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德米特里把那半截湿透了的香烟叼在嘴里,怎么也点不着。
风里全是海水的咸腥味,还有铁锈的酸气。
收音机里那个尖细的日本男人的声音,像一根针,扎破了全世界的喧嚣。
指导员说,天皇投降了,战争结束了,可以回家了,回家抱老婆安娜了。
德米特里看着远处码头上还在往登陆舰上搬的弹药箱,又摸了摸怀里安娜那张已经揉皱了的照片。
他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回家的路,好像不是往西,而是要先往北,去一个地图上被浓雾盖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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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察加的夏天,像个吝啬鬼的微笑,短暂得让人记不住。
风从鄂霍次克海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士兵们身上的棉衣,永远是湿的,散发着一股子霉味和汗酸混合的怪气。
港口里乱糟糟的。与其说是港口,不如说是一片烂泥滩上钉了几排木桩子。
老旧的渔船和货轮被临时刷上了红星,改装成了所谓的“登陆舰”。甲板上堆满了弹药、干粮和裹着油布的马克沁机枪。
德米特里和他的战友们,像一群没睡醒的熊,动作迟缓地把一箱箱手榴弹从卡车上往下搬。箱子边缘的木刺扎进肉里,疼一下,也就麻木了。
“听说了吗?德米特里。”旁边的萨沙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结束了。那个留着小胡子的日本天皇,在收音机里哭了。”
德米特里没说话,只是把嘴里那根点不着的烟屁股吐到泥水里。他听见了。
指导员瓦西里把那台缴获来的索尼收音机音量开到最大,整个营地都听见了。那个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却让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接着就是狂欢。人们把帽子扔到天上,互相拥抱,有的老兵直接坐在泥地里,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从斯大林格勒的废墟里爬出来,从库尔斯克的铁流里滚出来,现在,终于可以回家了。
可这狂欢只持续了半天。
傍晚的时候,命令下来了。不是解散,不是返回后方,而是“一级战备,准备开拔”。
士兵们的脸,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去哪儿?”有人小声问。
“北边。”连长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串小黑点,“千岛群岛。第一个,叫占守岛。”
没人知道占守岛是个什么鬼地方。地图上,它就像一颗掉在汤里的饭粒,孤独地躺在堪察加半岛的南边。
萨沙凑过来说:“我听一个海军的说的,就是些小破岛,上面全是海鸟屎,估计日本人早跑光了。”
大家都这么想。战争都结束了,谁还会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待着?这大概就是一次武装游行,去插个旗子,然后就能领到回家的火车票了。
德米特里不这么想。他看到了军官们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他在斯摩棱斯克城下见过,凝重得像是结了冰的河面。
占守岛的天空,是铅灰色的。
堤不夹贵中将站在指挥部的窗前,看着外面被浓雾笼罩的海岸线。雾气像湿漉漉的棉絮,堵住了视线,也堵住了人的心口。
桌上的电报纸,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是东京大本营发来的,裕仁天皇的“终战诏书”。
诏书的内容,他已经反复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成了他无法理解的天方夜谭。
大日本帝国,投降了。
他的副官,池田大佐,站在他身后,像一尊石像。屋子里死一般地寂静,只能听到海浪拍打着崖壁,发出沉闷的轰响。
“将军阁下……”池田的声音干涩沙哑,“我们……真的要放下武器吗?”
堤不夹贵没有回头。他知道池田想问什么,也知道指挥部外面,那两万多名士兵在想什么。
他们是帝国最北端的屏障,是绝对国防圈的基石。为了这个小岛,工兵们挖空了山体,修建了永不陷落的地下工事。
每一寸土地下,都埋着反坦克地雷;每一个山丘背后,都藏着150毫米的重炮。
这里的士兵,不是本土那些被临时征召的学生兵,他们是百战余生的关东军精锐。他们的字典里,没有“投降”这个词。
前几天,一个少尉因为听到了一些投降的传言,在自己的营房里切腹了。他的遗书上写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天皇的命令,就是帝国的意志。”堤不夹贵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武士刀刀柄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他内心深处,像有两头野兽在撕咬。一头是作为军人,服从天皇的绝对天职;另一头是作为武士,保卫脚下每一寸土地的荣誉。
“可是将军,我们的防御固若金汤。就算是美国人来,我们也能让他们在滩头上流干血。”
池田的语气激动起来,“我们在这里,远离本土,没有被原子弹轰炸,我们还有一战之力!就这么投降,我们怎么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同袍?”
堤不夹贵缓缓转过身,看着他激动的副官。池田的脸上,满是屈辱和不甘。
“池田,去把各联队的指挥官都叫来。”
他说,“传达天皇的诏书。同时,命令所有部队,保持最高警惕。在没有接到正式的受降程序前,任何擅自靠近本岛的武装力量,都视为敌对目标。”
这道命令充满了矛盾。既要准备投降,又要准备战斗。
堤不夹贵知道,这是一种煎熬。但他别无选择。他能感觉到,浓雾之外,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不是和平的使者,而是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猛兽。
苏联远东方面军总司令部里,烟雾缭绕。
华西列夫斯基元帅站在巨大的远东地图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灰掉落在擦得锃亮的马靴上,他也浑然不觉。
《雅尔塔协定》的文本就放在桌上,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千岛群岛和南萨哈林岛(库页岛南部)。
那是斯大林同志亲自用铅笔划下的战利品,是苏联红军用数百万人的鲜血换来的承诺。
但承诺是纸上的。罗斯福已经死了,现在白宫那个叫杜鲁门的眼镜商,对苏联的态度可不怎么友好。
地图上的红圈,只有用刺刀和鲜血涂满,才能真正成为苏联的颜色。
8月15日,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指挥部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前线部队指挥官们纷纷发来电报,请示是否可以暂停进攻计划,等待和平接收。毕竟,仗已经打完了,再让士兵去流血,似乎毫无意义。
华西列夫斯基也是这么想的。他亲自起草了一份电报,发往莫斯科,向最高统帅部请示下一步的行动。
他建议,可以通过外交途径,与美方协调,共同完成对日本的占领和缴械。
他等了整整一天。
莫斯科的回复,在第二天深夜才到。不是他熟悉的总参谋部的密码,而是来自克里姆林宫的专线,由最高统帅本人直接下达。
电报的内容很短,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华西列夫斯基的心脏上。
“立即对千岛群岛发起进攻。不计代价,不计伤亡。必须在美国人反应过来之前,将红旗插上所有岛屿。重复一遍,不计任何代价。”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命令。
华西列夫斯基看着电报,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他知道斯大林同志的风格,这种命令背后,一定有他无法揣测的深意。
他拿起电话,接通了负责勘察加区域的格涅奇科少将。
“少将同志,准备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无奈:“元帅同志,我们准备得太仓促了。登陆舰都是些破渔船,连挡板都没有。士兵们甚至没有进行过一次像样的协同演练。气象部门报告,未来几天会有大雾和风暴。强行登陆,伤亡会……”
“格涅奇科少将。”华西列夫斯基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冰,“这不是一次演习。这是最高统帅的命令。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8月18日拂晓之前,必须在占守岛登陆。我只要结果。”
放下电话,华西列夫斯基又点上了一支烟。他仿佛已经能闻到,北方那片冰冷的海水里,即将弥漫开来的血腥味。
1945年8月18日,凌晨两点。
占守岛被浓得化不开的雾包裹着。能见度不足二十米。海面上,十几艘苏联的登陆舰,像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向着岛屿北端的竹田浜海岸摸去。
德米特里缩在船舷边,牙齿在打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海水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死神的耳语。
没人说话。每个人的脸上都涂着黑色的油彩,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具具会动的骷髅。
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炮火准备后,于黎明时分抢滩。但为了追求“突然性”,上级取消了炮火准备。他们要在日军的睡梦中,一刀捅进他们的心脏。
“准备!”连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了紧张。
船身猛地一震,停了下来。不是靠岸,是搁浅了。登陆舰在距离海岸线还有一百多米的地方,就撞上了沙洲。
“下船!下船!”军官们开始声嘶力竭地吼叫。
舱门打开,冰冷的海水瞬间灌了进来,齐腰深。
德米特里深吸一口气,抱着他的莫辛纳甘步枪,跳进了刺骨的海水里。海水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皮肉。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岸边跋涉。浓雾中,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那就是占守岛。
突然,一道惨白的亮光撕裂了浓雾。
是探照灯。
紧接着,岸上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下一秒,地狱降临了。
无数道火舌从岸上那些看不见的黑影里喷射出来。日军的机枪,像被激怒的毒蛇,疯狂地吐着信子。子弹打在水面上,激起一串串白色的水花,密集得像是下了一场冰雹。
走在德米特里前面的一个士兵,胸口爆出一团血雾,像个破麻袋一样倒了下去,瞬间就被海水吞没。
“冲啊!乌拉——!”
指导员瓦西里第一个冲出了水面,挥舞着手枪,但他的吼声只持续了两秒,就被一颗子弹打断了。他仰面倒下,鲜血染红了他身边的海水。
苏军的登陆部队,彻底暴露在了日军的交叉火力之下。他们就像活靶子一样,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挣扎,被成片地扫倒。
德米特里趴在沙滩上,沙子被子弹打得噗噗作响。
他把头埋得很低,能闻到沙子里那股混合着硝烟和血腥的怪味。他看到萨沙就在他旁边,萨沙的半个脑袋不见了,红的白的流了一地。
这不是武装游行。这是一场屠杀。
“坦克!是日本人的坦克!”有人惊恐地尖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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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中,传来了履带碾压沙地的轰鸣声。十几个黑色的钢铁怪物,从岸上的坡地后面冲了出来。
是日军的九七式中战车。这些坦克没有用炮,而是用车载机枪扫射,像一群横冲直撞的野兽,碾向滩头上那些惊慌失措的苏联士兵。
一个年轻的士兵,试图用反坦克手雷去炸坦克,但他刚站起来,就被机枪打成了筛子。
苏军的先头部队,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几乎被打残了。幸存的人被死死地压在狭窄的滩头阵地上,动弹不得。
登陆艇上的指挥官,海军少校波诺马廖夫,在第一轮炮击中就被炸死了。部队与后方的通讯完全中断。
他们成了一座孤岛。
德米特里蜷缩在一个弹坑里,身边躺着三具战友的尸体。他全身湿透,冻得失去了知觉。他手里的步枪里,灌满了沙子。他不知道该向哪里开枪,因为他根本看不到敌人。
他只能听到声音。日本人的呐喊声,战友的惨叫声,机枪的咆哮声,还有海浪不知疲倦的呜咽声。
他想起了安娜,想起了家乡那条清澈的小河。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在这个被上帝遗忘的鬼地方了。
战斗持续到了第二天。
天亮了,雾气散去了一些。占守岛露出了它狰狞的真面目。那不是什么长满海鸟屎的荒岛,而是一个布满了炮台、碉堡和交通壕的战争堡垒。
苏军的后续部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终于送上来了几门反坦克炮和重机枪,勉强在滩头站稳了脚跟。
但战局陷入了可怕的僵持。
日军的抵抗意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他们从地下工事里钻出来,发动一次又一次的“万岁冲锋”。
他们身上绑着炸药包,冲向苏军的坦克和阵地。每个人都像疯了一样,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毁灭一切的疯狂。
堤不夹贵中将站在他的指挥所里,通过观察口,冷冷地看着这场血腥的拉锯战。
他的内心毫无波澜。既然苏联人选择了用战争的方式来接收,那他就用战争的方式来回应。这是武士的尊严。
苏军的伤亡数字,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仅仅一天多的时间,就倒下了一千五百多人。登陆的兵力,已经损失了将近三分之一。
前线指挥官,格涅奇科少将,看着一份又一份的伤亡报告,心在滴血。
他的参谋长,一个经历过斯大林格勒战役的老上校,脸色惨白地对他说:“将军同志,这太疯狂了。日本人已经投降了,我们为什么要和一群疯子在这里拼命?这毫无意义!美国人的侦察机已经在我们头顶上盘旋了,他们想干什么?”
格涅奇科一拳砸在地图上。他当然知道这毫无意义。可这是莫斯科的命令。
战斗进入第三天,苏军的攻势几乎停滞了。弹药消耗巨大,伤员无法后送。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格涅奇科少将召集了所有指挥官,进行了一次激烈的讨论。最后,他们达成了一个共识:必须向元帅阁下报告真实情况,不能再让士兵们这样白白牺牲了。
华西列夫斯基元帅的指挥部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拿着前线发来的电报,手指微微颤抖。
电报详细描述了战况的惨烈,以及日军超乎寻常的抵抗决心。在电报的末尾,格涅奇科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建议:
“元帅同志,鉴于敌人已在宏观上接受投降,且我军伤亡过大,为避免造成不必要的外交影响和士兵牺牲,我们是否可以尝试与岛上日军指挥官进行谈判?接受其有条件的投降,以尽快结束战斗?”
这个建议,在军事上和人道上,都是完全合理的。最终的目的,是占领岛屿,而不是全歼守军。华西列夫斯基看着地图上代表苏军伤亡的红色标记,也动摇了。
他沉思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他知道这很冒险,但为了那些正在岛上流血的士兵,他必须这么做。他让通讯官接通了克里姆林宫的专线。
电话接通了。传来的是斯大林那熟悉、沉稳而略带格鲁吉亚口音的声音。
“说吧,华西列夫斯基同志。”
华西列夫斯基清了清嗓子,尽量用最平稳的语气,将占守岛的战况和格涅奇科的建议,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他说完后,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华西列夫斯基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他握着话筒的手,全是冷汗。
突然,话筒里爆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那声音充满了钢铁般的意志和不容置疑的愤怒,震得华西列夫斯基耳朵嗡嗡作响。
“谈判?谁允许你考虑谈判的?华西列夫斯基!我不要你的建议,我也不关心你的伤亡数字!我只要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