝来往,甘愿在这个小城里做一个修车工、小贩……
我心中的愧疚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
沈振宏一直在找我们,我知道。
你那个在沈家做司机的弟弟苏建峰也一直在暗中帮他。
虽然建峰和你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但他终究是沈家的人。
我很怕,怕有一天沈振宏会发现念念的存在。
毕竟,念念眉眼间那股倔强,像极了年轻时的他。
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请你一定要告诉念念真相。
告诉她,虽然她的血管里流着沈家的血,但在妈妈心里,她的父亲只有一个,那就是你,苏建军……”
信纸从我指尖滑落。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仿佛被重锤击中,嗡嗡作响。
每一个字我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成了我无法理解的天书。
苏建军……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为了我们,放弃了优渥生活?
孪生弟弟?苏建峰?
沈振宏?那个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里,盛世集团的董事长沈振宏?
我的亲生父亲?
我颤抖着手,翻开了那本旧相册。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
年轻时的母亲,穿着白裙子,笑得灿烂。
站在她身边的男人,英俊儒雅,气宇轩昂。
那不是苏建军。
那是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商界大佬,沈振宏。
第二页。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男人并肩站着。
左边那个穿着朴素的工装,笑得憨厚,那是苏建军。
右边那个穿着笔挺的西装,神情冷漠,眼神阴郁。
照片背面写着三个字:建军与建峰,二十五岁留念。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拼图般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
今天在校门口那辆宾利车里的人,不是苏建军。
那是他的双胞胎弟弟,苏建峰!
怪不得他看我的眼神那么陌生。
怪不得他会让赵雅上车。
怪不得父亲在电话里说他在修三轮车。
原来,这就是真相。
我一直引以为傲的平凡家庭,竟然是父亲用他的一生编织的谎言。
而我,竟然是一个被隐藏了二十年的私生女。
眼泪无声地滴落在相册上,晕开了陈旧的影像。
就在这时,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在死寂的夜里,如同惊雷。
06
我机械地走出书房,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归属地显示:本市。
一种强烈的直觉攫住了我。
我按下了接听键。
“喂。”
声音颤抖,却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惊讶的冷静。
“是念念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浑厚的中年男声。
这个声音,我在电视采访里听过无数次。
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威严,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你是谁?”
我明知故问,手指死死扣着手机边缘。
“我是沈振宏。”
对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我消化的时间。
“我在你家楼下。有些事情,我想我们需要当面谈谈。”
还没等我回答,他又补了一句,“你刚才在校门口看到的那个‘苏建军’,也在我旁边。”
电话挂断了。
我走到阳台,拉开窗帘向下看去。
楼下的路灯旁,静静地停着那辆黑色的宾利慕尚。
在它旁边,还停着另一辆车——一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
两辆车并排停着,强烈的贫富反差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抓起外套,冲出了家门。
电梯下行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当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我冲出单元楼,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
路灯下,站着三个人。
最中间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即便只是静静站着,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也让人无法忽视。
那是沈振宏。
我的……亲生父亲。
站在他左后方的,是那个在校门口见过的、穿着西装的男人。
此时他摘掉了墨镜,露出了那张和我养父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此刻,他的表情恭顺而卑微,微微弓着腰,手里拿着车钥匙。
那是苏建峰。
而站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个穿着沾满机油的旧Polo衫,头发凌乱,满头大汗的男人。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修车用的扳手,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一路狂奔而来。
那是苏建军。
也是我叫了二十年爸爸的人。
看到我出来,三个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了我。
“念念!”
苏建军看到我,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不顾一切地冲过来,用那具并不高大的身躯,死死地挡在我面前。
他身上的汗味和机油味,在这一刻,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却也让我的心如刀绞。
“谁让你们来的?啊?谁准你们来打扰她的!”
苏建军举起手里的扳手,指着面前那两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声音嘶哑得像是在咆哮。
“苏建峰,你个混账东西!你今天在学校干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冒充我去接念念?你还要不要脸!”
苏建峰低着头,避开了苏建军愤怒的目光,小声说道:“哥,这不关我的事,是董事长……”
“住口!”
苏建军怒吼道,“别叫我哥!我没你这个弟弟!”
“建军。”
一直沉默的沈振宏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轻易地压过了苏建军的咆哮。
他上前一步,目光越过苏建军的肩膀,紧紧地锁在我的脸上。
那眼神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激动、悔恨、慈爱,还有势在必得的坚定。
“二十年了。”
沈振宏的声音有些哽咽,“让我看看我的女儿。”
“你休想!”
苏建军像一只被激怒的老狮子,张开双臂将我护得严严实实。
“她是我的女儿!是我苏建军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跟你沈振宏没有任何关系!”
“你滚!带着你的钱,带着你的臭钱给我滚!”
“苏建军!”
沈振宏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压迫感,“你应该清楚,你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你也清楚,赵雅那种人为什么敢欺负她,不就是因为她没有一个有权势的父亲吗?”
“今天在校门口发生的事,就是一个警告。”
沈振宏指了指旁边的宾利,“如果你真的爱她,就应该让她回到属于她的位置,而不是跟着你受苦受累,被人羞辱!”
“我……”
苏建军的身体猛地一颤。
沈振宏的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他最痛的软肋。
他握着扳手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回过头,看着我。
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惶恐和无助。
就像一个即将失去最心爱玩具的孩子。
“念念……”
他嗫嚅着,声音颤抖,“爸……爸没用……爸让你受委屈了……”
看着他这副卑微到了尘埃里的模样,再看看对面那个光鲜亮丽、掌握着滔天权势的亲生父亲。
我的心,被狠狠地撕裂成了两半。
一边是二十年的养育之恩,是无数个日夜的陪伴与呵护。
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情,是通往那个不再受人欺凌世界的通行证。
沈振宏向我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像是在发出无声的邀请。
“念念,跟爸爸走。从今往后,没人再敢给你脸色看。”
苏建军则死死抓着我的衣角,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眼神里满是哀求。
“念念,别走……爸以后拼了命也会对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