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冬天,东北冷到零下二十度,华盛重工厂的烟囱停了半个月,八百台挖掘机堆在院里,上面盖着厚厚的灰,就像一排排埋进土里的墓碑,食堂里粮油断了,员工们两个月只拿到生活费,银行天天打电话催还千万贷款,厂里人都清楚,再这样拖下去,不出三个月就得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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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来了个俄国人伊万诺夫,他没带公司的介绍信,身边也没有翻译跟着,身上那件夹克旧得发亮,皮鞋上沾满了泥,说话时中文很生硬,嗓门却特别大,别人第一眼看到他,都觉得这人像在街边倒腾货物的二道贩子,不过他的手很特别,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粗大,茧子很厚,一看就是干过重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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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是雪地里的钻探现场,背景里有白桦树和几根歪着的钻杆,他说自己在西伯利亚那边有个矿点,需要八百台重型挖掘机,付款方式有点奇怪,先付百分之五的定金,剩下的卖一台结一台,厂里几个高管一听就急了,说这不像在做生意,倒像是空手套白狼,只有厂长陈志华没马上反对,伊万诺夫盯着他问,你当过兵吧,陈志华愣了一下,点点头,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在零下四十度的边境哨所里,有人为了一口热水敢翻雪山,就是这样的眼神。
陈志华决定接下这笔订单,他不是随便赌一把,而是仔细盘算过,如果不干,工厂三个月就得关门,干了最坏的情况是资产全没了,但至少还能维持一阵子,他把自己的别墅和奥迪车都抵押出去,信用卡刷到顶,还借了高利贷来买液压件,财务总监刘金山气得摔了茶杯,说这是在拿全厂两千人的饭碗闹着玩,技术主管张工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把图纸改了三次,说既然要干就坚持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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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才明白,伊万诺夫不是什么商人,他是地质工程师,手头没多少钱,但很清楚矿脉在哪儿。2005年俄罗斯远东悄悄重启矿业,西方设备禁运价格太高,中国产的履带挖掘机成了唯一能买到的选择,他跑遍东南亚和东欧,最后找到华盛公司,不是因为它便宜,而是只有这家还在生产这种机器,还愿意听他讲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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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刚签完,厂子里就传起闲话,有人说陈志华拿了黑钱,有人说伊万诺夫是骗子,隔壁车间的老李干脆辞职回老家种地,技术骨干们一起递了辞呈,说不想跟着赌徒干活,但生产线还是转起来了,工人们加班加点,焊花到处飞,油污蹭在脸上也顾不上擦,陈志华天天蹲在车间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合同,背面还写着"十倍回报"几个字。
没人敢提法律条款,也没有国际结算渠道,连公证手续都没办,整个交易就靠一句承诺、一个眼神、一双手上的老茧撑着,伊万诺夫离开前留下一句话,矿没挖出来,他不会走。
他没有离开,三个月后第一批挖掘机装车出发,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轮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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