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大冀热察分校考辨

文/张志永 赵乾荣

中国人民抗日军事政治大学（简称“抗大”）是抗战时期中共建立的最重要的一所军事学校，其下设14所分校。人们通常认为它在河北省内有3所分校，即抗大六分校、太行分校和二分校。其实，太行分校是人们对抗大六分校的通俗称呼，两者实际上是同一所学校，故上述说法并不完全正确。不过，那时河北省内还有一所抗大分校——抗大冀热察分校，但因其存续时间短暂等原因，除了个别人在回忆录中述及外，至今任何研究论著均未记载该分校，遑论把它列入抗大分校之内了。如果我们去掉太行分校，再补充上被遗忘的抗大冀热察分校，仍然是14所抗大分校。本文在难以查找抗大档案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综合运用报刊、图片、实物史料和回忆录等间接资料，组成完整的证据链条，追寻抗大冀热察分校的来龙去脉。

一、冀热察分校建立的背景

冀热察区地处河北省东北部、热河省中南部和察哈尔省东部，北（平）（辽）宁、（北）平承（德）铁路穿越全境。该地区分为山地和平原两部分，山地易守难攻，回旋余地大，但地瘠民贫，物产不丰，人口有限；冀东平原比较富庶，有充足的人力物力资源，两者可收相辅相成之效。更重要的是它直接威胁平、津等城市和交通要道，也是华北连接东北的咽喉要道，是将来反攻东北的最前线，战略地位非常重要。

一般说来，冀热察根据地包括平西、平北和冀东三部分。1938年5月，毛泽东提出建立三种类型的敌后抗日根据地，第一类是“在四围已被敌占但中间未被敌占或虽占而已经恢复的地区”；第二类是“游击战争在开始时期还不能完全占领该地，只能经常去游击，游击队到时属于游击队，游击队走了又属于伪政权”；第三类是“全部活动地区开始都是游击区，例如冀东的游击战争。”在上述地区建立抗日根据地，必然面临着政治、经济基础不同以及敌情各异的复杂情况。

◆抗日军政大学冀热察分校开学典礼现场。

平西区大多属于建立根据地的第一类或第二类地区。它地处太行山脉，交通闭塞，社会经济生活比较落后。如1935年，蒋善国等学者在涿县西部山区野三坡调查后发现，这里居民系避明末之乱迁居而来，人民俭朴，衣食粗鄙，勤苦耐劳，男女共同操作；虽然距北京城仅100多里，但非有迫不得已绝不出山；由于见闻不广，耳目锢蔽，人们墨守成规，信奉佛教，排斥异教，迷信甚深，毫无改良思想；虽有学校教育，但甚幼稚，课程不外《三字经》《百家姓》等书。他们自成部落，长期与外界隔绝，极为排外，甚至不知道中华民国已经建立。全民族抗战爆发后不久，国民党中央军从野三坡溃退，就被这里的老百姓缴了一个营的枪。八路军宋时轮、邓华支队初次挺进到平西时，他们也采取一种抵拒的态度，甚至发生过八路军进入野三坡时遭到当地人袭击的事件。

冀东区沦陷比较早，属于第三类地区。1931年日军侵占东北后，立即蚕食华北地区；1935年11月，日伪建立了“冀东防共自治政府”。不过，冀东经济基础、地理位置等比较优越，唐山又是中国现代工业六大产区之一，工人阶级队伍比较强大，展现了工人阶级“特别能战斗”的革命本色。迨中国共产党创立后，在李大钊直接关怀和领导下，1922年4月，这里创建了河北省最早的地方党组织——中共唐山地方委员会，此后，中共领导的冀东革命斗争绵延不绝。可见，这里的群众基础和党的组织基础都比较好。

平北区不仅包括河北省部分地区，还深入伪满洲国热河省境内。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很快占领了热河省。热河地处敌占区深远的腹地，是进攻西北与包围外蒙的必经之道，也是冀东的屏障，日伪控制比较严密，殖民秩序早已建立起来，汉奸组织（如协和会、新民会及经济性质之合作社等）、特务机关，一切公开与秘密的团体都非常之多。这里的人民与祖国隔绝数年，受日伪殖民影响较重，建立根据地的社会基础尤差。冀热察挺进军领导人萧克回忆道，“平北与冀东、平西不同，这里原来没有党的组织，主要依靠外地派干部去工作。”显然，它具有较强的特殊性，不同于华北乃至全国任何一个敌后的地区，以至于毛泽东最初未把它单独作为建立根据地的类型之一。

1937年8月初，中共中央已经酝酿开辟冀热察抗日根据地。毛泽东、洛甫（张闻天）和周恩来、朱德等人多次商谈后，一致认为，应该派一部分军队远出热河，发动冀热边游击战争，威胁敌人后方。不久，在洛川会议上，毛泽东再次提出，红军可出一部于敌后的冀东，以雾灵山为根据地进行游击战争。会议遂正式作出决定，建立以雾灵山为中心的抗日根据地，在冀热边开展游击战争。

1938年2月4日，毛泽东致电朱德、彭德怀、任弼时等人，“即行电告秘密准备执行雾灵山计划的各种条件，主要是干部配备。”这标志着党中央开始把开辟冀热察根据地的设想付诸行动。不久，晋察冀军区邓华支队和晋西北宋时轮支队先后进入平西地区；5月，这两支部队合编成八路军第四纵队，挺进冀东。7月6日，第四纵队配合当地党组织，发动了北方规模最大的冀东人民抗日大暴动，除了铁路沿线少部分县城外，起义队伍控制了约20个县，并一度切断了北宁铁路，使火车停运半月之久。不过，日军很快从混乱中清醒过来，调集重兵，大举“围剿”起义部队。10月初，第四纵队和起义部队大部撤到平西，冀东暴动最终失败了。

总之，冀热察区属于抗日战场的“敌后之敌后”，日伪军殖民统治较严密，抗战环境更为艰苦。除了冀东区以外，其他地区党的组织基础比较薄弱，本地干部严重匮乏，这些无疑是初期开辟根据地遭受挫折的重要原因之一。

二、抗大冀热察分校的建立

为了继续开辟冀热察抗日根据地，1939年2月7日，根据中共中央和八路军总部的指示，中共北方分局在平西野三坡建立了中共冀热察区委员会、八路军冀热察挺进军和冀热察军政委员会，萧克任冀热察挺进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随即，挺进军司令部、政治部、供给部、卫生部、随营学校、兵工厂、医院等也陆续建立了起来。同年秋天，在冀热察区党委的领导下，还创办了《挺进报》。他们很快制定了“巩固平西、坚持冀东、开辟平北”的“三位一体”战略任务，有计划、有步骤地在冀热察地区广泛开展游击战争。

由于冀热察区党的组织基础和群众基础较为薄弱，故在其创建之初面临着干部严重短缺的问题。时任挺进军政治部宣传部长的罗立斌后来回忆道，到处叫嚷，“干部不够要求上面派人”，“尽可能增调一些老干部，抗大学生亦请派500以上”。为了支援冀热察根据地的开辟，党中央尽可能地给他们调去干部，如1938年10月，毛泽东通知冀热察区委，“营团两级干部可派数个、连级可派10个到你处工作。”不久，党中央设法抽调100余名干部和中央党校、抗大毕业学员，前往挺进军工作。不过，那时中共正处在敌后战略展开时期，各战略区都缺乏干部，故无法完全满足冀热察区的干部需要。党中央遂要求指示冀热察区，办各级军事政治短期训练班，自力更生地培训干部。后来，随着冀热察区根据地的逐步建立，需要干部的类型多样化，1939年4月，朱德、彭德怀又告诉冀热察区领导人，财政经济等干部均自给，总部无法供给。

◆程世才

冀热察挺进军也非常重视随营学校的建设，由挺进军参谋长程世才任校长，覃国翰任副校长兼教育长，潘峰任政治处主任。校部下辖4个队：一队主要是连级军政干部，还附有一个营级干部的高级班；二队是准备提拔使用的现职排级干部；三队是培养正副指导员的政治干部队，内有部分是刚从平津出来的青年学生，还有几个女同学；四队则是抗日联军和其他参加过冀东大暴动的干部，在区党委党校还没有开办前，少数地方党政干部也编在这个队。他们驻在野三坡区的桑园涧、罗古台、大泽村等地，教员主要是抗大派来的干部，一些机关负责干部也就近兼课，挺进军领导人等经常去作报告。在一年多的时间内，连续开办了三期，培训了不少营、连级军政干部（团级和排级则是个别、少数的），对冀热察区尤其是冀东、平北部队和地方武装的巩固和发展起了很大作用。

1940年2月11日，中共中央、中央军委致电萧克和挺进军军政委员会，再次明确了“冀热察挺进军的战略任务”，要求他们，“要注意扩大随营学校（或办抗大分校），分为两部分学生，一部分是老兵、老干部，尽量抽调来训练；一部分是青年学生，大量地放手从平、津、冀东各地招收革命知识分子或半知识分子。只有自力更生地大量创造干部，才能担负创造冀热察三省伟大根据地的任务”；并提醒他们，“十分注意财政工作与经济建设工作，在抗大分校内设立行政工作班，教授政权工作及财政经济工作，这于支持长期战争是基本决定条件之一。”3月3日，毛泽东和王稼祥又致电彭真转萧克，表扬挺进军一年来是有成绩的，这种成绩“主要由于独立奋斗与自力更生而取得”，今后仍应在此基础上继续完成自己的任务，“在人员与物质方面不要盼望上级给很多帮助，一切应以自力更生为主”。这实际上婉拒了挺进军要求再派干部的请求，要求他们自己设法培养干部。

1940年夏，八路军冀热察挺进军由初建时五六千人发展到一万多人，初步建立了冀热察游击根据地，但干部匮乏问题仍然没有得到彻底解决。同期，晋东南、晋察冀等敌后根据地已经建立了抗大分校，挺进军感到有必要也在冀热察区建立抗大分校。6月，萧克在上报中央军委和晋察冀军区的计划部署中，特别提出“抗大分校之迅速成立”这一项，旨在进一步推进干部教育正规化，不仅为军队培养军政干部，还要为地方培养各类干部。

随后，他们一边等待中央军委和抗大总校的批准，一边提前做好建立抗大分校的准备工作，如从司令部、政治部抽调秘书长、部（科）长和其他部门一些具有教学水平与经验的干部，以冀热察挺进军随营学校为基础，筹备组建抗大四分校（当时，由于各战略区被日军分隔包围，相互联系不畅，他们仅知道抗大建立了一、二、三共3个分校，故自觉排序为抗大四分校）。

◆《晋察冀日报》1940年8月25日第一版。

1940年8月20日，八路军发动百团大战后，抗大总校批准了冀热察区成立分校的申请。25日，《抗敌报》刊载了《平西即成立抗大分校，培养大批军政干部》的消息，“由于平西抗日根据地的日益巩固与扩大和平北抗日根据地的创造以及冀东游击战争的广大发展，正需要大批坚强的军政干部，冀热察党政军当局特请抗日军政大学总校，派员去平西设立抗大分校，现已布置就绪，决定在9月1日成立，并定该日为入学日期。”这时，他们已经知道新四军成立了抗大四分校，但又不知道自己排序，故自觉定名为“抗大冀热察分校”。挺进军参谋长程世才任分校校长，挺进军参谋主任谢甫生任教育长，挺进军政治部副主任潘峰任政治处主任。

随即，冀热察区加速分校建设步伐，校址设在拒马河畔的西庄、十渡（现北京市房山区）两个村子。挺进军政治部宣传部长罗立斌还创作了《抗大冀热察分校校歌》，并作曲。校歌歌词如下：

向前挺进，挺进向前！

背靠着雄伟的宝塔山，

面向着古都的大平原！

听拒马河流水在咆哮，

看燕云山巨影在绵延！

奋斗牺牲，学习锻炼，

冀热察的优秀儿女，

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新中国的一代青年！

向前挺进，挺进向前！

脚踏过卢沟桥的巨栏，

身冲出天下的第一关。

听黑龙江流水在欢笑，

看胜利的旗帜，

迎风招展在鸭绿江边！

当时，百团大战正在凯歌行进时期，这里环境比较安定。罗立斌写作时间较为从容，词、曲精益求精，歌词深刻感人，曲调激越流畅，故这首歌深受干部学员们的喜爱，后来也在一些部队中流行过。

◆政治处主任潘峰（左）与教育长谢甫生等在西庄校部合影。

9月18日，在百团大战的一片祝捷声中，抗大冀热察分校在驻地西庄举行了“九一八”纪念大会暨开学典礼，第一期学员大部分来自冀东、平北、冀中十分区，均为连、排干部或给部队送新兵的地方党政干部，还有少数从北平、天津城市来的知识青年，共约1000余名。

三、抗大冀热察分校的改编及演变

抗大冀热察分校开学后，根据抗大教育方针、校训和校风，因地制宜地制定了本校教学计划。他们按照“少而精”的原则，政治教育一般只设“政治常识”和“党的建设”两门，将统一战线中的各种政策问题并入“党的建设”课；军事课主要开设《论持久战》《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两门理论课和军事战术、技术等课程。政治干部队则减少一点军事课目而增加“连队政治工作”课目。另外，学校针对学员文化水平普遍不高的情况，又增加了文化课。不过，由于整个学习时间只有4个月左右，因而许多文化、体育活动都安排在课外，以自学方式进行。

抗大冀热察分校开学后不久，日伪军再次大举“扫荡”边区。究其因，日伪军在遭到百团大战前期打击后，很快清醒过来，急调华北境内所有能够调遣的兵力，对八路军进行疯狂的报复。不过，其苦于兵力不足，只能对各根据地实行轮流“扫荡”，而平西距北平城近在咫尺，威胁很大，故成为日伪军第一个“扫荡”地区。

10月13日，日伪军集中了一万多兵力，分10路进攻平西根据地，并把斋堂和野三坡地区作为合击重点地区。冀热察区立即组织边区党政军民，展开反“扫荡”斗争。抗大冀热察分校开学不足一月，正紧张有序地进行教学计划，但不得不暂时结束了学习阶段，参加敌后游击战争。学校分成前后两个梯队，一部分进大山沟里“坚壁清野”，另一部分随着前方指挥所与进攻的敌人转圈子。经过半月的苦战，终于迫使日伪军退出了根据地，冀热察区取得了反“扫荡”的胜利。

10月下旬，抗大冀热察分校移驻涞水县河东、计鹿村一带，这里村庄不大，房屋大多石头砌成，位置较隐蔽，分校又恢复了正常的教学秩序，继续完成剩余的教学计划。另外，分校除了培训军队干部外，还开设了短期培训班，为地方培训各类干部。

这时，冀热察区已经度过了发展的高潮时期，进入抗战以来最困难时期。在这次大“扫荡”期间，日伪军在根据地内建立了许多据点，挖掘封锁沟，集屯并户，实行联保连坐制，把平西根据地分割成一些小块，巩固区面积大为缩小，抗战形势更加严峻，尤其是粮食问题最为困难。平西地区除东南面有一块产粮较丰的平原外，大部为山区，本来粮食产量很低，加上日伪军不断“扫荡”，群众生活更加艰难，难以支持过多的脱产人员。并且，在反“扫荡”斗争中，冀热察区领导人发现，分校组织机构比较庞大，无法适应敌后游击战争的环境，故在1940年底至1941年初抗大冀热察分校并入抗大二分校，成为二分校驻扎平西根据地的一个团。6月1日，在抗大五周年纪念宣传页上，也标明抗大二分校下辖“独立四团，驻平西”（简称“抗四团”）。此后，分校的组织机构大为精简，原政治处主任潘峰仍留任抗四团政治委员，其他主要领导人分别被调到其他岗位上，抗四团独立活动，继续完成教育计划。

◆纪念五周年七期抗大校址分布图。

1941年8月，日伪军又调集重兵，对平西区进行为期两个月的大“扫荡”，新增大批据点，进一步对根据地进行分割，对一时不易占领的地区实行“三光”政策，甚至夷为平地；对可能控制的地区实施怀柔政策，建立殖民统治；同时，进一步对根据地实行经济封锁，冀热察区抗战形势愈发困难。鉴于平西、平北和冀东三个地区的党政军组织都能独立领导各自地区的战争，为了减少指挥层次，缩小目标，减轻人民的负担，1942年1月，冀热察区开始精兵减政，充实基层单位和战斗部队，干部匮乏问题反而得到缓解，更无必要恢复抗大冀热察分校。聂荣臻指出，“平西可以利用抗大二分校，不必再设新的学校。”2月2日，经中共北方分局和晋察冀军区决定，撤销冀热察挺进军，其所辖部队归晋察冀军区直接指挥；抗四团随之撤销，改设为“教导大队”。至此，抗大冀热察分校再无复校可能，遂成为历史绝响。

抗大冀热察分校和抗四团建立后，不仅为平西、平北、冀东甚至冀中十分区部队培训了大批干部，巩固和发展了人民武装，还为地方培训许多干部，故被人们赞为“取之弥少、献之甚多”的模范。如平西的县级干部最早多是从上级派来（其中不少是从全国各地到延安学习后分配前来），后来，本地土生土长的县级以上干部由少到多逐步发展起来，区级干部则一般以本地干部为主。

顺便说一句，1942年1月，抗大二分校建立了附设中学，后来也称为“抗四团”，但那是在冀热察区“抗四团”撤销以后的事情，更与抗大冀热察分校没有任何承继关系。

总之，为了大量地、速成式地培养干部，迅速地开辟冀热察抗日根据地，抗大总校和冀热察区党委创建了抗大冀热察分校，也的确解决了干部匮乏问题。然而，囿于敌我力量对比悬殊，日伪军“扫荡”频繁，抗大冀热察分校缺乏基本的稳定教学环境，加之其较大的组织机构亦不适合于游击战争，故其存续时间不足半年就被迫撤销建制。不过，抗大冀热察分校无疑是抗大总、分校体系的组成部分之一，我们应该永远铭记它的历史及其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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