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晚上十一点整。
林俊人盯着那串熟悉的号码,指尖发凉。
听筒里传来蔡雨桐的声音,那声音被愤怒和某种更深的东西撕扯得变了调,穿过电波砸进他耳朵。
她在那头吼,语无伦次。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吸了一口气。
那句话很短,只有三个字。
他说完,世界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听到了哭声。
那哭声起初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受伤的动物。
随即堤坝崩溃,嚎啕声淹没了一切。
他握着手机,站在那里。
窗外是这座城市寻常的夜,灯火流窜,照不亮他此刻空荡荡的胸口。
他知道,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打不开了。
有些密码改掉,锁住的或许不只是那扇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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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银行流水单打印出来,薄薄几张纸,捏在手里却有点沉。
林俊人坐在书房昏黄的台灯下,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数字。
这是他准备购房贷款材料的第一步,梳理共同账户的收支。
近一年的记录,大部分是熟悉的项目。
房贷扣款,水电燃气,超市采购,偶尔的外出就餐。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从去年深秋开始,几乎每隔一两个月,就有一笔支出跳出来。
数额不小,两万,三万,最多的一笔是五万。
收款方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李建军。
备注栏空空如也。
林俊人皱了皱眉,在记忆里搜索。
蔡雨桐的亲戚朋友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老同学?同事?他试图回想妻子最近是否提过什么急需用钱的人。
没有印象。
客厅传来细微的响动,是蔡雨桐洗完澡出来的脚步声。
她趿拉着拖鞋,用干毛巾搓着湿漉漉的头发,经过书房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
“还没弄完?”她的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松弛。
林俊人抬头,把流水单往桌上放了放。
“快了。”他顿了顿,“对了,你记不记得我们账户里,去年十一月有一笔三万块的支出,转到一个叫李建军的人那里?”
蔡雨桐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
“怎么了?”她问,声音没变,但毛巾在手里攥紧了。
“我在整理流水,看到好几笔这样的。”林俊人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这人是谁?亲戚?”
蔡雨桐走进书房,站在书桌旁。
她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淡淡香气,是茉莉花味道,他们用了很多年。
“一个老同学。”她伸手拿过流水单,目光快速扫过,“家里遇到急事,开口借的。”
“老同学?”林俊人看着她,“没听你提过。”
“又不是什么大事。”蔡雨桐把流水单放回桌上,转身往外走,“人家急着用,我就先转过去了,后来陆续又借了点。”
“借了多少?”林俊人问。
蔡雨桐的背影在门口僵了一下。
“十几万吧。”她的声音低下去,“他会还的。”
“十几万?”林俊人站了起来,“雨桐,这不是小数目。什么老同学,借这么多钱,连个借条都不打?你至少该跟我商量一下。”
蔡雨桐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有些疲惫。
“当时你在赶那个竞标项目,天天熬夜。”她说,“我想着,等事情过了再跟你说。”
“那现在呢?”林俊人看着她,“事情过了吗?钱还了吗?”
蔡雨桐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她低声说,“但他会还的。”
她说完就离开了书房,脚步声消失在卧室方向。
林俊人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些数字。
李建军。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慢慢爬上来。
蔡雨桐的性格他了解,善良,心软,但绝非没有分寸的人。
十几万,不是一笔能轻易借出去的钱。
更何况,他们自己也在攒钱换房子,账户里的每一分都得精打细算。
他坐回椅子,重新拿起流水单。
那些转账记录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进眼里。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林俊人关上台灯,书房陷入黑暗。
他想起蔡雨桐刚才擦头发的样子,想起她攥紧毛巾的手。
那种细微的紧绷,他看到了。
02
黑色轿车停在街角梧桐树的阴影里。
林俊人站在公司楼下咖啡店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早已凉透的美式。
他的目光穿过街道,落在对面那家高端家居店门口。
蔡雨桐在那里上班快一年了。
店面装修雅致,橱窗里陈列着价格不菲的桌椅和灯具。
她曾兴致勃勃地跟他介绍那些设计,说每一件家具都有自己的故事。
那时她眼睛里是有光的。
辞职离开学校后,她沉寂了很久,直到找到这份工作。
林俊人原本为她高兴。
但现在,他看着那辆黑色轿车,胃里像塞了一块冰。
车是奥迪,型号不新,但保养得很好。
它已经连续三天出现在这里,时间掐得很准,总是在蔡雨桐下班前后。
今天也不例外。
家居店玻璃门推开,蔡雨桐走了出来。
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和卡其色长裤,头发松松挽起,手里提着个帆布包。
她站在台阶上左右看了看,似乎在等什么。
黑色轿车的车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下来,四十多岁,身材保持得不错,穿着休闲西装。
他朝蔡雨桐笑了笑,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蔡雨桐低头坐了进去。
男人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缓缓驶入晚高峰的车流。
林俊人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掏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拨通了一个朋友的电话。
那朋友在银行工作。
“帮我查个账户名,”林俊人说,“李建军。”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他一直在回想那个男人的脸。
朋友把电话打回来时,林俊人正坐在回家的地铁上。
车厢摇晃,周围挤满疲惫的上班族。
“查不到具体个人信息,”朋友在电话那头说,“但账户流水有点意思。这个李建军的账户,进出的款项大多和一家叫‘雅筑’的公司有关。”
“雅筑?”
“嗯,一家做高端家居代理的公司。”朋友顿了顿,“对了,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朱杰。”
林俊人握紧了手机。
“朱杰。”他重复这个名字。
“你认识?”朋友问。
“不认识。”林俊人说,“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挂掉电话,地铁正好到站。
林俊人随着人流涌出车厢,脚步机械地往家走。
朱杰。
雅筑家居。
黑色奥迪轿车。
还有账户里那十几万不明去向的钱。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旋转,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寒的轮廓。
他打开家门时,蔡雨桐已经回来了。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她正在炒菜,油烟机嗡嗡作响。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洗手吃饭吧,今天做了你爱吃的排骨。”
林俊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围裙的带子在腰间系了个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胸口发闷。
“今天下班挺早。”他开口,声音有些干。
“嗯,店里没什么事。”蔡雨桐关掉火,把菜盛进盘子,“帮我端一下。”
林俊人走过去,接过盘子。
排骨烧得色泽红亮,撒了葱花,香气扑鼻。
“那个朱杰,”他端着盘子,没有动,“是你老板吧?”
蔡雨桐正拿抹布擦灶台,动作停了下来。
她慢慢直起身,转过身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看见了。”林俊人说,“他的车,连续好几天来接你下班。”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烟机还在低声运转。
蔡雨桐关掉了它。
世界突然变得很静。
“所以呢?”她问,脸上没什么表情。
“所以?”林俊人觉得一股火从心底窜起来,“所以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骗我?那个李建军的账户,根本就是你老板公司的账户吧?那十几万,到底去哪儿了?”
蔡雨桐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疲惫,无奈,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决绝。
“钱是借给急需用的人。”她重复着之前的说法,“我说了,会还的。”
“用你老板的账户中转?”林俊人往前走了一步,“雨桐,我不是傻子。那个朱杰,他为什么天天接你下班?你们什么关系?”
这句话问出来,空气凝固了。
蔡雨桐的脸白了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擦已经干净的灶台。
“说话啊。”林俊人盯着她,“那十几万,是不是给了他?还是说,你和他——”
“林俊人。”蔡雨桐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割过来,“你就这么想我?”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我们结婚七年了。”她说,“七年,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我想信任你!”林俊人提高了声音,“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账户里少了十几万,你跟另一个男人天天同进同出,你让我怎么想?”
蔡雨桐笑了,那笑容很苦。
“你想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她说完,解下围裙扔在料理台上,转身走出了厨房。
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林俊人胸口。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桌上渐渐变凉的排骨。
香气还在,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味。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这个家突然显得很空,很大,大得让他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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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电话响起时,蔡雨桐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晚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微一变,快步走进客厅,顺手拉上了阳台的玻璃门。
林俊人坐在沙发上看项目图纸,余光瞥见她的动作。
电话接得很轻,蔡雨桐的声音压得很低。
“爸……嗯,我挺好的。”
“钱够用,您别操心这个。”
“药按时吃了吗?感觉怎么样?”
“我知道……您别这么说……”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但很快又强行压下去,换上轻松的语气。
“真没事,您好好养着就行。”
“嗯,等我忙完这阵就回去看您。”
电话挂了。
蔡雨桐握着手机,在客厅中央站了很久。
然后她重新走回阳台,却没有继续晾衣服,只是扶着栏杆,望着远处的夜色。
背影单薄,肩膀微微塌着。
林俊人放下图纸,走到阳台门口。
玻璃门隔音很好,他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只能看见她的侧脸。
路灯的光晕染在她脸上,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她在发呆,眼神空洞,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风吹动晾衣架上的衣服,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那件灰色的男士毛衣是董鹏的,去年冬天来住时落下的。
蔡雨桐一直没寄回去,说洗好了等下次父亲来穿。
林俊人想起董鹏的样子。
瘦高,沉默,手指关节粗大,是多年工厂劳作留下的痕迹。
去年秋天来小住时,老爷子精神还不错,每天早起去公园遛弯,回来还帮着擦地板。
只是饭量小了很多,人也比之前更瘦。
蔡雨桐那段时间特别焦虑,总催父亲去医院检查。
董鹏总是摆摆手,说老毛病了,胃不好,吃点药就行。
后来老爷子执意要回老家,说住不惯楼房,惦记厂里退休办的活动。
蔡雨桐送他去的车站,回来时眼睛肿着。
林俊人问怎么了,她只说沙子迷了眼。
现在想来,或许那时就有征兆了。
阳台上的蔡雨桐终于动了一下。
她抬手抹了抹脸,深吸一口气,转身拉开了玻璃门。
看见林俊人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睛。
“爸的电话。”她低声说,声音有点哑。
“嗯。”林俊人让开路,“他怎么样?”
“还好。”蔡雨桐走进客厅,弯腰收拾沙发上的靠垫,“就说想我了,问问近况。”
她说得太快,太流畅,像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林俊人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那些质问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没有问出来。
夜深了。
林俊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身旁的蔡雨桐呼吸平稳,但他知道她没睡着。
两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沟壑。
床头柜上,蔡雨桐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提示。
她立刻伸手拿过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脸。
她盯着看了几秒,手指快速打字回复。
然后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继续假装睡觉。
林俊人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零碎的线索像拼图一样在他脑海里浮动。
陌生账户的转账。
朱杰这个名字。
父亲虚弱的电话。
蔡雨桐躲闪的眼神。
还有此刻,深夜里的微信消息。
他想起晚饭时那盘凉掉的排骨,想起她红着眼眶问他“你就这么想我”。
信任像一面镜子,一旦有了裂缝,就再也照不出完整的影像。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什么。
窗外的风声大了一些,吹得玻璃窗微微震动。
这个春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
04
周末的早晨,阳光很好。
林俊人起床时,蔡雨桐已经坐在客厅的地板上。
她面前摊开一个行李箱,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些衣物。
最上面是那件灰色毛衣。
董鹏的毛衣。
她正拿着毛衣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损的地方。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醒了?”她笑了笑,笑容很淡,“我收拾点东西,爸上次说老家春天还冷,把这件给他寄回去。”
林俊人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有细小的灰尘飞舞。
“雨桐,”他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沙哑,“我们谈谈。”
蔡雨桐叠毛衣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十几万,”林俊人尽量让语气平和,“还有朱杰,到底是怎么回事?”
蔡雨桐把叠好的毛衣放在一边,开始收拾其他东西。
一件衬衫,一条围巾,几双袜子。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钱是借给需要的人。”她重复着说过的话,“朱杰是我老板,仅此而已。”
“需要的人是谁?”林俊人追问,“你父亲吗?”
蔡雨桐的手僵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不是。”她说,声音很轻。
“那是谁?”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时钟滴答走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林俊人,”蔡雨桐终于开口,“有些债,只能一个人还。”
她说这话时,眼神飘向窗外,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慌。
“什么债?”林俊人站起来,“你到底欠了谁?欠了多少?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一起扛?”
蔡雨桐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疲惫。
“一起扛?”她喃喃重复,“怎么扛?”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阳光勾勒出她瘦削的肩线。
“你项目压力大,公司里一堆事,每个月房贷雷打不动。”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们还想换房子,首付差一大截。这些我都知道。”
她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有些事,我一个人处理就好。”
“包括向别的男人借钱?”林俊人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包括深更半夜和他发信息?蔡雨桐,你把我当什么?”
这话说重了。
蔡雨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她盯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你呢?”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你把我当什么?一个需要你时时刻刻监控的妻子?一个连基本信任都不配得到的人?”
“我想要信任!”林俊人走近一步,“可你给过我信任你的理由吗?遮遮掩掩,谎话连篇,账户里的钱说不清去向,跟别的男人——”
“够了。”
蔡雨桐打断他。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荒凉。
“林俊人,”她说,“我们离婚吧。”
这话说得太突然,林俊人愣在原地。
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
没有。
蔡雨桐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说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而干涩。
“我说,离婚。”蔡雨桐重复了一遍,“既然你这么不信任我,既然你觉得我和别人有什么,那这样的婚姻,还有什么意思?”
她走到行李箱旁,拿起那件灰色毛衣抱在怀里。
“房子归你,存款对半分。”她的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自由。”
林俊人觉得血液往头顶冲。
愤怒,失望,还有被背叛的刺痛,混在一起灼烧着他的理智。
“自由?”他冷笑,“是急着去找那个朱杰吗?”
蔡雨桐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就当是吧。”她说。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俊人心里最后的犹豫。
“好。”他听见自己说,“离就离。”
说完他转身走进书房,用力关上了门。
门板撞击门框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蔡雨桐站在原地,抱着那件毛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可她却觉得冷。
冷到骨头里。
她低头,把脸埋进毛衣粗糙的纤维里。
父亲的气息还在,淡淡的烟草味和皂角香。
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浸湿了灰色的毛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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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民政局大厅里人不多。
几对年轻情侣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鲜红的结婚证。
靠窗的角落坐着几对沉默的男女,表情各异,但都笼罩着同样的疲惫。
林俊人和蔡雨桐属于后者。
他们并排坐在塑料椅子上,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谁也没说话。
蔡雨桐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
但粉底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口红也盖不住嘴唇的苍白。
她一直看着窗外。
院子里有几棵梧桐树,刚抽出嫩绿的新芽。
风吹过,叶子轻轻晃动,筛落一地细碎的光斑。
林俊人盯着脚下的瓷砖,数着上面的裂纹。
他昨晚一夜没睡,脑子里乱哄哄的。
愤怒退去后,留下的是空荡荡的茫然。
七年婚姻,就这么走到头了。
工作人员叫到他们的号。
两人起身,一前一后走到柜台前。
流程很简单,填表,签字,按手印。
红色的小本子换成了暗绿色的。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看了他们一眼,例行公事地说:“想好了?离婚不是小事。”
蔡雨桐点点头,接过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很稳,没有颤抖。
林俊人看着她签完,才拿起笔。
墨水在纸上晕开一点点,他写下最后一笔时,手终于抖了。
从民政局出来,已是中午。
阳光有些刺眼。
两人站在台阶上,一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我回店里。”蔡雨桐先开口,“还有些东西要收拾。”
“嗯。”林俊人应了一声。
他看着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领完结婚证的那个下午。
也是这样的阳光,她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眼睛弯弯。
说晚上要亲自下厨庆祝,做他最爱吃的菜。
那时觉得未来很长,长到可以慢慢走完一生。
“林俊人。”蔡雨桐叫他。
他回过神。
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但已无关紧要的人。
“阳台那盆茉莉,”她说,“记得浇水。”
那是他们刚搬进这个家时一起买的。
小小的一盆,开了很多次花,每次开花满屋子都是香的。
林俊人喉咙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要不你再想想,想说我们能不能再谈谈。
但蔡雨桐已经转过身,走下台阶。
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露出纤细的小腿。
她没有回头,一直走到街边,拦了辆出租车。
车子汇入车流,很快看不见了。
林俊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暗绿色的小本子。
塑料封皮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但还是硬邦邦的,硌得手心发疼。
他抬头看了看天。
春天的天空很蓝,云朵像撕碎的棉絮,慢悠悠地飘着。
一切都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只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他慢慢走回家。
打开门,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蔡雨桐的东西少了一些,但大部分还在。
她的拖鞋还摆在鞋柜里,她的水杯还放在餐桌上,她常用的那支护手霜还躺在茶几上。
这个家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林俊人走到阳台。
那盆茉莉放在角落,叶子有些发蔫,泥土干得发白。
他拿起浇水壶,接满水,慢慢浇下去。
水渗进土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像是活过来了。
林俊人放下水壶,在阳台站了很久。
直到天色渐晚,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拿出手机,开始一个个修改密码。
门锁密码,改了。
网络支付密码,改了。
银行卡密码,改了。
所有曾经共享的东西,现在都要划清界限。
每按下一个数字,心里就空掉一块。
最后他瘫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夜幕完全降临,屋子里没有开灯。
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几秒,他按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
然后一个带着口音的中年女声响起:“是林俊人吗?董鹏家的女婿?”
林俊人坐直身体。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老董的邻居。”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老董他……他走了。今天下午的事。”
林俊人脑子嗡的一声。
“走了?什么意思?去哪儿了?”
“人没了。”女人哭出声来,“肝癌,晚期,拖了大半年了。一直没告诉你们,怕你们担心。今天下午突然就不行了,送到医院已经……”
后面的话林俊人听不清了。
他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肝癌。
晚期。
大半年。
那些破碎的线索突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
有些债,只能一个人还。
原来是这样。
电话那头邻居还在说着什么,说董鹏的后事怎么办,说蔡雨桐知不知道,说老爷子走之前一直念叨女儿的名字。
林俊人麻木地听着,嗯了几声,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窗外,夜色深沉。
06
晚上十点五十分。
林俊人还坐在沙发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手机屏幕早就暗了,屋子里只有电子钟发出微弱的红光。
数字跳动:22:51。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邻居的话。
肝癌晚期,拖了大半年。
所以那些钱,是治疗费用。
所以蔡雨桐的疲惫,她的沉默,她深夜里的微信,都是为了这件事。
所以朱杰……朱杰是怎么回事?
黑色奥迪轿车,预付的工资,暧昧的“照顾”。
林俊人心里一阵发冷。
如果蔡雨桐需要钱给父亲治病,而他们自己的积蓄不够,房贷压力大,换房子要存首付——
她会去找谁?
她能去找谁?
手机突然响起来,刺耳的铃声划破寂静。
屏幕上显示着蔡雨桐的名字。
林俊人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才慢慢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蔡雨桐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哭腔,被愤怒和绝望撕扯得变了调。
“林俊人!”她吼,“你改了门锁密码?”
她的声音很大,震得听筒嗡嗡响。
背景里有关门的声音,有电梯的提示音,她应该是在楼道里。
“你为什么连门都进不去了?”蔡雨桐的声音颤抖着,“我就回来拿点东西,拿完就走!你至于吗?至于这么防着我吗?”
林俊人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他想说不是的,我不是防着你,我只是——
“说话啊!”蔡雨桐在那边哭喊,“七年!我们在一起七年!你就这么对我?离了婚就连家门都不让我进了?林俊人,你有没有心?”
她的哭声混着怒吼,像受伤的动物在哀嚎。
他想起傍晚那个电话,想起邻居带着哭腔的声音,想起董鹏沉默的脸。
想起蔡雨桐抱着那件灰色毛衣,站在阳光里说“有些债,只能一个人还”。
想起她在民政局签完字,回头说“阳台那盆茉莉,记得浇水”。
所有的画面在脑子里飞快闪过。
最后定格在她刚才的声音里,那声音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不解。
她不知道。
她还不知道。
林俊人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蔡雨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电话那头的怒吼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