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的一天清晨,江苏灌云县板浦镇徐老屋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乡镇民政干部捧着一页“革命烈士证明书”,郑重地交到耄耋老妪徐张氏手中。老人颤着手指轻抚那三个大字:“徐佳标。”她愣了半晌,才哽咽出一句话:“娃啊,他们终于找到你了。”
把时间拨回七十年前。1945年9月6日,淮阴城南门外硝烟弥漫,新四军第三师正发起最后一次猛攻。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已近一个月,可驻守淮阴、淮安的日伪军仍负隅顽抗。城头机枪口喷出的火舌,将护城河门桥变成一道血色屏障,友军几度冲锋,都被震回原处。
“梯子搭好,顶上!”二排长大吼。突击排五班班长徐佳标举着红旗,第一个踏上竹梯。砰——敌人的子弹擦着他耳际飞过,他只顾攀爬。几秒后,他翻到女墙,插旗高呼,红旗迎风招展,城下战士士气陡增。
突如其来的一刀,从敌兵手里劈下。闪光的马刀斩断了徐佳标双手,他失血倒地,鲜血染红了墙砖。他迷迷糊糊睁眼,听见同伴在下方呼喊:“班长,快退!”喊声里夹杂机枪的哒哒声——那挺架在右侧垛口的重机枪正封死了攀援路线。
强烈的求生本能与骨子里的倔强在心头碰撞。徐佳标咬牙撑起身子,双臂残缺,却仍用躯体在女墙上挪动。他趴向那黑洞洞的枪口,胸口紧贴枪管,“得让弟兄们上去。”那是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低语。下一秒,机枪声戛然而止,敌兵发出惊呼。后方突击分队抓住间隙,踏着护城河的破桥,冲入缺口。几个小时后,淮阴守敌全线崩溃,八千余人被俘。
清点战场时,战友们在城墙豁口下方发现徐佳标。他胸腹被子弹穿透,内脏外露,脊骨碎裂,仍保持压在机枪上的姿势。那一幕,让现场很多老兵泪如雨下。战斗结束,新四军第三师为他追授“淮阴战斗英雄”称号,五班被命名为“佳标班”,南门更改为“佳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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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后多年,江苏省编撰的《革命烈士英名录》里始终没有“徐佳标”三个字。老战友每每提及,总是一声长叹:人们都记得他的旗,却忘了把他的名字郑重写进国家的簿册。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先说说这个年轻人的身世。1926年,徐佳标出生在灌云县一个贫苦渔农兼作的家庭。12岁那年,为还欠租,他被迫给地主放牛。寒风里,鞭影不绝;他心里记下了这笔账。1942年夏,日军“扫荡”苏北,抓青壮筑工事。父亲在搬运木料途中体力不支,被日军踢落桥下淹死。尸骨无存,家中只余一只破草鞋。母亲抱着孩子四处逃难,辗转找到新四军三师特务营二连,请求收留。连长见少年骨瘦如柴,安排他进炊事班。临别时,母亲只说:“给爹报仇,别让人看轻咱。”
厨房里,他铲勺翻飞,却从不落下摸枪和匕首。班务完毕,他就抱着步枪练据枪姿,上刺刀时一次次扎破稻草人。几个月后,他转入战斗班,十八岁便当上五班班长,还光荣入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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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春,阜宁清水河畔,一场遭遇战让人见识到他的胆火。敌人两挺重机枪封锁要道,新四军一度受阻。他先是滚到侧翼掷出手榴弹,随后一个箭步冲上去端走机枪,又折回捡起另一挺,硬生生把敌火点压了下去。战后,他第一次被授予“战斗英雄”。
就是这样一个人,烈士名录里却迟迟没有位置。史志部门做了调查,发现两条原因:其一,三师攻克淮阴后,即转战东北,再赴解放战争、抗美援朝,连队多次改编,申报材料散佚。其二,徐佳标牺牲时年仅十九,家中兄弟姐妹流离失散,他又未娶妻生子,无直系亲属奔走呼号,档案缺少证明信源。
纸终究包不住火。1985年,淮阴市为纪念抗战胜利四十周年,在南门旧址建“淮阴攻城阵亡将士纪念亭”,石碑首列“徐佳标”三字。此举提醒了更多研究者。地方志修订时,多位老兵提供了亲笔证词,黄克诚上将的回忆录也有详述:“徐佳标用身体堵住敌机枪,为全师撕开突破口。”这些材料汇集到江苏省档案馆,终于补上了那一页空白。
灌云县民政局随即启动补报程序。烈士审批表上,有一栏需亲属签字。早已白发苍苍的徐张氏拿笔颤抖,墨迹晕开成一朵小花。她只写了两个字:“同意。”此后,她常坐在小院石凳上,抬头能望见远处新修的纪念碑,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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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走进淮阴老城,南门石券上方刻着“佳标门”三字,游客常会好奇地问:“这是谁?”解说员会讲起那个翻墙插旗、再次爬起、横身堵枪眼的年轻人。人们才惊觉,黄继光的壮举固然震撼,其实在那之前,19岁的徐佳标已经用同样的方式,把青春和生命熔进了机枪的枪膛。
史书常记大时代,个体名字易被尘土掩埋;但只要还有人追问,“70年后补记”的遗憾终会被修补。徐佳标回到了烈士方阵,他的故事也告诉后人:有些荣誉会迟到,却永不会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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