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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飞机偶遇,老公笑问:太太捉奸辛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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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经济舱,我丈夫和女秘书在头等舱。

空姐过来问我是否需要帮助时,

我笑着摇头,假装不认识那对亲密耳语的身影。

落地后,他特意在廊桥等我,

当着女秘书的面温柔环住我:

‘太太亲自捉奸,辛苦了。’

我才知道,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为他白月光铺的路。

而他不知道,我手里握着让他失去一切的证据。”

01

机舱里的空气,沉滞而拥挤。

经济舱特有的,混杂了人体温度、廉价毯子纤维和餐食余味的空气,紧紧包裹着顾微澜。她靠窗坐着,透过微微冰凉的胶窗,能看见机翼下方厚重翻涌的云层,在午后的阳光下镶着刺眼的光边。云海之上,是无边无际的、过于干净的蓝,蓝得有些失真,有些压迫感。

座椅对于她一米六八的身高来说,显得有些逼仄。她稍稍动了动有些僵直的脖子,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前方隔帘的缝隙。那头等舱区域,帘幕并未完全拉拢,留着一道窄窄的、引人遐想的空隙。偶尔有空姐婀娜的身影闪过,带来一阵高级香水也压不住的、隐约的食物香气。

她收回视线,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头的手上。无名指上的婚戒,钻石不算大,款式简洁,在昏暗的机舱光线里,只折射出一点微弱的、温润的光。指环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W&Z。温行知。她的丈夫。

三个小时前,她结束了一场在邻市的、并不算重要的行业交流会,原本定的返程航班因为天气原因取消,她临时改签了这一班。没有头等舱,只有经济舱最后一排的座位。她没通知温行知,想着给他一个……或许也谈不上惊喜,只是觉得没必要。

空推车滚轮的声音由远及近,打断了她的出神。一位妆容精致的空姐停在她旁边,微微俯身,声音甜美:“女士,请问需要喝点什么吗?”

顾微澜抬眸,礼貌地弯了弯唇角:“温水,谢谢。”

空姐倒水的间隙,顾微澜的视线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那道缝隙。这一次,缝隙里恰好映出斜前方靠过道的一个座位。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正随意地搭在扶手上,腕间露出一截深蓝色表带的百达翡丽。那手腕轻轻动了一下,食指的指尖,似乎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旁边另一只……明显属于女性的、白皙柔腻的手背。

动作很轻,很随意,甚至带着点不经心的慵懒。

顾微澜的心脏,毫无预兆地,被那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不是痛,是一种骤然失重的空茫。血液似乎瞬间褪到了脚底,指尖微微发凉。她认得那只手,那只表。也认得那枚戴在另一只手腕上、款式张扬的卡地亚镶钻手镯——上周某个慈善晚宴的拍品,温行知公司的公关部经手,最终被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买家以不菲的价格拍走。

水杯递到她手边,带着适中的温度。“您的温水,请慢用。”

顾微澜接过,指尖触及杯壁的温热,才仿佛找回一点知觉。她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有些意外。她垂着眼,小口啜饮着温水,任由那点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却丝毫暖不了胸腔里那片突然蔓延开的寒意。

她不应该看的。可那道缝隙像个恶意的窥探孔,将她不欲人知的狼狈,静静陈列。

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模糊的,属于男人的,带着她熟悉的、某种磁性而松弛的腔调。接着是女人压低的、娇柔的回应,听不清内容,但那黏腻的语调,像蛛丝,不经意地飘过来一缕。

顾微澜放下水杯,塑料杯底与折叠板接触,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云层依旧厚重,阳光依旧刺眼。机翼平稳地划过天际,留下一道渐渐淡去的白色尾迹。

一切都平稳得令人窒息。

飞行时间过半,机舱内灯光调暗,大部分乘客陷入昏睡或各自的娱乐世界。顾微澜闭着眼,却毫无睡意。感官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见隔帘那头,刀叉偶尔与瓷盘碰撞的清脆声响,能想象那里宽敞的座椅,精致的餐食,以及……或许更加亲昵无间的氛围。

时间被拉成黏稠的胶质,缓慢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机身微微一顿,开始下降。失重感传来,耳膜受压。广播里响起机长准备降落的提示,空姐开始巡视,提醒乘客调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

顾微澜依言照做,动作机械。飞机穿过云层,轻微的颠簸中,城市庞大的轮廓和蛛网般的道路,逐渐清晰起来。熟悉的机场,熟悉的廊桥。飞机平稳接地,在跑道上滑行,最终停稳。

舱门开启的提示音响起,乘客们纷纷起身,拿取行李,通道里瞬间拥挤嘈杂起来。顾微澜等前面的人移动得差不多了,才解开安全带,站起身。她的腿有些麻,轻轻跺了跺脚,从头顶行李架取下一个不大的随身行李箱——她这次出差只带了一个小箱子,温行知并不知道她的具体行程。

经济舱的队伍缓慢向前蠕动。经过头等舱区域时,那道隔帘已经彻底拉开。头等舱的乘客大多早已起身,空间显得宽敞许多。顾微澜目不斜视,拉着箱子,跟着人潮往外走。眼角的余光,却像有自己的意志,飞快地扫过那个靠过道的座位。

座位空了。毯子随意堆在一旁。扶手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无形的温度。

她迅速收回目光,心跳在胸腔里沉稳地、一下下地敲打着,只是指尖依旧冰凉。

踏上廊桥,空调的凉风扑面而来,驱散了机舱里的闷热。廊桥漫长,透明玻璃窗外是机场繁忙的夜景,灯火璀璨。乘客们步履匆匆,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顾微澜不疾不徐地走着,行李箱的滚轮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她只想快点去到达厅,打车,回家,或者……去任何一个不用立刻面对什么的地方。

廊桥尽头连接着候机楼的通道,人流在这里稍微分散。顾微澜刚迈出几步,脚步便顿住了。

通道一侧,靠墙的位置,温行知站在那里。

他显然是在等她。身上还是那身裁剪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着,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手臂上搭着件薄风衣,长身玉立,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闲适与醒目。他身边半步远,站着苏蔓——他的首席秘书。一袭米白色羊绒连衣裙,衬得身段婀娜,妆容完美无瑕,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温行知的公文包,姿态恭谨又难掩亲近。

温行知的目光,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顾微澜脸上。他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似乎对她的出现毫不惊讶,甚至还浮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顾微澜的手指,悄然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金属的凉意硌着掌心。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脚步也只停顿了那一瞬,便继续向前走去,仿佛他只是个陌生的、恰好站在路边的英俊男人。

就在她即将与他擦肩而过时,温行知动了。

他上前一步,无比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住了顾微澜的腰。手臂温热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轻轻带向自己。同时,他微微低头,靠近她的耳畔。

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混着淡淡烟草的气息笼罩下来。

顾微澜身体一僵,没有挣扎,只是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缓声道,语气温柔得近乎缱绻,却又字字清晰,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清晰地钻进她的耳膜:

“太太亲自‘捉奸’,辛苦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贴着耳廓轻轻划过。

顾微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苏蔓站在旁边,脸上完美的职业微笑未变,只是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垂下了眼睫。

温行知说完,手臂依然环着她的腰,稍稍退开一点距离,低头看着她,嘴角噙着那抹笑,眼神深邃,像是在欣赏她的反应。

顾微澜慢慢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她的脸色有些白,但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也慢慢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很轻,浮在表面,未达眼底。

“温总说笑了,”她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碰巧同机而已。倒是你,出差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司机来接。”

她轻轻动了动,看似自然地挣脱了他的手臂,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至于显得突兀。腰际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灼人。

温行知挑了挑眉,对她的反应不置可否,顺势松开了手,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却更显得莫测。“是我的疏忽。想着给你个惊喜,没想到……”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手中的小行李箱,“倒是先被太太‘惊喜’了。”

他用了“惊喜”这个词,咀嚼在唇齿间,带着别样的意味。

“苏秘书也在。”顾微澜转向苏蔓,点了点头,态度客气而疏离,是标准的、对待丈夫得力下属的礼貌。

“太太好。”苏蔓立刻回应,笑容无懈可击,“温总临时决定的行程,没来得及通知家里,让太太担心了。”

“工作重要。”顾微澜淡淡应道,不再看他们,“我打车回去就好,不打扰你们谈正事。”

“一起吧,”温行知接过话,语气恢复了平常的、不容置疑的沉稳,“司机已经到了。”他示意了一下出口方向,率先迈开步子。

顾微澜没再说什么,拉着行李箱,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苏蔓安静地跟在温行知另一侧。

三个人,以一种微妙而沉默的姿态,向出口走去。廊桥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错在一起,又迅速被后面涌上的人流踩过、覆盖。

机场大厅灯火通明,人流如织。喧嚣的背景音浪涌来,将方才廊桥上那短暂而尖锐的寂静冲刷得模糊不清。但顾微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句温柔的“辛苦了”,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悄无声息地勒进了她的心脏,暂时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冰冷的、逐渐收紧的滞涩感。

她微微侧过脸,看向玻璃幕墙外深沉的夜色。城市的霓虹倒映在她漆黑的瞳仁里,碎成一片片凌乱的光点。

手指,无意识地,再次抚过无名指上那枚微凉的戒指。

02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滑入夜色,将机场喧嚣的灯火甩在身后。车厢内宽敞静谧,隔音极好,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和几乎察觉不到的空调气流声。车载香氛是温行知惯用的乌木沉香,沉郁绵长,此刻却让顾微澜觉得有些窒闷。

她与温行知并排坐在后座。苏蔓很自觉地坐了副驾,上车后便低声与司机确认了一遍明天的行程安排,声音轻缓,专业利落,随后便保持沉默,只留给他们一个妆容精致的侧影。

温行知上车后便松了领口,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窗外流转的光影中显得分明而冷淡,方才廊桥上那丝玩味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搭在膝上的手指,偶尔极轻地敲击一下,泄露些许不易察觉的思绪。

顾微澜也侧头望着窗外。城市璀璨的夜景流水般掠过,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霓虹,如同她此刻的心境,看似斑斓,内里却空寂一片。腰际被他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虚幻的灼热感,与车厢内适宜的恒温形成反差。

那句“太太亲自捉奸,辛苦了”,反复在耳畔回响。温柔的语气,淬冰的刀刃。他不惊讶,不慌张,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和戏谑。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或许早就察觉了她的航班,或许……这本就是他有意无意促成的“偶遇”?还是说,他根本已经不屑于在她面前掩饰什么?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密的钝痛,但很快被她强行压了下去。不能乱。至少,不能在他面前乱。

她想起上个月,也是在车里,他接了一个电话,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柔和与耐心。她当时在看一份并购案文件,随口问了句是谁。他答得漫不经心:“一个老朋友,遇到点麻烦。”她没再追问。温行知的世界很大,朋友很多,她从未想过要去一一探查。

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第一个,也绝非最后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

车子驶入市区,拐上通往栖湖公馆的道路。那是他们婚后搬入的别墅区,闹中取静,价格不菲,安保森严,像一座精致的笼子。

“苏秘书,”温行知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明天上午的会议资料,今晚发我邮箱。”

“好的,温总。”苏蔓立刻应声,声音清脆。

“另外,”他顿了顿,似乎才想起旁边还坐着顾微澜,语气依旧是公式化的平稳,“下周董事局会议前,我要看到星辉项目风险评估的最终版。时间紧,你多费心。”

“明白,我会跟进。”苏蔓点头,透过后视镜,目光似乎极快地掠过后座,又迅速垂下。

顾微澜听着他们讨论工作,那些项目名称、术语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她自己的公司“澜熠设计”虽规模远不及温行知的“恒盛资本”,但在业内也小有名气,主要承接高端商业空间和私人住宅设计。他们甚至有过业务交集,恒盛旗下某个高端酒店的内部改造,便是澜熠中标。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她还是顾设计师,他是甲方温总。公事公办,合作愉快。没人知道,私底下他们已领证半年。

那时他看她的眼神,有欣赏,有探寻,或许也曾有过那么一丝热度。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她渐渐将更多精力放在自己的公司上,不再时刻围绕他的需求转?还是他渐渐不再和她谈论工作,不再带她出席某些非正式的朋友聚会?抑或是,更早以前,某些她从未真正走进的、属于他的过往,开始悄然回潮?

车子驶入栖湖公馆,穿过幽静的林荫道,在一栋现代风格的三层别墅前停下。灰白色的墙体,大幅落地窗,线条简洁利落。这是当初她亲自参与设计的“家”。

司机下车为温行知拉开车门。苏蔓也快速下车,绕到顾微澜这边,帮她开了门,动作恭敬。“太太,晚安。”

“谢谢,路上小心。”顾微澜下车,对她点了点头。

温行知已经站在门前,输入密码。电子锁发出轻微的“嘀”声,门开了。他率先走进去,没有回头。

顾微澜拉着行李箱,跟在后面。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洒下来,照亮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和墙上悬挂的一幅抽象画。家里一如既往的整洁、空旷、安静,散发着定期打扫后留下的、淡淡的清洁剂味道,缺少人烟气息。

“张姐请假回老家了,明天下午回来。”温行知一边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一边解着衬衫袖扣,走向开放式厨房的中岛,给自己倒了杯冰水。

“嗯。”顾微澜应了一声,将行李箱放在玄关角落,换了拖鞋。张姐是家里的保姆,每周来三次。他们都不常在家吃饭,大多时候,这个家更像一个高级酒店套房。

她走到客厅,将手包放下。客厅很大,挑空设计,显得空间有些冷清。一整面墙的书架上,大部分是她的专业书籍和各类艺术画册,属于他的金融、管理类书籍只占了一小角。另一个展示架上,放着几件他们旅行时带回的纪念品,一座威尼斯玻璃花瓶,一尊小小的吴哥窟石雕复制品……都是她的喜好。他的东西,似乎很少在这里留下痕迹。

温行知端着水杯走过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临时改的航班?”

“嗯,原航班取消了。”顾微澜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与他隔着一个宽大的玻璃茶几。灯光下,她的脸色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平静。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我可以让人帮你协调头等舱。”他抿了口水,语气平常,像在讨论天气。

“没必要麻烦,经济舱也一样。”顾微澜顿了顿,抬起眼看他,“你呢?不是说下周才回来?”

“事情提前办完了。”他答得简洁,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目光更深地看进她眼里,“所以,在飞机上看到我和苏蔓,怎么不过来打个招呼?”

问题来了。直接,锐利,带着他惯有的、掌控节奏的压迫感。

顾微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看你们在谈事情,不方便打扰。”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而且,苏秘书在,我想你大概不希望公私混淆。”

温行知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公私混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带着点玩味,“顾微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顾微澜的心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懂事?或许以前的她,会径直走过去,带着或许有些娇嗔的疑问,宣示主权。但现在,她不会了。不是懂事,是清醒。是在无数个他晚归甚至不归的夜晚,是在他手机偶尔避开她接听的时刻,是在他愈发难以捉摸的眼神中,一点点积累起来的清醒和自我保全。

“我只是觉得,”她慢慢地说,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是你的工作场合,我应当尊重。”

“是吗?”温行知靠回沙发背,姿态放松,目光却依旧锁着她,“我还以为,我的太太会有一点点……不高兴。或者,至少有点好奇。”

他似乎在引导她,或者说,在试探她的底线。

顾微澜沉默了几秒。客厅里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声响。然后,她轻轻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上个月慈善晚宴那个卡地亚手镯,是你拍下的吗?”

温行知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怎么问起这个?”

“只是好奇。听说被匿名买家拍走了,款式很特别。”顾微澜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闲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温行知看着她,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了预期的反应,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晦暗的情绪。“你喜欢?”他反问。

“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设计张扬,不太适合我。”顾微澜如实道。那手镯镶钻太多,风格外放,确实不是她平时的喜好。

“嗯,”温行知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是不太适合你。”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阴影将她笼罩,“更适合年轻活泼些的女孩,是不是?”

他的话意有所指。顾微澜抬起头,直视他深邃的眼眸。灯光在他眼中映出一点碎光,却照不透底。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无边无际的倦怠。

“温行知,”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我们结婚三年了。”

“所以?”他挑眉。

“所以,”顾微澜也站了起来,微微仰头,才能平视他的眼睛,“有些事,其实不必说得太明白。大家留点体面,不好吗?”

体面。这是她为自己,也为这段婚姻,保留的最后一道防线。

温行知看了她良久,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在分辨她这话里有多少真心,多少赌气,多少无奈。最后,他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但在中途停住了,转而理了理自己并不凌乱的袖口。

“体面。”他咀嚼着这个词,点了点头,“好,依你。”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对了,下周五家里有客人来吃饭。你准备一下。”

“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平淡无波,“早点休息。”

脚步声消失在二楼。顾微澜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只觉得那股乌木沉香的甜郁气息,愈发浓重,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窗外是修剪整齐的庭院,夜灯在草丛中投下昏黄的光晕,更远处是漆黑静谧的湖面。这个她曾满怀期待布置起来的“家”,此刻却像一座华丽的冰窖。

她抬手,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钻石的光芒冰冷而固执。

体面?或许从他说出“捉奸辛苦”那一刻起,他们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体面,就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只是谁也不愿先动手将它彻底扯碎。

下周五的客人……会是谁?

顾微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空洞的茫然,已被一种沉静的、近乎冷冽的光芒取代。

她走到玄关,拿出那个随身行李箱,打开。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还有一个文件袋。她抽出文件袋,走回客厅,在灯下打开。

里面不是什么设计图纸,而是一份厚厚的、装订整齐的资料。封面是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关于恒盛资本关联交易及潜在税务风险的初步调查报告。

她纤细的手指抚过冰凉的纸张,目光落在其中一页用荧光笔标出的段落上,那里面反复出现一个公司的名字和一个熟悉的人名。

看了片刻,她将资料重新装好,锁进了客厅书桌下方一个带密码锁的抽屉里。那是她设计家具时特意留下的隐秘空间。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带着辛辣醇厚的香气。她没有加冰,仰头慢慢饮尽。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的暖流,短暂地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今晚不会是个容易入眠的夜晚。但有些决定,必须在清醒的痛苦中做出。

她拿起手机,点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发送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资料已收到。继续跟进,注意安全。」

对方很快回复:「明白。一切小心。」

顾微澜删除了对话记录,将手机放在一边。她走上二楼,主卧的门关着。她没有犹豫,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客房。

客房的床铺整洁冰冷。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上柔软的睡衣,躺在床上。黑暗中,眼睛睁着,毫无睡意。

飞机上的画面,廊桥上的话语,客厅里的对峙……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温行知的眼神,苏蔓的姿态,那只卡地亚手镯……所有的细节像散落的拼图,在她心中逐渐拼凑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不是为了让她难堪,也不是简单的婚外情炫耀。那句“捉奸辛苦”,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有意无意的摊牌,或者说,一种测试。测试她的反应,测试她的底线,测试她……是否还是那个他可以轻易掌控的顾微澜。

而他口中的“客人”,很可能与这一切有关。

顾微澜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蓬松却冰凉的枕头里。

三年婚姻,她曾以为即使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至少也有相濡以沫的温情和并肩作战的伙伴情谊。她努力经营自己的事业,保持独立,不给他添麻烦,也尽量理解他作为资本操盘手的忙碌与压力。她以为这是成熟婚姻该有的样子。

现在看来,或许从一开始,她就错了。她所以为的“并肩”,可能只是他一时的驻足;她所以为的“伙伴”,可能只是他棋盘上一颗尚有利用价值的棋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不是因为悲伤,更像是一种积压太久的生理反应。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没有让一丝呜咽溢出喉咙。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为一个早已将她的真心视作筹码的男人哭。

她睁着眼,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有些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03

接下来的几天,平静得近乎诡异。

温行知恢复了早出晚归的节奏,有时甚至直接住在公司附近的公寓。顾微澜也忙碌于“澜熠设计”的新项目,亲自带队跑工地、见客户、修改方案,用高强度的工作填充所有时间,不让自己有空闲胡思乱想。

他们很少碰面,偶尔在家里遇到,也是客气而疏离地交谈几句,关于天气,关于张姐做的菜,关于某条无关紧要的财经新闻。绝口不提飞机上的事,不提苏蔓,不提那只手镯,更不提下周五的神秘客人。

仿佛那晚廊桥和客厅里的暗流涌动,只是一场幻觉。

但顾微澜知道,不是。温行知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越说明那平静水面下的漩涡有多么湍急。他在等待,或者说,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般的、悬而未决的张力。

而她,也需要时间。

周五下午,顾微澜提前结束工作,去了趟超市。不管来客是谁,作为女主人,表面的功夫总要做到。她挑选了一些新鲜食材和水果,又选了一瓶不错的红酒。

回到家时,张姐正在厨房忙碌。“太太回来了?先生说晚上七点开饭,客人大概六点半到。”

“知道了。”顾微澜将东西放好,上楼换衣服。她没有刻意打扮,选了一条剪裁合体的米色针织连衣裙,长发松松挽起,化了点淡妆,看起来温婉得体,又不失女主人该有的从容。

六点二十五分,门铃响了。

顾微澜的心跳,不易察觉地快了一拍。她整理了一下裙摆,走到玄关。

温行知已经先一步从书房出来,他今天难得准时回家,也换下了西装,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和休闲长裤,少了几分商场的凌厉,多了些居家的闲适,却依然气场迫人。

他看了顾微澜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情绪,然后亲自去开了门。

“行知哥!”一个清脆娇俏,带着毫不掩饰喜悦的女声,随着门开瞬间涌了进来。

顾微澜看到了门口的人。

一个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女孩。穿着一身香奈儿的粗花呢套装,粉白色,衬得皮肤白皙透亮。栗色的长卷发精心打理过,蓬松地披在肩头。五官明媚,妆容精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波流转间带着天生的娇憨与灵动。手里拎着爱马仕的限量款手袋,脚上是同品牌的高跟鞋。

她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得体的中年妇人,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礼盒,像是保姆或助理。

女孩的目光越过开门的温行知,直接落在他身后的顾微澜身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探究、比较,以及一种隐约的、属于闯入者的优越感,但很快就被灿烂的笑容覆盖。

“这位就是微澜姐吧?”女孩的声音甜甜的,脚步轻快地走进来,很自然地挽住了温行知的手臂,仰头对他笑道,“行知哥,你眼光真好,微澜姐真好看,又温柔又有气质。”

温行知任由她挽着,脸上露出顾微澜许久未见的、真正柔和的笑意,甚至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孩的手背。“就你嘴甜。”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宠溺。

然后他才转向顾微澜,介绍道:“微澜,这是沈念,我世伯的女儿,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刚从法国学艺术回来。小念,这是顾微澜,我太太。”

妹妹。从小一起长大。学艺术回来。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小小的冰,投入顾微澜的心湖。

她看着沈念亲昵地挽着温行知手臂的样子,看着温行知眼中那自然而然的温柔,看着沈念手腕上那只在飞机舷窗光影下一闪而过的、镶钻的卡地亚手镯。

所有的猜测、怀疑、碎片般的线索,在这一刻,“咔嚓”一声,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原来如此。

不是普通的女秘书,不是逢场作戏的露水情缘。

是白月光。是年少相伴的“妹妹”。是远渡重洋学成归来的朱砂痣。

而她顾微澜,是什么?是这三年里,暂时安置“温太太”这个名分的……摆设?是沈念回国前,用来稳定后方、或许还有某些实际用途的……过渡品?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但顾微澜的脸上,却绽开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婉得体的微笑。

她上前一步,对沈念伸出手,声音柔和:“沈念妹妹,欢迎你来。常听行知提起你,说有个聪明漂亮的小妹妹在国外,今天总算见到了。”

沈念松开了温行知,也伸出手,与顾微澜轻轻一握。她的手柔软微凉,带着少女的娇嫩。“微澜姐,你叫我小念就好。我才是常听行知哥说起你呢,说你又能干又贤惠,把他照顾得很好。”她眨眨眼,语气天真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羡慕,“我可羡慕你了,行知哥以前对谁都冷淡淡的,现在看起来有人气多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恭维,却又隐隐刺人。

顾微澜笑容不变:“哪里,是他自己会照顾自己。快请进吧,别在门口站着。这位是?”她看向后面的中年妇人。

“哦,这是周姨,从小照顾我的,这次跟我一起回来了。周姨,这是行知哥的太太,微澜姐。”沈念介绍道。

周姨连忙躬身问好,态度恭谨。

“周姨你好,辛苦了。”顾微澜侧身让开,“都进来吧,晚餐快准备好了。”

一行人走进客厅。沈念很自然地打量着房子的装修布置,目光在那些艺术品和装饰上流连,时不时发出赞叹:“微澜姐,这房子装修得真雅致,是你设计的吗?品味真好!”

“是我公司的作品,我也参与了一些意见。”顾微澜客气道,引他们在沙发坐下,让张姐上来。

温行知坐在主位沙发,沈念紧挨着他坐下,周姨则安静地站在稍远的地方。顾微澜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保持着恰当的女主人距离。

沈念很会活跃气氛,叽叽喳喳地说着在法国的趣事,抱怨那边食物的单调,又兴奋地讲起回国后的见闻。她说话时,眼睛总是亮晶晶地看着温行知,依赖和仰慕之情溢于言表。温行知则耐心听着,偶尔插话问几句,眼神温和,是顾微澜许久未曾见过的放松姿态。

顾微澜安静地坐着,面带微笑,适时地递上水果或茶水,扮演着一个完美无缺的倾听者和女主人。心却像是被浸在冰水里,一点点下沉,一点点冻结。

她看到沈念手腕上的镯子,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光芒。看到沈念说话时,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指尖去拨弄那镯子,带着一种特有的娇矜。看到温行知的目光,偶尔会掠过那抹璀璨,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柔和。

原来,他喜欢的,是这种毫不掩饰的、张扬的、被娇宠着长大的明艳。像温室里最名贵的玫瑰,需要精心呵护,也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所有的阳光雨露。

而她顾微澜,更像是荒野里自己扎根生长的木兰,安静,坚韧,独自应对风霜。他或许曾欣赏过她的独立和清冷,但久而久之,便觉得乏味,觉得缺少情趣,觉得不够“需要”他。

“微澜姐,”沈念忽然将话题转向她,好奇地问,“我听行知哥说你自己开设计公司?好厉害呀!像我,就只知道画画,对做生意一窍不通。以后我要是开画廊,可以请你帮忙设计吗?”

“当然可以,只要沈小姐不嫌弃。”顾微澜微笑道,语气客气而专业。

“哎呀,叫我小念就好啦!”沈念嗔道,又转向温行知,“行知哥,你看微澜姐多客气。咱们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见外,对吧?”

一家人。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侵略性。

温行知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画廊选址有眉目了吗?需要帮忙的话,跟苏蔓说,或者直接告诉我。”

“正想跟你说呢!”沈念立刻来了精神,“我看中了栖湖南路那边的一个独栋老洋房,位置和格局都好喜欢,就是产权有点复杂,价格也……”

他们开始讨论起画廊的具体事宜,那些地段、产权、资金运作,温行知显然早已了解,甚至可能已经介入。顾微澜安静地听着,仿佛一个局外人。

张姐过来说晚餐准备好了。

移步餐厅。长条形的餐桌,顾微澜坐在女主人位,温行知坐在主位,沈念很自然地坐在了温行知的右手边,那个原本属于最亲密客人或家人的位置。周姨被安排在厨房旁边的佣人餐厅用餐。

晚餐很丰盛,张姐使出了看家本领。沈念胃口很好的样子,一边吃一边夸赞,气氛似乎很融洽。

“微澜姐,你尝尝这个鱼,好鲜嫩!”沈念甚至主动用公筷给顾微澜夹了一筷子鱼,态度亲热。

“谢谢。”顾微澜道谢,低头吃下。鱼肉鲜美,她却味同嚼蜡。

“微澜,”温行知忽然开口,是对顾微澜说的,语气平常,“小念刚回国,对国内艺术市场还不熟悉,她画廊起步,可能需要一些本地资源的引荐。你在这方面人脉广,有空多带带她。”

带带她。以一种前辈、姐姐、甚至“自己人”的姿态。

顾微澜抬起眼,看向温行知。他也在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

“好啊,”顾微澜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只要沈小姐……小念不嫌弃,我尽力。”

“太好了!谢谢微澜姐!”沈念开心地道谢,眼睛弯成月牙,“有微澜姐帮忙,我肯定能少走好多弯路。行知哥,还是你想得周到。”

一顿饭,在沈念主导的、看似和谐愉快的气氛中结束。

饭后,沈念又缠着温行知在客厅聊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行知哥,微澜姐,今天打扰你们了。我回国能第一时间见到你们,真的好开心。”沈念站在玄关,巧笑倩兮。

“以后常来。”温行知温声道,亲自送她到门口。

顾微澜也站在一旁,微笑送别。

沈念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了一下顾微澜,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细声说:“微澜姐,谢谢你,把行知哥照顾得这么好。”语气真诚,却又带着一种微妙的、宣告主权般的意味。

松开后,她又对温行知挥挥手,才跟着周姨离开。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别墅内瞬间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温行知脸上的柔和笑意迅速褪去,又恢复了平日的疏淡。他转身走回客厅,解开羊绒衫最上面的扣子,似乎也有些疲惫。

顾微澜站在原地没动。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沈念身上甜美的香水味,混合着乌木沉香,形成一种怪异的气息。

“她很可爱,是吧?”温行知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之前看了一半的财经杂志,状似随意地问道。

顾微澜慢慢走过去,没有坐,只是站在他对面。她看着灯光下男人英俊却冷漠的侧脸,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清晰的、尖锐的刺痛。

可爱。是的,沈念很可爱,年轻,漂亮,家世好,被保护得很好,天真明媚,像从未沾染尘埃的明珠。那是她顾微澜早已失去,或许从未拥有过的模样。

她曾以为,温行知欣赏的,是她与之相反的东西——理智、独立、清醒。现在才明白,或许那只是他某一阶段的需要,或者是她的一厢情愿。

“嗯,很可爱。”顾微澜听见自己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看得出,你们感情很好。”

温行知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吃醋了?”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期待,是试探,还是单纯的调侃。

顾微澜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配合这场心照不宣的戏码。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

“温行知,”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而清晰,“我们离婚吧。”

客厅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温行知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他放下杂志,身体慢慢坐直,目光锐利地锁住顾微澜,像是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打量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审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唯独没有她预想中的慌乱或愤怒。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说什么?”

“我说,”顾微澜一字一顿,重复道,“我们离婚。”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质问哭诉,甚至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只是陈述一个决定。一个在她心中盘旋了数日,在见到沈念那一刻终于落定的决定。

温行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像实质的探针,试图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看到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顾微澜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脸上是疲惫后的平静,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因为沈念?”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全是。”顾微澜回答得很诚实,“她只是一个契机,让我看清了一些早就该看清的事情。”

“看清了什么?”温行知追问,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压迫感。

顾微澜沉默了几秒。看清了什么?看清了这场婚姻的真相,看清了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看清了那些温情脉脉下的算计与凉薄。但这些,她已经不想说,也不必说了。

“看清了我们并不合适。”她给出了一个最笼统,也最无懈可击的答案,“继续下去,对彼此都是消耗。”

温行知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冷意。“消耗?顾微澜,这三年,温太太的身份,难道没有给你带来任何便利?你的人脉,你的公司业务,你父亲那边……”

“我会把该还的都还给你。”顾微澜打断他,语气坚决,“‘澜熠’是我婚前创立的,婚后的发展,我承认借助了‘温太太’的名头和一些资源。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请专业团队评估,该补偿多少,我绝不赖账。至于我父亲那边,”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些,“他当初的公司危机,你确实帮了忙。这份人情,我也会记着,用我的方式还。”

她如此冷静,如此条理清晰,显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温行知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晦暗。他站起身,走到顾微澜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力。

“顾微澜,”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婚姻是儿戏?说结就结,说离就离?”

“婚姻不是儿戏,”顾微澜仰头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是悲哀,也是嘲讽,“但前提是,双方都认真对待。温行知,你认真过吗?”

她的反问,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某个隐秘的角落。

温行知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深,他伸手,捏住了顾微澜的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我娶你的时候,当然是认真的。”

“是吗?”顾微澜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出她苍白的脸,“那你告诉我,沈念手腕上那只卡地亚手镯,是不是你送的?你在飞机上,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经济舱?你带她来家里,是不是早就计划好的?”

一连串的问题,平静却锋利。

温行知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他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看似柔顺、实则骨子里藏着倔强和决绝的女人。

“所以,”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嘲讽,“你提离婚,是在赌气?还是在威胁我?”

“都不是。”顾微澜摇头,感觉下巴被捏过的地方有些微的刺痛,“我是认真的。我们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温行知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意味。片刻后,他扯了扯嘴角,“如果我不同意呢?”

顾微澜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法律赋予我提出离婚的权利。如果你不同意,我可以起诉。”

“起诉?”温行知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顾微澜,你想清楚。跟我打离婚官司,你能得到什么?舆论会怎么看待你?你的公司,你父亲,能承受得起?”

这是威胁,赤裸而直接。

顾微澜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温行知,我们之间,或许一开始就不该有这场婚姻。现在结束,至少还能保留一点最初的……体面。撕破脸,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你。”她意有所指。

温行知眯起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微澜垂下眼睑,避开了他锐利的目光,“我只是觉得,以恒盛资本如今的地位,温总闹出难看的离婚官司,恐怕对股价和你的个人声誉,都不是什么好事。沈念刚刚回国,她的画廊正要起步,也需要一个清静的环境,不是吗?”

她将沈念抬了出来,既是提醒,也是某种试探。

温行知沉默了。客厅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墙上的古董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切割着凝固的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温行知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顾微澜,我小看你了。”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烈酒,一饮而尽。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离婚的事,我需要时间考虑。”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复,“在这之前,一切照旧。我不想听到任何流言蜚语,尤其是关于小念的。”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他在拖延,在权衡。

顾微澜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

“好。”她应道,“但我希望尽快。我明天会搬出去住。”

温行知猛地转过身:“搬出去?”

“既然决定要分开,继续住在一个屋檐下,对彼此都不方便,也容易引人猜疑。”顾微澜语气平静,“我会搬去我婚前的那套公寓。你放心,在你做出决定之前,我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

温行知盯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他挥了挥手,像是疲惫至极。“随你。”

顾微澜不再多说,转身上楼。

她的步伐很稳,背脊挺直。直到走进客房,关上门,反锁,她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毫无阻碍地汹涌而出。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汹涌地流淌。三年婚姻,无数个自欺欺人的日夜,最终换来的,是这样一场仓促而狼狈的收场。

但她没有让自己沉溺在悲伤中太久。用力抹掉眼泪,她站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没什么好留恋的。这个家里,属于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衣服、鞋子、一些常用的护肤品、几本重要的专业书籍和资料,还有那个锁着文件的抽屉钥匙。

她只带走了两个大行李箱。收拾完毕,她环顾这间客房,这里曾是她偶尔加班晚归时休息的地方,现在成了她逃离的起点。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无名指的婚戒上。没有丝毫犹豫,她用力将它褪了下来。钻石在灯光下闪烁了一下,随即被她丢进了梳妆台抽屉的角落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决绝的脆响。

然后,她拉着行李箱,走下楼梯。

温行知还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手里端着酒杯,身影在夜色背景中显得孤寂而冷硬。听到声音,他没有回头。

顾微澜也没有告别。她拉着行李箱,径直走向玄关,打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驱散了最后一丝软弱。

黑色迈巴赫停在庭院里,司机已经下班。她用自己的手机叫了一辆专车。

等待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它依然美丽,依然是她曾经向往的家的模样。但从此以后,与她再无瓜葛。

车子来了。她将行李放好,坐进后座。

“去云锦公寓。”她报出地址,声音平稳。

车子驶出栖湖公馆,汇入城市的车流。顾微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眼神逐渐变得沉静而坚定。

离婚,只是第一步。她要拿回的,远不止自由。那些被辜负的真心,被利用的信任,被当作棋子的尊严……她都要一一讨回。

温行知或许以为,她还是那个可以轻易掌控、予取予求的顾微澜。但他错了。

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它们的羽毛太鲜明,歌声太甜美。你把它关起来,它会唱歌,你剪断它的翅膀,它会用头撞笼子。你把它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它身上掉下的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

而她顾微澜,从来都不是金丝雀。

她是鹰,折断过翅膀,迷失过方向,但终究要重返苍穹。

04

云锦公寓位于市中心一个闹中取静的高档小区,是顾微澜婚前用自己工作积蓄和父母资助买下的一套两居室。面积不大,但视野开阔,装修风格是她喜欢的简约现代风,以白色和原木色为主,点缀着绿植和软装,温馨明亮。婚后她很少回来住,只是定期请钟点工打扫,维持着原样。

推开门的瞬间,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阳光、书籍和植物特有的清新味道。没有乌木沉香,没有冷清空旷,这里是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空间。紧绷了几天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她没有立刻开灯,借着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将行李箱拖进来,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独自跋涉了太久,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暂时歇脚的孤岛。

寂静中,心跳的声音格外清晰。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空旷。

站了一会儿,她打开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盈满房间,驱散了阴影,也照亮了空气中细小的浮尘。房子很干净,钟点工显然刚来过不久。

她将行李箱推到卧室,没有力气整理,只是换了舒适的居家服,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异样的清亮。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温行知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到了吗?」

顾微澜看了一眼,没有回复,直接将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了沙发上。

她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28楼的高度,足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车流如织,灯火蜿蜒如河,远处商业区的高楼大厦依然亮如白昼,散发着永不疲倦的活力与野心。这个城市如此庞大,容纳了无数人的悲欢离合,她的这一点点波澜,投进去,连一丝涟漪都算不上。

可对于她个人而言,这却是人生的分水岭。

倒了杯温水,她在窗边的懒人沙发上坐下,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起来。这个姿势能给她带来些许安全感。

离婚的话已经说出了口,温行知的态度暧昧不明。她知道他不会轻易同意,这场拉锯战才刚刚开始。沈念的出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不愿正视的潘多拉魔盒,也让她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她从来都不是他爱情故事里的女主角,甚至连女配角都算不上,或许只是一个临时顶替的龙套。

但即便是龙套,也该有自己的谢幕方式,而不是在别人的剧本里无声湮灭。

她需要计划。

首先,是“澜熠设计”。公司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绝不能因为离婚受到影响。温行知说的没错,“温太太”的身份确实给澜熠带来了不少隐形红利和便利,尤其是在初期。现在这个光环即将消失,甚至可能变成负资产,她必须提前准备,稳固客户,拓展新的、不依赖于温行知人脉的资源。公司目前的几个重要项目要确保万无一失,财务状况也要彻底梳理,做好最坏的打算。

其次,是父亲那边。父亲顾明生的建材公司三年前遭遇严重资金链危机,是温行知出手注资,才得以渡过难关。这份人情,是悬在她头上的一把刀,也是温行知可能用来牵制她的筹码之一。她需要和父亲好好谈一次,了解清楚公司现在的真实状况,看看有没有可能逐步偿还那笔钱,或者寻找其他方式了结这份恩情。父亲向来疼爱她,但骨子里有些传统和固执,对温行知这个女婿一直颇为满意甚至依赖,要说服他接受离婚并支持自己,恐怕不容易。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是自保。温行知不是善茬,他的商业手段她略有耳闻,杀伐决断,不留情面。离婚一旦摆上台面,他绝不会坐以待毙,必然会动用一切资源和手段来争取最大利益,甚至可能反咬一口。她手里必须要有足够分量的筹码,才能在这场不对等的较量中,争取到一丝公平,保住自己应得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保护自己和家人不受到伤害。

她想起锁在栖湖公馆抽屉里的那份文件。那是她在察觉温行知态度变化后,通过一些隐秘渠道,花费不少代价和心思才弄到的,关于恒盛资本某些可能存在问题的关联交易和税务风险的初步材料。东西不算十分确凿,但足以引起相关方面的注意和调查。那是一把双刃剑,用不好可能会引火烧身。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成为她最重要的护身符。

除了那份文件,她还需要更多。关于温行知个人,关于恒盛,关于沈念,甚至关于苏蔓……所有可能成为弱点或突破口的信息,她都要留心。

这不是她擅长的事情。她是个设计师,习惯用线条、色彩和空间解决问题,习惯了相对纯粹的商业竞争环境。但生活将她推到了这一步,她别无选择,只能逼迫自己迅速学习,变得警觉,甚至……变得冷酷。

手机在沙发上又微弱地震动了几下,大概是温行知没等到回复,又发了几条。顾微澜没有去看。她需要时间和空间,来厘清思绪,积蓄力量。

她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先给公司的合伙人兼好友林薇发了封邮件,说明自己接下来几天会居家办公处理一些私事,有急事电话联系。林薇是少数知道她婚姻状况不太如意的人,但细节并不清楚,顾微澜暂时不打算多说。

然后,她开始梳理手头的重要客户和项目,列出需要重点维护和跟进的清单。又翻出公司的财务报表和合同备份,仔细查看。

工作能让她暂时忘记现实的纷扰,沉浸在具体的事务中。等她再次抬起头时,窗外天色已经微微发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厨房,简单煮了杯咖啡。浓郁的香气让她精神一振。

端着咖啡回到窗前,晨曦正一点点驱散黑暗,给城市的天际线镀上淡淡的金边。夜晚的脆弱和彷徨,似乎也随着黑夜一同褪去。

顾微澜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眼神清明而坚定。

这条路注定艰难,但既然选择了,就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她拿出手机,这次主动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传来父亲顾明生略带睡意但关切的声音:“微澜?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爸,”顾微澜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异常,“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今天中午有空吗?我想回家吃饭,顺便……有点事想跟你和妈聊聊。”

05

顾家位于城西一个有些年头的高档小区,房子是顾明生早年生意顺遂时购置的复式楼,装修风格偏中式,沉稳大气,但如今已显得有些旧了。顾微澜开车回去时,特意在小区门口的熟食店买了父亲爱吃的卤味和母亲喜欢的点心。

停好车,她拎着东西上楼。站在熟悉的防盗门前,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里是她的娘家,是避风港,但今天,她带来的可能是一场风暴。

开门的是母亲赵雅琴,系着围裙,身上带着油烟味,脸上是见到女儿时惯常的、不加掩饰的欢喜:“微澜回来啦!快进来,你爸在书房呢,听说你要回来,一上午都没出门。”说着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打量着她的脸色,眉头微微蹙起,“怎么看着有点憔悴?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行知呢?没一起回来?”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母亲的关切,也带着对那个“完美女婿”下意识的提及。

“他公司忙。”顾微澜含糊地应了一句,换上拖鞋,“妈,做了什么好吃的?好香。”

“都是你爱吃的。”赵雅琴笑着,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女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怕掩饰得再好,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和紧绷,当妈的怎么会感觉不到?

顾微澜走进客厅,顾明生已经从书房出来,坐在沙发上泡茶。年近六十,两鬓已有些斑白,但精神尚可,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精明干练,只是如今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生意人特有的谨慎和忧思。

“爸。”顾微澜叫了一声,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嗯,回来啦。”顾明生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打量了她几眼,没多问,只是说,“先喝茶,饭一会儿就好。”

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电视里播放着午间新闻,声音成了背景板。

顾微澜端起茶杯,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指尖。她知道父亲在等,等她自己开口。

午饭很丰盛,赵雅琴不停地给顾微澜夹菜,念叨着她瘦了。顾明生话不多,只是默默吃饭,偶尔看一眼女儿。

饭毕,赵雅琴收拾碗筷,顾微澜想帮忙,被母亲赶去了客厅:“去陪你爸说说话。”

客厅里,茶香袅袅。顾明生重新泡了一壶,手法娴熟。

“爸,”顾微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想跟温行知离婚。”

“哐当”一声,顾明生手里的茶壶盖差点没拿稳,磕在壶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错愕,盯着顾微澜,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说,我要和温行知离婚。”顾微澜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顾明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紫砂壶的把手。“胡闹!”他压低声音,带着怒气,“好好的,离什么婚?是不是吵架了?夫妻之间哪有不拌嘴的?行知他……他对你不好?”最后一句,问得有些迟疑,似乎自己也不太相信。在他印象里,温行知虽然话不多,有点冷,但对顾微澜这个妻子,物质上从未亏待,该给的体面也都给了。

“不是吵架。”顾微澜摇头,迎上父亲震惊而困惑的目光,“爸,我们的婚姻出了问题,很大的问题。我们之间……没有感情了,继续下去对彼此都是折磨。”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顾明生有些激动,“你们结婚三年,当初也是你自己同意的!现在说没感情就没感情了?微澜,你不是小孩子了,婚姻不是儿戏!你知道离婚意味着什么吗?外界会怎么看?你的名声怎么办?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沉重的顾虑,“公司那边……行知他帮了我们家大忙,这份人情我们还没还清,你现在提离婚,岂不是忘恩负义?让他怎么想?”

果然,父亲最担心的,还是公司,还是那份人情债。顾微澜心中微涩,但并不意外。父亲白手起家,将公司看得比命还重,三年前那场危机几乎压垮了他,是温行知的资金让他得以喘息,这份恩情,成了压在他心头的大石,也成了悬在顾微澜婚姻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爸,”顾微澜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带上了一丝不容动摇的力量,“感情的事情,勉强不来。我不快乐,我相信他也不快乐。勉强维持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才是对彼此最大的不负责。至于外界怎么看,我的名声如何,那是我自己的事,我会承担。”

她看着父亲的眼睛,继续说道:“至于公司,爸,我从来没忘。温行知当初注资的那笔钱,连本带利是多少,我心里有数。这笔债,我来还。”

“你还?”顾明生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你怎么还?那不是一笔小数目!澜熠虽然做得不错,但哪有那么多流动资金?而且,行知他会要你还吗?他会不会觉得我们顾家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万一他因此撤资,或者在其他方面为难公司,我们怎么办?公司好不容易才缓过来,经不起折腾了啊!”他的语气充满了焦虑和担忧,甚至有一丝恳求,“微澜,你听爸一句劝,不要冲动。行知他……他或许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们可以沟通,可以好好谈。离婚是下下策,是两败俱伤啊!”

看着父亲焦急又带着几分苍老疲惫的脸,顾微澜心里一阵酸楚。她知道父亲的顾虑是现实而沉重的。温行知不是慈善家,他的帮助从来都标着价码。这价码,以前或许是她的婚姻,是她这个“温太太”的身份。一旦这个身份没了,谁也不知道他会如何收债。

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能退缩。难道要她为了这份人情债,将自己的一生都捆绑在一段冰冷无望的婚姻里?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沈念登堂入室,自己却还要扮演大度隐忍的温太太?

不。她做不到。

“爸,”顾微澜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都想过了。钱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就算一时还不清,我也会和温行知谈,签订分期还款协议,用法律形式固定下来,不让他有借口找公司麻烦。我相信,以温行知的性格和地位,他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落人口实。他要的,无非是利益和体面。我会给他体面,也会尽可能保障我们顾家的利益。”

她顿了顿,看着父亲动摇的眼神,继续说道:“爸,公司是你一辈子的心血,也是我们顾家的根基。我不会让它因为我的事情受到牵连。但我也希望,你能支持我的决定。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愿意承担一切后果。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或许……本就是个错误。现在纠正这个错误,虽然会很痛,很难,但总好过一辈子活在虚假和痛苦里。”

顾明生沉默了。他怔怔地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她。女儿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躲在他羽翼下、需要他处处操心的小女孩。她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主见,甚至有了他所不曾了解的、坚韧而决绝的一面。她的眼神清亮而坚定,没有赌气,没有冲动,只有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冷静和孤勇。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温行知第一次来家里提亲。那时顾家公司岌岌可危,他焦头烂额,温行知的出现犹如天降甘霖。女儿当时并没有表现得多么热切,只是平静地说:“如果联姻能帮到家里,我愿意。”他当时只觉女儿懂事,顾全大局,却忽略了女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

或许,这场婚姻对女儿而言,从一开始就是牺牲。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顾明生的心里。他一生要强,努力为家人撑起一片天,却没想到,最终要让女儿用婚姻来换取家族的安稳。

无尽的愧疚和心疼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他的坚持和顾虑。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似乎都垮塌了几分,声音变得沙哑而疲惫:“微澜……是爸……对不住你。”

短短几个字,让顾微澜瞬间红了眼眶。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了回去。

“爸,你别这么说。当初是我自己同意的。”她握住父亲有些粗糙的手,“现在,我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

顾明生反手握住女儿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圈也有些发红。“好,好……你想清楚了,爸……支持你。公司的事情,你别太担心,爸还没老到不能动,总有办法。温行知那边……你跟他好好谈,尽量……好聚好散。需要爸做什么,你就说。”

得到父亲的理解和支持,顾微澜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落地了一半。

“妈那边……”她看向厨房方向。

“你妈那边,我去说。”顾明生拍了拍她的手,“她可能一时接受不了,但总会明白的。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搬出来住,还习惯吗?”

“习惯,我回云锦公寓了,挺好的。”顾微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释然和一丝轻松。

父女俩又聊了一会儿,顾微澜将自己初步的打算和顾虑简单说了说,顾明生也给了些建议。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有了家人的支持,顾微澜觉得心底踏实了许多。

离开父母家时,赵雅琴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知道了,拉着顾微澜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让她注意身体,常回来吃饭,有事一定要跟家里说。顾微澜一一应下。

开车回云锦公寓的路上,顾微澜的心情比来时轻松了不少。最难的关口之一已经过去。接下来,她要面对的,就是温行知了。

她知道,温行知不会轻易放过她。但他会用什么方式,从哪个角度出手,她需要仔细思量,提前防备。

刚停好车,手机响了。是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但顾微澜一眼就认了出来——是苏蔓。

她接起电话,语气平淡:“苏秘书。”

“太太,”苏蔓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恭敬,听不出任何异样,“温总让我提醒您,明天下午三点,恒盛资本与‘澜熠设计’关于城南艺术中心项目的阶段性汇报会议,请您准时出席。会议材料已经发到您邮箱。”

城南艺术中心项目,是“澜熠”目前最重要的一个政府合作项目,设计费用可观,社会影响力也大。这个项目能中标,固然有澜熠自身实力的因素,但温行知在背后的斡旋和推动,无疑起到了关键作用。这也是“温太太”身份带来的、最直接、最重大的业务红利之一。

现在,苏蔓以公事公办的口吻通知她开会,是提醒,也是试探,或许……更是某种警告。

“知道了,谢谢。”顾微澜应道,挂了电话。

她站在车旁,抬头望向公寓楼。夕阳的余晖给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但她的心底,却泛起一丝凉意。

温行知出手了。而且,直指她最在意的核心——事业。

城南艺术中心项目,绝不能出任何差错。这不仅关系到澜熠的声誉和未来,也可能成为温行知在离婚谈判中,用来要挟她的重要筹码。

她必须确保,将这个项目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与温行知和恒盛资本,做彻底的切割。

这场硬仗,避无可避。

06

城南艺术中心项目的阶段性汇报会议,在恒盛资本总部大楼三十六层的会议室举行。

恒盛总部坐落在CBD核心区,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建筑,气势恢宏,代表着资本的力量与秩序。顾微澜很少来这里,以前即使有业务交集,也多是在澜熠公司或者项目现场。踏进这座大楼,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属于温行知世界的、冰冷而高效的氛围。

前台小姐训练有素,显然认得她,并未多问,直接引导她刷专用电梯卡,前往高层会议室区域。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身影。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内搭白色丝绸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妆容精致,气场沉稳专业。她是以“澜熠设计”创始人兼首席设计师的身份来的,不是温太太。

会议室门口,苏蔓已经在等候。她一身米白色职业套装,笑容得体:“顾总,里面请,温总和几位项目负责人已经到了。”

顾微澜对她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长长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除了恒盛方面的项目总监、财务和法律顾问,还有两位政府委托方的代表。温行知坐在主位,正在翻阅文件,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温行知的眼神深沉平静,仿佛几天前那场关于离婚的争执从未发生。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显得格外冷峻。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便重新落回文件上。

顾微澜也收回视线,走到标有自己名字的座位坐下,恰好在他斜对面。她能感觉到,会议室里其他人的目光在她和温行知之间微妙地扫了一下,又迅速移开,各怀心思。

“人到齐了,开始吧。”温行知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掌控力。

首先由恒盛的项目总监介绍项目整体进展和资金使用情况。顾微澜认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她注意到,温行知听得很专注,不时提出一两个尖锐的问题,直指关键。他的思维敏锐,逻辑清晰,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轮到顾微澜汇报设计方案和施工进度。她打开电脑,连接投影,站起身。会议室的光线调暗,PPT的冷光映在她脸上。

她的汇报条理清晰,重点突出,用数据和效果图说话,既展现了设计理念的前瞻性和艺术性,也充分考虑了项目的功能性和落地可行性。对于目前施工中遇到的一些技术难点和可能的工期风险,她也坦诚提出,并给出了备选解决方案。

整个过程中,她语气平稳,逻辑严密,完全沉浸在工作状态里。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两位政府代表的脸上,露出了赞赏和放心的神色。

温行知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也落在她身上。他的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似乎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或许他也没想到,在私人关系如此紧绷的时刻,顾微澜在工作上依然能表现得如此专业和出色。

“关于C区入口大厅穹顶的异形钢结构,”温行知在她汇报到一个节点时,忽然开口提问,问题非常技术性,“荷载模拟和节点详图,是否经过第三方权威机构复核?施工方的资质和经验,能否匹配这个难度的工艺?”

这个问题很关键,也很刁钻。顾微澜早有准备,调出另一份详细的支撑文件,清晰地给出了复核报告编号、施工方过往同类项目案例以及应急预案。

温行知听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汇报结束后,进入讨论环节。政府代表提出了一些关于后期运营和维护方面的顾虑,顾微澜和恒盛的项目团队一起,给出了详细的解释和承诺。

会议进行了两个多小时,最终达成共识,确定了下一阶段的工作重点和时间表。

“辛苦了。”温行知做最后总结,目光扫过众人,在顾微澜脸上停留了一瞬,“希望各方通力合作,确保项目按时保质完成。散会。”

众人起身,收拾东西。顾微澜也关掉电脑,整理文件。

“顾总,请留步。”温行知的声音响起。

顾微澜动作一顿。其他人互相看了看,识趣地加快动作离开了会议室。苏蔓最后一个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中残留着咖啡和纸张的气味,还有无形的、紧绷的张力。

温行知没有起身,依旧坐在主位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汇报做得不错。”

“分内之事。”顾微澜站着,与他隔着长长的会议桌,语气平淡。

温行知轻笑一声,手指敲了敲桌面。“我还以为,你会因为这个项目跟我的关系,而有所顾虑,或者……干脆摆挑子。”

“工作是工作,私事是私事。”顾微澜迎着他的目光,“澜熠既然接了这个项目,就会负责到底。这与我和温总你的私人关系无关。”

“哦?”温行知挑眉,“所以,顾总的意思是,在项目结束前,我们的‘私事’可以先放一放?”

他在试探,或者说,在给她设套。如果她急于切割,表现出对项目的疏离,他或许就能找到理由介入甚至干预,进而影响澜熠。如果她表现得太依赖这个项目,又会显得被他拿捏。

顾微澜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项目有项目的流程和合同约束,我会按合同办事。至于我们的私事,我想,也不应该影响到公事的正常推进。温总你觉得呢?”

她把问题抛了回去。

温行知看了她几秒,眼神莫测。“当然。我一向公私分明。”他站起身,慢慢踱步到她这一侧,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打量着她,“看来,搬出去住,也没影响顾总的状态。云锦公寓……还习惯吗?”

他知道了她的住处。顾微澜并不意外,以他的手段,想知道这些易如反掌。

“习惯。”顾微澜简短地回答,不欲多谈,“温总如果没有其他公事,我先告辞了。”

“急什么。”温行知抬手,似乎想碰她,但在空中停住,转而理了理自己的袖口,“晚上有个慈善拍卖晚宴,你陪我出席。”

不是询问,是通知。

顾微澜眉头微蹙:“温总,我以为我们已经谈过了。这样的场合,我不适合再以温太太的身份出现。”

“离婚协议我还没签,”温行知走近一步,气息迫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在法律上,你依然是我的妻子。恒盛需要形象,我需要女伴。一场晚宴而已,顾总连这点场面功夫,都不愿意配合了吗?”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让人难以拒绝。拒绝,就显得她不识大体,不顾大局。

顾微澜知道,这是他另一种形式的施压和掌控。在公开场合,尤其是在商业社交圈,再次将她绑在“温太太”的位置上,模糊离婚的传言,同时也提醒她,他们之间远未切割干净。

她可以拒绝,但后果可能是他以此为借口,在项目或其他方面制造麻烦。她现在羽翼未丰,不能硬碰硬。

衡量利弊,顾微澜压下心头的反感,抬眼看他:“时间,地点,着装要求?”

见她松口,温行知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神色,退后一步,恢复了之前的距离。“晚上七点,君悦酒店宴会厅。礼服我会让人送到你公司。苏蔓会联系你。”

“知道了。”顾微澜不再多说,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走向门口。

“顾微澜。”温行知在身后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晚上见。”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顾微澜没有回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苏蔓正等在不远处,见她出来,立刻迎上,递过一个精致的服装袋。“太太,礼服和配饰都在里面了。车会在晚上六点半到您公司楼下接您。”

顾微澜接过袋子,看也没看,只对苏蔓点了点头,径直走向电梯。

回到车上,她将服装袋扔在后座,发动车子。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

她知道,今晚的晚宴,绝不会只是一场简单的应酬。那是另一个战场。温行知要将她重新拉回那个精致而虚伪的牢笼,向所有人,或许也向她自己,证明他依然掌控着一切。

而她,不能退。不仅要出席,还要表现得无可挑剔,不能给他任何发作的借口。同时,也要让那些敏锐的人,隐约察觉到一些不一样的气息。

这很难,但必须做到。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车窗外川流不息的城市。眼神,逐渐变得沉静而锐利。

07

晚上六点五十,顾微澜踏入了君悦酒店流光溢彩的宴会厅。

礼服是温行知让人送来的,一条香槟色的露肩曳地长裙,剪裁极尽简约,却完美勾勒出她纤细修长的身形。裙身面料带着细腻的珠光,走动间流淌着柔和的光泽。配饰只有一对同色系的碎钻耳钉和一只纤细的手镯,恰到好处,不显张扬。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几缕碎发自然地垂在颊边,妆容精致,气质清冷中带着不容忽视的美。

她一出场,便吸引了不少目光。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是温行知的太太,恒盛的老板娘,但今天的她,似乎又有些不同。少了些以往那种温婉依附的感觉,多了几分独立和疏离,眼神沉静,步履从容。

温行知已经在了,被几个人围在中间交谈。他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定制礼服,身姿挺拔,气质矜贵,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看到顾微澜,他停下交谈,朝她走来。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然后伸出手臂。

顾微澜顿了一秒,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臂弯里。肌肤相触的瞬间,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坚实和温热,以及自己指尖下意识的微凉。

“很准时。”他低声说,语气听不出情绪,带着她往人群中心走去。

“温总,温太太,晚上好。”立刻有人上前寒暄,态度热络。

“张总,李董,好久不见。”温行知从容应对,将顾微澜介绍给几位她不甚熟悉的面孔。顾微澜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一一问好,举止优雅,言辞得当,扮演着完美的女主人角色。

她能感觉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有探究,有羡慕,也有不易察觉的审视。这个圈子里没有秘密,她和温行知之间气氛的微妙变化,或许早已有人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温太太今天真是光彩照人。”一位与恒盛有合作的建材集团董事长夫人拉着顾微澜的手,笑着夸赞,“和温总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羡煞旁人。”

“王太太过奖了。”顾微澜微笑回应,不着痕迹地抽回手。

“听说温太太自己的设计公司最近也是风生水起,城南艺术中心那个项目,设计得很出彩啊。”另一位夫人搭话,语气里带着试探。

“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顾微澜谦逊道,将话题引向别处。

温行知一直站在她身边,偶尔与人交谈,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拍卖环节开始,众人落座。顾微澜和温行知坐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拍卖品大多是珠宝、艺术品和名人物品,竞价踊跃,气氛热烈。

温行知举了几次牌,拍下了一幅当代画家的作品和一套古董茶具,价格不菲,引来阵阵低语和赞叹。顾微澜只是安静地看着,偶尔在温行知侧头询问她意见时,简短地说上一两句。

直到一件拍品被推上来——一条祖母绿钻石项链,设计复古华丽,宝石成色极佳,起拍价就令人咋舌。

“喜欢吗?”温行知忽然凑近她耳边,低声问,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顾微澜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看着那条项链,在灯光下闪耀着冰冷而奢华的光芒,摇了摇头:“太隆重了,不适合我。”

温行知笑了笑,没说什么,却举起了竞价牌。

价格一路攀升,温行知似乎志在必得,每次加价都沉稳果断。最终,他以一个惊人的高价,拍下了那条项链。

全场响起掌声和惊叹。礼仪小姐将项链送到他们桌前。温行知接过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璀璨的绿光瞬间倾泻出来。

他拿起项链,转向顾微澜,动作自然而亲昵,似乎要当场为她戴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艳羡和好奇。

顾微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果他亲手为她戴上项链,无疑是对他们“恩爱夫妻”形象最有力的巩固,也将她再次牢牢钉在“温太太”这个位置上。

电光石火间,她微微侧身,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羞涩和歉意的笑容,伸手轻轻挡了一下温行知的手,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的人听清:“这里不方便,回去再说吧。谢谢。”

她的动作和语气都很自然,既没有当众驳了温行知的面子,又巧妙避开了那个过于亲密的举动,维持了矜持和体面。

温行知的手在空中顿住,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不悦,但面上笑容不变,从善如流地将项链放回盒子里,合上,递给身后的苏蔓收好。“是我心急了。”他笑着对周围投来目光的人解释道,语气宠溺。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拍卖继续进行。但顾微澜能感觉到,温行知周身的气压低了一些。

晚宴进行到后半段,舞池开放。温行知自然地朝顾微澜伸出手:“跳支舞?”

这是无法推拒的社交礼仪。顾微澜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带着她滑入舞池。华尔兹的乐曲悠扬响起,周围衣香鬓影,旋转的灯光洒落。

他的舞步娴熟,带领着她,配合默契,仿佛演练过无数次。实际上,他们婚后确实参加过不少类似的场合,跳舞是必备技能。

“你今晚很漂亮。”温行知低头看着她,声音在音乐中显得有些模糊。

“谢谢。”顾微澜目视前方,避开他的目光。

“也很会应付场面。”他继续说道,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那条项链,是真的不喜欢,还是……单纯不想我碰你?”

问题直白而尖锐。

顾微澜的心紧了紧,脚步却丝毫未乱。“温总想多了。只是觉得场合不合适。”

“是吗?”温行知揽着她腰的手臂微微收紧,迫使她更贴近自己,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头顶,“顾微澜,你总是有这么多合适的理由。”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恼怒,又像是别的什么。

顾微澜没有接话,只是随着他的步伐旋转。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酒意,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这个怀抱,曾经给过她短暂的温暖和依靠,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令人窒息的掌控欲。

一曲终了,温行知没有放开她,而是拥着她,在舞池边缘停下。灯光暗了下来,下一支舞曲即将开始。

“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了初稿。”他忽然在她耳边说,声音压得很低,“明天会送到你手上。”

顾微澜身体一震,猛地抬头看他。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近在咫尺,眼神深邃如潭,看不清情绪。

他终于……松口了?还是说,这又是新一轮的试探或条件?

“条件呢?”她问,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干。

温行知看着她眼中骤然亮起的警惕和戒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很着急?”

“我只是想尽快解决。”顾微澜稳住心神。

“放心,条件……你会看到的。”温行知松开了她,退后一步,恢复了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姿态,“希望到时候,顾总还能保持今晚这样的……冷静和体面。”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正在与人交谈的苏蔓。

顾微澜独自站在舞池边,音乐再次响起,周围人影幢幢,欢笑声、交谈声不绝于耳。她却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温行知同意离婚,绝不会是简单的放手。那份协议里,必然有着苛刻的条件,试图最大限度地保障他的利益,甚至可能对她和澜熠不利。

明天。一切就会揭晓。

她没有再回到温行知身边,而是找了个借口,去了一趟洗手间。站在宽大明亮的镜子前,她用冷水拍了拍脸颊,看着镜中脸色有些苍白的自己。

不能慌。无论协议内容是什么,她都必须冷静应对,一条条看清楚,想明白。

补了补妆,她重新回到宴会厅。温行知正在与几位商界大佬谈笑风生,看到她回来,只淡淡瞥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晚宴临近结束时,顾微澜提前离场。她没有跟温行知打招呼,只是让酒店服务生帮忙叫了车。

坐进车里,她脱下高跟鞋,揉着酸痛的小腿。晚礼服裙摆铺散在座位上,珠光在窗外掠过的灯光下明明灭灭。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林薇的电话。

“薇薇,睡了没?”

“还没,刚加完班。怎么了微澜?声音听着不太对。”林薇敏锐地问。

“明天上午,无论发生什么事,澜熠那边,你先帮我稳住。”顾微澜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很清醒,“另外,帮我联系周律师,就说我可能需要他明天下午过来一趟,有紧急合同需要审阅。”

林薇在那头沉默了两秒,语气严肃起来:“出什么事了?跟温行知有关?”

“他要给我离婚协议了。”顾微澜闭了闭眼,“我预感,不会那么容易。”

“明白了。”林薇干脆利落,“公司这边你放心。周律师我马上联系。你自己……小心点,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

“好,谢谢。”

挂了电话,顾微澜靠在座椅上,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璀璨灯火。

该来的,总会来。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任人摆布。

08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份厚厚的、装帧精致的文件夹,由一位身着黑色西装、表情严肃的陌生男人,送到了云锦公寓顾微澜的家门口。

“顾女士,您好。我是温先生的代理律师,姓陈。这是温先生委托我送达给您的文件,请您查收。”陈律师语气公事公办,将文件夹递上。

顾微澜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谢谢,麻烦了。”

“不客气。温先生希望您能仔细阅读。如果有任何疑问,或者同意签署,可以随时联系我,名片在文件夹内。”陈律师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关上门,顾微澜拿着文件夹走到客厅沙发坐下。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进来,暖洋洋的,却丝毫驱散不了她心中的寒意。

她翻开文件夹。首页是醒目的标题:离婚协议书。

她没有急着细看条款,而是先快速浏览了一遍整体框架和关键点。协议长达三十多页,事无巨细,涵盖了财产分割、债务承担、公司股权、房产车辆、婚后共同收入、乃至一些隐秘的信托和投资。

越看,顾微澜的脸色越沉,心也越来越冷。

温行知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协议的核心内容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

1. 财产分割:婚后共同财产(主要温行知名下的巨额资产)的分割,顾微澜仅能获得栖湖公馆别墅(目前市场估值约八千万)和两辆她日常使用的车辆(总价约三百万),以及一笔五千万的“一次性补偿金”。相对于温行知庞大的身家,这几乎可以说是象征性的。而顾微澜婚前的个人财产,包括云锦公寓和“澜熠设计”的股权,协议中明确列为她的个人财产,不予分割——这看似公平,实则暗藏机锋。

2. 债务承担:协议明确,婚后双方各自名下债务由各自承担。特别指出,顾微澜父亲顾明生公司三年前所获的恒盛注资,属于“关联方借款”,需在离婚后一年内连本带息(利息按当时商业贷款最高利率计算)全额归还恒盛资本,否则恒盛有权追究顾明生公司的法律责任,并视情况处置其抵押资产。这笔钱,连本带利,数额巨大,几乎等同于要掏空顾明生公司复苏后的全部现金流,甚至可能再次导致公司陷入危机。

3. 公司业务:协议要求,顾微澜及其“澜熠设计”需在离婚协议生效后三个月内,主动退出“城南艺术中心”项目,并承诺未来五年内,不得承接任何与恒盛资本及其关联公司有直接或间接竞争关系的业务。这一条,等于直接扼杀了澜熠目前最大的项目和未来最重要的发展方向之一。

4. 保密及非贬低条款:顾微澜需永久保守婚姻存续期间所知悉的恒盛资本及温行知个人的一切商业机密和隐私,并承诺永不发表任何可能损害温行知及恒盛资本声誉的言论。如有违反,将承担天价违约金。

5. 其他:包括一些社交账号、共同朋友的“注意事项”,甚至对她未来再婚、生育等个人生活都有隐含的限制性表述。

这哪里是离婚协议?这分明是一份屈辱的“城下之盟”,是要榨干她最后一点利用价值,并将她和她的家人、事业牢牢捏在掌心,永世不得翻身的枷锁!

温行知算得很精。给她一点看似不错的房产和现金,让她在物质上不至于太难看,维持表面的“慷慨”。但真正的杀招,是父亲公司的债务和澜熠的未来。这两样,是她最大的软肋,也是她无法割舍的责任和心血。

用父亲的债务逼她就范,用澜熠的前途断她后路。他要的,不仅是她签字离婚,更是要她从此在他的阴影下苟延残喘,不敢也不能再有丝毫反抗。

好狠的手段。好深的心机。

顾微澜紧紧攥着纸张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混杂着愤怒、悲凉和屈辱的火焰在心底熊熊燃烧。

他果然从未把她当作平等的伴侣,甚至从未把她当作一个独立的人来尊重。在他眼里,她始终是一件附属品,一个筹码,用时可以给予恩惠,弃时便要榨干最后一滴价值,还要防止她反噬。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不能哭,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放下协议,走到窗前,大口呼吸着,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

不行,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这份协议,绝不能签。

但是,硬抗吗?父亲的公司怎么办?澜熠的项目怎么办?温行知既然能拿出这样的协议,必然做好了用强硬手段施压的准备。以恒盛的能量,要为难顾明生的小公司,或者给澜熠制造麻烦,简直易如反掌。

她需要谈判的筹码,需要反击的武器。

她转身回到沙发前,再次拿起那份协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逐字逐句地仔细研读。不放过任何一个条款,任何一个可能存在的漏洞或模糊之处。

下午两点,周律师准时抵达。

周律师是顾微澜多年的法律顾问,为人正直,专业能力过硬,也是极少数知道她婚姻真实状况的外人之一。

顾微澜将协议递给他,并简单说明了自己了解的情况和担忧。

周律师戴上眼镜,神情严肃地开始审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厅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周律师放下协议,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色凝重。

“顾总,这份协议……非常苛刻,而且预设了您几乎无法拒绝的条件。”周律师直言不讳,“从法律文本上看,对方律师水平很高,条款设置环环相扣,逻辑严密,直接起诉推翻的难度极大。尤其是关于顾老先生公司债务和您公司业务限制这两条,虽然在某些方面可能涉嫌过度限制或权利义务不对等,但要证明其显失公平或违法,需要大量证据和复杂的诉讼程序,耗时耗力,且结果难料。在此期间,对方完全可以利用其优势地位,对顾老先生的公司和澜熠实施打压,后果可能是我们无法承受的。”

顾微澜的心沉到了谷底。连周律师都这么说……

“所以,几乎没有回旋余地了吗?”她声音干涩地问。

“那倒也不是。”周律师沉吟道,“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温行知先生拿出这样一份协议,目的恐怕不只是离婚,更是要逼迫您接受他设定的游戏规则,彻底掌控局面。但反过来,这也说明,他有所忌惮,或者有所图谋。否则,以他的性格和手段,或许会更直接。”

“忌惮?图谋?”顾微澜蹙眉。

“比如,他可能不希望离婚闹得沸沸扬扬,影响恒盛的股价和他的个人声誉,尤其是在那位沈小姐刚刚回国的敏感时期。”周律师分析道,“又或者,他手里可能还有其他……不希望被曝光的东西。这份协议里的保密和非贬低条款异常严苛,几乎到了不合理的程度,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顾微澜心中一动。她想起锁在栖湖公馆抽屉里的那份文件。

“周律师,”她压低声音,“如果我手里,有一些关于恒盛资本,可能不那么合规的操作的初步材料……当然,不一定确凿,但足以引起某些方面的注意。这些东西,能在谈判中起到作用吗?”

周律师眼睛一亮,但随即变得极为谨慎:“顾总,这非常敏感。首先,这些材料的真实性、合法性和获取渠道必须经得起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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