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着登机牌,语气平静:“女士,这个座位是我的。”
靠窗的座位上,呢为孕妇只是抬了抬眼:“我怀孕了,坐这儿舒服点。”
她拍了拍隆起的腹部,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围的目光聚拢过来,空乘欲言又止。
她丈夫在一旁满脸窘迫,朝我连声道歉。
我看着这个自己提前一周选好的座位,又看了看那孕妇理所当然的表情。
“算了。”
我转身走向服务台。
“升舱,头等舱。”
1900元就这么从我卡里划走。
我掀开分隔帘,走进宽敞安静的头等舱。
13分钟后,经济舱就隐约传^哭声……
01
“女士,不好意思,这个靠窗的座位是我的,麻烦您核对一下登机牌。”
陆子谦用手指点了点登机牌上打印清晰的“11A”字样,声音平稳地对着此刻坐在那个靠窗座位上的女士说道。
他的音量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机舱入口处,足够让附近几位正在安放行李的乘客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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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正在往头顶行李舱塞旅行袋的中年男人停下了动作,侧头看了一眼。
排在过道后方等待前进的队伍里,有人好奇地探出了身子。
坐在11B座位上、穿着 polo 衫的男人原本在刷手机,此刻也抬了抬眼皮,目光在陆子谦和那位女士之间扫了一个来回,随即又低下头,仿佛手机屏幕上有更吸引他的东西。
坐在11A座位上的周雅雯,正把一个米色的帆布提袋放在旁边空着的11C座位上。
听到陆子谦的话,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很平淡,没有什么波澜,就像是在看一个询问洗手间位置的普通旅客。
“我怀孕了。”
她说着,手掌轻轻落在自己明显隆起的腹部。
那件宽松的碎花孕妇裙下,腹部的圆弧形隆起看起来至少有五六个月的样子。
“坐在这里能舒服一点,靠窗,空气好些。”
她解释着,同时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自己身旁那个中间的座位。
“你就坐我旁边这个位置吧,11C,一样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似乎不是在征求陆子谦的同意,而仅仅是在告知他一个既成事实。
陆子谦怔了一下。
他低头,再次确认自己手中那张浅蓝色的登机牌。
然后抬头,望向那个他早已在心中预演过无数遍、可以安静欣赏窗外云海的靠窗座位。
为了这个座位,他提前整整十天就在航空公司的应用上反复刷新和挑选。
为此,他还额外支付了六十元的选座费用。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在这段不算长的飞行旅程中,能拥有一段独处和放松的时光。
“可是……”
陆子谦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他清了清嗓子。
“这个座位是我特意提前选好的。”
他把手里的登机牌往前递了递,想让对方看清上面打印的座位信息。
周雅雯只是瞥了一眼那张登机牌,并没有伸手去接。
“你看我现在这个情况,跟你换个座位怎么了?”
她的手指在腹部轻轻摩挲,眉头微微蹙起,流露出些许不适的神色。
“年轻人,不用这么计较吧。”
“我已经怀孕快七个月了,坐在中间座位实在太挤了,不舒服。”
“靠窗的位置空间感好一些,对我和宝宝都有好处。”
排在后面等待的乘客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前面能不能快一点啊?都堵在这里了。”
一位拖着黑色大行李箱、头发花白的阿伯提高嗓门喊道。
“就是,后面都走不动了。”
一个年轻女孩小声地抱怨着。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更后面不明所以的旅客好奇地询问。
周雅雯立刻转过头,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她的声音比刚才清晰响亮了不少。
“这位先生不愿意跟我换座位。”
她语速加快了一些。
“我怀孕了,想坐靠窗的位置透透气,他坚持不肯让。”
这句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顿时激起了涟漪。
周围更多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站在过道里的陆子谦。
陆子谦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热,耳根也在微微发烫。
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登机牌,硬质的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卷曲变形。
“我不是不肯让……”
他试图解释,声音却显得有些无力。
“我只是想说,这个座位是我花钱选定的……”
“选定的座位又怎么样呢?”
周雅雯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不满。
“我不是也给你留了一个座位吗?”
“11C难道就不是座位了吗?”
“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孕妇的特殊情况?”
“如果我坐在中间因为拥挤而感到不适,甚至影响到肚子里的宝宝,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一连串的反问像小锤子一样敲在陆子谦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没能发出声音。
他想起了自己为了挤出这趟短暂的旅行假期,连续加了将近二十天的班。
那些日子,他几乎每天都是深夜才离开公司大楼,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租住的小屋。
他这么拼命,就是为了把手头那个棘手的项目赶完,好向经理申请出这宝贵的四天假期。
他也想起了自己当初在手机屏幕上挑选座位时的犹豫和最终下决心付款时的想法。
那六十块钱,是他对自己辛苦工作的一点小小犒劳。
“就当是送给自己的旅行礼物吧。”
他当时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而现在,这份期待中的礼物似乎就要被人轻易地拿走了。
“两位乘客,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助协调的吗?”
一个温和而悦耳的女声适时地插了进来,打破了有些僵持的局面。
是空乘人员李晓晴。
她穿着合身的航空制服,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亲切微笑,脚步轻盈地走到两人中间,恰好站在了过道的中央位置,隔开了陆子谦和周雅雯。
周雅雯见状,立刻调整了语气,脸上也换上了一副略带愁容的表情。
“乘务员,你来得正好。”
她指了指自己隆起的腹部。
“我怀孕快七个月了。”
“特别想坐靠窗的位置,觉得那边空气流通好,舒服一些。”
“可是这位先生说什么也不愿意跟我换个座位。”
“你给评评理,孕妇是不是应该得到一些适当的照顾和体谅?”
李晓晴将视线转向陆子谦,脸上依然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
“这位先生,您看这个情况……”
她的声音很温和,但话语中的倾向性却隐约可辨。
她显然是希望陆子谦能够做出让步,尽快平息这场小风波。
陆子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机舱里的空调温度似乎开得有些低,吸入肺部的空气带着凉意,让他发热的头脑略微清醒了一点。
“我可以把座位让出来。”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道,语气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周雅雯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胜利者的微笑,那笑容里掺杂着得意和如愿以偿的轻松。
但是陆子谦紧接着说了下去。
“不过,在让出座位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看向空乘李晓晴,也扫过周围那些正注视着他们的乘客。
“如果今天我坚持不让,是不是就变成了不通情理、不近人情的那一方?”
“是不是只要声称自己是孕妇,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占据别人预先选定并付费的座位,并且所有人都必须无条件配合?”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机舱的这一小片区域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就连原本有些不耐烦的排队旅客,也暂时停下了窃窃私语。
周雅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的那点得意消失无踪。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怒意。
“你是在说我用怀孕来欺负人吗?”
“我什么时候占你座位了?”
“我不是把11C的座位给你了吗?”
“11C难道不是座位吗?”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在相对封闭的机舱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吸引了更多远处乘客的目光。
李晓晴连忙上前一步,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这位女士,请您先别激动,保持平静。”
“情绪波动太大,对您和宝宝都不好。”
接着,她又转向陆子谦,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这位先生,您看这样处理行不行?”
“我先帮您把随身行李安放好。”
“至于座位的事情,你们可以再心平气和地商量一下?”
陆子谦看着李晓晴,看着这位努力想要平息事态、让一切回归常规流程的空乘人员。
他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感。
这种疲惫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源于内心,仿佛有一种无形却沉重的东西一直压在那里,让他喘不过气。
“晓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焦急。
戴着黑框眼镜的赵志明匆匆从队伍后面挤了过来,他手里还捏着自己的登机牌和一个小手包,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刚在后方安顿好大件行李。
“他不肯把靠窗的座位让给我坐。”
周雅雯立刻转向自己的丈夫,语气充满了委屈,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控诉。
“我都说了我怀孕坐着不舒服,他就非要坐那个靠窗的。”
赵志明的目光落在陆子谦身上,他的眼神里快速闪过一丝歉意和为难。
但当他开口对陆子谦说话时,那丝歉意很快就被一种无奈和恳求所取代。
“这位兄弟,实在不好意思啊。”
“我爱人怀孕之后,身体负担重,情绪有时候不太稳定。”
“你能不能……稍微体谅一下,就把座位让给她?”
“其实坐哪里不是一样坐呢,中间座位也挺好的,对吧?”
陆子谦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他有些唯唯诺诺的姿态,看着他明知妻子行为不妥却依旧选择站在妻子那边为其说话的样子。
他想起了母亲曾经反复叮嘱过他的话。
“儿子,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很多事情,忍一忍,让一让,也就过去了,别太较真。”
母亲总是这样教育他,希望他少惹麻烦,平安顺遂。
所以这些年,在许多事情上,他都选择了忍耐。
同事把难缠的客户和额外的工作推给他,他忍了。
朋友借钱之后久拖不还,他忍了。
亲戚来他工作的城市短暂借住,把他的小公寓弄得凌乱不堪,他忍了。
他总是天真地认为,只要自己多忍耐一点,多退让一步,就能维持住表面的和谐,别人也会记得他的好,关系就能长久。
可是此刻,在这狭窄拥挤的飞机过道里,面对眼前这对夫妻,听着周围或明或暗的议论,他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突然到了临界点。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想再这样无休止地忍让下去了。
02
“算了。”
陆子谦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断。
周雅雯的脸上再次绽开了胜利者的笑容,那笑容里不仅有得意,还有一种“看吧,最终你还是得听我的”的优越感。
赵志明明显松了一口气,连连对陆子谦点头。
“谢谢,太谢谢你了兄弟。”
“你真是个好人,通情达理。”
好人。
这两个字此刻传入陆子谦的耳朵,却像两根细小的针,扎得他心里很不舒服。
他没有再回应任何话。
直接转过身。
朝着机舱前部服务台的方向走去。
周雅雯和赵志明都以为他是走向那个中间的11C座位。
周雅雯甚至还提高声音补充了一句。
“你的包我帮你放行李架上面了,你直接过去坐就行。”
陆子谦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他继续向前走,步伐稳定。
他穿过了经济舱略显拥挤的过道,路过一排排已经坐了大半乘客的座椅。
有人抬起头看他,目光跟随着他的身影移动,那些目光里包含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有好奇,有纯粹看热闹的兴致,也有对他刚才“较真”行为的不理解。
“至于吗,不就是个靠窗座位。”
他隐约听到有人压低声音这么说。
“搞得这么不愉快,耽误大家时间。”
陆子谦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或犹豫。
他一直走到经济舱最前方的服务台前。
那里有一位空乘人员正在整理服务用品。
“请问,”陆子谦开口,他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现在升舱到头等舱,还有空余座位吗?”
那位空乘抬起头,显然对这个问题感到些许意外,但她很快恢复了专业的表情。
“有的,先生。目前头等舱还有空位。”
“从您经济舱座位升舱到头等舱,需要补足差价一千九百元。”
陆子谦没有犹豫,从随身挎包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信用卡,递了过去。
“办理升舱。”
空乘双手接过信用卡,动作熟练地在移动刷卡设备上操作起来。
“好的先生,请稍等。”
刷卡机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随后开始打印交易单据。
陆子谦在单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有些潦草,但他握笔很稳,写得很快。
“这是您新的登机牌,头等舱2A座位,靠窗。”
空乘将一张质感不同的登机牌递给陆子谦,脸上带着更热情些的微笑。
“需要我帮您引导过去,或者协助拿行李吗?”
陆子谦摇了摇头。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可以。”
他接过那张象征着不同舱位的新登机牌,转身,朝着那道分隔经济舱与头等舱的深色隔帘走去。
在他掀开隔帘、身影即将消失在后面的时候,他听到身后经济舱传来一些压低了的议论声。
“真的升舱了?”
“我的天,一千九啊,说升就升了?”
“肯定是赌气呗,年轻人就是冲动。”
“不过也真是舍得,这一下子半个月工资没了吧。”
陆子谦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他走进了头等舱的区域。
视野瞬间开阔起来。
这里的灯光更加柔和,座椅宽大,间距宽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而舒缓的香氛气息。
一位空乘人员立刻微笑着迎上前来。
“先生您好,欢迎来到头等舱。您的座位在这里,请跟我来。”
陆子谦被引导到2A座位。
同样是一个靠窗的位置,和他原先选择的座位一样,但空间感和舒适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座椅是真皮材质,触感柔软,旁边有独立的阅读灯和可调节的私密隔板。
他坐了下来。
空乘递上一条温热湿润的白色毛巾。
“先生,请问现在需要什么饮料吗?我们有果汁、矿泉水、香槟等可供选择。”
“橙汁吧,谢谢。”
“好的,请稍等。”
橙汁很快被送了上来,装在精致的玻璃杯里,里面还放着两三块晶莹的冰块。
陆子谦接过杯子,手指接触到冰凉的杯壁时,他才察觉到自己握着杯子的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不是因为紧张或害怕,而是刚才那一系列对峙、压力、以及最终做出决定时,身体里积聚的情绪能量尚未完全平复。
邻座已经坐了一位乘客,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休闲款式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本财经杂志。
他察觉到陆子谦坐下,抬起头,礼貌地朝陆子谦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并没有说话。
陆子谦也向他微微颔首致意,然后便将目光投向了舷窗之外。
窗外,机场的跑道灯和引导灯在夜色中延伸成一条条光带,地勤车辆在远处移动,更远的地方,有其他航班正在滑行或起飞,闪烁的航行灯在夜空中划出轨迹。
他喝了一口杯中的橙汁。
冰凉的液体带着酸甜的滋味滑过喉咙,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和情绪都得到了些许的冷却和安抚。
他下意识地开始在心里计算这笔计划外的开支。
一千九百元。
他的月薪到手大约九千元。
每月固定的房租支出是三千二百元。
日常饮食、交通、通讯等基本开销大概需要两千五百元。
这样算下来,每个月能够自由支配的结余大约在三千三百元左右。
这一千九百元,几乎用掉了他大半个月的可支配收入。
原本,这笔钱是他计划好用在这次旅行中的。
他想着可以去海边那家有名的餐厅吃一顿新鲜的海鲜大餐。
也想给自己买一双舒服的、适合在海边散步的鞋子。
现在,这些计划都因为这一千九百元而搁浅了。
只为了争一口气,换一个原本就属于自己的靠窗座位,却付出了如此高昂的代价。
值得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
窗外,又一架飞机在跑道上加速,然后昂首冲入夜空,机翼上的灯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陆子谦看着那渐行渐远的光点,忽然想起了大约一年前发生的事情。
那时他刚接手一个非常重要的项目,连续加班加点,每天睡眠时间不足五小时。
有一天凌晨,他终于结束工作回到家,感到胸口一阵阵发闷,呼吸也有些困难。
他以为只是过度疲劳,想着睡一觉就能恢复。
结果第二天早上,剧烈的头痛和眩晕让他根本无法起床,甚至感到一阵阵恶心。
他强撑着用手机拨通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将他送到了医院。
诊断结果是过度疲劳引发的神经性头痛和轻度心律不齐。
医生严肃地告诉他,如果再持续这样的工作强度和生活状态,身体可能会出更大的问题。
他在医院住了两天。
那两天里,有同事来看望他吗?
没有。
有朋友来探望吗?
也没有。
就连平时联系较多的亲戚,也一个都没出现。
只有他远在老家的母亲,得知消息后,立刻买了最近一班火车票,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医院。
母亲守在他的病床前,整整两天几乎没怎么合眼,眼里的血丝和担忧怎么都藏不住。
出院那天,母亲扶着他慢慢在医院花园里散步,走着走着,母亲忽然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着他。
“儿子,妈有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想问问你。”
“妈,您说。”
“你总是想着对别人好,总是怕得罪人,总是委屈自己。可你有没有想过,谁会像你这样对你自己好呢?”
陆子谦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给出答案。
母亲没有等他回答,叹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人啊,得先学会对自己好,把自己照顾好了,心里舒坦了,才真的有那份心力去对别人好。”
“你总是忍,总是让,妈看着都心疼。”
“忍到最后,把身体都熬垮了,进了医院。”
“那些让你忍、让你让的人,他们知道你病了吗?他们来看你了吗?”
“没有。”
“到头来,守在你身边的,还是只有妈。”
陆子谦记得很清楚,当时自己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泪水无声地、不停地流淌,怎么擦也擦不完。
从那天之后,他开始尝试着改变。
同事再想把棘手的工作推给他时,他会斟酌一下,然后说:“抱歉,我手头这项工作也很紧急,可能帮不上忙。”
朋友再开口借钱,而且明显是旧账未清时,他会说:“最近我手头也有些紧,实在周转不开。”
亲戚再来提出一些让他为难的要求时,他会尝试表达:“这个可能不太方便。”
改变的开始总是艰难的。
他也会失眠,会反复回想自己拒绝别人时对方的反应,会担心别人在背后议论他小气、不近人情。
但时间久了,他逐渐发现,那些仅仅因为他不再无条件退让而疏远他、抱怨他的人,本身也并未真正在意过他、尊重过他。
而真正关心他的人,比如母亲,比如一两个真正的朋友,反而会理解他的选择,尊重他的边界。
“先生,这是本次航班的餐食菜单,您可以先看一下。”
空乘温柔的声音将陆子谦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起飞平稳后,我们会为您提供餐食服务。”
“好的,谢谢。”
陆子谦接过那份印刷精美、质感厚实的菜单。
上面的菜名都取得颇有格调,搭配的图片也让人很有食欲。
他一行行看下去,看着那些文字,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和坦然。
他突然想明白了。
这一千九百元,他买下的不仅仅是一个更宽敞、更舒适的物理座位。
他买下的,是接下来两个多小时的宁静和自在,是不必蜷缩在中间座位、忍受左右陌生人挤压的尴尬,是不用被迫聆听那位孕妇可能持续整个航程的抱怨或唠叨,更是不必再陷入那种被道德绑架的憋闷情绪。
他买下的,是对自己内心那个承诺的一次践行——从今往后,要学会先照顾好自己的感受,要在合理范围内对自己好一点。
这么一想,他觉得值了。
真的值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肯定地说道。
03
就在这个时候,机舱内的广播响了起来。
“各位旅客,晚上好。这里是机长广播。由于机场流量控制,我们的航班需要在地面稍作等待,目前排在起飞队列第三位,预计等待时间十三分钟左右。请您在座位上休息,我们的乘务员将稍后为您提供欢迎饮品。谢谢。”
陆子谦转头看向窗外。
飞机果然还稳稳地停在廊桥旁,远处指挥塔台的灯光在有规律地闪烁。
他将座椅的靠背向后调整了一个更舒缓的角度,又拉了拉腰部的支撑垫,为自己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然后他轻轻闭上眼睛,准备开始享受这花费不菲却“买”来的宁静时光。
陆子谦并不知道,就在他身后不远处,那道深色隔帘的另一边,经济舱的11A座位上,周雅雯的目光正紧紧地、复杂地盯着隔帘的方向,仿佛要透过那层布料看清楚头等舱里的情形。
她的丈夫赵志明坐在原本属于陆子谦的11C中间座位上。
他的左边是一位身材较为魁梧的中年男士,胳膊肘时不时会无意间碰到赵志明。
右边则是一位带着约莫三四岁小男孩的年轻妈妈,孩子似乎有些怕生或者不耐烦,一直在小声地哼哼唧唧,扭动着身体。
赵志明不得不尽量缩起自己的肩膀和手臂,试图在有限的空间里减少与邻座乘客的身体接触,这让他坐得很不自在。
“你看看人家。”
周雅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身旁的赵志明听得清清楚楚。
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埋怨的意味。
“人家想升舱,转身就去办了,多干脆,多潇洒。”
赵志明没有接话,只是抿了抿嘴唇,目光低垂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双手。
他太了解妻子的脾气了,这个时候无论接什么话,都可能引发新一轮的情绪波动。
“其实我坐在这里也不是很舒服。”
周雅雯又说道,一只手习惯性地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
“这靠窗的位置也就这样,空间还是小,腿都伸不直。”
“我看还是头等舱那种大座位好,能躺下休息,肯定舒服多了。”
赵志明继续保持沉默,他甚至拿出手机,解锁屏幕,假装在看什么重要的信息,试图避开这个话题。
“赵志明。”
周雅雯叫了他的全名,语气加重了一些。
“嗯?怎么了?”赵志明不得不抬起头。
“我们也升舱吧。”
周雅雯直视着他,说出了这句话,语气听起来不像商量,更像是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赵志明手一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他连忙抓紧。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也升舱,去头等舱。”
周雅雯重复了一遍,神情理所当然。
“我也想去头等舱坐坐。”
“你看我现在挺着这么大的肚子,挤在这个小座位上多难受。”
“万一飞行颠簸,或者空气不好,让宝宝不舒服了怎么办?”
赵志明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晓雯,别开玩笑了。”
他压低声音,试图让妻子冷静。
“我们这次买的机票是打折的经济舱票,本身就不便宜。”
“升舱要补很多钱的,那个空乘刚才不是说了吗,差价要一千九一个人,太贵了。”
“贵什么?”
周雅雯的音调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刚才那个男的不是说升就升了吗?”
“他能升,我们为什么不能?”
“你是不是就是舍不得钱?”
“在你心里,是不是钱比我和宝宝还要重要?”
这接连的几个问题,像石头一样砸向赵志明。
他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发紧,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在妻子咄咄逼人的目光注视下,他感到巨大的压力,最后只能勉强说:“我……我去问问空乘,看看到底怎么个办法。”
他伸手按下了头顶上方的呼唤铃,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乘务员李晓晴很快便走了过来,脸上依旧是那副亲切的职业笑容。
“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那个……”赵志明看了一眼妻子,周雅雯立刻用眼神示意他快说。
他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我们……我们也想问问升舱的事情。”
“头等舱现在……还有位置吗?”
李晓晴听到这个请求,表情微微顿了一下,但专业的素养让她立刻恢复了自然。
“好的,先生,请稍等,我立刻为您查询一下系统。”
她转身走向前端的服务台,在平板电脑上操作了几下,然后很快走了回来。
“女士,先生,目前头等舱还有一个空余的座位。”
“只有一个?”周雅雯立刻追问,眉头蹙起。
“是的,女士,目前显示只有一个空位。”李晓晴确认道。
“那我丈夫呢?如果我们两个都想升舱怎么办?”
“如果两位都想升舱,另一位需要等待,看后续是否会有其他头等舱旅客改签或者调整,我们才能确认是否有额外的空位放出。目前暂时只能保证一个升舱名额。”
周雅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思索了几秒钟。
“一个就一个。”
她做出了决定。
“我先升舱过去。”
“你等会儿看看情况再说。”
她看向赵志明,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赵志明感到头皮一阵发麻,他不得不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那个……乘务员,请问升舱……具体需要补多少钱?”
李晓晴微笑着,清晰而平稳地回答。
“从您二位目前的经济舱座位升舱至头等舱,每位需要补足差价一千九百元。”
周雅雯脸上原本那点期待和跃跃欲试的神情,瞬间凝固了。
“多少?你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因为惊讶而显得有些尖细。
“一千九百元,女士。”李晓晴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怎么会这么贵?”
周雅雯的声音明显提高了,带着质疑。
“我刚才看那个男的升舱,你们办手续办得那么快,也没见多复杂。”
“是不是有什么内部价格或者熟人优惠?你别骗我们。”
李晓晴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更加专业和坚定。
“女士,请您放心,我们航空公司对所有旅客的执行标准都是统一的,升舱差价透明公开,不存在您所说的内部价格或熟人优惠。”
周雅雯脸上露出不相信的神色。
“不可能!一千九也太离谱了!”
“我都怀孕快七个月了,坐飞机本来就辛苦,航空公司不应该对孕妇有一些关怀和优惠吗?”
“你们就不能通融一下,给个折扣?”
李晓晴保持着耐心,再次解释道。
“女士,我非常理解您作为孕妇的辛苦。但很抱歉,升舱差价是公司的统一规定,我作为乘务员确实没有权限为您提供任何价格上的优惠或折扣,这一点还请您谅解。”
周雅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一阵红一阵白。
她猛地转头看向赵志明。
“你倒是说句话啊!就看着别人这么搪塞我?”
赵志明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晓雯,确实……太贵了。”
他声音发干,努力想让妻子明白现实情况。
“我们这次出来旅行,预算本来就算得比较紧。”
“来回机票、订酒店、还有这几天吃饭游玩,已经花了快六千块钱了。”
“卡里……卡里真的没有那么多余钱了。”
周雅雯瞪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不满。
“钱不够你就不会想办法吗?”
“给你爸妈打电话啊!让他们先转点钱过来应应急!”
“或者找你姐姐借一下也行啊!”
“我怀孕这么辛苦,想坐得舒服一点,这个要求过分吗?”
赵志明不说话了,他低下头,避开了妻子灼人的视线,也避开了周围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
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晓晴站在一旁,仍然保持着服务姿态,但眼神里已经流露出些许公事公办的疏离。
“女士,飞机很快就要关闭舱门准备起飞了。”
“关于升舱,您需要考虑快一点,做出决定。”
周雅雯没有理会李晓晴的提醒。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那道隔帘,盯着头等舱所在的方向。
那眼神里混杂着太多情绪。
有对更舒适环境的渴望和羡慕。
有对现状的不甘和恼怒。
还有一种隐隐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清晰意识到的后悔。
“一千九……”
周雅雯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刚才那个人,怎么就那么轻松地掏钱了?”
她像是在问赵志明,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家里真的就这点钱了?”
04
赵志明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真的……没了。晓雯,你知道的,我每个月工资就那么些,还了房贷,剩下……不多。”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经济舱里,许多乘客虽然假装在做自己的事情,但注意力其实都被吸引到了11排这边。
那些目光,有的带着看热闹的兴致,有的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也有的闪过一丝同情,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回避。
“你看什么看!”
周雅雯突然冲着斜前方一个正好奇打量她的年轻女孩低吼了一句。
那女孩吓了一跳,赶紧扭过头,假装看向窗外。
赵志明连忙拉了拉妻子的胳膊,声音带着恳求。
“晓雯,别这样……注意点影响。”
“我怎样了?”
周雅雯用力甩开他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我怀孕了,想升个舱坐得舒服点,这有错吗?”
“他们凭什么收这么贵的钱?”
“凭什么那个男的就能升,我就不行?”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在相对安静的机舱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李晓晴不得不再次出面维持秩序。
“女士,请您控制一下音量,不要打扰到其他正在休息的旅客。”
“我控制什么音量?”
周雅雯的情绪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你们航空公司就是店大欺客!区别对待!”
“我要投诉!我要投诉你们!”
李晓晴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职业性的平静。
“女士,如果您有任何意见需要投诉,可以在旅程结束后通过客服渠道进行反馈。”
“但现在,飞机即将起飞,请您先坐好,系好安全带,并决定是否办理升舱。”
周雅雯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那里被她咬得有些发白。
她再次看向赵志明,命令道。
“给你爸妈打电话!现在!马上!”
赵志明的脸色更白了。
“晓雯,现在都凌晨一点多了,爸妈肯定早就睡了……”
“凌晨一点多怎么了?”
周雅雯打断他,语气急促。
“你爸妈睡觉重要,还是我和宝宝的身体舒服重要?”
“让你打你就打!快点!”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赵志明的手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他滑动解锁,手指在通讯录列表上悬停了许久,内心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挣扎。
最后,在妻子逼视的目光下,他还是点开了“妈妈”的联系人,按下了拨打键。
“开免提!我要听!”
周雅雯补充道。
赵志明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他硬着头皮,按下了免提键。
“嘟——嘟——”
单调的等待音在安静的机舱里回荡,显得格外漫长。
响了七八声之后,电话才被接起。
一个带着浓重睡意、有些含糊的女声传了出来。
“志明?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是赵志明的母亲。
“妈……”
赵志明的声音干涩沙哑。
“那个……我和晓雯在飞机上,还没起飞。”
“现在……有点事情……”
“什么事啊?不能等到明天再说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被打扰睡眠的不快和疑惑。
“我跟你爸爸早就睡下了……”
周雅雯一把从赵志明手里夺过了手机。
“妈,是我,晓雯。”
她的语气瞬间变了,带上了一种委屈的、带着哭腔的调子。
“妈,我在飞机上,肚子不太舒服。”
“飞机座位太挤了,我想升到头等舱去,能躺一会儿,会好受很多。”
“可是升舱要补一千九百块钱,我和志明身上带的钱不够……”
“您看……您和爸能不能……先借我们一点?我们回去就还。”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这沉默持续了好几秒钟,让机舱里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然后,赵母的声音再次响起,听起来清醒了一些,也带着为难。
“晓雯啊,不是妈不想帮你们。”
“你也知道,家里老房子最近在翻新,处处都要用钱。”
“你爸爸上半年体检查出点毛病,一直在吃药调理,这也是一笔开销。”
“你们结婚的时候,买房、办酒席,家里出了那么多,积蓄也花得差不多了……”
“现在一下子要拿这么多出来,实在是……”
话没有说完,但拒绝的意思已经表达得非常清楚了。
周雅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神也变得冰冷。
“妈,我说了是借!不是白要!”
“等我们旅行回去,下个月志明发了工资就能还您!”
“晓雯,真不是钱的问题,是家里现在确实……”
“行了!我知道了!”
周雅雯生硬地打断了婆婆的话,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她将手机重重地塞回赵志明手里,胸口因为生气而微微起伏。
赵志明手忙脚乱地接住手机,看着妻子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
“晓雯,你别生气,爸妈他们……”
“我生什么气?”
周雅雯冷笑一声,打断了赵志明。
“你们家一直都是这样。”
“当初结婚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都好。”
“现在真遇到点事,一千九百块钱都指望不上。”
“我真是……真是后悔!”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其中的失望和怨怼却重得像石头。
赵志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愧和难堪让他抬不起头。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明显了。
虽然大家压低了声音,但在寂静的机舱里,还是能隐约捕捉到一些片段。
“这媳妇说话也太冲了……”
“唉,怀孕了可能情绪是不好控制,但也得讲道理啊。”
“男人也挺难的……”
“一千九确实不是小数目,说拿就拿啊……”
这些议论声虽然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周雅雯的耳朵里。
她猛地扭过头,眼神锐利地扫过那几个低声说话的方向。
“看什么看!没见过家里有事啊!”
她低吼道。
没有人再接话,大家都迅速移开了目光,机舱里陷入了另一种尴尬的安静。
只有飞机引擎持续发出的低沉轰鸣声,填满了这片沉默。
李晓晴站在一旁,她已经不想再催促或者多说什么了。
按照工作流程,她需要等待乘客做出最终决定,但此刻,她心里只希望这件事能尽快平息。
“女士,飞机舱门即将关闭,机组已经在做最后准备了。”
“请您尽快决定,如果放弃升舱,请立即坐好并系上安全带。”
周雅雯盯着李晓晴,又看了看前方那道隔帘。
她的眼神剧烈地挣扎着,最终,一种破罐破摔般的情绪占了上风。
“我升!”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
“我一个人升!就升我一个!”
“让他留在这里!”
赵志明惊愕地抬起头。
“晓雯……”
“你闭嘴!”
周雅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眶微微发红。
“要不是你没用,挣不到大钱,我用得着这样吗?”
“我一个人去头等舱安静会儿。”
“你就继续在这里坐着吧。”
“反正你也没本事改变什么。”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赵志明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颓然地低下了头,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李晓晴点了点头,公事公办地说。
“好的,女士。那么请您支付一千九百元升舱差价。”
“请问是现金还是刷卡?”
周雅雯翻出自己的钱包,打开。
里面有几张红色的百元纸币,还有一些零散的十元、二十元。
她把钱全部拿出来,仔细数了一遍。
一共是七百五十元整。
“我……刷卡。”
她抽出两张银行卡,递给了李晓晴。
李晓晴接过卡,回到服务台的操作设备旁。
插卡,输入金额,等待系统响应。
几秒钟后,她微微皱着眉头走了回来。
“女士,抱歉,这张卡显示余额不足,交易无法完成。”
周雅雯愣住了。
“不可能!这张卡里应该还有一千多块!”
“您再试试!是不是机器问题?”
李晓晴又操作了一次,结果依然显示余额不足。
她把卡递还给周雅雯。
“女士,确实无法交易,系统提示余额不足。”
周雅雯一把抓回卡,又在钱包里翻找,拿出另外两张储蓄卡。
“试试这两张!”
第二张卡,第三张卡。
每一张卡都被李晓晴拿去尝试了一遍。
结果不是余额不足,就是超过当日交易限额。
最终,所有卡片加起来,只成功刷出了九百二十元。
还差整整九百八十元。
周雅雯的脸色彻底白了,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她不死心地把钱包里所有的夹层都翻了一遍,甚至把随身小包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一些化妆品、纸巾、钥匙、还有几枚硬币,叮叮当当地散落在座椅上。
她把硬币一枚一枚捡起来,和之前的纸币放在一起,又仔细数了一遍。
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志远……”
她终于再次看向丈夫,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软弱和乞求。
“你那里……还有没有钱?现金或者卡里都行……”
05
赵志明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钱包里就剩两百多块现金了。”
“唯一那张信用卡,刚才在酒店退房时刷了押金,额度也快满了。”
“我们这次出来,总共就带了六千块预算,你都是知道的。”
“机票、酒店、这几天的开销……真的已经没剩什么了。”
他说得很小声,但在这落针可闻的环境里,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种难以形容的尴尬和同情交织的气氛,弥漫在11排周围。
周雅雯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几张已经没用的银行卡,腿上是散落的零钱和杂物。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眼圈一点点地变红,泪水迅速在眼眶里积聚。
“我只是……想坐得稍微舒服一点……”
她喃喃自语,声音哽咽。
“我怀孕了……这么辛苦……”
“我有什么错……”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李晓晴看了看腕表,时间确实非常紧迫了。
“女士,非常抱歉,舱门关闭程序已经启动。”
“如果您无法完成升舱支付,请您立刻回到座位坐好,并系紧安全带。”
“飞机马上就要推出滑行了。”
周雅雯没有动。
她还在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数着腿上那堆零零散散的钱币,仿佛这样做就能让它们变多一样。
“晓雯,算了。”
赵志明声音沙哑地劝说。
“这次不行,下次我们再……”
“没有下次了!”
周雅雯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我怀孕就这几个月了!生完孩子,喂奶,带孩子,至少一两年内都不可能再出来玩了!”
“就这一次!就这一次机会!”
“你都不能想想办法满足我吗?”
她的声音因为哭泣和激动而嘶哑,充满了绝望感。
赵志明不敢再说话了,他求助般地看向李晓晴。
李晓晴也爱莫能助,她只能再次强调规定。
“女士,为了您和全体旅客的安全,请您立刻坐好,系上安全带。”
周雅雯死死地盯着李晓晴,盯着她平静而职业的脸。
足足盯了有十几秒钟。
然后,她忽然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她猛地站了起来,挺着肚子就要往头等舱的隔帘方向冲去。
“我不管!我就要去头等舱!”
“我现在就要过去!”
“你们必须让我过去!”
李晓晴反应迅速,立刻侧身挡在了过道上,拦住了她的去路。
“女士!请您冷静!您不能这样!”
“我为什么不能!”
周雅雯试图推开李晓晴,但她怀孕的身体显然不够灵活,力气也不占优。
“那个男的都能过去!我也要去!”
“我怀孕了!你们航空公司不应该照顾孕妇吗!”
李晓晴被她推得微微后退了半步,但立刻又站稳了,张开手臂坚决地拦住她,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女士!请您立刻停止这种行为!”
“头等舱区域需要付费才能进入,这是航空公司的明确规定!”
“如果您强行闯入,属于扰乱客舱秩序的行为,我们可以联系地面安保人员进行处理!”
这话说得非常严肃,甚至带上了警告的意味。
周雅雯的动作僵住了。
她看着李晓晴毫无通融余地的严肃表情,又看向那道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隔帘。
隔帘后面,是她渴望的宽敞空间和舒适座位。
但她过不去。
就因为这该死的一千九百块钱。
“凭什么……”
她声音颤抖得厉害。
“凭什么他就能进去……”
“凭什么我就不行……”
“我怀孕了……我比她更需要照顾……”
李晓晴没有回答,只是坚定地站在过道中央,像一堵墙。
周雅雯在原地站了几秒钟,全身的力气仿佛突然被抽空了。
她猛地转过身,走回11A的座位,重重地坐了下去。
座椅因为她突然的体重施加而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没有去系安全带,只是低着头,双手捂住了脸。
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一开始是压抑的抽泣,后来渐渐变成了无法抑制的、伤心欲绝的哭泣。
赵志明想去拍拍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又迟疑地缩了回来。
他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做什么,才能安慰妻子,才能缓解这令人窒息的局面。
他只能呆坐在中间那个拥挤的座位上,看着妻子因哭泣而颤抖的背影,感到一阵阵的心痛和无力。
整个机舱安静得可怕。
只有引擎持续运转的低沉轰鸣,和周雅雯那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那哭声不大,但在寂静的环境中,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李晓晴终于松了一口气。
至少,乘客回到了座位上。
她开始进行起飞前最后的客舱安全检查,逐一确认乘客的安全带状态。
走到11排时,她看着低头哭泣的周雅雯,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
“女士,请您系好安全带,飞机马上就要推出了。”
周雅雯没有反应,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赵志明连忙说。
“我来,我来帮她系。”
他探过身子,有些笨拙地从周雅雯身侧拉出安全带扣带,想要帮她扣上。
但周雅雯突然抬手,将安全带扣带用力拨开了。
“别碰我!”
她带着浓重的哭腔喊道,声音嘶哑。
赵志明的手僵在半空。
李晓晴皱了皱眉,语气更加严肃。
“女士,为了您和您腹中胎儿的安全,起飞阶段必须系好安全带。这是强制性安全规定。”
“我就不系!”
周雅雯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妆也花了,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你们有本事就让飞机别飞!把我赶下去好了!”
“反正这破飞机我也不想坐了!”
“挤死人了!都是坏人!”
她哭得更厉害了,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也顾不上擦。
周围的乘客纷纷皱起眉头,但看到她那副样子,也没人出声指责,只是默默地转开了视线。
李晓晴蹲下身,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小包未拆封的纸巾,抽出一张,轻轻放在周雅雯的腿上。
“女士,先擦擦脸吧。”
周雅雯没有去拿纸巾。
李晓晴不再等待,她动作利落地伸手,迅速将安全带拉过来,绕过周雅雯的腹部,咔哒一声,扣好了搭扣。
“为了您和宝宝,请务必遵守安全规定。”
她轻声而坚定地说完,站起身,继续她的检查工作。
机舱广播再次响起,是机长沉稳的声音。
“各位旅客,这里是机长广播。客舱舱门已经关闭,飞机即将推出滑行。请您再次确认安全带已系好,所有电子设备已处于关闭状态或飞行模式。谢谢。”
周雅雯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时有时无的抽噎。
她靠在椅背上,脸偏向舷窗方向,闭上眼睛,但泪水还是不断从眼角渗出。
赵志明坐在旁边,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已经黑屏的手机。
他不敢再开机,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能听着妻子那令人心碎的抽噎声,感觉时间从未如此漫长难熬。
每一秒都是煎熬。
头等舱内,灯光被调至柔和的昏黄色调,营造出宁静惬意的休息氛围。
陆子谦半躺在宽大舒适的座椅里,身上盖着空乘提供的柔软绒毯。
舷窗外的遮光板已被他拉下一半,透过剩下的部分,能看到下方遥远地面上,城市群落的灯火如同洒落的星河,微弱但璀璨地闪烁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引擎发出平稳低沉的轰鸣,是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他几乎就要睡着了,意识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
但就在这时,一阵隐约的、压抑的哭泣声,似乎穿透了隔帘的阻隔,极其微弱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难以形容的委屈和伤心。
陆子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哭声来自哪里,也能大致猜到那对夫妻之间可能又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睁开眼,只是在绒毯下轻轻翻动了一下身体,换了一个更放松的侧卧姿势,背对着经济舱的方向。
他调整了一下头枕的位置,让耳朵更紧密地贴合在柔软的织物上。
那隐约的哭声,便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更遥远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再也无法侵扰他这片用不菲代价换来的宁静空间。
他重新沉入那份倦意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二十分钟,或许半小时。
飞机似乎遇到了些许气流,机身传来一阵轻微的、不易察觉的颠簸。
陆子谦迷迷糊糊间,听到隔帘那边似乎传来一些略显急促的动静,还有压低了的人声交谈。
但他睡意正浓,并没有去深究,意识很快又沉了下去。
经济舱里,情况却有所不同。
周雅雯已经停止了哭泣。
她靠在椅背上,脸依旧偏向舷窗,眼睛红肿,脸上泪痕已干,留下浅浅的印子。
窗外的黑暗厚重无比,偶尔有冰冷的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短暂地照亮她木然的脸庞,随即又消失。
她的手掌一直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腹部,很久没有动过。
赵志明坐在中间那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座位上,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左边的魁梧男士似乎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胳膊却依然霸道地占据着扶手。
右边的小男孩也终于在母亲的安抚下安静下来,蜷缩着睡着了。
赵志明只能僵直地坐着,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生怕一个不小心又触动了妻子那根敏感的神经。
06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逝。
忽然,周雅雯的身体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放在腹部的手掌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眉头也随之蹙起,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赵志明立刻察觉到了,他侧过身,紧张地小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没事。”
周雅雯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只吐出两个字。
但过了不到一分钟,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另一只手也捂上了肚子,身体不自觉地微微蜷缩。
“是不是肚子疼?还是闷?”
赵志明的脸色变了,他试图探身看得更仔细些。
“有点……肚子发紧,一阵一阵的。”
周雅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难受,额头上也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是不是刚才情绪太激动了?要不要叫乘务员过来看看?”
赵志明这下真的慌了,他立刻伸手去按头顶的呼唤铃,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李晓晴很快走了过来,她的表情在注意到周雅雯的神色后立刻变得专注起来。
“先生,女士,有什么需要?”
“我太太……她肚子不舒服。”
赵志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其中的焦急掩饰不住。
“她说肚子发紧,一阵阵的,有点喘不上气。”
李晓晴立刻在周雅雯身边蹲下,目光关切地落在她脸上。
“女士,您现在具体是什么感觉?哪个位置不舒服?疼痛是持续性的还是阵发性的?”
周雅雯缓缓转过头,看了李晓晴一眼,眼神复杂,既有身体上的不适,也有一丝难堪。
“就是……肚子这里,发硬,发紧。”
她用手指了指腹部上方。
“有点闷,呼吸不太顺畅……倒不是很疼。”
“请问您怀孕具体多少周了?”李晓晴问道,语气专业而沉稳。
“二十……二十八周多,快二十九周了。”周雅雯回答。
“之前的产检情况都正常吗?有没有医生特别叮嘱过需要注意的事项?”
“产检……都正常。医生就说注意休息,别太劳累,情绪要稳定。”
李晓晴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有了些底。
“女士,请您先不要紧张,尽量放松身体。”
“尝试慢慢地、深深地吸气,然后再缓缓地、彻底地呼出来。”
“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肩膀放松,不要用力。”
她轻声指导着,语气平和而带有安抚的力量。
周雅雯依言照做,闭上眼睛,尝试调整呼吸。
几次深长的呼吸之后,她紧皱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飞机上配备有基础的应急医疗设备。”
李晓晴继续说道。
“如果您感觉非常不适,我们可以通过广播询问旅客中是否有医护人员,为您提供更专业的帮助。”
“不……不用。”
周雅雯立刻摇头,声音微弱但坚决。
“没那么严重,就是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刚才……”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可能是刚才情绪太差了,影响的。”
李晓晴明白了她的意思,没有再多问。
“那您先喝一点温水,补充水分,也有助于放松。”
她站起身,快步走到服务台,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温水,又迅速走回来。
“小心烫,慢点喝。”
李晓晴将水杯递到周雅雯手中。
周雅雯接过,双手捧着温热的纸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流入胃中,似乎真的带来了一些安抚的效果。
她腹部的紧绷感似乎也缓和了一点。
“您继续深呼吸,放松。”
李晓晴轻声说道,目光一直关注着周雅雯的表情和状态。
周雅雯又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李晓晴点了点头。
“好点了……谢谢。”
“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李晓晴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真心的微笑。
“请您继续好好休息,尽量放松心情。”
“如果再有任何不舒服,请随时按呼唤铃叫我。”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去忙其他工作。
“那个……乘务员。”
周雅雯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李晓晴停步,转身,微微躬身,表示在听。
周雅雯抿了抿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杯的边缘,目光低垂,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耳语,带着一种别扭的、许久未曾有过的歉意。
“刚才……在起飞前,我态度不好……乱发脾气。”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李晓晴显然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会听到道歉。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柔和,少了些职业距离,多了些理解。
“没关系的,女士。”
“您和宝宝都平安无事,这才是最重要的。”
“请好好休息。”
她说完,再次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李晓晴回到服务台,另一位空乘同事凑近,压低声音问。
“怎么样?那位孕妇没事吧?可别在飞机上出状况。”
“应该没事了,初步判断是情绪剧烈波动引起的宫缩反应,暂时缓解了。”
李晓晴一边整理着推车上的饮料,一边轻声回答。
“孕妇嘛,身体和情绪都比较敏感,多理解吧。”
“理解?”
同事撇了撇嘴,显然对周雅雯起飞前的闹腾还印象深刻。
“刚才闹成那样,差点影响起飞程序……”
“好了,工作吧。”
李晓晴温和地打断了同事的抱怨,示意她还有工作要做。
同事耸耸肩,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准备餐食了。
11排这边。
赵志明看着妻子喝完水,脸色似乎恢复了一点血色,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真的没事了?要不要再喝点水?”
他小声问道。
“嗯,好多了。”
周雅雯应了一声,将空纸杯递给他。
“你别再问了,我想安静一会儿。”
她说着,重新调整了一下靠枕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但她的眼皮微微颤动着,显然并没有真的睡着。
她的手依旧放在腹部,隔着衣物,轻轻地、有规律地抚摸着。
赵志明看着她安静的侧脸,那张脸因为怀孕圆润了一些,此刻却透着浓浓的疲惫。
结婚三年多,他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妻子了。
她性格要强,但心地不坏,只是有时候说话比较直,不太会拐弯。
可自从怀孕之后,尤其是进入孕中期以来,妻子的脾气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
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或者莫名其妙地伤心流泪。
他知道怀孕辛苦,身体承受着巨大负担,体内激素水平剧烈变化,情绪不稳定是很正常的现象。
所以他一直告诉自己要多忍耐,多体谅,多哄着她,让着她。
可是像今天这样的事情,在公众场合如此失态,甚至差点做出不理智的举动,他真的觉得妻子有些过分了。
但他不敢说。
他怕一说出来,就会被扣上“不体贴”、“嫌弃怀孕的妻子”、“不爱她了”等等罪名。
他只能把那些话,那些憋闷,那些无奈,全部压在心里。
压得他自己胸口都阵阵发堵。
“志明。”
周雅雯忽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
“嗯?怎么了?”赵志明立刻回应。
“我刚才……在那么多人面前又哭又闹的……”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不是……特别丢人?”
赵志明完全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钟。
周雅雯睁开了眼睛,转头看向他,目光平静,没有之前的激动或怨怼,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等待答案的认真。
“……是有点。”
赵志明最终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
“挺……让人难为情的。”
周雅雯听了,嘴角向上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自嘲的笑容,却比哭还要让人觉得心酸。
“我也觉得。”
她转过头,重新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就像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控制不住地想说难听的话,想发脾气。”
“看到那个人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去升舱,我心里就特别堵,特别生气。”
“看到他真的能轻松拿出一千九,去了那么好的地方,我就更生气,更不平衡。”
“我就想着,我怀孕了,我这么辛苦,难道不应该被照顾吗?难道不应该得到最好的吗?”
“为什么别人可以,我就不行?”
她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不像是在质问赵志明,更像是在剖析自己连都无法理解的混乱内心。
赵志明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了,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晓雯,怀孕了,是应该被照顾,被体谅。”
“我,还有家里人,都在努力这么做。”
“但是……这不代表外面所有的人,都必须无条件地让着我们,迁就我们。”
“那个靠窗座位,本来就是人家花钱提前选好的。”
“他让出来,是人家心好,是情分。”
“他不让,也完全在理,是本分。”
“这个道理,我们其实都明白的,对不对?”
周雅雯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手指收紧,抓住了盖在腿上的绒毯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知道。”
“我就是……心里憋得慌。”
“就是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他看起来那么轻松,好像一点压力都没有?”
“凭什么我想舒服一点,就那么难?”
“赵志明,我嫁给你,和你在一起,不是为了过这种……连想坐得舒服点都要看银行卡余额的日子。”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很慢,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了两人之间原本就有些微妙的空气里。
赵志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会努力”、“以后会好的”,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知道妻子说的不全对,但也无法完全反驳。
经济的压力,未来的不确定,怀孕带来的身心变化,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他们。
而他,此刻感到深深的无力。
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周雅雯放在毯子上的手。
周雅雯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抽开,但最终还是没有。
两人就这样,一个望着窗外的黑暗,一个低着头,两只手在毯子下轻轻交握着。
谁也没有再说话。
飞机的引擎声平稳地轰鸣着,带着这架载满故事的航班,向着目的地继续飞行。
窗外的夜空,依旧深沉,遥远的地面灯火,如同沉默的见证者。
头等舱里,陆子谦在座椅上翻了个身,绒毯滑落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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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乘经过时,细心地帮他重新盖好。
他睡得似乎更沉了,眉头完全舒展开来。
经济舱的灯光早已调暗,大部分旅客都沉浸在睡梦或各自的思绪里。
只有11排这里,还亮着一盏小小的阅读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这对沉默的夫妻,将他们与周围的昏暗隔开,形成一个安静却心事重重的小小世界。
飞行,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