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36岁,转业回到地方已经整整八年,可每当夜深人静,想起军营那五年的时光,心里最揪着的、最放不下的,还是我的新兵班长王强。当年在新兵连,他天天变着法儿“体罚”我,叠被子差了罚站半小时,体能不达标加练五公里,哪怕走路顺拐、说话小声,都要被罚做俯卧撑,我把这份怨、这份恨,扎扎实实记了整整五年,觉得他就是故意针对我、刁难我,看我是农村娃好欺负。直到转业离队的前一天,他把我叫到营房后面的小树林,跟我说了一番掏心窝子的话,我当场蹲在地上泪崩,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才懂什么是真正的军营班长情,什么是藏在严厉里的苦心。
2008年冬天,我刚满18岁,从河南农村老家应征入伍,坐了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来到北方的一支野战部队。那时候的我,瘦得像根麻杆,身高一米七二,体重才一百零几斤,没见过世面,说话带着土气,胆子小,体质弱,连村里的土路都跑不利索,更别说部队的高强度训练了。我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好好当兵,争取留队,给爸妈长脸,可没想到,新兵连的第一个月,我就被班长王强,“收拾”得服服帖帖,也恨得咬牙切齿。
我的班长王强,比我大五岁,是服役第三年的老兵,皮肤晒得黝黑,脸方方正正,眉毛粗重,眼神一瞪,全连新兵都吓得不敢喘气。他嗓门大,说话像打雷,走路腰板挺得笔直,身上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连里的训练尖子,立过三等功,带过好几批新兵,是出了名的“严班长”,可那时候的我,只觉得他是个不近人情、专门欺负新兵的“凶神”。
新兵连的日子,苦是真苦,可对我来说,更难熬的是班长没完没了的“体罚”。
最先开始的是叠被子。部队的被子要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棱角分明,连一丝褶皱都不能有。我在家从来没叠过被子,更别说这种标准,练了三天,被子还是软塌塌的,像个发面馒头。班长检查内务时,一眼就盯上了我的被子,二话不说,拎起来就扔在地上,还狠狠踩了两脚,指着我的鼻子吼:“你这是被子?还是猪窝?连被子都叠不好,你还当什么兵!今天上午,你就抱着被子在走廊站军姿,练不会叠被子,不准吃饭!”
我当时攥着拳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着其他新兵的被子都整整齐齐,再看看自己被踩脏的被子,心里又委屈又恨。我抱着被子,在零下十几度的走廊里站了一上午,手脚冻得发麻,肚子饿得咕咕叫,班长路过时,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从那以后,只要我的被子稍有不标准,罚站、加练、重新叠,成了家常便饭,我心里暗暗骂他:不就是叠个被子吗?至于这么刁难人?
接下来是军姿训练。夏天三十多度的高温,我们在操场上站军姿,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胳膊腿酸得发抖,哪怕动一根手指,都逃不过班长的眼睛。我体质弱,站不了半小时就头晕眼花,有一次实在撑不住,轻轻晃了一下,班长立马走到我面前,用武装带的皮头敲了敲我的腿,冷声道:“晃什么晃?这点苦都吃不了?再加练半小时,站到标准为止!”
我咬着牙站完,双腿僵硬得像灌了铅,走路都打颤,晚上躺在床上,连翻身都疼。班里的其他新兵,偶尔犯错,班长说两句就过去了,唯独对我,格外严厉,一点错都不放过,我越发觉得,班长就是针对我,看我老实、好欺负。
最让我记恨的,是体能训练。我从小干农活不多,体能是全班最差的,三公里越野,我总是跑在最后,及格线对我来说,遥不可及。班长每天早上提前一小时,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单独加练。天还没亮,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我和他,他让我先跑两公里热身,跑不动就拽着我的衣服跑,跑完再罚做俯卧撑、仰卧起坐,做到双手撑地都发抖,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晚上睡觉,连被子都盖不上。
有一次三公里考核,我还是没及格,班长当着全连新兵的面,让我围着操场再跑五圈,边跑边喊“我不行”,跑完再做一百个俯卧撑。我趴在地上,胳膊抖得厉害,眼泪混着汗水砸在地上,心里的恨意达到了顶点:我恨他不给我留面子,恨他故意让我难堪,恨他天天变着法体罚我,我在心里发誓,等我熬成老兵,等我转业,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还有半夜的紧急集合,那是新兵的噩梦。哨声一响,必须在三分钟内穿好衣服、打好背包、集合完毕。我手脚笨,每次都手忙脚乱,背包打得松松垮垮,跑两步就散了。班长每次都把我的背包扔在地上,让我在操场跑圈,全连新兵都看着我,我羞得满脸通红,心里的恨又多了一分。
新兵连三个月,我被体罚的次数,比班里所有新兵加起来都多。叠被子、站军姿、体能、内务、纪律,只要有一点不达标,惩罚立马就到。我变得沉默寡言,每天除了训练,就是躲着班长,不跟他说话,不跟他对视,把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藏在心里,这一藏,就是整整五年。
下了战斗班,我依旧在同一个连队,班长还是王强。我熬成了老兵,训练慢慢跟上了,体能也越来越好,三公里、五公里都能跑在前面,内务、纪律样样标准,还多次在演习、执勤中完成任务,拿了优秀士兵,立了嘉奖。可我对班长的恨意,丝毫没有减少,我觉得这些成绩,都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跟他的“体罚”毫无关系,我甚至觉得,要是没有他的刁难,我能做得更好。
五年里,我从来没主动跟班长说过一句心里话,逢年过节,其他战友都去班长宿舍聊天、送礼,我躲得远远的;训练时,他给我指导动作,我假装没听见;连里聚餐,我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全程不抬头。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熬到转业,赶紧离开这里,再也不见这个狠心的班长。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2013年冬天,我服役期满,确定转业离队。离队倒计时24小时,全连都在收拾行李,战友们互相告别,舍不得离开军营,只有我,心里满是开心,甚至有点迫不及待:终于要走了,终于摆脱这个记恨了五年的班长了,以后天高任鸟飞,再也不用受他的气了。
我把军装、军衔、帽徽一一整理好,心里没有不舍,只有解脱。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班长走了进来,他穿着常服,脸色依旧严肃,看着我,沉声道:“李伟,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又要批评我,不情愿地跟着他,走到营房后面的小树林里。这里是我们新兵连加练的地方,五年了,一点都没变,树木枯黄,北风呼啸,吹在脸上,像当年的体罚一样,让人心里发紧。
班长找了个石头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摇了摇头,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柔和了很多,没有了平时的严厉。
沉默了半天,他先开口了,声音低沉,没有了往日的大嗓门:“李伟,你是不是恨了我五年?从新兵连第一天,就恨我,觉得我天天体罚你,刁难你,针对你,看你是农村娃好欺负,对不对?”
我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来,愣了一下,低着头,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班长叹了口气,烟蒂烫到了手指,他才回过神,扔在地上踩灭,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和无奈:“我知道你恨我,这五年,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可我从来没跟你解释过,今天,你要转业了,明天就要走了,我必须跟你说清楚,我当年为啥对你那么狠。”
“你是咱们连里,唯一一个从农村来的新兵,家里条件不好,没背景,没靠山,体质最弱,胆子最小,性子实诚,不会耍滑头,不会讨好别人。”班长的声音有些沙哑,“新兵连是当兵的根基,根基打不好,后面的路根本走不下去。咱们是野战部队,随时要执行任务、演习、站岗,甚至要上一线,体能是保命的本事,纪律是立身的根本,心性是扛事的底气,我要是不对你狠,不把你的体能练出来,不把你的性子磨硬,你到了战斗班,根本扛不住高强度的训练,执行任务时,甚至会出事,会丢命!”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班长,眼睛瞪得大大的,心里第一次泛起波澜。
“你叠被子叠不好,我罚你站军姿、踩你的被子,不是故意刁难你,是因为部队里,叠被子叠的不是被子,是心性,是纪律,是服从。连一床被子都沉不下心叠好,将来怎么守得住纪律,怎么执行好任务?”
“你体能差,三公里跑不及格,我每天提前一小时拉你加练,跑不动拽着你,跑完罚你做俯卧撑,不是跟你过不去,是因为战场上,跑慢一步,就可能丢命,就可能拖累战友。我是你的班长,我带的兵,我不能让他在战场上掉链子,不能让他成为弱者!”
“你紧急集合慢,我扔你的背包,让你跑圈,不是让你难堪,是因为紧急集合就是打仗,慢一秒,就可能贻误战机,就可能让战友陷入危险。我必须让你把速度、纪律刻在骨子里,刻在本能里!”
班长说着,眼睛红了,他吸了吸鼻子,继续说:“你以为那些苦,都是你一个人扛?你新兵连发烧,半夜高烧39度,是我背着你,跑了两公里去卫生队,守在病床前,给你擦汗、喂药,守了你整整一夜,你以为是战友送你去的?”
“你想考士官,想留队,是我帮你找复习资料,找连长、指导员推荐,跟上级汇报你的表现,你以为是你自己运气好?”
“上次山区演习,你掉队了,体力不支,是我跟在你后面,悄悄帮你扛装备,给你递水,陪着你走到终点,你以为是你自己硬撑下来的?”
“我对你越狠,是越怕你将来吃亏,越怕你在部队立足不了,越怕你出事。我是你的班长,我带的兵,我要负责到底。哪怕你恨我,骂我,我也得严,我不能毁了你的前程,不能让你爸妈送你来当兵,最后失望而归。”
“我也是农村出来的,我知道农村娃当兵不容易,没背景,没依靠,只能靠自己,只能靠本事。我当年的班长,也是这么对我的,严是爱,松是害,我只是把这份爱,传给了你,只是方式太狠,让你受委屈了。”
班长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五年的怨恨、委屈、不解,在这一刻,瞬间崩塌,碎得一干二净。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地往下掉,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放声大哭。我哭自己的不懂事,哭自己的小心眼,哭自己记恨了班长五年,哭自己竟然没看懂班长藏在严厉背后的苦心,哭自己把最真心对自己的人,当成了仇人。
五年啊,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我每天都在恨他,躲着他,疏远他,可他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照顾我、帮助我、守护我,用最严厉的方式,给我铺好了当兵的路,让我从一个弱不禁风的农村娃,变成了一名合格的军人。
我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班长走过来,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当年训练时一样,只是这次,他的手很轻,很暖。
“别哭了,兵都是这么带出来的,恨我没关系,只要你平平安安,回到地方好好过日子,不给部队丢脸,我这个班长,就没白当。”班长的声音,也带着哽咽。
我抬起头,看着班长黝黑的脸,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头上悄悄冒出的白发,哭着说:“班长,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恨你五年,我不该不懂你的苦心……”
班长抹了抹我的眼泪,笑了笑,还是那副熟悉的样子,却温柔了太多:“傻小子,都过去了,当兵的,哪有那么多矫情。记住,不管到了地方,还是在部队,都要守住本心,好好做人,好好做事,别给咱连队丢脸,别给咱军人丢脸。”
那天晚上,我和班长在小树林里聊了很久,聊新兵连的苦,聊训练的累,聊农村娃的不容易,聊未来的日子。我把五年的心里话,全都跟班长说了,班长也跟我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那些藏在严厉背后的温柔,那些不为人知的守护,让我心里暖得发烫。
转业离队那天,班长送我到车站,给我塞了一包他家乡的特产,还有一本他亲手写的训练笔记。火车开动的那一刻,班长站在站台上,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我趴在车窗边,哭着回了一个军礼,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回到地方,我找了一份稳定的工作,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却踏踏实实。八年里,我和班长一直保持联系,逢年过节,我都会给他打电话、发微信,拜年、问好,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亲兄弟。后来班长也转业了,回到了老家,我们每年都会见一面,坐在一起喝酒、聊天,说起当年新兵连的“体罚”,都笑着红了眼眶。
如今再想起那段军营时光,我再也没有半点怨恨,只有满满的感恩。
当年的班长,不是凶神,不是刁难我的人,而是我军营里的父亲,是我人生路上的引路人。他用最严厉、最笨拙、最不被理解的方式,守护了我五年,教会我吃苦,教会我坚持,教会我做人,教会我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
我记恨了他五年,却要感恩他一辈子。
军营里的感情,就是这样,没有甜言蜜语,没有虚情假意,严厉是真,苛刻是真,守护也是真,疼爱也是真。那些当年让你委屈、让你怨恨的事,长大后才明白,全是藏在心底最深的爱。
班长,谢谢你,当年的狠,当年的严,当年的苦心,我这辈子,都记在心里,永远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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