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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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凛为秘书打了她一巴掌后,苏晚意再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她只是安静地搬出主卧,将离婚协议放在他书房。
直到他看见她颈间陌生的吻痕,才疯了一样砸碎所有监控:“谁准你离开我的视线?”
她却笑着点燃那件他送的婚纱:“纪总,你的眼睛从来只看向别人。”
火焰吞没最后一页病历——晚期胃癌,确诊于他为别人打她那晚。
01
清脆的巴掌声在顶层公寓过分空旷的客厅里炸开,余韵刺耳。
时间仿佛被这记耳光抽得凝固了一瞬。苏晚意偏着头,几缕长发黏在迅速红肿起来的左颊,火辣辣的痛感尖锐地烧灼着皮肤,一路烫进心里最深的角落。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窗外都市惯常的喧嚣,也盖过了她自己骤然停滞的呼吸。
她没动,只是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像蝴蝶濒死时最后无力的振翅。视线垂落,盯着光可鉴人的意大利黑金花大理石地面,那上面倒映着水晶吊灯碎裂的光,也倒映着她此刻模糊而狼狈的轮廓。
真凉。她不合时宜地想。这地板,一直是这么凉,哪怕铺着昂贵的手工波斯毯,也焐不热。
站在她对面的男人,纪凛,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伸出的那只手僵在半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很好看、也曾温柔抚过她眉梢眼尾的手。此刻,那手掌边缘还残留着施暴后的微红。他拧着眉,眼底翻涌着怒意,还有一丝来不及收敛的、因另一人而起的焦躁。
“晚意,我……”他的声音干涩,试图解释,或者只是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苏晚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脸颊上的指痕鲜明刺目,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是一种剔透的、易碎的苍白。她没有看他,目光掠过他,落在他身后半步——那个穿着米白色套装、眼眶通红、我见犹怜的年轻女人身上,他的首席秘书,林薇。
林薇接触到她的目光,像是受惊般往纪凛身后缩了缩,小声啜泣着:“纪总,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太太误会的……太太,您别怪纪总,他只是太着急了……”
误会?苏晚意极淡地扯了一下嘴角,动作牵动伤处,细微的疼痛。她想起十分钟前,自己不过是端着一杯刚煮好的参茶,想送去书房给连续加班多日的纪凛,却在虚掩的门外,看见林薇几乎半靠在纪凛怀里,手里拿着纸巾,正替他擦拭衬衫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仰起的脸上泪光点点,说着:“纪总,要不是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只有您了……”
而纪凛,没有推开。
她推门进去,参茶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林秘书,很晚了,需要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吗?”
林薇像被烫到一样弹开,却“不小心”碰翻了那杯参茶。滚烫的液体泼溅出来,大部分落在苏晚意下意识去扶杯子的手背上,小部分沾湿了林薇的裙摆。林薇惊呼,纪凛立刻上前查看,抓住的是林薇的手腕,急问:“烫到没有?”
苏晚意看着自己瞬间红肿起来的手背,没出声。
然后就是林薇带着哭腔的辩解,纪凛不耐烦的“她只是我的秘书,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以及在她沉默地转身想去拿医药箱时,林薇那句清晰的低语:“太太是不是一直都不喜欢我……”
纪凛的怒火,或者说是某种被触犯权威的暴躁,就在那一刻被点燃。他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下一秒,巴掌就落了下来。
为了他的秘书。
结婚三年,他第一次对她动手。
苏晚意抬起手,不是去捂脸,而是轻轻拂开了黏在颊边的发丝。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种异样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她终于看向纪凛,那双总是盛着温润光亮的眸子,此刻像是两口枯井,幽深,沉寂,所有的情绪都被吸了进去,一丝光也无。
没有质问,没有哭喊,没有歇斯底里。什么都没有。
纪凛被她这样的眼神钉在原地,心头莫名一慌,那怒火像被泼了冰水,嗤啦一声只剩下呛人的白烟,却更加堵得难受。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苏晚意已经移开了目光。她微微颔首,对着林薇的方向,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林秘书,抱歉,吓到你了。”然后,她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向主卧的方向。脚步很稳,甚至没有再看一眼地上狼藉的茶渍和她红肿的手背。
那背影,单薄,决绝,透着一种纪凛从未见过的疏离。
02
主卧的门被轻轻关上,锁舌扣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一声沉闷的叹息,彻底隔绝了两个空间。
纪凛盯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胸口那股滞涩感越来越重。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转向还在抽噎的林薇,语气已是不耐:“好了,别哭了。你先回去。”
“纪总,太太她……”林薇抬起泪眼,欲言又止。
“没事。”纪凛打断她,揉着眉心,“司机在楼下,让他送你。今天的事……”他顿了顿,“以后注意分寸。”
林薇乖巧地点点头,抿着唇,拿起自己的手提包,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昂贵的静音空调发出微弱的气流声。
纪凛走到沙发边坐下,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眼前却不断闪过苏晚意最后那个眼神。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失望,只是一片荒芜的寂静。这比任何哭闹都让他心头发沉。
他想起刚才手掌接触她脸颊的触感,那么用力,她皮肤那么薄,肯定很疼。他当时怎么就……鬼使神差地,他起身走到主卧门前,抬手想敲门,手指却在触及门板前停住。说什么?道歉吗?他纪凛何时需要向人低头?更何况,是她先无理取闹。
他缩回手,又在门口站了片刻,最终转身去了书房。那里还有一堆未处理的文件,那才是他应该关注的世界。
这一夜,纪凛在书房待到凌晨。主卧始终没有动静。他几次起身,走到主卧门口倾听,里面悄无声息,仿佛没有人。这种寂静让他莫名不安,却又拉不下面子去打破。
直到天际泛白,他才在书房的沙发上囫囵睡去。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头痛欲裂。他走出书房,公寓里安静得过分。餐桌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摆好温热的早餐,厨房里也冷冷清清。
“晚意?”他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主卧的门依旧关着。他走过去,这次没有犹豫,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里面整洁得近乎刻板。床上被子铺得平整,一丝褶皱也无。属于苏晚意的梳妆台上,瓶瓶罐罐整齐排列,但那些她常用的、带有她气息的护肤品和香水不见了。衣柜里,他这边满满当当,她那边却空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件他买的、她很少穿的昂贵礼服裙孤零零地挂着。
她搬走了。就在昨晚他睡在书房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搬出了主卧。
纪凛站在空了一半的衣柜前,愣了很久。心里那点微末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被冒犯的怒意所取代。她这是什么意思?冷战?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
他冷着脸,转身开始寻找。客卧,没有。画室,没有。阳光房,没有。整个公寓,再也没有她生活过的痕迹,除了空气中或许还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她惯用的白茶香水味。
最后,他在书房那张厚重的红木书桌上,看到了一份文件。
白纸黑字,最上方是醒目的加粗字体——离婚协议书。
纸张平整,显然被仔细放置。旁边甚至体贴地放了一支签字的钢笔。
纪凛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一把抓起那份协议,纸张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窸窣声。他快速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是空的。她还没签。
但“苏晚意”三个字,已经工工整整地打印在了申请人那一栏。字迹清晰,笔画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怒火,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比昨晚更甚。她竟然敢!不过是一巴掌,她竟然就敢提离婚?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搬出主卧,留下这么一份东西?
他几乎要将这份协议撕碎,但残存的理智勒住了他的手。他死死盯着那三个字,好像要把它烧穿。好,很好。苏晚意,你长本事了。
他想立刻打电话质问她,把她揪回来。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顿良久,最终却拨通了特助的电话,声音冷硬:“今天所有的会议照常,给我查一下,太太昨晚去了哪里。”
挂断电话,他将离婚协议书狠狠摔在桌上。那份薄薄的文件滑到桌沿,差点掉落。他不会同意的。她想用这种方式逼他服软?做梦。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繁华的城市,试图让翻涌的情绪平复。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并非他所愿,不过是家族的要求,是已故老爷子的遗命。苏晚意,安静,柔顺,像一株需要依附的菟丝花,存在感稀薄。三年,他习惯了她的存在,像习惯空气和水。他给予她纪太太应有的尊荣和物质,从未亏待。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就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秘书?因为一巴掌?
纪凛扯了扯嘴角,眼神冰冷。他会让她知道,离开他纪凛,她什么都不是。等她碰了壁,自然会乖乖回来。到时候……
他转身,目光再次掠过那份刺眼的离婚协议。
到时候,他或许会考虑原谅她这一次的任性。
03
苏晚意坐在“静谧”咖啡馆靠窗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白水。窗外的梧桐叶子边缘开始泛黄,秋意在不经意间渗透进城市的脉络。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衬得脸色越发素净。左颊的红肿经过一夜冰敷和化妆品的遮掩,已不太明显,只是仔细看,还能辨出些许不自然的痕迹。但她似乎毫不在意,目光平静地落在窗外行色匆匆的人流上,没有聚焦。
手背上烫伤的地方抹了药膏,贴着透明的敷料,隐隐作痛。但这痛,和心里那片空茫的废墟比起来,微不足道。
昨晚离开公寓后,她去了市里一家安静的酒店,开了个房间。没有带太多东西,只一个随身行李箱,装了些必要的衣物和用品。结婚时的那些珠宝华服,她一样没动,它们本就不属于真正的她。
躺在酒店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直到天亮。意料之中,没有眼泪。脸颊很痛,心口却是一片麻木的钝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记耳光落下时,就彻底碎了,凉了,再也拼凑不起,也流不出任何温热的液体。
也好。她近乎漠然地想。眼泪是留给还有期待和疼痛的人的。而她,没有了。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入账的提示音。她看了一眼,一笔不小的金额,来自纪凛的附属卡。附带一条言简意赅的短信:“别闹了,去买点喜欢的。”
看,这就是纪凛。打了你一巴掌,再给颗甜枣。在他眼里,她所有的情绪,大概都可以用金钱抚平,或者,根本不屑于去抚平。他永远在用他的方式“解决”问题,却从未真正“看见”过她。
苏晚意没有回复,直接退出了短信界面。她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李医生,您好。我是苏晚意。对,我想预约明天上午的胃镜检查。是的,加急。麻烦您了。”
挂断电话,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胃部持续数月的隐痛,近来越发频繁和清晰,伴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迅速下降的体重。她一直拖着,总想着忙完这阵,总想着……或许没什么大事。但现在,似乎没有拖下去的必要了。
服务生走过来,轻声询问是否需要续杯。苏晚意摇了摇头,抬手示意结账。手指无意间碰到了颈侧,那里,靠近锁骨的地方,有一小片淡淡的、暧昧的红痕。是昨晚在酒店浴室洗澡时,热水冲刷下,她自己用力搓揉皮肤留下的痕迹。她皮肤薄,容易留下印记。
她对着手机黑屏反光看了一眼,那痕迹在浅灰色衣领的掩映下若隐若现。她顿了顿,没有去刻意遮掩,反而将一侧头发拢到耳后,让那痕迹更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
付了钱,她起身离开咖啡馆。秋日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她沿着街道慢慢走着,没有目的地。经过一家婚纱店的橱窗时,她停了下来。
橱窗里模特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华丽的曳地主纱,层层叠叠的洁白纱缎,缀满细碎的水晶,在灯光下璀璨夺目。很像她结婚时穿的那一件。纪凛选的,他说那最适合纪太太的身份。
那时她满心欢喜,以为穿上它,就能走进幸福的殿堂。现在回想,那不过是一场华丽而冰冷的仪式,她像个被精心装扮的木偶,扮演着众人期待的“纪太太”,而真正的苏晚意,早在那一刻,或许就已经被那厚重的纱缎埋葬了。
她静静地看了几分钟,眼神无波无澜,然后转身,汇入人流。
回到酒店,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修改简历,浏览招聘网站。她大学学的是美术设计,婚后纪凛一句“纪太太不需要抛头露面工作”,她便搁置了画笔,安心做起了全职太太,打理那个毫无烟火气的“家”,学习插花、茶道、礼仪,努力扮演好他需要的角色。
多傻。
胃部又是一阵抽搐的疼。她蜷缩了一下身体,从包里翻出随身带的胃药,干咽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
她点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是她这几年断断续续画的一些画稿。有静物,有风景,更多的是一些模糊的、没有面孔的人像,线条凌乱,色彩沉郁。其中有一张,画的是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落在华美的金丝笼边,眼神空洞地望着笼外的天空。
她看了许久,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栖意”个人画展策划草案》。
字打得很慢,胃疼一阵阵袭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眼神专注,脊背挺直,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斗。
04
纪凛一整天都心浮气躁。
公司里一切如常,下属战战兢兢,汇报工作滴水不漏。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让他不悦的凝滞感。
特助在下午茶时分进来,低声汇报:“纪总,查到了。太太昨晚入住了悦景酒店,今早去了‘静谧’咖啡馆,坐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去了市立医院。”
“医院?”纪凛从文件上抬起头,眉头蹙紧,“她病了?”语气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不清楚具体科室。太太没有用您的附属卡挂号,是自费预约。医院方面……保护病人隐私,我们暂时没查到详细就诊记录。”特助斟酌着用词,“需要进一步……”
“不用了。”纪凛打断他,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去医院?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故意做给他看,博取同情?
他想起了她昨晚苍白的脸,还有手背上那片刺目的红肿。烫伤?严重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他摁了下去。是她自己不小心,也是她先无理取闹。
“继续留意她的动向,有什么异常及时告诉我。”他冷声吩咐,“另外,把林薇调去分公司,下周一就去报到。”
特助略显诧异,但迅速低头:“是,纪总。”
调走林薇,算是他的一种……变相让步?纪凛不愿深究。他只是觉得,这个秘书最近确实有些逾矩,惹来的麻烦超出了她的价值。
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往常这个时间,他要么有应酬,要么直接回公寓。但今天,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第一次不太想回到那个地方。
没有灯光,没有温好的汤,没有那个安静等他的人。虽然以前她也常常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但至少,那里是个“回去”的地方。现在,主卧空了,那份离婚协议像个嘲讽的印记,烙在他的书房。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车钥匙,驱车去了悦景酒店。
他知道房间号,特助早已事无巨细地汇报。他站在房门外,抬手想敲门,又一次顿住。见了面说什么?质问她为什么提离婚?命令她回去?还是……看看她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苏晚意站在门口,似乎正要出门。她换了衣服,一件简单的黑色针织长裙,外面搭了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脸上化了淡妆,遮掩了憔悴,却反而衬得那双眼睛越发黑沉平静。
她看到纪凛,似乎并不十分意外,只是眼神微微凝滞了一下,随即恢复淡然。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看到任何一个陌生人。
“有事?”她开口,声音有些微的沙哑,语气平淡。
纪凛所有准备好的话,在她这样的目光和语气下,突然就堵在了喉咙里。他视线下意识地扫过她,落在她脖颈处。
风衣的领子没有完全竖起,一小片肌肤裸露着。就在那清晰的锁骨上方,一点暧昧的、淡红色的痕迹,突兀地印在那里。像是吻痕,新鲜而刺眼。
纪凛的脑子“嗡”了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他猛地往前一步,伸手想去碰触那个痕迹,声音陡然变得危险而冰冷:“这是什么?”
苏晚意几乎同时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她抬手,极其自然地将领子拢了拢,遮住了那片皮肤,动作流畅,没有半分心虚或慌张。
“过敏而已。纪总还有事吗?我约了人。”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疏离而客气。
约了人?过敏?纪凛死死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裂痕。但她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头发寒,怒火和一种更陌生的、近乎暴戾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
“苏晚意,”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苏晚意偏了偏头,似乎真的不解,“解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是解释我为什么要离婚?协议书你看过了吧,条款很清晰,我什么都不要,只希望尽快办理。”
“离婚?”纪凛嗤笑,逼近一步,将她堵在门口,“我同意了吗?苏晚意,你以为婚姻是儿戏?你想结就结,想离就离?”
“婚姻不是儿戏,”苏晚意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所以,当它只剩下侮辱和伤害时,及时止损,是对彼此最后的尊重。纪总,那一巴掌,已经把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打没了。何必再互相折磨?”
“情分?”纪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现在跟我谈情分?苏晚意,这三年,我亏待过你吗?锦衣玉食,人人尊你一声纪太太,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丈夫,不是一个施舍者和审判官。”苏晚意静静地说,眼底那片荒芜的寂静,让纪凛心头莫名一刺,“可惜,你要么是后者,要么……眼里根本没有我。”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纪凛身后空荡荡的走廊,“就像现在,纪总更关心的,难道不是我脖子上这个‘过敏’痕迹,究竟是谁留下的吗?”
她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进了纪凛最敏感、最不愿面对的那根神经。他的理智在崩断的边缘。
“谁准你……”他声音嘶哑,带着骇人的压迫感,“谁准你离开我的视线?谁准你让别的男人碰你?!”
他终于问了出来,带着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疯狂的占有欲。他不能接受,这个一直属于他的所有物,竟然敢染上别人的印记!
苏晚意却笑了。这一次,笑容真切了些,却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你的视线?”她轻轻重复,摇了摇头,“纪凛,你的眼睛,从来只看向别处。看向你的商业帝国,看向需要你帮助的‘弱者’,看向所有你认为重要或有趣的东西。至于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我在你眼里,大概只是一个合格的背景板,一个不该有情绪、不该有需求的‘纪太太’。”
“所以,”她抬起眼,直视着他眼底翻腾的风暴,“现在这个背景板不想演了。请你,让开。”
她侧身,试图从他身边走过。纪凛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眼睛赤红,死死盯着她颈间被衣领重新遮住的地方,仿佛要透过衣料,将那痕迹灼烧干净。
“苏晚意,你休想。”他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离婚?除非我死。而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纪凛妻子的身份。至于你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他凑近她耳边,气息灼热,带着狠厉的威胁,“我会一个个找出来,让他们知道,碰我纪凛的东西,要付出什么代价。”
苏晚意手腕疼得钻心,胃部也因情绪波动和之前的隐痛而剧烈抽搐起来。她脸色白了白,额上渗出冷汗,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看着他,看进他暴怒的眼底深处。
“纪总,”她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生理的痛楚,“你现在的样子,真难看。”
她猛地抽回手,因为纪凛在听到这句话时,有那么一瞬的僵硬。她不再看他,转身,步伐有些踉跄却坚定地走向电梯。
纪凛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她消失在电梯门后。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那句“真难看”反复在他耳边回响,混合着颈间那刺目的红痕,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的墙壁上,骨节传来闷痛。
苏晚意,你好样的。
他拿出手机,拨通特助的电话,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给我查!查她这几天见了谁,接触了什么人,尤其是男人!还有,她去医院到底看了什么病!所有监控,她可能去过的所有地方,我都要知道!”
挂断电话,他盯着紧闭的电梯门,眼神阴鸷。
想逃?没那么容易。
05
胃镜室外的走廊,充斥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气味。苏晚意靠在冰凉的金属座椅上,手里攥着刚刚签署的检查同意书。无痛胃镜需要家属签字,她在“关系”一栏顿了顿,最终写下了“朋友”,签下了自己母亲的名字。母亲远在南方小镇,身体不好,她不敢惊动。
护士叫到她的名字。她起身,跟着走进准备室。换上检查服,躺在移动床上,麻醉师过来核对信息,将针头推进她手背的血管。冰凉的液体流入体内,意识开始模糊、下沉。
最后清醒的几秒,她眼前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婚礼上纪凛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偶尔深夜回家,带着酒气,她会起身为他煮醒酒汤;她学插花,手指被花刺扎破,他瞥了一眼,淡淡说“小心点”;还有昨晚,那记凌厉的耳光,和他身后林薇泫然欲泣的眼睛……
黑暗彻底吞没视野。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恢复室醒来。喉咙里插过管子的异物感还在,胃部空泛的难受。护士温和地告诉她可以起来了,休息一会儿,等医生叫。
她坐起身,有些眩晕。隔壁床一位同样刚做完检查的大姐,在家人的搀扶下慢慢走出去,丈夫低声询问着“难受吗”,女儿递上温水。很平常的场景,却让苏晚意别开了眼。
独自坐在那里,等麻药劲完全过去。周围人来人往,嘈杂又忙碌,只有她这一角是静止的,孤寂的。
“苏晚意。”医生在门口叫她的名字,手里拿着报告单。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医生办公室很安静。中年女医生扶了扶眼镜,指着胃镜影像上几处明显的溃疡和一处颜色质地异常的区域,语气是职业性的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凝重。
“……这里,取活检了。但从镜下看,情况不太乐观。病灶范围不小,边界不清,考虑是恶性可能大。结合你描述的消瘦、持续疼痛症状,大概率是胃癌,而且……可能不是早期。”
胃癌。晚期。
两个词,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苏晚意早已麻木的心上。却没有预想中的天崩地裂,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荒诞平静。所有的怀疑、隐忧,在这一刻被冰冷的医学影像和术语证实。
“当然,最终确诊还要等一周后的病理结果。”医生看着她过分平静的脸,语气缓和了些,“但你最好有心理准备。如果是,需要尽快安排住院,全面评估,制定治疗方案。手术、化疗……过程会很长,也很辛苦。有家人陪同吗?”
苏晚意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没有。医生,如果是……晚期,大概还有多少时间?”
医生沉默了一下:“这个要看具体分型、分期和后续治疗反应。积极治疗的话,延长生存期、提高生活质量是有可能的。你还年轻,要有信心。”
有信心?苏晚意扯了扯嘴角,没能成功做出一个微笑。信心这种东西,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忽视和昨夜那一巴掌里,消耗殆尽了。
“谢谢医生。”她站起身,接过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报告单和缴费单。
走出医院大门,秋日的阳光依旧明媚,甚至有些刺眼。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向天空,很高,很蓝,有几缕薄云,慢悠悠地飘着。世界运转如常,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只有她,被宣判了“死刑”,缓期执行。
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她身体里正在发生的、不可逆转的崩塌。
她没有回酒店,而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繁华的商业街,走过寂静的老城区,最后停在了一家美术馆门前。海报上正在宣传一场当代青年画家的联展。
她走了进去。展厅里人不多,光线柔和,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油彩和松节油的味道。一幅幅画作挂在墙上,抽象的,写实的,热烈的,阴郁的。她在一幅色彩大胆、笔触狂放的油画前驻足良久,画的是燃烧的向日葵,金黄的火焰仿佛要冲破画布,带着一种绝望又蓬勃的生命力。
曾几何时,她也梦想过拿起画笔,画出自己眼中的世界。后来,画笔被放下了,梦想被收进了“纪太太”这个精致的盒子里,蒙上了灰尘。
手机震动起来,是纪凛。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电话自动挂断,紧接着,一条短信进来,只有短短几个字,带着他一贯的命令口吻:“回电话。”
她直接按灭了屏幕。
走出美术馆,天色已近黄昏。她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小店,点了一碗清粥。粥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暖流滑入冰冷的胃袋,带来些许虚浮的慰藉。
包里,那份胃镜报告沉甸甸的。她拿出手机,打开日历,翻到一周后。病理结果出来的日子。也或许,是她人生被彻底改写的日子。
然后,她打开了那个《“栖意”个人画展策划草案》的文档。
字斟句酌,开始修改、填充。联系场地、确定主题、筛选作品、设计海报、拟定邀请名单……一项项,有条不紊。她做得很专注,仿佛这不是一个刚刚得知自己可能身患绝症的人该做的事情,而是一件必须完成的、最重要的工作。
疼痛袭来时,她就停下笔,蜷缩着身体,等待那一阵过去。冷汗湿了鬓角,她就擦掉,继续。
夜色渐深,小店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老板娘过来,关切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需不需要帮忙。苏晚意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淡却真诚的微笑:“没事,谢谢。粥很好喝。”
活下去。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从心底那片废墟下挣扎着冒出来。
不是作为纪太太,而是作为苏晚意。
哪怕时间所剩无几。
06
纪凛盯着特助送来的初步报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报告很详细,却没能提供他最想知道的“答案”。苏晚意这几天行踪清晰得近乎刻意:酒店、咖啡馆、医院、美术馆、小吃店……接触的人,除了酒店前台、服务生、医生护士、美术馆工作人员,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特别是男性的“密切接触者”。医院那边口风很紧,特助动用了些关系,也只打听到她预约了消化内科的专家号,做了胃镜检查,具体结果未知。
“胃镜?”纪凛指尖敲着报告上的这两个字。她果然是不舒服?不是装的?想起她昨晚苍白的脸色和临走时踉跄的步伐,他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抽紧。但下一秒,颈间那抹红痕又刺入脑海,烧灼掉那点微不足道的异样。
“继续查。医院的结果,想办法拿到。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她住的酒店房间,还有她去过的地方,所有能调取的监控,全部拷贝一份给我。”
“是,纪总。”特助迟疑了一下,“林秘书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下周去分公司报到。”
纪凛不耐地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寂静。纪凛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璀璨夜景。这座城市在他眼里,一直像一座井然有序的棋盘,而他是执棋的人。苏晚意,一直是棋盘上一颗最安静、最不会出错的棋子。现在,这颗棋子不仅想跳出棋盘,还似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蒙上了一层他人的污迹。
这让他感到一种失控的烦躁,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被触犯所有权的暴怒。
他拿起手机,再次拨通苏晚意的号码。这一次,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又会无人接听时,电话通了。
那头没有声音,只有清浅的呼吸声。
“苏晚意,”他压下火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们谈谈。”
“谈什么?”苏晚意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有些失真,却依旧是他不喜欢的平静无波,“离婚协议,还是纪总您关心的‘过敏’痕迹?”
纪凛下颌线绷紧:“你在哪?我过去接你。别闹了,回家。”
“家?”苏晚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嘲讽,“纪凛,那里从来不是我的家。那只是你纪总的房产之一,一个需要‘纪太太’扮演角色的舞台。现在,我不想演了,舞台自然就散了。”
“就因为我打了你一巴掌?”纪凛终于忍不住,语气再次激烈起来,“是,我承认,昨晚我太冲动。但苏晚意,你有没有想过你当时是什么态度?林薇只是我的秘书,她父亲重病,情绪崩溃,我安慰她一下,你就阴阳怪气,还失手打翻茶水烫到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咄咄逼人,这么不可理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纪凛以为信号断了。
“纪凛,”苏晚意再开口时,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过来,“你到现在都觉得,问题在于那一巴掌,在于我‘咄咄逼人’,在于林薇父亲重病需要安慰,是吗?”
“难道不是吗?”纪凛反问。
“是啊。”苏晚意似乎叹了口气,“所以,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你的世界里,道理和优先级永远清晰明确。你需要安抚秘书的情绪,你需要维护你的权威,你需要一个不惹麻烦的太太。而我的感受,我的疼痛,我的界限,都不在你的考量范围内。甚至,在我因为你的秘书被烫伤手背之后,你第一时间关心的,依然是她。”
“那一巴掌,不过是把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打醒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彻底放弃后的空旷,“纪凛,我不爱你了。或许,我从来就没真正弄明白过,爱一个像你这样的人,该是什么样子。但现在,都不重要了。”
不爱了。
三个字,清晰无比地传进纪凛的耳朵。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闷闷地疼,随即涌上的是更汹涌的怒意和一种近乎荒诞的感觉。
她怎么敢?她凭什么?
“苏晚意,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他几乎是低吼出来,“我不管你爱不爱,你是我纪凛法律上的妻子,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你最好立刻给我回来,否则……”
“否则怎样?”苏晚意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却让纪凛莫名心悸的凉意,“像昨晚一样,再打我一巴掌?还是用你的权势,让我无处可去,无路可走?”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平息什么,声音更低了些:“纪凛,如果你对我还有最后一点点,哪怕只是基于法律伴侣的仁慈,就请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我们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纪凛冷笑,“你脖子上带着别的男人的痕迹,跟我谈好聚好散?苏晚意,你把我当傻子?”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纪凛清晰地听到了她加重的呼吸声,似乎……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随你怎么想吧。”她的声音果然带上了明显的疲惫和虚弱,“病理结果快出来了,如果是癌,晚期。纪凛,我时间不多了,没精力再陪你玩这种互相折磨的游戏。如果你不肯签字,我会单方面向法院提起诉讼。分居证据,家暴证据……我想,总会有的。”
癌?晚期?时间不多?
这几个词像惊雷一样在纪凛耳边炸开,让他瞬间失语。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愤怒、质疑、震惊、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恐慌,混乱地交织在一起,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你……”他好不容易挤出声音。
“就这样吧。”苏晚意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别再找我了。至少……给我最后这点清净。”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单调地重复着。
纪凛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立在窗前。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在他眼中模糊、扭曲,失去了所有颜色和意义。
癌?晚期?
她说的……是真的吗?是为了逼他离婚,还是……
颈间的红痕,医院的胃镜,她异常的平静和决绝,还有刚才通话末尾那无法掩饰的虚弱……
一个可怕的、他从未设想过的可能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心头,让他四肢百骸都开始发冷。
不,不可能。她怎么会……她看起来只是瘦了些,苍白了些……一定是骗他的!对,是苦肉计!是为了离婚,为了那个不知道是谁的野男人!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冲出了办公室。
他要去找到她,当面问清楚!他要撕开她所有的伪装!
07
夜色浓稠,霓虹灯将城市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纪凛的车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困兽,在车流中疾驰穿梭,一次次惊险地超车变道,引来身后一片刺耳的喇叭和咒骂。他全然不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苏晚意,立刻,马上!
酒店。他必须先去酒店!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悦景酒店门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他甩上车门,大步流星冲进大堂,直奔电梯。前台认出他,惊慌地想上前询问,却被他周身骇人的低气压逼退。
电梯数字不断跳跃,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一个世纪。纪凛盯着跳动的数字,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无法缓解心头那团越烧越烈的焦灼和恐慌。
“癌……晚期……时间不多……”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疯狂回旋,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他怎么办?那一巴掌……他不敢深想下去,只能用更汹涌的愤怒来覆盖那不断上涌的寒意。对,一定是假的!她撒谎!
“叮”一声,电梯到达楼层。
纪凛几乎是撞开电梯门,冲到苏晚意的房门外。他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抬起脚——
“砰!”
厚重的房门发出一声巨响,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纪凛用力推开,闯了进去。
房间里亮着灯,却不是主灯,只有床头一盏阅读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苏晚意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手里似乎拿着一本画册。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动,抬起头,看向门口。
她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几乎看不到血色。长发披散着,衬得脸更小,眼睛显得格外大,黑沉沉地望着他,里面依旧没有他预期的惊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了然?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纪凛所有的质问、怒吼,在她这样的目光下,竟然堵在了喉咙口。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像雷达一样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没有别人。只有她。
他的视线最终钉在她脸上,然后,不受控制地滑向她脖颈。那件米白色的家居服领口松垮,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以及……锁骨上方,那片淡红色的痕迹。在昏黄光线下,那痕迹似乎淡了些,但轮廓依旧清晰。
刺眼。无比刺眼。
“你……”纪凛的声音干涩嘶哑,他向前逼近两步,死死盯着那片皮肤,“你电话里说的,是真的?”
苏晚意平静地合上手中的画册,放在床边。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了一眼被踹得门锁崩坏、可怜挂在门框上晃荡的房门,轻轻扯了下嘴角:“纪总的礼仪呢?还是说,暴力对你而言,是解决问题最习惯的方式?”
“回答我!”纪凛低吼,额角青筋跳动,“胃癌?晚期?苏晚意,你他妈最好别骗我!”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她颈间,那股暴戾的占有欲和莫名的恐慌混合在一起,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还有这个!这到底是什么?!谁留下的?!”
苏晚意顺着他的目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指尖触碰到那片皮肤,微微的刺痛感传来。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纪凛,”她再抬眼时,目光里充满了深深的倦怠,还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疏离,“你风风火火闯进来,踹坏我的门,就为了问这两个问题?”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纪凛心上:“第一个问题,真的假的,一周后的病理结果会告诉你。至于第二个问题……”
她顿了顿,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眼睛,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很重要吗?比我的死活,还重要吗?”
纪凛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重要吗?比她的死活还重要?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法立刻给出答案。在听到“癌”和“晚期”的瞬间,他脑子里第一时间炸开的,除了震惊,竟然真的是……那片该死的红痕带来的暴怒和屈辱感!甚至压过了对她病情的追问!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混杂着玻璃渣,从他头顶狠狠浇下,让他从暴怒的顶峰骤然跌入一种冰冷的、自我厌恶的深渊。他脸色变了又变,从铁青到煞白。
苏晚意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那细微的挣扎,那一闪而过的难以启齿,那最终凝固成难看神色的脸。她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彻底熄灭了。也好,死心了,就干净了。
她不再看他,掀开被子,慢慢下床。胃部的疼痛因为情绪波动和刚才的惊吓而加剧,她动作有些迟缓,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上腹。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被纪凛捕捉到了。他看到她微蹙的眉头,看到她瞬间失去血色的唇,看到她单薄身体不自觉的微蜷。怒火和妒恨奇异地消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的、陌生的刺痛感,扎在他心口。
“你……”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真的不舒服?胃很疼?”
苏晚意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窗边的小桌前,那里放着她随身带的包。她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转身,走回纪凛面前,将文件袋递给他。
“正好你来了,”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这是胃镜初步报告,你可以看看。还有,这份是补充的离婚协议条款,关于我个人财产的梳理和放弃声明,我已经签好了。纪总过目后,如果没问题,也请签了吧。这样,我们都解脱。”
纪凛没有接。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文件袋,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胃镜报告……他不想看,不敢看。他猛地抬头,再次看向苏晚意颈间的红痕,那刺目的印记此刻却像在嘲笑他的狼狈和不堪。
他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是刚才的暴怒,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力道,将她往自己怀里带,另一只手猛地扯向她的衣领,想要看得更清楚,想要确认那痕迹的真伪,或者,只是想要抹掉它!
“你别碰我!”苏晚意终于失了平静,剧烈挣扎起来,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厌恶。
拉扯间,她的衣领被扯得更开,除了那片红痕,旁边还有几处淡淡的、新旧不一的淤青,像是用力按压或撞击留下的。纪凛的动作僵住。
苏晚意趁机用力甩开他的手,踉跄着后退几步,紧紧攥住自己的衣领,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剧烈的胃痛和翻涌而上的恶心感。她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渗出大颗冷汗。
“滚……”她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字来,“纪凛,你给我滚出去!”
纪凛看着她痛苦的样子,看着自己刚刚施暴的手,再看看她颈间那片刺目的红和旁边的淤青……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
那些痕迹……会不会……会不会是检查时留下的?胃镜?或者其他检查?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如坠冰窟。如果是这样……他刚才的暴怒、质问、还有此刻的行为……算什么?
“晚意,我……”他试图上前。
“别过来!”苏晚意厉声喝道,抬起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是恨,是决绝,是深不见底的失望,“别再靠近我!纪凛,看到你,我只觉得恶心!”
“恶心”两个字,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纪凛的心脏。他脸色惨白,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苏晚意强忍着剧烈的眩晕和胃痛,指向门口:“出去!立刻!不然我马上报警,告你非法侵入和意图伤害!你应该不想明天的头条是‘纪氏总裁深夜踹门施暴病重妻子’吧?”
她的威胁很平静,却有效。纪凛知道,她做得出来。而且,如果她真的病了……如果那些痕迹真的是……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步步后退,退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靠在桌边、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苏晚意,转身,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房间。
房门在他身后无力地晃动。
走廊里灯光惨白。纪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下去。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刚才拉扯过她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腕冰凉的触感和单薄的骨骼感。
耳边回荡着她的话:“看到你,我只觉得恶心。”
还有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那句轻飘飘的“病理结果快出来了,如果是癌,晚期。”
以及,颈间那刺目的、来源不明的红痕。
混乱、恐慌、自我厌恶、还有一丝灭顶般的、迟来的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将他紧紧攫住,拖向无底深渊。
08
苏晚意靠着桌沿,直到纪凛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像被抽掉所有骨头一样,顺着桌边滑坐到冰凉的地毯上。
胃部的绞痛已经达到了一个峰值,像有无数把钝刀在里面缓慢地切割、翻搅。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家居服,黏腻冰冷。她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大口大口地喘息,试图缓解那令人窒息的痛楚。
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头,她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阵剧痛才像退潮般缓缓平息,留下绵长而顽固的钝痛和虚脱感。她浑身发软,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只被遗弃的、受伤的幼兽。
耳边还残留着纪凛暴怒的质问、他踹门时巨大的声响、他拉扯她时不容抗拒的力道,还有他最后那双眼睛里混乱而陌生的情绪。一切都像一场荒诞而可怖的噩梦。
可胃部的疼痛,颈间皮肤隐约的刺痛,还有地上那份被纪凛遗落在地的、装着胃镜报告的文件袋,都在冰冷地提醒她,这不是梦。
是真的。她的婚姻是个笑话,她的身体正在崩塌,而她曾经以为可以依靠终身的男人,在她最需要一丝温情和信任的时候,给了她最响亮的一记耳光,和最肮脏的猜忌。
“看到你,我只觉得恶心。”
这句话,她是对纪凛说的,又何尝不是对自己说的?对这段失败婚姻的彻底厌弃。
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生理性的,因为极致的疼痛和反胃带来的刺激。咸涩的液体滑过脸颊,滴落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以为自从昨晚那一巴掌后,自己就再也流不出眼泪了。原来,身体的本能,比心要诚实。
不知又缓了多久,她才积蓄起一点力气,慢慢撑着桌沿站起来。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她扶住墙壁,一步一挪地走到卫生间,用冷水反复冲洗脸颊。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眶红肿,头发凌乱,脖颈处被扯开的衣领下,那片她自己搓揉出的红痕旁边,果然多了几道新鲜的、被纪凛手指勒出的浅红指印,还有之前做检查时按压留下的淡淡淤青,混杂在一起,看起来狼狈又凄惨。
她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苏晚意,看看你自己。多么可悲,又多么可笑。
走回房间,她捡起地上的文件袋,抽出那份胃镜报告。黑白影像上,那个狰狞的病灶区域,冰冷而客观。她看了几秒,然后仔细地、平整地将其装回袋子里。
接着,她走到被踹坏的房门前。门锁彻底坏了,门板也有些变形,勉强虚掩着,已经无法起到任何防护作用。酒店的安全,形同虚设。纪凛可以这样闯进来一次,就可以有第二次、第三次。
这里,不能住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开始收拾东西。动作不快,因为身体依旧虚弱,但很坚决。行李箱摊开,她将不多的衣物、洗漱用品、画册、笔记本,还有那个装着报告的透明文件袋,一一放进去。属于“纪太太”的那些华服珠宝,她碰都没碰,就留在酒店的衣柜里,连同那段不堪的过去。
收拾妥当,她拨通了前台的电话,语气平静地告知房门损坏的情况,并表示会赔偿所有维修费用,同时办理退房。前台小姐显然已经知道了刚才的骚动,声音有些紧张,连声说会处理好。
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间时,她没有回头。走廊里安静无声,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只有那扇歪斜的房门,沉默地诉说着暴力留下的痕迹。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苏晚意看着金属门上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身影,挺直了脊背。
她需要一个新的、安全的、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地方。一个可以让她安静等待最终宣判,也可以让她在最后的时间里,尝试做回苏晚意的地方。
09
纪凛没有离开酒店。他坐在一楼大堂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面前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指尖夹着的那支也即将燃尽,烫到皮肤,他才恍然惊觉,猛地摁灭。
脑子里一片混乱的轰鸣。苏晚意惨白的脸,她颈间的红痕和淤青,她痛苦蜷缩的样子,她那句冰冷的“恶心”,还有她递过来的、装着胃镜报告的文件袋……这些画面和声音反复交织、冲撞,让他头痛欲裂。
她真的病了?还很严重?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蔓藤,一点点缠紧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窒息般的钝痛。如果……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
那他昨晚那一巴掌算什么?今天晚上的踹门、质问、拉扯……又算什么?
他想起她手背上的烫伤,想起她最近似乎总是没什么胃口的抱怨,想起她日渐消瘦的身形……这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化作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
还有那个痕迹……如果不是……如果不是他想的那样……
恐慌,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灭顶般的恐慌,悄无声息地淹没了他。比任何一次商业谈判失利、比任何一次市场危机,都更让他无所适从,甚至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猛地又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试图用尼古丁来镇定自己狂跳的心脏和颤抖的手。但没用。烟雾呛入肺腑,只带来更剧烈的咳嗽和烦闷。
他该怎么办?上去道歉?不,苏晚意现在根本不想见他。强制带她去医院?用什么理由?丈夫的关心?他自己都觉得讽刺。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电梯门打开。苏晚意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衣服,简单的牛仔裤和宽松的米白色毛衣,外面罩着那件米色风衣,长发挽成一个低低的髻,脸上似乎重新打理过,虽然依旧苍白,但看起来平静了许多。
她要走?离开酒店?
纪凛几乎是立刻掐灭烟,站起身,想要上前。但脚步刚迈出阴影,就硬生生顿住了。他看到她走到前台,低声和工作人员说着什么,然后递过去一张卡。工作人员操作了一番,将卡和一张单据递还给她,她微微点头,转身,拖着行李箱,径直向酒店大门走去。
整个过程,她没有向大堂其他地方投去一瞥,自然也没有看到他。
纪凛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夜色吞没了她的身影,也吞没了他所有未出口的、混乱的话语。
他想追出去,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追上去说什么?做什么?继续争吵?还是……道歉?那两个字在他舌尖滚了滚,却苦涩得无法吐出。
特助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声音谨慎:“纪总,您要的监控资料,大部分已经调取到了,正在整理。另外,太太那边……刚刚在悦景酒店办理了退房,乘坐出租车离开了,方向是城东。需要继续跟吗?”
纪凛沉默了几秒,看着空荡荡的酒店门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跟。弄清楚她去了哪里。还有,医院那边的病理结果,不惜一切代价,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是。”特助停顿了一下,还是问道,“林秘书那边……明天还需要去分公司报到吗?”
林薇……纪凛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昨晚她哭泣的脸,还有苏晚意偏过头去时苍白的侧脸。烦躁和一种更深层的厌恶涌了上来。
“让她去。”他冷声道,“没有我的通知,不用回来。”
挂断电话,他重新坐回阴影里。酒店大堂的灯光璀璨明亮,却照不进他所在的角落。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苏晚意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久久没有落下。
道歉吗?他纪凛这辈子,几乎没向谁低过头。尤其是对苏晚意,他习惯了她的顺从和安静,习惯了掌控一切。可现在……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最终还是没有拨出那个电话。只是点开了短信界面,输入框里光标闪烁,他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最后,他只发出去三个字:“在哪?。”
信息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纪凛盯着毫无反应的手机屏幕,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好像真的不一样了。那个一直站在原地、安静等待他的人,似乎已经决绝地转身,走进了他无法触及的黑暗里。
而他,除了用这种徒劳的方式试图捕捉她的踪迹,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将她拉回原来的轨道。
不,不是拉回。或许,那个轨道,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口猛地一缩。
10
城东,一片相对老旧的居民区边缘,有一栋闹中取静的六层公寓楼,外表朴素,内部却管理完善,安保严格。苏晚意的大学好友兼死党,目前是一名小有名气的独立策展人——沈清然,就住在这里的顶楼复式。沈清然常年满世界飞,公寓时常空置,知道苏晚意需要地方落脚,二话不说就把钥匙给了她,还特意嘱咐了物业。
出租车停在楼下。苏晚意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值班的保安显然已经得到通知,核对了一下她的身份,便礼貌地放行,还帮她按了电梯。
电梯平稳上升。封闭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终于可以卸下所有强撑的力气,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疲惫地闭上眼。胃部的钝痛依旧顽固地存在着,提醒着她身体的状况。但心里,却奇异地比在酒店时安定了一些。
这里,没有纪凛的痕迹,没有那段婚姻的阴影。是沈清然的地盘,也是她暂时可以喘息的避难所。
顶楼到了。她打开门,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驱散了一室冷清。沈清然的品味极好,公寓是简约的北欧风,大量运用原木和白色,点缀着绿植和从各地淘来的艺术品,温馨又充满生气。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橙花精油香气,是沈清然最喜欢的助眠味道。
苏晚意把行李箱放在客厅,没有急着整理。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明明灭灭。远处的商业区,纪氏集团总部大楼的顶端标志在夜色中清晰可见,散发着冰冷而遥远的光。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厚厚的遮光帘,将那片繁华与冰冷彻底隔绝在外。
从行李箱里拿出胃药,就着厨房找到的矿泉水吞服下去。然后,她走进客房。沈清然已经提前让人打扫过,床品都是崭新的,柔软干净。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舒适的睡衣,躺进了被窝。
身体极度疲惫,脑子却异常清醒。黑暗里,白天发生的一切,过去三年的点滴,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医生指着胃镜影像时凝重的表情上。
晚期胃癌。
如果病理结果确认……她还有多少时间?半年?一年?还是更短?
恐惧吗?当然。对死亡的恐惧是人的本能。但奇怪的是,除了恐惧,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感。解脱于不必再勉强自己扮演“纪太太”,解脱于不必再对纪凛抱有期望,解脱于……终于可以只为自己活一段时间,哪怕很短。
她想起自己那份画展策划草案。原本只是模糊的念头,一个不甘心就此沉寂的愿望。现在,却似乎成了她剩余生命里,唯一一件迫切想要完成的事情。
不是以纪太太的身份,而是以苏晚意,一个曾经有梦想、却被自己弄丢了的画者的身份。
她伸手,摸到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幽幽亮起,映亮她沉静的眉眼。有几条未读信息,除了垃圾广告,就是纪凛发来的那句“在哪?”。她没有点开,直接划掉。
然后,她点开了沈清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沈清然发来的:“宝贝,钥匙在老地方,冰箱里有吃的,自己照顾好自己,我下周回国,等我!还有,别理那个渣男,天塌下来姐妹给你顶着!”
看着这熟悉的、充满活力的语气,苏晚意冰封的心里,终于渗入一丝微弱的暖意。她想了想,开始打字。
“清然,我搬进来了,谢谢。另外,有件事想拜托你,可能……需要你尽快帮忙。”
她将那份《“栖意”个人画展策划草案》的文档发了过去。
“我想办这个画展,越快越好。场地、资金、宣传……可能都需要你帮忙牵线搭桥。我知道这很突然,要求也很任性,但我……真的很需要完成它。”
点击发送。
几乎是立刻,沈清然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急切,背景音有些嘈杂:“晚意?你没事吧?怎么突然要办画展?是不是纪凛那个王八蛋又欺负你了?你跟我说实话!”
听到好友毫不掩饰的关心和维护,苏晚意的眼眶瞬间就热了。她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没事,清然。就是想通了,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晚意……”沈清然的声音严肃起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的声音不对。”
苏晚意沉默了一下。面对挚友,她无法再全盘隐瞒,但也无法立刻说出全部真相。
“是有点事,”她轻声说,“等我整理好,你回来,我当面告诉你,好吗?现在,先帮我看看画展的事,行吗?”
沈清然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果断地说:“行!画展的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联系国内的合作方。晚意,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嗯,我知道。”苏晚意哽了一下,“谢谢你,清然。”
挂断电话,她将手机放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暖意。还好,她不是一无所有。至少,还有真正的朋友。
窗外的城市渐渐沉睡。苏晚意在药物的作用下,胃痛稍微缓解,疲惫终于压过了清醒,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纪凛,没有冰冷的豪宅。只有一片开满白色小花的原野,阳光很好,她拿着画笔,坐在画架前,涂抹着大片大片的、明亮的色彩。
11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意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紧绷的平静。
她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沈清然的公寓里。胃痛成了常客,时轻时重,药片成了必需品。食欲很差,往往喝几口粥或吃小半碗面条就饱了,甚至反胃。体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原本合身的衣服渐渐显得空荡。镜子里的女人,眼窝深陷,颧骨微凸,只有那双眼睛,因为有了明确的目标,反而亮得惊人。
她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画展的准备中。沈清然的效率极高,很快就在城西一个颇有格调的小型艺术空间敲定了档期,就在三周后。时间非常紧张,但对于苏晚意来说,却是恰到好处的紧迫,让她无暇去沉湎于病痛和过往。
她开始整理自己这些年积攒的画稿。数量比她想象的要多,虽然大多零散、不成熟,甚至有些只是情绪发泄的涂鸦。她一张张铺开在地板上,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亮那些或明或暗的色彩,那些或流畅或滞涩的线条。
她坐在地板中央,一张张审视,筛选,分类。主题渐渐清晰:困顿、挣扎、沉寂、以及……微弱的苏醒与追寻。这几乎是她过去三年的心路历程,无意识地记录在了画纸上。
除了整理旧稿,她开始尝试新的创作。主题是“火”。不是温暖明亮的篝火,而是焚烧一切、毁灭与重生交织的烈焰。画笔沾满浓烈到近乎暴戾的颜料,狠狠涂刮在画布上,形成扭曲、挣扎、仿佛要冲破束缚的形态。画画时,她常常忘记时间,忘记疼痛,整个人沉浸在那片燃烧的色彩里,直到体力不支,或者胃痛将她强行拉回现实。
沈清然每天都会打来视频电话,远程督促进度,联系各种事宜,叽叽喳喳地跟她分享进展,吐槽遇到的奇葩,用她特有的方式驱散苏晚意身边的孤寂和低气压。有她在,苏晚意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纪凛那边,出乎意料地安静。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石沉大海般的“在哪?”短信,没有再直接出现在她面前,也没有再打来电话。但苏晚意知道,这只是表象。她下楼去便利店买东西时,能感觉到不远处若有若无的视线;她签收快递时,快递员的眼神偶尔会多停留一瞬;甚至公寓的保洁阿姨,都似乎比寻常更关注她的进出。
纪凛没有放弃“监控”她。他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也更让人不适的方式。
苏晚意对此不予理会。她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按部就班地准备画展,按时服药,勉强进食,忍受疼痛。心里那扇门,对纪凛,对那段婚姻,已经彻底关上,落了锁,封了水泥。她不再去探究他是否相信她的病情,是否后悔,是否愧疚。那些都与她无关了。
离婚协议,她通过快递,又寄了一份到纪凛的公司。依旧没有回音。
直到病理结果出来的前一天。
下午,苏晚意刚结束和一位沈清然介绍的平面设计师的线上会议,确定了画展海报的初稿。挂了视频,她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胃部熟悉的隐痛又开始蔓延。她习惯性地去摸药瓶,却发现已经空了。
药不能断。她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色,似乎要下雨。犹豫片刻,她还是换了衣服,拿了伞,决定去附近的药店。
走出公寓楼,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裹紧风衣,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药店不远,过一个十字路口就到。
就在她等红灯的时候,一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悄无声息地滑停在她身侧的车道上。车窗降下,露出纪凛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少了平日的精致冷峻,多了几分颓唐和沉郁。
苏晚意只看了一眼,便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红灯变绿。她抬步就要过马路。
“苏晚意。”纪凛的声音从车里传来,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什么情绪。
苏晚意脚步未停。
“我们谈谈。”他的车子缓缓跟着她,引得后面车辆不耐烦地按喇叭。
“没什么好谈的。”苏晚意头也不回,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该说的,我已经都说清楚了。”
“明天……明天结果就出来了,是吗?”纪凛问,声音绷得很紧。
苏晚意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没有回答。
纪凛猛地推开车门,几步追上来,挡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投下的阴影将她笼罩。几天不见,她似乎又瘦了一圈,下巴尖得能戳人,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只有嘴唇因为寒冷和病态,泛着不正常的淡紫色。但她看着他的眼神,依旧是那片荒芜的寂静,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彻底的漠然。
这漠然比任何憎恨都更让纪凛心慌。
“我联系了国外顶尖的肿瘤专家,”他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切,仿佛生怕说慢了就会失去机会,“医疗团队,最好的医院,只要你点头,随时可以安排过去治疗。费用、手续,所有问题你都不用管……”
“不用了。”苏晚意平静地打断他,“我的病,我自己会处理。”
“你自己怎么处理?!”纪凛的声音陡然拔高,引来路人侧目,“苏晚意,别任性!这是癌症,不是感冒!你需要最好的治疗!”
“最好的治疗?”苏晚意轻轻重复,抬起眼,目光像冰冷的溪水流过他焦灼的脸,“纪总,你是在关心我的死活,还是在担心如果我就这么死了,你会背负上‘逼死病妻’的道德污点,影响你的形象和纪氏的股价?”
纪凛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是被当胸狠狠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他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
关心她的死活?几天前,他还在为了一个可能是检查痕迹的红印暴怒发狂,质疑她撒谎。现在来扮演情深义重的丈夫,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得可笑。
“我……”他艰涩地开口。
“不必费心了。”苏晚意再次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彻底的疲惫和厌倦,“我的时间不多了,不想浪费在无意义的争执和虚假的关心里。纪凛,如果你对我还有最后一点良知,就请在离婚协议上签字。让我清清静静地,走完最后这段路。”
说完,她绕开他,径直走向马路对面的药店。
纪凛僵在原地,看着她单薄却决绝的背影汇入人流,消失在药店的玻璃门后。雨水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湿了他的肩头,也打湿了他手中紧紧攥着的、那份始终没有签字的离婚协议。
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发滴落,模糊了视线。耳边回荡着她的话:“让我清清静静地,走完最后这段路。”
清清静静……和他在一起,是纷扰,是污浊,是不清净吗?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空洞的、尖锐的疼痛,比任何商业对手的打击都要致命。
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失去她了。不是以离婚的方式,而是以一种更彻底、更残酷的方式。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12
雨水渐渐沥沥,敲打着药店蓝色的雨棚,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苏晚意推开玻璃门,带进一身潮湿的寒气。药店里灯光惨白,弥漫着混合的药味。柜台后的店员正在刷手机,抬头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走到摆放胃药的货架前,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药盒。指尖在常吃的那种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移开,拿起了旁边另一种价格更高、据说副作用更小的进口药。又拿了一盒止疼片,一盒营养补充剂。沈清然总说她吃得太少。
抱着药走到收银台,扫码,付款。店员报出金额,数字不小。苏晚意面色平静地扫码支付,账户里的余额又少了一截。沈清然给她的卡她没动,用的是自己婚前工作攒下的一点积蓄,以及婚后纪凛给的、但她几乎没怎么花过的“零用钱”。这笔钱支撑日常开销和画展前期投入尚可,但如果真的要开始治疗……
她摇摇头,不去想那么远。先等明天的结果吧。
拎着小小的塑料袋走出药店,雨势稍大了些,在地面溅起细密的水花。她没有立刻撑伞,而是站在屋檐下,看着马路边。那辆黑色的迈巴赫还停在那里,像一头沉默的、受伤的兽,蛰伏在雨幕中。车窗紧闭,看不见里面的人。
苏晚意只看了一眼,便撑开伞,转身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伞面微微倾斜,挡住了斜飞的雨丝,也挡住了可能投来的视线。
她不知道纪凛在车里坐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那些都与她无关了。她只知道,胃部的隐痛在提醒她按时吃药,画展的海报需要最终定稿,还有几幅画作的细节需要修改。她的时间很紧,没有多余的分给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回到公寓,暖气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她换了干燥舒适的家居服,倒了温水,按照说明服下新买的胃药和营养剂。然后走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点开设计师刚刚发来的海报修改稿。
屏幕的光映亮她专注的侧脸。雨声被隔绝在窗外,室内只剩下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胃药似乎起了作用,疼痛缓解了些。她保存好文件,发给设计师确认。然后起身,走到那幅尚未完成的、名为《焚》的画作前。
画布上,大片浓烈到近乎狰狞的红色、橙色、黑色交织扭结,构成一团仿佛在挣扎咆哮的火焰中心,而在火焰的边缘,隐约有一点极淡的、几乎要被吞噬的冰蓝色,像是一滴泪,又像是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她拿起画笔,蘸取了一点钛白,混合着极细的钴蓝,在那点冰蓝的边缘,极其小心地,勾勒出一丝细微的、向上的弧度。像是在灰烬中,悄然探出的一线极脆弱的生机。
画得很慢,很专注。世界缩小到只剩下画笔、颜料和画布。疼痛、雨水、纪凛、癌症……所有的一切都暂时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直到手腕传来酸涩感,她才停下笔,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火焰依旧 dominant,但那一点点冰蓝与白,却奇异地让整个画面有了一丝呼吸的缝隙,不再只是纯粹的毁灭。
她轻轻舒了口气。或许,潜意识里,她期待的不仅仅是焚烧殆尽,还有灰烬之下,可能孕育的、极其微渺的新生。哪怕她自己可能等不到。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是沈清然的视频请求。她擦了擦手,接通。
沈清然活力十足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似乎是某个艺术展的现场,有些嘈杂。
“晚意!海报我看了,改得不错!场地那边布置方案也初定了,发你邮箱了!还有还有,我联系了几家艺术媒体,他们对你的画展主题挺感兴趣的,可能会来做专访哦!”沈清然语速飞快,眼睛亮晶晶的,“对了,你明天去医院是吧?我让我助理小赵陪你去?你自己我不放心。”
苏晚意心里一暖,摇摇头:“不用麻烦小赵,我自己可以。又不是第一次去。”
“那怎么行!”沈清然不赞同,“明天可是出大事的日子!必须有人陪!这样,我让小赵明天一早去接你,就这么定了!不许拒绝!”
看着好友不容置疑的样子,苏晚意只好妥协:“……好吧,谢谢。”
“跟我还客气!”沈清然瞪她一眼,随即又换上担忧的神色,“晚意,你脸色还是不好,药按时吃了吗?饭有没有好好吃?”
“吃了。”苏晚意轻声应道,“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沈清然嘀咕了一句,然后振作精神,“行了,你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拿到结果,不管是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记住,你还有我,还有我们大家一起帮你办画展呢!苏晚意的人生,精彩才刚刚开始,听见没?”
“听见了。”苏晚意弯了弯唇角,这一次,笑容里带了些真实的温度,“清然,谢谢你。”
“肉麻!”沈清然嘴上嫌弃,眼底却全是笑意,“好了,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明天保持联系!”
视频挂断,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却不再显得空旷冰冷。沈清然的话语,像一小簇温暖的火苗,在她心底艰难地燃烧着。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雨还在下,城市笼罩在蒙蒙的水汽中。那辆黑色的车,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街道空荡,只有路灯晕开一团团湿漉漉的光晕。
明天。一切都会在明天揭晓。
她摸了摸平坦得有些凹陷的小腹,那里正安静地潜伏着可能决定她生死的东西。恐惧吗?当然。但奇怪的是,还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心情。
该来的,总会来。
她转身,关掉工作台的灯,只留下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然后走进卧室,躺下。
闭上眼睛前,她默默地在心里念了一遍画展的名字:栖意。
寻找安放本心之处。
但愿,还来得及。
13
翌日,天色依旧阴沉,云层低垂,雨倒是停了,只是空气里弥漫着化不开的潮湿和冷意。
苏晚意很早就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胃里像是揣了一块冰,又像是燃着一簇小火,交替着带来沉闷的胀痛和隐约的灼烧感。她按着腹部,静静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从漆黑一点点过渡到灰白。
该来的,躲不掉。
手机震动,是沈清然的助理小赵,发消息说已经在楼下等候。苏晚意起身,洗漱,换上一身宽松舒适的深灰色针织长裙,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镜子里的女人,瘦削,苍白,眼神却异常清亮平静。她仔细地涂了点口红,让气色看起来不那么糟糕。
拿起包,里面装着身份证、医保卡,以及一个空白的文件袋,用来装可能到来的“判决书”。
下楼,小赵是个二十出头的干练女孩,见到她立刻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语气关切:“苏小姐,沈姐都交代了,今天我就是您的专属司机兼保镖,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苏晚意道了谢,坐进车里。车子平稳地驶向市立医院。
路上,小赵试图找些轻松的话题闲聊,苏晚意简短地应答着,目光却一直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熟悉的城市,熟悉的道路,心境却已天翻地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是纪凛的短信:“今天出结果?在哪家医院?我过来。”
苏晚意只看了一眼,没有回复,直接按灭了屏幕。她不需要他的“到场”,无论是出于愧疚、责任,还是别的什么。这场战役,是她一个人的。
医院到了。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无论来多少次,都让人心生压抑。小赵陪着她上楼,来到消化内科的专家门诊外。候诊区坐满了人,神情各异,焦虑、麻木、痛苦、期待交织在空气中。
苏晚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小赵去帮她刷就诊卡排队。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扯成黏稠的胶状。她能听到自己平稳却稍快的心跳,能感觉到手心渗出细微的冷汗。
她不想死。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从心底冒出来。她还这么年轻,她的画展还没有办,她还没有真正以“苏晚意”的身份好好活过……甚至,她还没有看到纪凛签下离婚协议,没有彻底斩断那段错误的关系。
可是,如果死神已经举起了镰刀呢?
“苏晚意!”护士在门口叫她的名字。
她站起身,小赵想跟进去,她轻轻摇了摇头:“我自己可以。”
走进诊室,还是上次那位中年女医生。看到她,医生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
苏晚意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起。
医生从一堆病历中抽出她的那份,翻开,里面夹着几张新的报告单。她扶了扶眼镜,看着报告,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对苏晚意而言,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病理结果出来了。”医生终于开口,语气是职业性的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沉重,“确诊是胃腺癌。而且,根据影像学和病理分析,已经伴有淋巴结转移,属于局部晚期。情况……确实不太乐观。”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那晚在酒店就已经从医生凝重的表情里猜到了七八分,但亲耳听到“确诊”、“晚期”这几个字眼时,苏晚意还是感觉心脏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无边冰冷的深海。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医生,还有……多少时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干涩,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这个很难给出确切数字。”医生看着她过分平静的脸,语气放缓了些,“取决于后续治疗方案和你的身体反应。如果进行积极的综合治疗,包括手术、化疗、靶向治疗等,有机会控制病情发展,延长生存期,甚至争取手术机会。但过程会非常辛苦,而且……无法保证治愈。”
无法保证治愈。延长生存期。
苏晚意听懂了。这就是宣判。死缓。
“我建议你尽快住院,进行全面的身体评估,制定详细的治疗计划。你还年轻,要有信心,也要有打持久战的准备。”医生开始开住院单和一系列检查申请单,“家属呢?需要跟家属沟通一下吗?”
“不用。”苏晚意立刻说,声音有些急促,随即又缓下来,“我自己可以决定。医生,如果……如果我暂时不想立刻开始住院治疗呢?”
医生停下笔,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苏小姐,这种病,拖不得。越早干预,希望越大。”
“我知道。”苏晚意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我只是……还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一点时间去完成。不会很久,大概……两三周。”
医生皱起眉头,不赞同地摇头:“苏小姐,生命攸关,任何事情都应该为此让路。我理解你可能需要时间调整心态,处理私事,但病情不等人。”
“我明白。”苏晚意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坚定,“医生,请您帮我开一些缓解症状、控制病情的药。我保证,处理完手头最紧要的事情,立刻回来住院治疗。可以吗?”
医生看着她清亮却执拗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平静。她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最多两周。两周后,你必须回来。而且,这期间有任何不适加重,必须马上来医院。”
“好。谢谢您。”苏晚意松了一口气。
医生开了药,又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最后将住院单和检查单也一并给了她:“这些你先拿着,决定好了随时可以来办理住院。”
苏晚意接过厚厚一叠单据,像接过自己沉重而未知的未来。她站起身,对医生微微鞠躬:“谢谢您。”
走出诊室,小赵立刻迎上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手里的单据,眼中满是担忧:“苏小姐……”
“没事。”苏晚意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奇异地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确诊了。晚期。”
小赵倒吸一口凉气,眼圈瞬间红了:“苏小姐……”
“先回去吧。”苏晚意平静地说,“我有点累。”
坐回车里,苏晚意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确诊报告。白纸黑字,冰冷的医学术语,宣告着她的死刑。
恐惧吗?有的。对疼痛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对未知治疗的恐惧。
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破罐子破摔般的平静。最坏的结果已经揭晓,反而不用再悬着一颗心猜测。剩下的,就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安排好一切。
画展,必须如期举行。这是她为自己的人生,画的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句号。
还有……离婚。必须让纪凛签字。她不想以“纪太太”的身份离开这个世界。苏晚意就是苏晚意,干干净净地来,也该干干净净地走。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一次,不是短信,是纪凛直接打来的电话。屏幕上“纪凛”两个字不断跳跃,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和拷问。
苏晚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14
电话接通,两端都是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隔着听筒传递。
纪凛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许多,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紧绷:“结果……怎么样?” 他问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苏晚意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确诊了。胃腺癌,晚期,淋巴结转移。”
电话那头骤然没了声音。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呼吸声陡然加重,然后变得粗粝,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拉动。苏晚意几乎能想象出纪凛此刻的样子,一定是脸色煞白,攥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凸起。
很久,久到苏晚意以为信号中断了,纪凛的声音才重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医生怎么说?治疗方案?需要立刻住院吗?我马上安排……”
“不用了。”苏晚意打断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的病,我自己会处理。纪凛,我打电话给你,不是要听你安排什么。”
“那你要什么?!”纪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焦躁和恐慌,“苏晚意,这是癌症!晚期!你能不能不要再任性了?!你需要治疗!最好的治疗!我现在就让人联系……”
“我需要你签字。”苏晚意再次打断他,声音清晰而冷静,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切断了纪凛所有未出口的话,“离婚协议。立刻,马上。”
纪凛的呼吸猛地一窒。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想着离婚?!”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彻底忽视的刺痛,“苏晚意,你的命重要还是那张纸重要?!”
“都重要。”苏晚意回答得很快,很轻,却掷地有声,“我的命,我要自己负责。那张纸,能让我以苏晚意的身份,而不是纪太太的身份,去面对接下来的所有事情。纪凛,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也是我唯一需要你为我做的事。”
“我不同意!”纪凛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一种困兽般的挣扎,“我不会签字的!苏晚意,你休想!你想撇清关系?不可能!你是我妻子,这辈子都是!你的病,我一定会治好你,不管花多少钱,用多少资源!等你好了,我们再……”
“没有‘再好’了。”苏晚意轻声说,带着一种彻底的疲惫和了然,“纪凛,我们之间,早就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那一巴掌,不过是敲响了丧钟。现在,我的身体也给了判决。我们……就这样吧。”
“就这样?”纪凛的声音抖得厉害,“苏晚意,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狠心?苏晚意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到底是谁狠心呢?是那个在婚姻里三年视她如空气,为了秘书对她动手的男人狠心,还是这个只想在生命尽头求一个干净了断的女人狠心?
她不想再争辩了,没有意义,也耗费她所剩无几的精力。
“协议我已经又寄了一份到你公司。明天下午三点,我会让我的律师带着协议,在民政局门口等你。如果你不来,或者不签字,我会直接向法院提起诉讼。分居、家暴、你对我病情的漠视……证据我都保留着。纪凛,别让我们之间最后一点体面,也荡然无存。”
说完,不等纪凛再有任何回应,她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将他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汽车座椅里,闭上眼睛。胃部的疼痛不知何时又蔓延开来,密密麻麻,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在扎。她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试图汲取一点凉意,来缓解身体和心里的双重灼烧。
小赵从后视镜里担忧地看着她,小声问:“苏小姐,您还好吗?要不要直接去医院?”
“不用。”苏晚意没有睁眼,声音虚弱但清晰,“回公寓。另外,帮我联系张律师,就是清然合作的那位,约他明天上午见面。”
“好的,苏小姐。”
车子继续平稳行驶。苏晚意紧紧攥着那份确诊报告,纸张边缘硌得掌心发疼。她知道,刚才那通电话,那些决绝的话,大概彻底斩断了纪凛心里可能还残留的、对她病情的最后一丝侥幸和犹豫,也激起了他更强烈的反弹和掌控欲。
他大概会暴怒,会想尽办法找到她,阻止她。但,她不在乎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现在,只想为自己活。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苏晚意看了一眼,直接挂断。很快,另一个陌生号码又打了进来。她再次挂断,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
纪凛大概在用各种方式试图联系她。但,那又如何呢?
她点开沈清然的对话框,发送了一条消息:“清然,确诊了。晚期。但我没事,真的。画展,继续。另外,帮我谢谢张律师,明天上午我需要见他。”
沈清然的回复几乎是秒到,只有短短两个字,却充满了力量:“等我!”
苏晚意看着那两个字,冰封的心里,终于裂开一道细缝,透进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
她还有朋友,还有未完成的画展,还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时间。
这就够了。
15
黑色迈巴赫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在午后空旷的街道上咆哮疾驰,一次次危险地超车变道,引擎的轰鸣声撕破了城市惯有的沉闷。纪凛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血管狰狞凸起。他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冷硬的石头,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却没有任何焦距。
脑子里只剩下苏晚意那冰冷平静的声音,一遍遍回响,像魔咒,像丧钟。
“确诊了。胃腺癌,晚期。”
“我需要你签字。离婚协议。”
“我们之间,早就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
“别让我们之间最后一点体面,也荡然无存。”
然后,就是电话被挂断的忙音,以及之后无数次拨打过去传来的“正在通话中”或直接关机的提示。她把他拉黑了。她竟然敢!
晚期癌症……离婚……体面……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疯狂搅动、碰撞,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头痛和灭顶般的恐慌。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紧,几乎无法呼吸。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她还那么年轻!她只是瘦了点,脸色差了点……怎么就晚期了?
不,他不相信!一定是误诊!或者是她为了逼他离婚,联合医生演的戏!
可是……她电话里的语气,那种彻底放弃后的平静,那种连恨和怨都懒得多给的漠然……又那么真实,真实得让他心慌意乱,真实得让他无法再用“演戏”来说服自己。
如果……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那晚他那一巴掌……他这些天的漠视、猜忌、暴怒……又算什么?
还有她颈间的痕迹……如果不是他想的那样……他那些肮脏的质问和暴行……
“砰!”
纪凛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长鸣,引来路人侧目和旁边车辆的急刹咒骂。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伏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处发泄的恐惧和自我厌恶,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想起结婚三年,苏晚意安静的样子。她总是默默准备好一切,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不需要的时候隐没。她很少提要求,很少抱怨,像一株安静生长在角落的植物。他习惯了他的存在,像习惯空气,从未想过空气有一天会变得稀薄,甚至消失。
他给过她什么?除了一个“纪太太”的空壳,除了那些冷冰冰的物质,除了……昨晚那记耳光和今晚的踹门猜忌?
他甚至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不知道她有什么梦想,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画画,又为什么放下了画笔。他从未真正“看见”过她。
直到她决绝地转身,直到她用最平静的语气宣布自己的死刑,直到她毫不犹豫地将他驱逐出她的世界。
不行!他不允许!
纪凛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猩红光芒。他不能失去她!不管她是不是病了,不管她恨不恨他,她都是他的妻子!他法律上的所有物!他绝不会放手!绝不!
治疗!对,先治疗!不管花多少钱,用多少资源,他一定要治好她!等她的病好了,他们之间的问题……可以慢慢解决。对,就是这样!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拿起手机,不再尝试拨打苏晚意的号码,而是直接打给了特助,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听着!动用一切资源,联系全球范围内最顶尖的胃癌治疗专家和团队!美国、德国、日本……所有可能的渠道,立刻去办!我要最好的方案,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医院!钱不是问题!”
“还有,立刻找到太太现在确切的位置!不管她在哪里,给我把她找出来!还有,查清楚她这几天的所有行踪,见了哪些医生,在哪家医院做的检查,病理结果原件,我全部都要!立刻!马上!”
特助在那头显然被这连珠炮般的命令和纪凛语气中罕见的失态惊住了,愣了一下才连忙应道:“是,纪总!我马上去办!”
挂断电话,纪凛像是耗尽了一半力气,颓然靠回椅背。他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而茫然。
苏晚意……晚意……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第一次发现,这个名字念起来,竟然带着如此沉重的、让他几乎无法承受的钝痛。
他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然后,把她绑也要绑去医院,绑去治疗。他不会让她死。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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