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年坂垣师团进攻黄崖洞，彭德怀致电：上次苦头没吃够，又找上门

1941年深秋的太行山，一场小雪之后，山谷间格外冷清。黄崖洞兵工厂的工人们正抓紧擦拭机床、收拾工具，谁也没有想到，一场关系到整个华北抗战命脉的血战，已经一步步逼近。彼时的华北战场，在百团大战之后风云突变，日军大举报复性“扫荡”，枪声虽未临到眼前，压迫感却已透过寒风涌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黄崖洞这个地名，在当时的太行山区并不起眼。它位于山西省长治市黎城县境内，深藏在一道狭长峡谷之中。四周山体陡峭，峰峦突兀，中间一面高约一千六百米的黄色峭壁上，有个能容纳上百人的天然大石洞，当地人世代以此为避风躲雨之所，久而久之，才有了“黄崖洞”这个称呼。抗战爆发后，这个原本偏僻的小山沟，忽然有了新的使命。

在水窑沟谷里，八路军创建了当时华北最早、规模也最大的一处兵工厂。厂址隐蔽，伪装严密，外人只见山石土屋，听不见机器轰鸣，却不知道崖壁之下正在源源不断生产地雷、手榴弹以及各种制式步枪。对太行山根据地来说，这里就是“心脏”，失了它，部队武器补给就要陷入困境。

有意思的是，日军方面其实很早就嗅到了这处“心脏”的存在。1940年10月30日，华北方面军司令冈村宁次派出冈崎大队突然闯进黄崖洞一带，试图一举摧毁兵工厂。只可惜当时警戒严密，加上地形复杂，日军始终摸不到工厂的具体位置，只得空手而回。这一次的“扑空”，在日军心里成了一根刺，也让他们更加急于拔掉这块“心腹之患”。

一、十个月的备战：从一次“闯入”到严密设防

黄崖洞第一次遭受日军威胁后，太行区首长们迅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1940年11月，彭德怀担任八路军副总司令，得知冈崎大队已经闯至附近，当即作出部署：将总部特务团调入黄崖洞一线，进驻设防。自此，特务团在这里一待就是十个月。

特务团进驻的头一天，彭德怀就把团长欧致富叫到跟前，问得很直接：“如果敌人来个上千上万人的‘扫荡’，你这个团能顶多久？机器来得及转移不？”问题看似简单，其实把关键说透了——黄崖洞不仅要守，更要给兵工厂争取时间。阵地如果守不住，工厂转移再快也来不及。

在彭德怀的部署下，特务团开始对黄崖洞周边进行大规模地形改造和阵地构筑。修筑核心阵地，设置环形防御，尽可能把有利地形全部“用满”，这是当时的重要思路。彭德怀专门强调过一点：没有命令不得撤出阵地，要把黄崖洞建设成“打不烂、攻不破”的堡垒。换句话说，守军要做好死守到底的心理准备。

左权时任八路军副总参谋长，也多次亲临黄崖洞指导设防。为了修好这道防线，从其他部队抽调了五六个工兵连和炮兵连，协同特务团完成工程任务。到1941年8月下旬，以黄崖洞为中心的防御体系已经基本成形：兵工厂外围有两道防线、三道雷区，明碉暗堡相互交错，火力点布置成网，既能封锁山口，又便于机动支援。

从表面看，这只是一处普通山村周围的工事建设，但放到整个华北战局里，就完全是另一番景象。百团大战之后，日军为“稳定”占领区，从1941年3月起，连续对各抗日根据地发动“扫荡”，手段愈发残酷。太岳南北根据地首先遭殃，紧接着矛头就指向太行山。对冈村宁次而言，只要抓住太行区首脑机关、砸烂黄崖洞兵工厂，就能对八路军造成沉重打击。

1941年10月下旬，日军纠集七千多兵力，对太行区发起所谓“捕捉奇袭”的大规模“扫荡”。他们试图以突击、分割的方式，抓捕指挥机关，顺带把隐藏在群山之中的兵工厂一并摧毁。然而，山里的对手并不好对付。八路军和地方武装在太行山区开展游击战、地雷战、麻雀战，反复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到11月6日前后，北路日军被迫撤回武乡、辽县，南路部队则退至黎城一线。

欧致富见日军退去，判断短时间内敌人不会再次扑来，便让特务团从山上回撤，到离黄崖洞南口约一公里的上赤峪村休整。就在部队刚刚放松警惕的时候，新的危机已经悄然逼近。

二、深夜来电：冤家对头卷土重来

1941年11月7日午夜左右，上赤峪村静得只剩呼吸声。突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在团部响起，欧致富被惊醒，抓起听筒，就听到彭德怀在那头简短而急促地下达命令：“你听着，所有预备队立即撤进黄崖洞，守备队天亮前全部进入阵地，做好战斗准备。”

彭德怀没多说一句废话，放下命令就挂了电话。没有多余解释，反而更显事态紧迫。欧致富心里很清楚，这种时候若非大仗将至，彭德怀不会半夜直接来电。他当即叫醒陈波等团领导，简单商议后，开始连夜组织部队向黄崖洞回撤。

大约一小时后，特务团全部抵达黄崖洞。紧接着，电话再度响起，彭德怀的声音这次少了几分急促，多了几分调侃：“部队行动了吗？冤家对头又要碰上了。这次是坂垣师团的精锐旅，去年在广志山没吃够你们的苦头，现在又找上门来了。对付老对手，有把握不？”

坂垣师团，即日军第36师团，番号源自坂垣征四郎，曾是日军在华北战场上的骨干力量。广志山一战中，他们遭到八路军重创，对特务团颇有“印象”。彭德怀一句“冤家对头”，不仅点明来犯之敌，也在无形中缓解前线压力。

欧致富回答得很干脆：“请首长放心，绝不会让他们占便宜。”彭德怀又问：“人家老想进黄崖洞捡破烂，就让他进来看看。说实话，你觉得能顶多少天？”这话其实是在探底，也是在给任务定量。

欧致富一时揣摩不透，只好表态：“首长让我们顶多久，就顶多久。”电话那头传来彭德怀爽朗的笑声：“这学会踢球了？又把球踢回来了？好吧，你听左参谋长的部署。”随后左权接过话筒，直接问：“坚持五天怎么样？”欧致富征求身边干部意见后，加了一句：“只要战局需要，两个五天也顶得住。”这句略带豪气的回答，让左右参谋心里多了一份底气。

当晚，特务团迅速恢复原有部署。各连按既定计划进入阵地，补充弹药、粮食、饮水，工厂方面则紧急掩埋、拆卸机器，并组织群众在民兵掩护下向后山转移。山谷间飘着细雪，气温不断走低，战士们的呼气化成白雾，但每个人的精神越来越紧绷。

三、南口硬仗：地雷阵与毒气弹

1941年11月8日拂晓，侦察员陆续返回团部，带来了敌情：撤往黎城的第36师团约五千余人，8日起先是假意攻涉县一带，然后突然沿清漳河折向北上，10日占据西井，并分兵占领东崖底、赵姑村，侧翼加固后，先头部队已逼近黄崖洞南口外的上、下赤峪村。

形势已经非常清晰。欧致富立即下令前沿连队在接敌方向加密埋雷，封锁山道，并撤去通往南口处的吊桥，使得山谷前方形成一道深壑断口。随即，他向左权汇报敌情。左权带着几分玩味说：“让他们来南口碰碰硬钉子，不过西口的一营先别急着用，防着敌人变招。”

10日下午，日军开始炮击。奇怪的是，炮弹并不集中打向我军阵地，而是落在通道和两侧空地上，发射节奏也比较稀疏。欧致富想了一阵，才反应过来：“敌人这是想用炮弹扫雷。”他赶忙通知前沿七连保持警惕，适时重新布雷。七连早已看出门道，专门组织了设雷小组，每当敌炮轰炸一片区域，七连战士就趁着硝烟尚未散尽跑上去重新埋雷，把缺口补上。

11日凌晨两点，日军先头部队通过夜幕掩护，摸到南口前的槐树坪一带，企图偷袭阵地。警戒分队当即开火，打乱了敌人的节奏，然后迅速退回主阵地。敌人偷袭未成，只好改为强攻。天刚一亮，重炮、山炮、迫击炮一齐开火，火舌在山谷间翻滚，碎石乱飞。

不久，日军步兵开始向南口逼近，令人意外的是，他们驱赶着百余只羊走在队伍前面，企图用羊群提前引爆地雷。步兵后面，一百多名骑兵严阵以待，准备趁乱突击。欧致富看见这一幕，心里多少有点担心，立刻吩咐七连注意保护地雷阵。七连连长冀如明却笑着说：“团长，那一线埋的多是大踏雷，人踩马踏才响，羊踩不出什么动静。”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羊群通过时，只触发了极少数拌雷。敌人误以为雷场已被“扫”得差不多，步兵随即展开队形，由一路变两路，两路再分四路，向南口前沿压上。当这一大股兵力刚刚踏入真正的雷区，连串爆炸接二连三响起，地雷与机枪火力交织在一起，日军队形当即被炸得七零八落。不到半小时，前沿阵地前便横陈着两百多具尸体，而我军竟然无一伤亡。

中午时分，日军重新集结兵力，对七连阵地进行报复性炮击。尤其是两门山炮，架设位置巧妙，对我军威胁极大。为了消除这个隐患，欧致富请求允许动用仅有的两门火炮和十二发炮弹。左权的答复干脆利落：“十二发，全打完。”在精确观察和校射下，我军炮火连发，逐渐压制了敌山炮阵地，使南口压力稍减。

不过敌人并未就此罢手。发现断桥之后，日军一度停滞不前，随即又被迫继续攻击。有的士兵尝试攀登十多米高的崖壁，想从沟底翻到对岸。守卫断崖的八连连长彭志海带领十二名战士，占据制高点，以步枪、手榴弹和机枪火力居高临下，多次将敌人击落崖底。随着尸体越堆越多，敌人竟然开始用尸体叠成“梯子”往上爬，这一幕令人不寒而栗。关键时刻，我军将预备的大地雷从崖顶抛下，整个“尸梯”被炸得支离破碎，崖下敌人死伤惨重。

接连几次冲击失利后，日军开始使用毒气弹。一次爆炸就在欧致富身旁几米处，黄烟翻滚而来，呛得人眼睛生疼。他立刻大声嘱咐三营长：“是毒气！赶紧通知前沿各连戴防毒面具，没有的，就用尿湿毛巾捂住口鼻……”话没说完，自己便被熏得昏厥在地。令人庆幸的是，三营长中毒较轻，带着防毒面具继续组织抵抗。等欧致富醒来时，前沿已经顽强顶住了两次敌军的冲锋。

战斗正激烈时，左权再次打来电话，开口便问：“还能坚持吗？实在不行就……”后面的话没有明说，意思已经很清楚。欧致富抢着回答：“没问题，冲锋是上不去了，指挥还行，就是腿有点软。”这句略带调侃的话，让电话那头短暂轻松了一下。左权简单表扬了前沿阵地，又提醒几句战术要点，随即挂断电话，战局仍在继续。

几天内，南口阵地反复遭受日军冲击，地雷阵与火力点叠加作用，将坂垣师团的进攻一次次打碎。不得不说，在这一阶段，精心设置的雷区起到了决定性作用，结合天然险峻的地形，让敌军付出了极大代价。

四、水窑血战：火焰喷射器与“诱敌参观”

日军连续进攻四日，伤亡不断增加，却始终无法打开缺口。指挥这次进攻的日军军官，一方面受到上级催促，一方面也有个人颜面在内心作祟，执意要再拼一把。

11月15日，敌人调整部署，增加兵力和火力，战术上也明显升级。火焰喷射器被推上前沿，准备近距离烧毁阵地。当日，敌人利用猛烈炮火掩护，从东侧和东南侧两路同时发起冲击，目标是一处制高点。经过四次反复争夺，这个高地最终被日军占据。

夺下高地后，敌人很快转向水窑口发动攻击。水窑口是通往兵工厂的必经通道，相当于整个防御体系的“门闩”。守卫在这里的八连战士，与从三面扑来的敌人展开地雷战、近身肉搏战，一整天的战斗中，八连先后打退敌人十一轮攻击。阵地前的山石上被血染红，坡地上尸体横陈，却始终没让敌人跨过水窑口一步。

到了11月16日，日军显然已经有些绝望，开始动用更加残忍的手段。喷火器和燃烧弹一起使用，水窑口阵地顿时被火海吞没，黑烟直冲山顶。八连官兵坚持在残破工事间周旋，用手榴弹、刺刀、石块甚至铁锹同敌人搏杀。连续爆炸让不少战士听力暂时丧失，只能靠手势沟通。二营和团直属队则在欧致富指挥下，集中火力支援水窑口，试图削弱敌人进攻的锋头。

在这一阶段，部分敌人还是闯过了前沿防线，逼近工厂区。特务团承受的压力已近极限。此时，彭德怀从大局出发，发出新的指示：特务团坚守五天的任务已经完成，兵工厂主要机器也转移完毕，可以考虑实施“诱敌深入”的下一步计划。他给特务团政委郭林祥打电话，说得很明确：“既然机器转移了，让敌人爬进去‘参观’也无妨。晚上部队可以撤到二线阵地，既要引他们往里走，又要继续坚守。”

郭林祥随即传达命令，决定由七连留下少量兵力坚守工厂区，防止敌人破坏已掩埋的设备。与此同时，七连、八连抽组布雷小分队，趁夜在水窑主阵地以及通往工厂的道路、崖边全面加密埋雷，将敌人可能踏入的路线统统封死。等所有安排就绪，特务团按计划在17日拂晓前从南口、水窑一线逐步后撤到纵深阵地，继续监视敌动向。

17日晚间，工厂区方向不断传来地雷爆炸声，还有小股部队夜袭敌人的枪响和嘈杂叫喊。可以想见，日军本以为一鼓作气攻进兵工厂，结果却在暗雷丛中摸索前行，每一步都充满危险。

总部很快发来通报：特务团此前已经打垮了一个日军团的攻击，从前天开始，敌人换上另一个团继续进攻。但在对外宣称时，敌台却大肆吹嘘，说已经“捣毁”黄崖洞兵工厂、“歼灭欧团千人”等等。结合这些情况判断，日军不会就此罢手，他们还会想要挖出几台机器作为“战利品”，甚至可能继续攻击左会山口一营阵地，以便给所谓“胜利”找个更像样的支点。

18日清晨，欧致富和郭参谋长来到一营所在阵地进行部署。刚到不久，二营、三营方向就响起了枪声。敌人的意图浮出了水面：从两翼夹击，企图夺取一营防区中的高地，打开通往左会山垭口的通道。值得一提的是，一营之前一直处于预备状态，几乎没有投入前线，官兵们早就憋着一股劲儿。接下来的战斗中，一营先后打退八次敌军冲锋，趁夜色反击，将敌人从水窑山和黄崖山方向逐步赶下坡去。

当晚深夜，左权再次来电，告诉欧致富：外围友军已经袭击西井，迫使敌人抽调兵力回援，保护退路。敌人已经意识到山外潜伏着大部队，很可能连夜后撤。欧致富遂命令各连抓紧夜战，尽量纠缠敌人，不让他们轻易甩脱战斗。然而山地夜间复杂，仍有不少敌人趁乱从原路悄悄溜走，只有一部分来不及撤退的，最终被特务团在山谷中合围歼灭。

至此，黄崖洞保卫战进入尾声。从11月8日至11月16日，特务团以不到一个团、一千五百人的兵力，硬碰硬抗击五千多装备精良的日军，整整鏖战八个昼夜。最终战果统计，歼敌一千余人，其中击毙约八百五十人。我方伤亡一百六十六人，战损比接近六比一。更关键的是，兵工厂的设备得以保存，生产力并未被敌人一举摧毁，这才是黄崖洞之战的真正价值。

战后，八路军总部授予特务团“保卫水窑立功战”的锦旗。对这些长期在幕后作战、平日鲜少露面的特务团官兵来说，这不仅是一面荣誉锦旗，更是对那八昼夜血战的最好证明。太行山间那些没有留名的战士，在这场战役中付出了生命，他们倒在黄崖洞的山石间，却为后来漫长的抗战岁月赢得了宝贵时间。

黄崖洞的山谷至今仍在。崖壁上的洞口、山腰的旧工事、兵工厂遗址旁的烈士陵园，静静记录着那一年冬天发生的一切。崖体岩石适合攀岩，如今偶尔能见到攀岩爱好者在峭壁间攀援，对他们来说，这里是天然的练兵场。而在另一层意义上，这片山谷曾经也是另一种“练兵场”，只不过那时攀附在岩石上的，不是绳索，而是背着步枪、腰缠手榴弹的青年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