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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年夏夜,我替她守住偷瓜秘密,月光下的约定改变了我们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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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特别闷热,河滩地的沙土烫脚。

我总在半夜被瓜藤里的动静惊醒。

手电光晃过的时候,她正抱着个半生不熟的瓜。

月光照见她煞白的脸,还有那双攥得发青的手。

“别喊人……”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汗水顺着她额角往下淌,混着泥灰。

她忽然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只要你不说出去。”

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以后,我都听你的。”

我当时不知道,这句话会像藤蔓一样缠住那个夏天。

也不知道,有些秘密一旦守了,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01

榜纸贴在公社旧墙上的时候,我挤在人群最后面。

名字是从前往后看的。

前面有人欢呼,有人拍肩膀,空气里都是汗味和烟味。

我踮起脚,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

没有彭泽宇这三个字。

第二次了。

我转过身往外走,背后有人小声说:“老彭家那个又没考上。”

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

我没回头,沿着土路往家走。

路两边的玉米长得比人高,叶子边缘已经发黄。

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

到家时,母亲在灶房剁猪草。

刀落在木墩上的声音又急又重。

她没问我,我也没说话。

我进了屋,床上扔着几本卷了边的复习资料。

窗台上那盆薄荷枯了一半。

晚饭是稀饭和咸菜。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二叔下午来了。”母亲盛了一碗粥推到我面前,“河滩地那片瓜该看了。”

父亲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去吧,总比在家闲着强。”

稀饭很烫,我吸溜着喝。

母亲又说:“你二叔说,晚上就睡瓜棚里,一天算五个工分。”

我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二叔刘长江就来了。

他嗓门大,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先到了。

“泽宇收拾好了没?”

二叔个子不高,肩膀宽,胳膊粗。

他拎着个旧军用水壶,腰上别着把割藤的弯刀。

“瓜地离村三里多,你得天天守着。”二叔打量我一眼,“夜里警醒点,最近有獾子。”

我把铺盖卷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几件换洗衣服,两本书,一个手电筒。

母亲塞给我一袋烙饼和几个煮鸡蛋。

“缺啥就捎话回来。”

二叔骑车载着我往河滩地去。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路两边是连绵的棉花田。

“看瓜是闷差事。”二叔在前面说,“但清静。”

他顿了顿,“比在村里听闲话强。”

我没接话。

河滩地在一片老河道的拐弯处。

沙土地,种别的收成不好,种西瓜倒甜。

瓜棚搭在地头的高坡上,是用木棍和苇席搭的。

棚子很小,刚好能放一张木板床。

站在棚口能看到整片瓜地,绿油油的瓜叶铺开,像是给沙地盖了层毯子。

二叔帮我把铺盖搬进去。

“白天该浇水浇水,该压藤压藤。”他指着地头那口井,“晚上听见动静就出来看看。”

他从兜里掏出个哨子。

“真有情况就吹这个,村里能听见。”

哨子是铁皮的,已经锈了。

二叔交代完就走了。

自行车铃声远去,最后消失在土路尽头。

整个河滩地只剩下我,还有风吹过瓜叶的沙沙声。

02

头几天新鲜,后来就闷了。

白天还好,要干活。

浇水是个力气活,井上的辘轳吱呀呀响,一桶水提上来,胳膊就酸了。

压藤得蹲在地里,把乱爬的瓜藤捋顺,用土块压住。

太阳毒,汗水流进眼睛,辣得睁不开。

最难熬的是晚上。

瓜棚里热,蚊子在耳边嗡嗡叫。

我点了盘蚊香,青烟细细地飘。

棚子外是黑的,真正的黑,没有路灯,只有天上的星星。

偶尔有萤火虫飞过,亮一下,又灭了。

远处村里有狗叫,一声两声,隔着夜风传过来,显得更远。

我带了两本书,一本《红楼梦》,一本《青春之歌》。

都是旧书,从表哥那里借的,书页卷了边。

夜里睡不着,就点起煤油灯看。

灯光昏黄,字影在墙上晃。

看到眼睛发涩,就吹了灯躺下。

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有时候会想,如果考上了,现在会在哪里。

也许在县城的亲戚家,等着通知书。

也许已经在收拾行李,准备去远方。

但这些都和我没关系了。

我只是个看瓜的。

夜里常有动静。

有时候是风吹过瓜棚,苇席哗啦啦响。

有时候是田鼠在瓜藤下钻。

有次真听见獾子的声音,哼哼唧唧的,在瓜地那头。

我拿着手电和棍子出去,照见几个黑影蹿进河滩的灌木丛。

后来就习惯了。

听见声音也不急着出去,先听一会儿。

那天夜里特别闷热。

月亮很大,但蒙着一层毛边,明天可能要下雨。

我睡不着,靠在棚口看月亮。

瓜地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开始以为又是獾子。

但声音不一样,更轻,更小心。

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拨开瓜叶。

我屏住呼吸听。

声音从瓜地中间传来,停停走走。

不是獾子。

獾子不会这么犹豫。

我悄悄摸到手电筒,攥紧了。

心跳得厉害。



03

手电筒是铁皮的,很沉。

我握在手里,手心出了汗。

棚口到瓜地有十几步,我光着脚,踩在沙土上没声音。

月亮被云遮了一下,地里的光暗了。

那声音还在,在左边那片瓜地。

我蹲下身,借着瓜藤的阴影往前挪。

近了。

能听见轻微的喘气声,还有瓜藤被拨开的沙沙响。

大概离着五六步的时候,我猛地站起来,拧亮手电。

光柱刺破黑暗,直直照过去。

瓜叶丛里,一个人影蹲在那里。

那人显然吓坏了,一下子跌坐在地。

手电光里,我看清了。

是个姑娘。

她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裤子是深蓝色的,膝盖处磨得发白。

头发扎成一根麻花辫,有些松了,几缕头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她怀里抱着个瓜,不大,一看就是还没熟透的。

手电光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眯着。

我才发现她脸上有泥道子,大概是爬过来时蹭的。

我们俩都愣在那里。

几秒钟,或者更久。

她先反应过来,抱着瓜就要往起爬,但脚下一滑,又坐了回去。

怀里的瓜滚落在地,在沙土上转了个圈。

“我……我不是……”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外地口音。

我没动,手电还照着她。

她看起来比我小,可能十七八岁。

脸很清秀,但憔悴,眼窝下有青影。

“你是谁?”我问。

声音在夜里显得很干。

她没回答,只是发抖。

不是装的,是真抖,肩膀都在颤。

她看看我,又看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地上的瓜上。

“我就拿了一个……”她声音越来越小,“还没熟……”

远处传来狗叫声。

她猛地一颤,像被针扎了似的。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月光这时从云里出来了,照在她脸上。

她眼睛很亮,里面有惊恐,有绝望,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04

“你别喊人。”

她说话时嘴唇在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没说话。

手电光还照着她,能看见她脸上细密的汗珠。

风吹过瓜地,带来河滩的水汽。

她跪坐起来,没管地上的瓜,两只手撑在沙土上。

指关节攥得发白。

“我马上走,再也不来了。”她说,“你别告诉别人。”

我还是没吭声。

脑子有点乱。

该怎么做?喊人?把她抓住?

可她看起来不像惯偷,太慌张,太害怕。

而且她说只拿了一个,确实,地上就滚着一个半生的瓜。

“你是哪个村的?”我问。

她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

“远地方的。”

外地口音更重了,不像我们这边的方言。

“跑这儿来偷瓜?”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重了。

她肩膀缩了一下。

“我饿。”她说。

声音很轻,但像石头砸进水里。

我这才注意到,她真的很瘦,碎花褂子空荡荡的。

手腕从袖口露出来,细得好像一折就断。

还有,她嘴唇干裂起皮。

我拿着手电的手松了松。

光柱垂下来,照着她面前的沙地。

沉默在瓜地里蔓延。

远处又有狗叫,这次近了些。

她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抬头看声音方向。

然后转回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月光下,她的脸忽然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只要你不说出去……”

她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说完这句话,她把脸埋得更低,肩膀微微发抖。

不知是怕,还是羞。

我愣在那里。

夜风吹过,瓜叶哗哗响。

手里的手电筒忽然沉得拿不住。



05

我没应承,也没拒绝。

只是说:“你先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撑着地面站起来。

动作很慢,好像腿麻了。

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又缩回来。

她站稳了,低着头,两手绞着衣角。

那件碎花褂子洗得太多次,颜色都褪了,但很干净。

袖口补了补丁,针脚细密。

“瓜放下吧。”我说。

她没动。

“还没熟,吃了闹肚子。”

她这才弯腰捡起那个瓜,抱在怀里,没放下。

好像那是她最后的依靠。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几步。

月光很亮,能看清她脸上的细微表情。

她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脸颊上投下阴影。

“你叫什么?”我问。

她迟疑了一下。

“唐诗涵。”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哪个村的?”

她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久。

风大起来,云遮住月亮,地里暗了。

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不是哭了。

“你别问了。”她说,“我就来这一次,以后不来了。”

可她没走。

脚像钉在地上。

我忽然想起母亲塞给我的烙饼。

“你等等。”

我转身回瓜棚。

她能跑,但没跑。

我拿了张烙饼,还有水壶。

出来时她还站在那里,抱着那个瓜。

我把烙饼递过去。

她看看烙饼,又看看我,没接。

“拿着吧。”我说,“比生瓜强。”

她慢慢伸出手。

手指细长,但指节粗大,像是干过粗活。

手腕处有道新鲜的红痕,像是擦伤。

她接过烙饼,没马上吃,攥在手里。

“喝点水。”我把水壶也递过去。

这次她接了,拧开壶盖,小口喝。

喝得很急,但努力控制着,喉结轻轻滚动。

喝完,她把壶盖拧紧,还给我。

“谢谢。”

声音还是很轻。

月亮又从云里出来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地面。

“你走吧。”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

“那……”

“我不说。”我打断她。

她愣愣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抱着那个没熟的瓜,转身钻进瓜地。

瓜叶晃动,沙沙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我站在原地,直到完全听不见声音。

手里的水壶还有余温。

烙饼少了一张,明天得省着吃了。

回到瓜棚,躺下却睡不着。

眼前总是她那张脸,煞白的,后来又通红的。

她说“以后我都听你的”时的神情。

还有手腕上那道擦伤。

翻来覆去,直到天蒙蒙亮才迷糊着。

醒来时太阳已经老高。

我出棚子看了看,瓜地里一切如常。

那个没熟的瓜被她带走了。

地上有浅浅的脚印,很小,是女式布鞋的印子。

我打水浇地时,总是忍不住往昨晚那个方向看。

瓜叶密密匝匝,什么也看不见。

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傍晚二叔来了,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袋米。

“咋样?夜里没事吧?”

他嗓门还是那么大。

“没事。”我说。

二叔绕着瓜地转了转,查看瓜的长势。

“再有半个多月就能摘头茬了。”他满意地拍拍一个大西瓜,“今年瓜好。”

临走时他又交代:“警醒点,最近不太平。”

我心里一动。

“咋不太平?”

“邻村好像在找人。”二叔跨上自行车,“说是跑了个丫头,家里急。”

车轮轧过土路,扬起细细的灰尘。

我站在棚口,看着二叔远去的背影。

天边晚霞烧得通红。

06

那天之后,我总在夜里留意动静。

头两晚什么也没有。

第三晚,月亮又圆了些。

我正就着煤油灯看书,听见外面有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从瓜地来的,是从河滩那边。

我吹了灯,走到棚口。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坡下。

是唐诗涵。

她还穿着那件碎花褂子,头发重新梳过了,辫子整整齐齐。

手里没抱瓜,空着手。

我们隔着十几步对视。

她先开口,声音比上次稳了些。

“我来……谢谢你。”

她走上坡,脚步很轻。

到棚口两三步外停住,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是一块手帕,方方正正,洗得很白。

里面包着什么东西。

“还你的饼。”她说。

我接过来,打开手帕,里面是两张葱油饼。

不是烙饼,是油煎的,金黄色,还温着。

“你做的?”我问。

她点点头。

我掰了一块尝,很香,有葱花和盐的味道。

“好吃。”

她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很快又收住了。

“我该走了。”

她说要走,但没动。

“你……是不是没地方去?”我问。

她猛地抬头,眼睛睁大。

然后慢慢点头。

“我在河滩那边的废砖窑里。”她说,“待两天就走。”

废砖窑我知道,离瓜地一里多,早就废弃了。

“就你一个人?”

她又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晚上凉,砖窑漏风。”

她没接话。

我把剩下的饼包好,递还给她。

“你留着吃。”

她摇头:“还你的。”

“我这儿有。”我指指棚子里挂的干粮袋。

她这才接过去,小心地包好,揣进怀里。

“那……我走了。”

这次她真转身了。

走了几步,我喊住她。

“你要是饿,可以来吃瓜。”

她背影僵了一下。

“熟了再吃。”我又补了一句。

她没回头,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然后快步走下坡,消失在夜色里。

那晚之后,她真的来了。

不是每天,隔两三天来一次。

每次都天黑透了才来,天亮前离开。

她不白吃瓜。

有时带点吃的,有时帮我收拾瓜棚。

棚子本来乱,被她归置后,清爽多了。

铺盖叠得整齐,杂物归拢到角落,地上扫得干净。

她干活利索,话少。

我问什么,她答什么,不问就不说。

慢慢知道了一些。

她十七,比我小一岁。

家在外县,具体哪里没说。

出来是“有事”,什么事也没说。

认字,但不多,只上过几年小学。

“家里不让读了。”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别处。

有天夜里,她看见我床头的书。

“能借我看看吗?”她问得很小心。

我把那本《青春之歌》递给她。

她接过去,用手指轻轻摩挲封面。

“我看得慢。”她说。

“慢慢看。”

她坐在棚口的小板凳上,就着煤油灯看。

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动,像是在默念。

灯光把她侧影投在苇席墙上,静静的。

那晚她看到很晚。

走的时候,她把书还我。

“还没看完。”

“你拿着看吧。”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带走了。

后来再来时,她会问书里的字。

“这个字念什么?”

“曙光的曙。”

“什么意思?”

“天刚亮的时候。”

她点点头,记下了。

学得很快,几乎教一遍就能记住。

有天夜里,她忽然问:“你明年还考吗?”

我正啃着瓜,愣住了。

瓜很甜,汁水流到手上。

“不知道。”我说。

她没再问,低头小口吃瓜。

月光很好,瓜棚里不用点灯。

能看见她睫毛的阴影,还有嘴角一点瓜汁。

她吃得很仔细,不浪费一点。

瓜皮都要啃到发白。



07

默契是在不知不觉中形成的。

她通常在月亮升起后来。

有时带点吃的,有时空手来。

来了就坐在棚口的小板凳上,我坐床沿。

我们说话不多,大部分时间是沉默。

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像是彼此都习惯了。

她帮我缝过一次衣服。

褂子肩上扯了个口子,我没注意。

她看见了,问我要针线。

我从母亲给的针线包里找出针和黑线。

她就着煤油灯缝,手指灵巧,针脚细密。

缝好了,用牙咬断线头。

“好了。”

递还给我时,手指不经意碰了一下。

很轻,很快。

她收回手,继续低头吃瓜。

我摸着那个补丁,平平整整。

她摇摇头,没说话。

有天夜里特别热,一丝风也没有。

蚊子多得打不完。

我们坐在棚外,好歹有点凉气。

她摇着蒲扇,一下一下。

扇出的风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味道,像是皂角混着青草。

“你想过去外面吗?”她忽然问。

“外面?”

“县城,省城,或者更远。”

我想了想说:“想过去念书。”

“念书之后呢?”

“不知道。”

她停了摇扇,看着远处的黑暗。

“我想去南方。”她说,“听说那边工厂多,能挣钱。”

“一个人去?”

“一个人。”

她说得很肯定,像早就想好了。

“那你为啥现在不去?”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还有点事没办完。”她最后说。

什么事,她没说。

我也没问。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

夜里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

我以为她不会来了。

但她还是来了,撑着一把破油纸伞。

伞骨断了两根,伞面漏雨。

她半边肩膀湿了。

我让她进棚子。

棚子小,两个人进去就显得挤。

她坐在床沿,我坐在板凳上。

雨水顺着苇席缝隙滴下来,在地上砸出小坑。

她抱着膝盖,看着外面的雨。

侧脸在煤油灯光里,柔和了许多。

“这雨能下一夜。”我说。

“嗯。”

“你等雨小点再走。”

又是沉默。

雨声填充了所有的空隙。

忽然,远处传来狗叫声。

不是一只,是好几只,叫得很凶。

在雨夜里显得突兀又刺耳。

唐诗涵猛地坐直,脸色瞬间白了。

她侧耳听着,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惊恐。

狗叫声从东边传来,离得不远,可能就在河滩那头。

叫了一阵,停了。

雨还在下。

她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怎么了?”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盯着声音的方向。

手指攥紧了裤腿,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狗叫声没再响起。

她才慢慢放松,但脸色还是难看。

“我得走了。”她站起来。

“雨还大。”

“没事。”

她拿起那把破伞,走到棚口。

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然后钻进雨里,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那晚我很久没睡着。

雨声,狗叫声,还有她惨白的脸。

像碎片一样在脑子里转。

08

第二天雨停了,太阳出来,地上蒸腾着水汽。

瓜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

我浇水时总是分神,往河滩那边看。

砖窑的方向静悄悄的,什么也看不见。

中午二叔来了,不是一个人,还有村支书老陈。

两人在瓜地边说话,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邻村沈村长家的事……”

“……丫头跑了……”

“……找了好些天了……”

我提着水桶,站在井边听。

水桶沉,勒得手疼。

二叔看见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

老陈打量我一眼:“泽宇看瓜辛苦啊。”

“不辛苦。”

“夜里可听见啥动静?”老陈问,“看见生人没有?”

我心跳快了一拍。

“没。”

“真没有?”二叔盯着我,“这两天附近几个村都在找个人。”

“找谁?”

“沈村长家未过门的媳妇。”老陈说,“说是外县来的,婚期快到了,人跑了。”

我手里水桶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些。

“多大?”

“十七八吧。”二叔说,“长得挺清秀,就是脑子有点轴。”

老陈叹气:“沈村长在乡里都托人了,非找到不可。”

他们又说了会儿话,骑车走了。

我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直到桶里的水不再晃动。

那天白天特别长。

太阳慢吞吞地挪,影子慢吞吞地转。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

我没点灯,坐在棚口等。

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

她没来。

一直等到半夜,还是没来。

我躺下,睁着眼睛看棚顶。

苇席缝隙里透进一点点月光。

忽然,外面有很轻的脚步声。

我坐起来。

棚口出现一个人影。

她看起来更憔悴了,眼圈发黑,头发有点乱。

站在那儿,不进来。

“你来了。”我说。

她点点头,走进来,坐在小板凳上。

我们都没说话。

煤油灯的光跳了一下。

“他们找你了。”她忽然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看着她。

“沈村长家。”她补充道。

“你真是……”

“嗯。”她低下头,“我就是那个跑掉的。”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棚子里很静,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为啥跑?”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我不想嫁。”

“那人不好?”

“我没见过。”她说,“四十多了,前头老婆死了,留下三个孩子。”

她顿了顿,“我爸收了他家彩礼,两千块。”

两千块,在那个时候是巨款。

“我爸说,嫁过去就是享福。”她嘴角扯了扯,像笑,又不像,“村长家,不缺吃不缺穿。”

“所以你就跑?”

“嗯。”她点头,“半夜跑的,身上就带了十块钱。”

十块钱,从外县跑到这里。

我不知道这一路她怎么过来的。

“在砖窑住多久了?”

“七天。”她说,“本来想扒火车去南方,没扒上。”

她声音越来越低:“钱花完了,就……”

就偷瓜吃。

我没再问。

有些事不用问也能想到。

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身上没钱,没处去,躲在废砖窑里。

饿了怎么办?只能找吃的。

“他们快找到这儿了。”我说。

她身体僵了一下。

“我今天听见二叔他们说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手掌。

肩膀轻轻抖动。

没出声,但我知道她在哭。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有泪痕,但眼睛干干的。

“我明天就走。”她说,“不能再连累你。”

“你去哪儿?”

“不知道,往南走。”

“身上有钱吗?”

她摇头。

我站起来,从铺盖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子。

里面是我看瓜这些天二叔给的零花钱,不多,二十几块。

我全拿出来,塞给她。

她不要,往回推。

“拿着。”我按住她的手,“当路费。”

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我会还你。”

“以后再说。”

她接过钱,小心地揣进怀里最里面的口袋。

“我今晚就走。”

“现在?”

“嗯,夜里走路安全。”

她站起来,走到棚口,又停住。

回头看我。

“谢谢你,彭泽宇。”

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然后转身,走进月光里。

我追出去。

她已经在坡下,回头看我。

“等等。”我说,“我送你一段。”

她摇头:“不用,被人看见对你不好。”

“夜里没人。”

我快步下坡,走到她身边。

我们沿着河滩往南走。

月亮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09

河滩上长满芦苇,夜风吹过,哗啦啦响。

我们一前一后走着,踩在沙土和鹅卵石上。

她走得很急,我在后面跟着。

走了大概一里地,到了废砖窑。

窑口黑乎乎的,像张开的嘴。

她停住,回头看我。

“就送到这儿吧。”

“你进去拿东西?”

她点头,钻进窑口。

我在外面等。

夜风吹得身上发凉。

忽然,远处有光晃过。

是手电筒的光,不只一把,好几把。

还有说话声,男人的声音。

在寂静的夜里特别清楚。

我心头一紧。

光是从村子方向来的,正往这边移动。

速度不慢。

我冲进砖窑,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唐诗涵!”

“我在。”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有人来了,快走!”

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摸黑过来。

我们冲出砖窑,往河滩深处跑。

但已经晚了。

手电光朝这边照过来。

“那边!有人!”

脚步声杂沓,朝我们追来。

河滩开阔,没处躲。

我们拼命跑,脚下鹅卵石打滑。

她跑不快,我拉着她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冰凉。

“站住!”

后面的喊声越来越近。

突然,她脚下一崴,摔倒在地。

我去拉她,她已经爬不起来。

手电光柱照过来,刺得睁不开眼。

几个人围上来,都是陌生面孔。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四十多岁,穿着中山装。

他用手电照照我,又照照地上的唐诗涵。

“就是她。”旁边有人说。

黑脸汉子蹲下身,仔细看唐诗涵的脸。

“唐诗涵?”

汉子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带走。”

两个人上前要拉她。

我挡在她前面。

“你们是谁?”

黑脸汉子打量我:“你是哪个?”

“我看瓜的。”

“看瓜的?”他眯起眼睛,“跟她啥关系?”

“我……”

“他跟我没关系。”唐诗涵在我身后说,“我就是偷他瓜,被他抓住了。”

她声音很稳,像在说真事。

黑脸汉子看看我,又看看她。

“不管啥关系,人我们要带走。”他说,“沈村长家的媳妇,跑了十几天了。”

“我不去!”唐诗涵忽然喊起来,“我不嫁!”

“由不得你。”汉子挥挥手,“拉走。”

那两个人绕过我,去抓她。

我推开其中一个。

“别动手!”

场面乱了。

有人推我,我撞在砖窑壁上,肩膀生疼。

混乱中,我看见唐诗涵被两个人架着胳膊往外拖。

她没再喊,只是看着我。

眼神里有我说不清的东西。

绝望?告别?

然后她就被拖出了我的视线。

手电光远去,脚步声远去。

河滩上只剩下我,还有风吹芦苇的声音。

我在砖窑边站了很久。

天快亮时,才慢慢走回瓜棚。

肩膀疼得厉害,一摸,湿漉漉的。

是血,刚才撞破的。

10

第二天我没去浇水。

躺在棚子里,看着棚顶发呆。

阳光从苇席缝隙漏进来,一道道的光柱里有灰尘飞舞。

中午二叔来了。

他站在棚口,没进来。

“昨晚的事我知道了。”他说。

我没吭声。

“沈村长家的人找来了,说你妨碍他们办事。”

我还是没说话。

二叔叹口气:“泽宇,有些事不是咱们能管的。”

他蹲下来,摸出烟袋。

“那丫头命不好,但这就是命。”他点上烟,“嫁过去好歹有口饭吃,比在外面强。”

烟味飘进来,辛辣呛人。

“她爸也来了。”二叔又说,“见着闺女就哭,说对不住她,但家里实在没办法。”

“她爸?”

“嗯,一个干瘦老头,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二叔抽口烟,“彩礼钱都还债了,退不回去。”

我躺回去,闭上眼睛。

二叔抽完一袋烟,磕磕烟灰。

“今天收拾收拾,明天有人来替你看瓜。”

“为啥?”

“沈村长说的,怕你再惹事。”二叔站起来,“回家歇几天吧。”

他走了。

我继续躺着,直到太阳西斜。

起来收拾东西。

铺盖卷起来,衣服叠好,书装进布袋。

那本《青春之歌》她带走了,也好。

最后检查一遍,发现床垫底下有个东西。

是一块手帕,洗得很白,叠得方方正正。

我认得,是她用来包饼的那块。

打开,里面没钱,没字条。

只有帕子一角,用线绣了两个小小的字:诗涵。

针脚细密,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我把手帕揣进怀里。

第二天,来接替的是村东头的王老汉。

我把钥匙给他,交代了浇水压藤的事。

然后背着铺盖回家。

母亲没多问,只让我好好休息。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日子又回到从前。

吃饭,睡觉,偶尔下地帮帮忙。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有些异样,但没人当面说什么。

只是偶尔听见议论。

“老彭家那小子,差点惹大事。”

“年轻人,容易冲动。”

我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待在屋里。

看那两本旧书,看窗外的树,看天上的云。

瓜季结束了。

二叔送来一麻袋西瓜,说是今年的收成。

他拍拍我肩膀:“过去了就过去了。”

秋天的时候,我收到一封信。

信是寄到公社转交的,没贴邮票,是托人捎来的。

信封上只写了我的名字,字迹稚嫩。

里面没信纸。

只有一块手帕,就是我见过的那块。

但更旧了,洗得发白。

还有一张小纸片,上面歪歪扭扭写两个字:谢谢。

没落款,没日期。

我把手帕和纸片收好,放在装书的木箱最底层。

冬天,我决定复读。

父亲没反对,母亲默默给我准备行李。

开春,我坐上开往县城的班车。

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味道。

路过河滩地时,我往外看。

瓜地已经翻了,准备种春玉米。

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那个瓜棚还在,孤零零立在地头。

苇席旧了,破了洞,在风里晃。

车子拐过弯,瓜棚看不见了。

我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怀里揣着那本书,还有那块洗白的手帕。

车一路往东,离村子越来越远。

田野,河流,村庄,都在后退。

像那个夏天,也在后退。

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点。

藏在记忆的角落里。

偶尔会疼。

结语:

有些相遇如流星划过夜空,短暂却照亮了彼此前行的路。

那个夏天的秘密教会他,善良是暗夜里的微光,能穿透命运的藩篱。

她以勇气挣脱枷锁,他以书本打开天地——各自在风雨中长出了翅膀。

时光的河滩上,瓜藤会枯萎,但少年人守护过的尊严与梦想,永远在岁月里青翠。

向前走,别回头,那些未能说出口的告别,终将化作人生路上温柔的风。

(《88年夏天我在瓜地遇到逃跑的姑娘,她用一顿饭换我保密,没想到这承诺让我们在月光下越走越近》本文事件为真实事件稍加改编,部分对话是根据内容延伸,并非真实记录,请须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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