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政局被俞斯年第三次放鸽子后,她撕了结婚申请,远赴他国工作【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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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子里的人都在传,说我程夏能攀上俞斯年这根高枝,纯粹是走了狗屎运,捡了谭可妍出国的漏。
在这场不对等的爱情博弈里,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笑话。
他们满怀恶意地期盼着,盼着那位传说中的“白月光”谭可妍一回国,我这个“替身”就会被俞斯年像丢垃圾一样扫地出门。
那将会是一场何其精彩的闹剧。
但他们都猜错了,没人窥探到我心底真正的秘密。
其实,我也在等。
我在等那个时刻,等攒够了失望,等俞斯年亲口把“分手”那两个字说出来。
下午五点半,深秋的夕阳像是被抽干了血色,惨淡地挂在民政局的窗棂上。
大厅里空荡荡的,最后一对办完离婚手续的夫妻已经面色铁青地离开,只有我还像尊雕塑一样坐在等待区。
工作人员一边整理文件,一边投来混杂着怜悯与不耐烦的目光。
“女士,不好意思,我们还有几分钟就下班了,你要等的人……还来吗?”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微皱的结婚申请表,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声音轻得仿佛一碰就碎:“麻烦再等一下,我最后……最后打个电话试试。”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拿起手机了。
屏幕幽冷的光打在脸上,上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十二个未接来电,红得刺眼。
我深吸一口气,拨出了第十三通。
听筒里依旧是那个冰冷的机械女声,没有任何温度地宣告着结局。
依旧被挂断了。
那一刻,我听到了心里有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
我静静地合上手机,对着工作人员那个充满同情的眼神,轻声说了句:“抱歉,耽误你们了。”
然后,我起身,转身,在这个原本应该许下终身誓言的地方,只留下了一个落寞的背影。
当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在我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我停下了脚步。
晚风凛冽,我抬起手,将那张承载着我五年青春与幻想的结婚申请表,一点一点,撕得粉碎。
碎纸片像是一场未亡的雪,被我随手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这已经是俞斯年第三次在约定的领证日爽约了。
事不过三,这也是最后一次。
我是爱俞斯年,爱了整整十年,但我不是一个为了爱就要把自尊踩在泥里任人践踏的傻瓜。
俞斯年,爱你这件耗尽我半生心力的事,从今以后,彻底画上句号。
拦下一辆出租车,我疲惫地靠在后座上,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朋友圈。
那一瞬间,大数据像是最残忍的刽子手,精准地推送了一条动态。
是我一个共同好友发的:【喜迎故人归,心情难以言表。欢迎女神可妍回国,未来满是希望!】
配图是一张在喧闹酒吧的照片。
在那个我疯狂拨打电话、独自在民政局苦等的时刻,俞斯年正坐在那里。
而他身边紧紧挨着的,正是谭可妍。
那是他的初恋,是他心口那颗永远无法抹去的朱砂痣,是他儿时的青梅竹马。
甚至,也曾是我最好的闺蜜。
我们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那种纠葛像藤蔓一样缠绕了半生,偏偏这一次谭可妍回国,他们像防贼一样,唯独瞒着我一个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让人窒息。
但我没有哭,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一个赞。
还没等对方因为这个赞而惊慌失措,微信顶端突然弹出了上司的消息框。
【华航的并购案现在没人接手,交给你了。】
这几个字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我瞬间从那种溺水般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我立刻挺直了腰背,回复了简洁有力的两个字:“收到。”
随后,我抬头看向后视镜里的司机,眼神里再无半点刚才的颓唐:“师傅,麻烦掉头,去德庆会计事务所。”
华航的项目金额大得惊人,是全公司最难啃的骨头。
但与其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家里一个人面对满室凄清发呆,我宁愿把自己扔进工作的洪流里,去事务所加班到天荒地老。
城市的夜色逐渐吞没了最后一丝余晖,霓虹灯开始闪烁,却照不亮归人的路。
直到深夜,我才拖着疲惫的身躯从事务所出来。
回到家时,屋子里黑漆漆的,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冷清得让人心头发寒。
这五年来,我早就习惯了这种等待和冷清。
洗漱完毕,我刚准备躺下,试图用睡眠来麻痹神经。
偏偏在这个时候,刺耳的门铃声忽然划破了寂静。
我皱了皱眉,披上外套起身去开门。
门锁转动,打开的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怔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那个让我爱恨交织的男人,还有那个我不愿面对的女人。
俞斯年醉得不省人事,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谭可妍身上。
这一幕,不仅刺眼,更像是一把尖刀,精准而狠辣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僵在原地,甚至忘了呼吸,足足愣了几秒钟,才强迫自己找回声音。
我看着谭可妍,语气淡漠得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谭可妍微笑着回应,那种笑容里藏着只有我们才懂的机锋。
她假装无意地问道:“对了,你怎么没去参加我的接风宴?大家都在呢。”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她依旧是当年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
穿着一袭不染纤尘的白裙,黑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肩头,美得像一幅画。
相比之下,穿着睡衣满脸疲惫的我,显得那么狼狈。
我语气平静,没有任何波澜:“今天本来是我和俞斯年领证的日子。”
这句话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谭可妍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换上了一副愧疚的表情:“啊?真的吗?不好意思啊,看来是我耽误了你们的大事。”
“没关系,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我冷冷地扫了一眼靠在她肩头的俞斯年,心里比外表看起来要平静得多。
反正这婚,在撕碎申请表的那一刻,我就没打算真的结。
我向后退了一步,侧身给他们让出了位置。
“要不进来坐坐?”
这下轮到谭可妍愣住了,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大度”。
她礼貌地拒绝道:“不了,我刚回国,行李还没收拾,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斯年就麻烦你照顾了。”
临走前,她还不忘展现她的“体贴”与“了解”。
“斯年喝多了容易头疼,你要记得给他煮那种放了陈皮的醒酒茶,蜂蜜要多放一点……”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掩嘴一笑。
“哎,你看我都忘了,现在你才是他女朋友了,这些习惯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谭可妍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
她在提醒我,无论我陪伴了多久,最了解俞斯年的人,永远是她。
我当然知道关于俞斯年的一切。
他在暗恋她的那些年里,我也在暗恋着他。那些点点滴滴,我在阴暗的角落里,早就摸得滚瓜烂熟。
但我没有乱了方寸,反倒勾起嘴角,回敬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
“是啊,真没想到。当年为了一份国外研究所的邀约,你能走得那么决绝,那么快就把俞斯年忘在脑后。现在对他喝醉的喜好倒记得挺清楚,真是稀奇。”
谭可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没再看她,直接关上门,扶着俞斯年跌跌撞撞地进了卧室。
把他扔在床上,我去拧了一把湿毛巾。
刚帮他擦完脸,俞斯年的眼睛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深不见底。
下一秒,天旋地转,他猛地发力,将我压在了身下,带着酒气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我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却被他强大的力气牢牢禁锢住。
卧室里昏黄的灯光暧昧不明,两个人的身影在墙上纠缠扭曲。
那不是温柔的欢爱,更像是一场宣泄。
我的指甲不自觉地划破了他瘦削的脊背,留下红色的抓痕。
俞斯年吃痛地皱眉,嘴唇贴在我的耳边,模糊不清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可妍,别乱来……”
那一刻,我的身体猛地一僵,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
哪怕是在这种最亲密的时刻,他心里叫的、念的,依然是那个人。
心里的痛像刀绞一样翻涌,我死死咬住嘴唇,忍住眼泪,闭上眼睛一声不吭地承受着这一切。
就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
结束后,房间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息。
我偷偷看了看熟睡过去的俞斯年,强撑着酸痛的身体起身。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我拿出一颗紧急避孕药,干咽了下去。
药片划过喉咙,胃里像着火一样烧灼,但我已经没有知觉了。
我重新躺回床上,背对着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刺进来。
闹钟响起,我醒来时,身边的位置早已空空如也,连余温都散尽了。
我迅速洗漱完毕,走出卧室,正好撞见正准备出门的俞斯年。
他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精英模样,站得笔挺,穿着一套剪裁讲究的深色西服。
眼神冷静得仿佛昨晚那个醉酒失态的人根本不是他。
“记得吃药。”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我系纽扣的手停顿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拽了一把,生疼。
我没告诉他我已经吃过了,只是随便应了一声:“嗯。”
他不想让我怀孕,不想让我生下他的孩子。
好在,我现在也没打算让我的孩子拥有这样一个父亲。
俞斯年听了答案,正要推门出去,手放在门把手上,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转过头,语气平淡:“昨天有点急事,忘了陪你去领证了。以后有时间咱们再去吧。”
这是俞斯年第三次跟我说这句话了。
每一次的理由都不同,但结果都一样。
我已经无话可说,只能机械地回答:“好,等你方便。”
我的态度比他想象中还要冷静,俞斯年似乎有些意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径直出门了。
看着门关上,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到了事务所,我没有走向工位,而是直接敲开了行政主管的大门。
“王姐,我的婚假不用批准了。”
主管王姐正喝着咖啡,闻言惊讶地抬头:“怎么?不是说好这周要领证结婚吗?婚礼改期了?”
我摇摇头,嘴角挂着一丝解脱的笑意:“不是,我不结了。”
看着行政主管那一脸惊愕到下巴快掉下来的样子,我把手里准备好的一叠资料递了过去。
“还有,这是我的申请书。我申请去德国分部常驻,下个月就出发。”
这下王姐更加吃惊了,她放下杯子,反复向我确认:
“程夏,你确定吗?你在德国那边几乎没什么根基,去那里就意味着一切都要重新开始,这可是个苦差事。”
我笑着,眼神无比认真:“王姐,国内一级高管的位置都已经满了,萝卜坑太少。要想往上走,不就得破釜沉舟,重头再来吗?”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要逃离的不仅仅是职场的天花板,更是这片让我窒息的空气。
走出主管办公室,我回到那个属于我的狭小空间,拿起堆积如山的案卷。
这一天,我把自己变成了一台工作的机器,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下班时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推开家门,客厅里亮着灯。
俞斯年正坐在沙发上,埋头在平板上写着什么复杂的公式。
他随意挽起衬衫的袖子,露出线条结实流畅的小臂,那是常年健身的结果。
见我回来,他合上平板,语气淡淡地抛出一句话:
“可妍回国了,你知道吗?”
“知道。”
我换着鞋,声音平静,“昨天你喝得烂醉,是她把你送回来的。”
俞斯年明显愣了一下,眉毛微微一挑,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还是避开了这个话题。
“过几天是她的生日,她组了个局,想邀请你一起去聚会。”
我动作一顿,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她想邀请我,怎么还得让你来传话?她没我微信吗?”
他避开我的视线,语气依旧平淡:“她现在就在我的研究所工作,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顺便让我告诉你一下。”
我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嘲讽。
我清楚地记得,五年前谭可妍执意出国时,俞斯年曾喝得酩酊大醉,发誓绝不让她留在自己的研究所附近,发誓要和她老死不相往来。
如今人家一回来,这誓言就像屁一样,放了也就散了。
我懒得再去翻这些旧账,只简单说了句:“知道了。”便结束了这场毫无营养的对话。
几天后,谭可妍生日当天。
俞斯年一大早就没了踪影,连早餐都没吃。
我洗漱完毕,走进衣帽间,望着那一排排挂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衣裙,忽然感到一阵怅然若失。
曾经为了迎合俞斯年的喜好,我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谭可妍。
谭可妍喜欢穿白色,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白,我也就跟着穿白,哪怕我内心真正爱的是热烈张扬的艳红。
我猛然发现,这些年我爱得太卑微,甚至卑微到了尘埃里,连自我都弄丢了。
既然决定离开,那就先从这一身皮囊开始改变吧。
我翻箱倒柜,终于在最底层掏出了五年前的那条旧红裙。
那是一条火红的鱼尾裙,热烈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穿上它,那剪裁完美的布料完整勾勒出我苗条的腰身和起伏的曲线。
看着镜中那个既陌生又熟悉、明艳动人的自己,我把头发高高挽起,涂上了最耀眼的大红唇膏。
这才是程夏,这才是那个还没爱上俞斯年时的程夏。
中午,我准时到了约定的包厢门口。
手刚搭在门把手上,就听见里面传来几个尖锐的女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
“什么?你居然请了程夏?请她干嘛呀?不仅扫兴,她能听得懂我们聊的学术话题吗?”
“就是说啊!她也就是个普通本科毕业,咱们在座的哪个不是清华北大的博士硕士?要不是看在斯年的面子上,她连这个门槛都迈不进来!”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调笑声:“斯年啊,既然咱们女神可妍回来了,你这心里到底咋想的?到底是选初恋还是选现任啊?”
我握着门把手的手顿了顿,指尖微微泛白。
我当然知道,俞斯年的这个“高知圈子”从来就没拿正眼瞧过我。
俞斯年是国内理论物理界最年轻的清北教授,天才光环加身。
而他的这些同行朋友,一个个自视甚高,觉得文凭就是阶级。他们常在背后议论,说我不够资格和谭可妍比,觉得俞斯年跟我在一起纯粹是退而求其次的凑合……
其实在职场上,我拼杀这么多年,论能力论见识,我自己也不觉得比这群象牙塔里的人差了多少。
以前为了维护俞斯年的面子,为了融入他的世界,这些闲言碎语我都忍了。
但现在,我都要走了,还没必要再忍气吞声?
我深呼吸一口气,猛地推开大门,昂首阔步地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人看到我这身红裙,有一瞬间的愣神,随即便是毫不掩饰的嘲笑,甚至没半点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包的羞愧。
“哟,小夏来了啊,快坐快坐,我们正开玩笑呢……”
在那一片嘈杂虚伪的笑声里,我嘴角勾起一抹冷艳的弧度,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
“挺好笑的,确实挺好笑。我就好奇问一句,不知道各位这一年的薪水加起来,够不够发我一个月的年终奖金?你们究竟是哪来的自信,觉得学历高就能在这个社会上横着走?”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瞬间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屋子里瞬间鸦雀无声,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盯着这个平时唯唯诺诺、任人嘲弄的女孩。
刚才说话最欢的那个男人,脸色阴晴不定,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一直坐在主位上的俞斯年终于抬眼瞥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艳,只有不满,冷声道:“程夏,这种笑话不合适,太尖锐了。”
我毫不退让地对上他的视线。
别人肆无忌惮嘲笑我的时候,他装聋作哑;现在我不过是回了一句嘴,他倒急着开口维护他的朋友了。
本质上,是因为他们骨子里的傲慢是一致的。
他也瞧不上我的学历,觉得我比不上谭可妍的高贵,觉得跟我在一是种无奈的妥协……
心口一阵发闷,正好见谭可妍满面春风地走过来打圆场。
“哎呀,你们少说两句。夏夏这人脾气一向比较直,大家别介意她。”
这股浓浓的“绿茶”味,说得真让人反胃。
按理说,放在以前,我肯定会当场气得跟她吵起来,非要争个黑白对错。
但奇怪的是,当我决定彻底放手俞斯年后,我发现自己竟然懒得跟谭可妍计较了。
就像看着一个小丑在表演。
我笑了笑,拉开椅子坐下,云淡风轻地说:“是啊,我脾气大,谁让我赚钱多底气足呢。”
谭可妍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我竟然不按套路出牌,准备好的一肚子话都被堵了回去。
等我坐稳,其他人见气氛僵硬,才开始强行找话题继续聊天。
有人故意提高嗓门说:“哎,老陈这次申请的那个国家级项目批下来了,光研究经费就几千万呢!”
“可不是嘛,这才是为国家做贡献。不像有些人,一身铜臭味,挣的都是资本家的黑心钱!”
我懒得理会这些指桑骂槐,只是低头喝茶。
心里想着,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忍受这群人的嘴脸了,以后天高海阔,再也不见。
看着俞斯年对那些针对我的话无动于衷,甚至还在和谭可妍低声谈笑,我心里忍不住苦笑了几秒。
聚会终于结束,俞斯年照例抢着付了账。
走出餐厅,他们两人并肩走在前头,我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不禁想起,五年前我们三个就是这么相处的。
那时候我是个小透明跟班。后来谭可妍出国了,我才终于“转正”成了俞斯年的女朋友,终于从他身后的影子里走到了他的身边。
我以为这五年,我已经改变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却没想到,只要谭可妍一回来,一切就像时光倒流,瞬间又回到了原点。
走到酒店门口,寒风瑟瑟。
俞斯年停下脚步,认真地问谭可妍:“这么晚了,有人接你吗?”
谭可妍点点头,眼神柔弱:“我哥哥说快到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停在门口。
车门一开,一个小男孩像炮弹一样冲了出来,兴奋地扑向谭可妍:“姑姑!生日快乐!”
紧接着,孩子转头看见了俞斯年,眼睛一亮,撒娇地喊道:“姑父!你怎么好久都没来看我了呀!”
这一声“姑父”,像是一道惊雷,炸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怔在了原地。
俞斯年下意识地瞥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低头摸了摸孩子的头,语气温和却含糊:“乖。”
然后他抬头叮嘱谭可妍:“路上小心,回家记得给我发消息报平安。”
谭可妍朝他甜甜地点头,在上车前,她那个看似无意的眼神,轻轻飘飘地落在了我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炫耀的烟火气,却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主权:
看到了吧程夏,我和俞斯年之间这盘根错节的关系,就算五年没有任何联系,也不是你能企及和替代的。
目送车子消失在夜色中,俞斯年才转过身,恢复了冷淡的表情对我说了句:“走吧。”
我也愣了一下,随后才迈开僵硬的腿,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人上了出租车,车厢里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俞斯年突然开口解释,声音有些干涩:“以前我跟那个孩子关系挺好,经常带他玩。没想到可妍没告诉他我们已经分手了,童言无忌,你别多想。”
听到这话,我转头望向他。
车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飞逝的路灯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依稀只能看见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露出的那部分神色模糊不清,让人看不透。
我细细琢磨着他的解释,最后只是轻轻地笑出了声。
误会是那孩子造成的吗?不,刚刚在现场,俞斯年只要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可他选择了沉默,任由那个称呼落在地上。
反倒是现在,没人了,他才跑来跟我不痛不痒地解释这一切……
你说,这好笑不好笑?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倒退的风景,不想再说话。
俞斯年没有得到预期的回应,便侧头望向我。
他的目光在我那件鲜红如火的裙子上停留了许久。
随后眉头一皱,带着一丝评判的意味说:“以后别穿红裙子了,太张扬,不适合你。”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里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到底是红色不适合我,还是俞斯年只喜欢我穿得像谭可妍那样清汤寡水?
我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悲凉,没有再回应。
俞斯年见我沉默抵抗,也冷了脸,转头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我们就像两个被强行捆绑在一起的陌生人,同处一室,却各怀心事。
回到家,我径直去了书房。
既然马上就要去德国了,当务之急是把丢下的德语重新捡起来。
幸好我以前有底子,重新学起来也不算太难。
我没有刻意躲着俞斯年学习,书本就摊在桌面上。但他经过书房几次,也没问一句我在干什么,似乎对我的一举一动早已漠不关心。
第二天,华航的并购案第一阶段终于确定了合作意向,这在业内是个大新闻。
为了庆祝,也为了拓展人脉,我趁势举办了个商业酒会。
那天我邀请了不少金融圈里的大佬,酒会办得非常成功,我也因为高兴,头一回在这种场合喝醉了。
好友兰伯特是个金发碧眼的德国帅哥,他皱着眉头扶住摇摇欲晃的我:“你们怎么都不管管?真让她喝成这样。现在怎么办?谁送她?”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面露难色。
“程总有男朋友吗?”
“应该没有吧,平时从来没听她提过,也没见谁来接过她。要是有人追,那个谁,是不是喜欢程夏来着?”
兰伯特听了,轻声哼了一句,正打算展现绅士风度亲自送我回家,我的手包里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简单的两个字——“斯年”。
兰伯特挑了挑眉,接起电话,顺手开了免提。
电话里立刻传来一个冷漠至极的男声,带着质问的口气。
“程夏,你在哪?几点了还不回家?”
虽说语气冷淡得像是在训斥下属,却证明了身份——这确实是个男朋友。
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窃窃私语:“程夏真有男朋友啊!”
只有兰伯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冷漠与不耐烦,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对着手机说道:“你好,我是程夏的同事。她现在喝醉了,状态不太好,你能来接她一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权衡这是否值得他跑一趟。
紧接着,男人的声音顿时冷了几分,只吐出两个字:“地址。”
听到地址后,他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连一句关心的询问都没有。
几个人更加惊愕,纷纷议论起来。
“这么多年了,我都没听程夏说过有男朋友,藏得够深的。”
“是啊,程夏以前为了赶项目,多少次通宵加班,从没见过有人来接她送口热饭,这男朋友当得也太隐形了吧。”
只有兰伯特望着我那张因醉酒而通红的脸,莫名地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心疼。
俞斯年赶到现场时,我的酒劲已经过去了不少,正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发呆。
他大步走过来,甚至没有跟周围的人打招呼,只是冷着脸站在我面前。
我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一时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俞斯年目光嫌弃地扫了我一圈,闻到那股酒气,眉头紧锁,冷声质问:“你非得这样喝醉吗?这就是你的工作方式?”
他根本不知道我为了这个项目付出了什么,只看到了我不体面的一面。
我脑袋有点昏乎,本能地想回嘴一句“当然有必要,这是我的事业”。
可是看着他那张不高兴的脸,我还是没忍心顶嘴。
我伸出手,像只被遗弃的小猫一样拉了拉他的衣角,软绵绵地撒娇:“斯年,我头疼,走吧,我们回家。”
俞斯年心里莫名感到一阵憋闷。他看了一眼旁边一直用审视目光打量他的兰伯特,不自然地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弯腰抱起我,大步离开。
一上车,我就靠在副驾驶上睡着了。
红灯间隙,俞斯年无意识地瞥了我一眼。
看见我今天在风衣里面穿着一件规规矩矩的白色衬衫,领口洁白,他的眉头这才松了下来。
果然,还是穿白色顺眼。
至少比那条红裙子看着清爽,没那么妖艳撩人,更像记忆中的样子。
回家后,俞斯年把我带进浴室,拧开冷水龙头,原本想帮我洗脸让我清醒清醒。
没想到冷水的刺激反而激起了我的反应。
我一把抓住他的领带,借着酒劲,拉着他猛地扑了上去。
我胡乱地吻着他的脸颊、下巴,还有那滚动的喉结,动作笨拙而急切。
俞斯年眼底的欲火瞬间被点燃,难以抑制。
他忍不住一只手按住我的后脑勺,反客为主,热烈地回应了我的吻。
浴室里的水汽氤氲,掩盖了那一刻的荒唐。
一切归于平静。
我趴在床上,脑袋渐渐清醒过来,但身体像被拆散了架一样,已无力翻身。
俞斯年慢条斯理地从浴室擦着头发出来,神色难得的柔和,似乎刚才的温存让他心情不错。
忽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看到来电显示是“谭可妍”三个字,他的神色瞬间变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马接起。
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谭可妍焦急带着哭腔的声音:“斯年!救命啊!我做饭的时候不小心油锅着火了,烟好大,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俞斯年脸色骤变,眼神里的柔情瞬间被焦急取代:“别怕!把燃气关了,拿锅盖盖上!我这就过来!”
挂断电话后,他几乎是弹跳着开始换衣服。
看到我一直趴在床上,睁着眼睛静静地盯着他看,他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习惯性地敷衍了一句借口:“研究所那边设备出了点急事,必须要我去处理一下,你先睡吧,今晚别等我了。”
说完,没等我任何反应,他飞快地穿好衣服,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门。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随着这声响,这个刚刚还有过肌肤之亲的家,瞬间又陷入了一片死寂的冷清。
我始终没出声,只是难堪地闭上了眼睛。
明明刚刚还挨得那么近,彼此的呼吸交融,肌肤余温都没散尽。
可他转头就能为了另一个女人的一通电话,迫不及待地跑出去,连个像样的谎话都懒得编圆。
过了好久。
我的手机在寂静的夜里突然响了起来。
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竟然也是谭可妍。
女人的直觉告诉我,这是她故意的。
铃声连绵不断,像是在催命。最后,我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谭可妍柔情似水的声音,背景音很安静,根本没有火灾后的混乱。
“斯年,我们和好吧。”
“我知道你还爱我,不然也不会我一通电话,你就丢下程夏,大半夜地跑来找我。”
我一时间呼吸停顿,手指紧紧地抠着手机边缘。
紧接着,俞斯年那略带沙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是,我确实还爱你。从来没变过。”
下一秒,电话被挂断。
“嘟——嘟——”的忙音在房间里回荡。
冷冰冰的手机屏幕光,映出我一张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
这一刻,我不知道自己该为什么而难过。
是为谭可妍仅仅一句电话,俞斯年就毫不犹豫地像丢垃圾一样抛弃我而难过?
还是该为,就算谭可妍当年在前途和他之间选择了前途,俞斯年仍能一次次毫无底线地宽恕她、爱她而感到心痛?
静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我想起了一件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往事。
那是谭可妍出国的第一年,也是俞斯年第一次拿到物理领域重量级大奖的那年。
那天,我满心欢喜,手捧着一大束鲜花想去后台给他一个惊喜。
走到门口,却无意中听见了俞斯年和同学的对话。
“哎,老俞,你和可妍的项目拿了大奖,这可是个好机会。你怎么不趁机去国外追回她?别告诉我你以后就真打算跟程夏在一起了?说实话,程夏除了那张脸能看,其他的家世、学历,根本配不上你。”
门外的我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
俞斯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手里的花都快拿不住了,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
“我会考虑的。”
第二天,他就跟我撒谎,说要去国外参加一个紧急学术会议,一周后回来。
虽然那时,我已经名义上是他的女朋友,但我卑微得连质问的勇气都没有。
我不敢直接问他:“你是不是去见谭可妍了?”
我害怕,一旦这层窗户纸捅破了,等待我的就是分手。
我只能红着眼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乖巧地说:“好,注意安全,我等你。”
那一周简直是度日如年。
俞斯年终于回国的那天,从不喝酒的他醉得酩酊大醉。
他靠在我的肩膀上,眼角带着泪,醉意朦胧地抱着我说:“夏夏,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了,你不会离开我吧?你会一直陪着我吧?”
我记得那时心疼得无以复加,紧紧抱住他,像是在抱一块浮木,承诺道:“我不会走的,永远不会。”
这句话,我信守承诺,整整坚持了五年。
我本以为只要我足够坚持,就能熬过风雨,迎来属于我们的好日子。
没想到,最后是我先累了。
在那个约定好的未来到来之前,我先垮了。
眼眶微红,我终于长叹一声,对着虚空喃喃自语:
“俞斯年,对不起啊,这一次,我要食言了。”
我要离开你了。
我不再需要你那施舍般的爱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顶着黑眼圈去了事务所。
刚进门就听说德国总部的领导今天特意飞过来北京考察。
而考察完后的行程,竟然是去爬长城,说是要领略中国文化。
作为即将调任德国的核心员工,我也只能硬着头皮陪同。
秋日的长城风大,台阶陡峭。
我爬了几个小时,才勉强到了一半的地方。
累得气喘吁吁,我坐在台阶上休息,忽然有人递过来一瓶水。
“给,喝口水。”
这声音太熟悉了。
我惊讶地抬头,逆着光,竟然看到了俞斯年!
我愣住了,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俞斯年拧开瓶盖,自然地喂我喝了几口。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我才缓过劲儿来,疑惑地问:“你怎么会在这?”
他没回答,反而转过身,对身边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介绍道:
“老陈,这是我女朋友,程夏。”
又转头对我说:“这是我大学同学,从山东来的研究员,陈非。”
我礼貌地站起来,伸出手笑着打招呼:“你好,陈先生。”
陈非热情地握手,笑得十分灿烂,眼神里满是打趣:“哎哟,老俞,可以啊!你女朋友真漂亮,这回是你赚到了。对了弟妹,你在哪儿高就啊?”
这个问题一出,俞斯年明显愣住了。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呃……她在一个小事务所做行政。”
我挑眉看他,心里冷笑一声。
原来在他心里,我只是个打杂的。
五年了,我从没换过工作,一路从助理做到合伙人,可对他来说,这种俗事根本不值得他浪费脑细胞去记。
于是我微笑着,语气清晰地补充道:“陈先生误会了,我在德庆会计事务所工作。”
陈非大吃一惊,一拳重重地锤在俞斯年肩膀上。
“我去!老俞你这也太谦虚了吧?德庆可是全球排名前四的一流事务所!如果你管德庆叫‘小事务所’,那中国恐怕就没有大公司了!弟妹这可是金领中的金领啊!”
俞斯年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似乎第一次认识我一样,然后陷入了沉默。
陈非没把这点小插曲放心上,看了看前面,兴致勃勃地说:“我先上去探探路,你们两口子慢慢爬,跟上点啊!”
说完他就一溜烟跑了。
只剩下我和俞斯年两个人,步调缓慢地继续往上爬。
山风呼啸,吹乱了我的头发。
俞斯年侧脸紧绷,不知在想什么,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故意让我难堪?”
我叹了口气,平静地说:“我在德庆,现在的职位是高级基金经理,负责数亿资金的投资管理。”
俞斯年低着头,不看我:“我们工作完全是不同领域的,你是搞金融的,我是搞物理的,我怎么会知道德庆这种商业机构?”
我沉默了一瞬,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笑着感叹了一句。
“是啊,我们确实是两个世界的人。以前是我太天真,非要往你的世界里挤。”
笑容一闪而过,我指了指前方:“行了,不聊了,我的领导在前面招手,我得去打招呼了。”
说完,我不等他回应,加快步伐,朝前走去。
到达烽火台,我走到德国领导身边。
领导正拿着望远镜看风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俞斯年,用德语问道:“那个是你男朋友?”
我点头:“是。”
领导开玩笑地说:“这么帅的男朋友,你舍得一个人去德国?怎么不带他一起去?”
这时俞斯年也走了过来,但他听不懂德语,只是平静地站在一旁望向远方。
那张脸庞依旧轮廓深邃,跟五年前让我心动时几乎没变。
但我此刻看着,内心却毫无波澜。
我轻笑了一声,率先移开了视线。
我知道俞斯年不会德语,于是当着他的面,用流利的德语,毫不避讳地回了一句:
“舍得。因为已经不爱了。”
从长城下来,我妥善送走了众多领导。
回头时,只剩下陈非一人站在停车场。
他指了指旁边的商铺:“老俞去买水了,马上回。”
我点点头。
陈非是个自来熟,话匣子关不住:“哎,弟妹,这次我来北京,爬长城其实只是顺带的。最重要的是帮市里的星空馆分馆——深空科普艺术馆做最后的开馆测试。”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那个可是你男朋友花了五年心血才搞定的项目,明天正式开馆,你作为家属肯定会去捧场的吧?”
星空馆?
我想起之前确实见俞斯年打开过相关的网页,但我以为那只是他的工作日常,就没多想。
我摇摇头:“他没告诉我这事。而且我明天下午有个很重要的跨国会议,恐怕走不开。”
陈非愣住了,一脸不可思议。他赶紧从包里掏出一张VIP门票,硬塞到我手里。
“哎呀,这老俞,搞研究搞傻了,这么大的事都能忘。你是他女朋友,这种高光时刻怎么能缺席?拿着拿着,一定要来!”
我接过那张烫金的门票,指尖摩挲着上面浩瀚的星空图案,心里五味杂陈。
俞斯年回来时递给我一瓶水,随口问道:“陈非刚才跟你嘀咕啥呢?”
我本能地把门票捏在手心藏进袖子里,摇摇头:“没什么,闲聊而已。”
第二天一早。
我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看着俞斯年从起床开始就像个陀螺一样忙个不停。
他破天荒地拿出那套只在领国家级奖项时才穿的高级定制西装,对着镜子仔细整理领带,发型也梳得一丝不苟。
那架势,隆重得就像要去参加自己的婚礼。
“我今天有点重要的事,可能晚点回来。”
临出门手搭在门把上时,俞斯年才想起来交代我一句。
显然,他并没有邀请我参加开幕式的意思,甚至提都没提。
心口像是被人重重锤了一拳,闷痛难忍。
但我面上依旧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好,祝你开馆顺利。”
俞斯年愣了一下,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你怎么知道是开馆……”
话还没说完,他兜里的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原本疑惑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温柔。
他立刻接起电话,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喂?你到了?这么快,我还想早点过去接你呢,怕你找不到路……”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谭可妍清脆的笑声。
家门在我面前被重重关上,阻隔了最后一丝声音。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被捏得皱皱巴巴的门票,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最后,我拿起手机,给助理打了个电话:
“小刘,把我下午的会议往后推两个小时。我有事,去不了了。”
下午两点,我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那座造型独特的星空馆。
距离我上一次来老馆,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次来,是因为俞斯年要在那里向谭可妍做那场轰动全校的表白。
那时候,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人群中围观,拼命鼓掌。没人知道,那场表白用的漫天星光布景,其实是我熬了三个通宵,亲手帮他布置的。
那今天呢?
这么隆重的开幕式,主角又会是谁?
开幕仪式已经开始,馆内灯光昏暗。我在人群中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像个幽灵。
聚光灯猛地打下,俞斯年身着盛装走上了舞台。
他身材高大挺拔,在灯光的加持下气场十足,引得台下不少女生发出压抑的尖叫。
他接过主持人的话筒,自信而从容地开始演讲:
“这是一个以‘深空’为主题的科普艺术馆,是我们团队耗时五年的心血结晶。”
“但这不仅仅是一个项目。这个艺术馆,对我个人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
他说着,目光温柔地投向台下第一排的正中央——那里坐着盛装出席的谭可妍。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多了几分磁性和深情:
“我曾和一个人约定,要一起去探索宇宙的终极秘密。虽然我们中间错过了五年,走了弯路,但好在,星光终会指引我们重逢。”
“这个艺术馆,就是我为她准备的重逢礼物。”
“谭可妍,谢谢你今天能来。欢迎回家。”
话音刚落,台下立刻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大家都被这番“深情”的告白打动了,甚至有人开始起哄。
只有我,呆呆地站在黑暗的人群中,看着俞斯年走下台,牵起谭可妍的手,两人在聚光灯下深情拥抱。
那光太亮了,刺得我眼睛生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我猛地转身,想要逃离这个修罗场,却一头撞上了刚从洗手间回来的陈非。
陈非看看台上还在拥抱的一对璧人,又看看脸色苍白如鬼的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尴尬、震惊、同情交织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弟妹,这……老俞他……”
可我已经不想听任何解释了。
我平静地绕过他,挺直脊背,快步离开了星空馆。
仿佛我从未来过。
走出大门,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眩晕。
我没有哭,只是径直回到了事务所,投入到了疯狂的工作中。
早知道如此,我还不如把那场会议开完算了,至少那个能给我带来钱。
工作结束后,我开车回家。
刚把车停好,就在小区楼下那盏昏黄的路灯下,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俞斯年和谭可妍,正像一对刚热恋的小情侣一样,肩并肩慢慢散步。
我忽然想起来,听说谭可妍回国后买的房子,是俞斯年跑前跑后帮她找的,就在我们要搬进去的新房隔壁单元。
原来所谓的“邻居”,是为了方便这一刻。
我没有躲避,轻轻走近,清晰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谭可妍低着头,一脸娇羞:“斯年,谢谢你的礼物,那个星空馆真的很美,我很喜欢。”
俞斯年的声音温柔如晚风,是我许久未曾听过的:“你喜欢就好,不枉费我这五年的心血。”
他们就这么慢悠悠地走到楼下。
分别时,俞斯年目送谭可妍上楼。
谭可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咬了咬嘴唇,转过身充满歉意地说:
“这么晚了,还让你特意送我回家,真是不好意思啊。”
“要是程夏知道了,又该跟你闹了吧?她那个人心思重……”
俞斯年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似乎对听到我的名字感到扫兴。
谭可妍捕捉到了他的表情,得意地笑了。
就在这时,我清冷的声音突兀地从他们背后的阴影里传来。
“我不介意。”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我从旁边的树下缓缓走出来,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平静地看着谭可妍,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互相送送回家,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程夏没那么小气。”
谭可妍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忽青忽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终于,她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是啊,看来是我想多了。夏夏最大方了。”
说完,她逃也似地转身上楼了。
我冷冷地扫了一眼站在原地的俞斯年,没说一句话,转身往前走去。
很快,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俞斯年跟了上来,但他一直保持着沉默,连一句哪怕是敷衍的解释都没有。
或许在他看来,只要我没当场发疯,这就不是个事儿。
刚进家门。
好友兰伯特的微信就轰炸了过来:【这周五晚上!大家准备给你办个盛大的欢送会!不准不来!必须带家属!】
看着屏幕,我笑了笑,心里有了决断。
我抬头看向正在换鞋的俞斯年,语气平静地问:“这周五我有个朋友聚会,你来吗?”
俞斯年愣了一下,明显有点惊讶。
交往五年,这是我第一次正式邀请他参加我的社交圈聚会。以前我都怕他不适应,刻意把我们隔离开。
对上我那双平稳如水、深不见底的眼眸,他心跳莫名加速了一下,下意识地答应:“好,我会去。”
周五聚会当天,我下班后直接去了餐厅。
包厢里已经热闹非凡。
朋友们一个个眼眶红红的,围着我说:“夏姐,你去德国了,以后再见面可能就难了,真舍不得你这尊大佛。”
我真心实意地笑着,挨个拥抱他们:“没事,等我在德国混出个人样来,当了霸道女总裁,再把你们一个个接过去好好养着,天天吃香喝辣。”
朋友们这才破涕为笑,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兰伯特看了看门口,疑惑地问:“你不是说那个神秘男朋友今天也来吗?人呢?不敢见公婆啊?”
我正准备回应,包厢门被推开,俞斯年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我们没迟到吧?”
我回头,瞳孔猛地一缩。
俞斯年确实来了。
可他身边,还挽着盛装打扮的谭可妍。
那一瞬间,整个包厢的空气都凝固了。
众人都惊讶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在我和谭可妍之间来回打转。
俞斯年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淡定地解释:“哦,路上碰到可妍,她听说我们要聚会,一个人也无聊,就想一起来凑凑热闹。大家不介意吧?”
我扯了扯嘴角,心里的荒谬感达到了顶峰。
我当然介意,介意得想把桌子掀了。
但谭可妍都已经站在这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了,我也不能当着这么多同事的面赶人走,那样太难看。
“怎么会呢,进来吧,别客气。”我只能这么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这顿所谓的“欢送宴”,吃得异常诡异和尴尬。
俞斯年完全无视了周围人的目光,在我朋友面前,自然而然地给谭可妍夹菜。
他笑着说:“给,这家的土豆炖排骨最有名,你以前最爱吃的,尝尝味道变没变。”
兰伯特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说:
“俞教授,你这男朋友当得真称职啊。不过你女朋友程夏就坐在旁边,她夹不到自己喜欢的菜,你怎么不帮帮忙啊?”
结果俞斯年手里的筷子一顿,愣在半空中。
他看着满桌的菜,竟然露出了一丝茫然——他根本不知道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我心里清楚得很,他从未了解过我的喜好。
“没事,我自己来就好,我有手。”
我尴尬地笑了笑,主动转动着桌上的转盘,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化解了这份难堪。
这顿饭在一股莫名其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终于结束了。
兰伯特不甘心就这么散场,提议道:“吃饱了,时间还早。不如去隔壁的桌游馆玩几 把狼人杀?消消食。”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兰伯特是想帮我找回场子,想让大家开心点。
可我一想到第二天我就要跟俞斯年彻底摊牌分手,心里就一阵疲惫。
正要拒绝,俞斯年竟然点头同意了:“行啊,好久没玩脑力游戏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桌游馆。
兰伯特自告奋勇当法官,发好身份牌后,大家纷纷闭上眼睛。
“天黑请闭眼……”
游戏进展得很快,几轮厮杀下来,局势逐渐明朗。
场上还有两只狼人。俞斯年拿到了预言家牌,逻辑清晰,成功查杀出了第一只狼,剩下一只隐狼还没确定。
我是女巫,手里握着最后一瓶毒药和解药,靠着直觉和逻辑撑到了最后一轮。
不知是巧合还是命运的黑色幽默,最后场上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我、俞斯年、谭可妍。
局势很明显,谭可妍就是那只深水狼。
我看着俞斯年,眼神坚定:“斯年,你是预言家,上一轮你验过我是金水(好人)。现在场上只剩咱们三个,只要你和我一起把票投给谭可妍,我们这局好人阵营就赢了。”
谭可妍知道自己身份即将曝光,她没有辩解逻辑,反而使出了杀手锏。
她嘟着嘴,拽着俞斯年的袖子撒娇,声音软糯:“斯年~我真的不是狼人啦!你怎么能怀疑我?你就信我一次行吗?求求你了~”
兰伯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不耐烦地催促:“好了好了,别演了,开始投票!3、2、1!”
我和谭可妍毫不意外地互相对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俞斯年身上。
俞斯年沉默了片刻,顶着众人灼灼的目光,缓缓抬起手。
就在大家以为他会投给谭可妍时,他的手指却指向了我。
低沉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我投程夏。我觉得她是狼。”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旁边的兰伯特炸了,冷笑一声把牌摔在桌上:
“哈!开什么玩笑?这也太离谱了吧?明明逻辑摆在面前还要硬保?这样玩还有意思吗?干脆别玩了,以后都靠撒娇骗票得了!”
谭可妍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刺得眼眶瞬间红了。
她楚楚可怜地看了俞斯年一眼,眼泪说来就来,转而对众人委屈地说:
“我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针对我?既然你们这么不喜欢我,不想跟我一起玩,那我走就是了!”
说完,她捂着脸,哭着甩门跑了出去。
俞斯年当场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他居高临下地指责我,语气里满是失望:“程夏,就个游戏而已,大家图个开心,你何必这么上纲上线?一定要赢吗?”
说完,他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就要追出门去找谭可妍。
那一刻,恐慌压倒了理智。
我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颤抖:“别走……斯年,别走。”
此时此刻,身边全是我的同事和朋友。
如果他就这么为了前女友追出去,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那我成什么了?
俞斯年脚步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他似乎也意识到了场合的不对。
可最终,他还是用力挣脱了我的手。
他客气而疏离地对满屋子的人说:“抱歉,今天这顿我请,大家随意玩。”
然后,他果断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包厢。
他再一次,在我和谭可妍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她。
我傻傻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代表“女巫”救人能力的牌,盯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一片荒凉。
现场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兰伯特满脸歉意地走过来:“对不起啊,程夏,我真没料到最后会搞成这样,早知道就不玩了。”
我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事,傻瓜,我知道你们是想为我出气。再说了,今天本来就是我的送别会,少了那两个碍眼的人,我们反而能畅所欲言,不是吗?”
灯光下,我的眼眶红得惊人,那是强忍泪水的痕迹。
我抓起桌上的酒杯,高高举起,声音高亢却带着一丝哽咽:
“来!都高兴点!我要去德国赚大钱了,这是天大的好事,你们得祝福我!”
“就祝我……”
我停顿了一下,泪光在眼底疯狂闪烁。
“祝我此去经年,前程似锦,心想事成!再无牵挂!”
众人相视一眼,眼里也都红了。
大家一齐举杯,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像是某种誓言的破碎与重建。
“祝你前程似锦,心想事成!”
聚会结束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收到了公司行政发来的机票信息。
【尊敬的程夏女士,您乘坐的北京直飞德国法兰克福的LH721航班,将于10月20日14点30分准时起飞,祝您旅途顺利。】
就在后天。
10月20日,就是我彻底离开俞斯年,把他还给人海的那一天。
我不愿再多想,从床底拖出那个尘封已久的行李箱,开始默默收拾行李。
正整理着衣物,门口传来了动静,俞斯年回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并没有再提桌游馆上的不愉快,我也没主动问他追出去后发生了什么。
只是,他明明看到我在收拾行李,箱子摊开在客厅中央那么显眼,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没有任何反应。
“你忙吧,我累了,先睡了。”
他就这么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进了浴室。
他既不关心我要去哪里出差,也不问我要去多久。
也许在他心里,笃定了我离不开他,绝不会真的离开,所以毫不在意。
抑或,哪怕他知道我要走,也觉得无所谓。
我一边机械地叠着衣服,一边翻出了压箱底的一个小包。
里面静静地躺着两张剧场盲盒票。
那是几个月前,我和俞斯年在剧场门口偶然抽奖赢的,可以免费兑换一场随机的话剧。
当时我们开心地约好一定要一起去,可谭可妍回国后,这件小事就被彻底遗忘了。
鬼使神差地,我举起票,叫住了刚出来的俞斯年:
“斯年,这两张票快过期了。我们明天去把这个用掉吧,别浪费了。”
俞斯年擦着头发,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随口答道:“行,听你的。”
我把票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看完那场戏,我们之间,或许就真的可以毫无遗憾地了断了。
第二天下午,我和俞斯年来到了剧场。
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我们抽中的,竟然是张爱玲的经典剧作《红玫瑰与白玫瑰》的改编版。
舞台上,灯光迷离。
这部话剧最著名的桥段,就是男主振保的那段内心独白。
演员用浑厚而沧桑的声音念道:
“每个男人的一生中,都有两个女人。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而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成了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永远的朱砂痣。”
这台词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在我的心上。
我看得入迷,眼眶不知不觉湿润了。
我不由自主地代入自己。
谭可妍无疑就是俞斯年心里那道求而不得的白月光,纯洁、神圣又美丽。
而我呢?
我是什么?
我不禁侧过头,偷偷望向身边的俞斯年。
却见他在昏暗的剧场里,根本没有看舞台一眼。
手机屏幕幽幽的蓝光照亮了他专注的脸——他正在全神贯注地回消息。
屏幕上,“可妍”两个字像针一样刺痛了我的眼睛。
【斯年,你在干嘛呀?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我想看电影,你能来陪我吗?】
【乖,再等会儿,我马上就过去。】
俞斯年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宠溺的笑。
那一刻,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迅速锁屏,抬头看见我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脸。
他愣了一下,疑惑地问:“怎么了?这么看着我?戏不好看吗?”
我摇摇头,把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没什么,很好看。”
我又重新望向舞台,心里想着。
或许对于俞斯年来说,我连那抹蚊子血都算不上。
充其量,也就是他寂寞时的一块抹布,用完了,就可以随手丢掉。
心口狠狠地疼,觉得自己这五年的坚持,既可笑又悲伤。
戏剧终于落幕,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向出口。
刚走出剧场大门,俞斯年就频频看表,显露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我明明知道他急着走是为了去赶谭可妍的约会,却还是忍不住犯了最后一次贱,开口挽留。
“斯年,我们回家吃饭吧。我今早去市场买了好多你爱吃的菜,有大虾,有排骨……”
俞斯年毫不犹豫地打断了我,语气坚决:
“不了,我待会儿还有点急事要处理。”
“就一顿饭而已,不会花你太多时间的。”
我近乎哀求地看着他,只想和他吃这最后一顿散伙饭,体面地为这段感情划上句号。
但俞斯年不愿意。
他的眼神清冷,淡然,与过去五年每一个敷衍我的日子没什么不同。
他整理了一下围巾,说道:“下次吧,乖。等我有空了,一定专门陪你吃大餐。”
这一刻,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我心里最后一丝火苗,终于彻底熄灭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涌遍全身。
我终于释怀了。
我照常和他道别,就像过去千百次那样,微笑着说:
“好,我知道了。那你去忙吧。”
俞斯年转身离开,脚步匆匆。
他不知道,这一句“下次”,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寒意顺着脚踝一点点往上爬。
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决绝转身,没有一丝迟疑。
程夏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吐尽胸腔里积压了五年的浊气。
她抬手,拦下了一辆疾驰而过的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那个男人的世界。
她对着虚空,轻声却笃定地呢喃:“没有下次了,俞斯年。”
声音很轻,却像是审判的锤音,重重落下。
回到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预约的快递小哥已经准时等候在门口。
这一夜,注定是场断舍离的浩劫。
程夏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后悔的余地。
她将那些根本无法带去德国的衣物,一件件整齐叠好,打包寄回了父母家。
随后,是那些承载着过往记忆的物件。
墙上的合影、架子上的情侣杯、不知何时买的配套钥匙扣……
她像个冷静的旁观者,将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连同那些早已褪色的甜蜜,一股脑地扔进了黑色的垃圾袋。
那种感觉,不像是在扔垃圾,更像是在给一段坏死的组织进行切除手术。
临走前,她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一叠厚厚的黄色便利贴。
那是她留给俞斯年最后的“礼物”,也是一场漫长的告别仪式。
第一张,贴在了冰箱冷硬的金属门上:
【绿叶蔬菜保鲜期短,最好三天内吃完,牛肉分装在冷冻层第二格,想吃的话记得提前一晚拿出来解冻,不然口感会柴。】
第二张,贴在了滚筒洗衣机的玻璃盖上:
【你的那些羊毛衫和高定西装太娇贵,千万别扔进去绞,得送去干洗店。深色和浅色的衣服记得分开,你以前总是不在乎,染了色又得重新买。】
第三张,贴在了阳台枯寂的窗台上:
【这盆绿植很怕旱,至少一周要浇透一次水,要是忘了,它真的会死给你看。】
就这样,一张接一张。
渐渐地,原本冷清的屋子,被这些明黄色的方块一点点填满。
像是一道道黄色的符咒,封印着这个家里曾经有过的烟火气。
程夏站在客厅中央,静静地环视着这一室的“杰作”。
这五年,她就是这样,用一张又一张写满叮嘱的便利贴,默默记录着自己对俞斯年卑微又细致的爱。
而俞斯年对她的回应,恰似对待这些便利贴的态度——需要时看一眼,用完了随手撕掉,从未想过要保存。
这,大概是她能给予他的,最后一份温柔了。
手里只剩下最后一张。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许久,墨水微微洇开。
程夏终于落笔,字迹清秀而决绝:
【俞斯年,分手快乐。】
她走到书房,将这张承载着结局的纸条,贴在了俞斯年最常使用的平板电脑屏幕正中央。
一切,尘埃落定。
程夏拉起沉重的行李箱,滚轮摩擦地板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像是碾碎了时光。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牢笼,转身离开。
门锁“咔哒”一声扣合,严丝合缝。
屋内重归死寂。
按照常理,俞斯年这种一心扑在学术和旧爱身上的人,原本应该对她的离开浑然不觉。
但他有个极其特殊的习惯——为了随时观察家里的猫(虽然猫早就送人了),他在家里装了监控。
实验室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凝重。
谭可妍坐在他身旁,虽然是用“实验数据出错”这种烂俗的借口把他骗了出来,此刻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慌。
俞斯年本来只是习惯性地想看看程夏在家里做什么,有没有给他留灯。
结果,监控画面刚一跳出来,那一室明黄色的便利贴便刺痛了他的眼。
而屏幕正中央特写放大的位置,“分手”两个字如同红色的警报,赫然映入眼帘。
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就像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惊雷劈中天灵盖,大脑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空白的断层。
什么冷静,什么理智,通通碎成了粉末。
谭可妍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见他脸色瞬间煞白,试探性地问道:“斯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俞斯年没有回答。
他猛地起身,动作大带翻了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巨响。
那张向来清冷淡漠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谭可妍认识他十年来从未见过的慌乱与失措。
他声音冷硬,甚至带着一丝颤抖:“今天先到这儿,剩下的数据你自己能应付。”
谭可妍心里“咯噔”一下,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事儿绝对和程夏脱不了干系。
她急忙伸手想要挽留,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是程夏那边出问题了吗?一点小事她自己能解决的,没必要你这么着急赶回去吧?”
搁在以前,俞斯年或许会停下脚步,耐心地听她说完,甚至会为了照顾她的情绪而留下来。
但现在,只要一想到那两个字,他就觉得自己像是在油锅上煎熬。
根本坐不住一秒。
“不必了。”
扔下这三个字,他抓起挂在实验室门口的风衣外套,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夜色里。
谭可妍的手僵在半空,没能留住人,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过了好半晌,她才咬着牙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阴冷:“帮我查点事……”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成了模糊的光影。
俞斯年一边单手掌控方向盘,一边疯狂地拨打程夏的电话。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那道冰冷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表面上,他依旧维持着那个清冷教授的皮囊,神色看起来还算平静。
但若是熟悉他的朋友在场,一眼就能看穿——他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还有那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都在昭示着他内心的兵荒马乱。
回到家,推开门的那一刻,俞斯年彻底崩溃了。
那种空荡感,不是物理空间上的空旷,而是某种灵魂被抽离后的死寂。
满屋子都贴满了黄色的便利贴。
阳台上,夕阳最后的余晖斜斜地洒进来,给那些黄色的纸张镀上了一层金边。
不像温暖,反倒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凄凉。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想要喊那个名字。
可理智又在嘲笑他:没意义了,她已经走远了,这个屋子里再也没有人会应声而来,笑着问他“饿不饿”。
这些便利贴,是她留给他最后的印记,也是对他最无声的控诉。
他发了疯似地冲过去,将那些纸条一张张撕下来。
撕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纸张的破碎,心头那一丝残存的理智也在一点点瓦解。
胸口那种紧缩的钝痛感,竟然比当年听说谭可妍出国嫁人时,还要来得更加猛烈和清晰。
俞斯年第一次感觉,原来有些事情,早已脱离了他自以为是的掌控。
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猛地想起程夏曾经提起过的工作单位,赶紧掏出手机搜索“德庆事务所”的地址。
顾不上整理仪容,他转身冲出门,急匆匆地赶去。
没有预约,被前台小姐礼貌而坚决地挡在了门外。
“我是她男朋友,有急事,能麻烦你帮我联系一下她吗?”他手心里全是冷汗,一向沉稳的声音此刻竟有些发颤。
前台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古怪:“你是她男朋友?这种事还需要我帮你联系?”
一句话,问得俞斯年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
是程夏的直属领导。
他看了一眼狼狈的俞斯年,并没有太多惊讶,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上。
走到一处安静的角落,俞斯年急忙用英语开口:“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在年会上见过一面。”
领导当然记得。
他也记得程夏当时介绍这个男人时,眼里那藏不住的光,以及现在……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你在公司是找不到她了。”
“她去哪了?请假了吗?”
“出国了,这几年都不会回来了。”
俞斯年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过了半晌,他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出国?”
领导脸色平和,可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根根毒针,精准地扎在俞斯年的心口:
“一个月前她就提交了德国外派的申请,手续走得很急。”
俞斯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阴沉得可怕。
一个月前?
那个时间点……不正是谭可妍回国的时候吗?
原来,从谭可妍踏上国土的那一刻起,程夏就已经在策划这场逃离了。
或许更早,她就已经决定要放弃他了。
想到这里,他胸口堵得慌,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她没告诉我这事……”他喃喃自语,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对上领导那带着几分戏谑和同情的目光,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恼火和羞耻。
“知道了,谢谢。”
他语气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转身狼狈离开。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领导坏笑着掏出手机,给程夏发了一条消息:
【你那个前男友追到公司来了,看样子估计会追着你去德国。】
发完消息,他耸了耸肩。
反正程夏此刻在万米高空的飞机上,收不到消息。
至于俞斯年怎么折腾,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回到那个贴满便利贴的家,俞斯年怒火中烧。
从公司同事那些异样的眼光,到程夏这般干脆利落的分手手段,每一样都让他心里苦涩难忍,尊严扫地。
尤其是看到那些还没撕完的便利贴,更是觉得刺眼至极。
“写这些东西,就是为了减轻你离开时的负罪感吗?程夏,我不允许你单方面宣布结束!”
他咬牙切齿,将剩下的便利贴一把抓下,用力揉成团。
纸张边缘锋利,划破了手心,渗出细密的血珠,可这点疼痛根本无法缓解他心头的暴躁。
他狠狠地将纸团砸进垃圾桶,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名字从脑海里剔除。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抓起手机,可屏幕上跳动的,却是一个朋友的名字,不是程夏。
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失落,但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
“斯年,你让我查的航班信息和她在德国的住址找到了,就在法兰克福……”
听到那个具体的地址,俞斯年心头那原本已经熄灭的火苗,瞬间又窜了起来,混杂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谢谢!回国我请你吃饭,吃最好的!”
说完,他立刻就要切出通话去订机票。
朋友却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开口道:
“这些都是小事,帮你是应该的。可斯年,你到底怎么想的?”
“可妍现在回国了,程夏又主动提了分手,这不是正好给你腾位置吗?这不就是你以前盼望的局面吗?你为什么还要费劲巴力地去找她?”
好友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像是一记重锤:
“难道你……是真的爱上那个替身了?”
俞斯年眉头紧锁,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内心的迷雾,让他心头猛地一震。
但他迅速将那种荒谬的感觉压了下去,强行辩解:
“没有,怎么可能。我只是想问清楚,既然在一起五年,哪怕分手也得有个正当理由。”
“难道我俞斯年,就是那种能被她随意抛弃的人吗?”
他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话语里那股浓浓的酸意和委屈。
但朋友却敏锐地听出了他声音里从未有过的愤怒和不甘。
哪怕当年谭可妍不辞而别,他也没像现在这样情绪波动如此之大。
朋友叹了口气,没再拆穿他,只是敷衍道:“行行行,你知道就好。那你忙,我不打扰你追责了。”
挂了电话,俞斯年沉思片刻,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可妍,我有话想说……”
订好最早的一班机票,俞斯年没有任何行李,只拿了护照和钱包,便匆忙赶往机场。
去机场的高速公路上,实验室负责人的电话追了过来:
“斯年,项目正是关键阶段,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你突然请假是什么意思?”
俞斯年紧握着方向盘,油门踩得轰鸣作响,语气沉着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偏执:
“家里有点急事,时间不长。如果顺利的话,明天我就能回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显然是被他这强硬的态度搞得有些措手不及。
半晌,负责人才低沉地说道:
“斯年,你要想清楚。可妍为了你,放弃了国外的优厚待遇特意回国。她这些天对你的心思,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你应该感觉得到。”
俞斯年心里烦躁到了极点,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
“这是我的私事,我自己会处理。”
言下之意,这趟德国,他非去不可。
“行,既然你这么说,我也没话说了。好自为之吧。”
电话被挂断。
俞斯年皱起眉头,看着前方延伸的道路。
直到这一刻,他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身边的圈子对程夏的排斥和轻视,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
这些人能当着他的面直说这种不客气的话,那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程夏这五年又遭受了多少冷眼和排挤?
他突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咬紧牙关,脚下猛踩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机场大厅里,人声鼎沸。
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操着各种语言,行色匆匆。
俞斯年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登机口。
坐在候机厅冰冷的椅子上时,他竟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紧张。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幻想十几个小时后的场景。
当他突然出现在德国,出现在她面前时,他要怎么质问程夏?
即使是分手,为什么不能当面说清楚?
五年感情,她从来都是温顺听话的,哪怕受了委屈也自己吞,为什么这次突然说分就分,一点余地都不留?
如果是介意谭可妍的事情,他心里其实也很烦恼——毕竟那是年少时的白月光,确实还有些情愫未断。
但程夏不是承诺过,会永远陪着他,做他最坚实的后盾吗?
才五年,承诺怎么就变了?
俞斯年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情绪渐渐从一开始的愤怒,转向了一种莫名的恐慌和想要挽回的冲动。
忽然,手机响起了刺耳的铃声,打破了他的沉思。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挂断。
但铃声执着地重新响起。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通了电话。
“你也是来劝我的吗?”他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倦意,甚至有一丝乞求放过的意味。
电话那头,谭可妍的声音依旧温柔如水,仿佛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生气。
曾经,俞斯年觉得这种不争不抢、温柔知性的性格最适合自己。
可现下听来,却觉得莫名烦躁,像是一层虚伪的糖衣。
“斯年,我不是来劝你的,我是来告诉你真相的。你不想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分手走得这么决绝吗?”
俞斯年握紧手机,指节泛白,艰难地问:“为什么?”
谭可妍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意味深长的嘲讽:
“因为她选了前途,而不是你。”
“这次德国外派的机会,是晋升合伙人的跳板,对她来说太重要了。去国外镀金磨一磨,回来就能直接做总负责人。你又何必去掣肘她的锦绣未来呢?”
谭可妍的话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了下来。
把俞斯年一直以来伪装的、给自己找借口的想法砸得粉碎。
他嘴唇动了动,下意识想否认,但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那个领导的话:
“她一个月前就申请出国了。”
逻辑闭环了。
所以,根本不是谭可妍回国逼走了她。
而是她自己早已权衡利弊,决定抛弃这段感情,只是恰巧碰上了谭可妍归来这个契机而已。
想到这里,俞斯年难堪地闭上了眼睛。
一股毁天灭地的愤怒和被背叛的耻辱感涌上心头。
他僵硬地挂断了电话,坐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里,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纹丝不动。
直到广播里甜美的女声响起:“前往法兰克福的旅客请注意,距离登机舱关闭还有十五分钟,请抓紧时间登机……”
俞斯年猛地睁开眼,恍然大悟。
原来自己就是一个笑话。
手里的机票此刻变得烫手又讽刺。
他讥讽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抓起行李,大步走向服务台。
脸上寒气逼人,吓得柜台地勤退后了一步。
“你好,我要退票。”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
当程夏走出机舱的那一刻,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陌生的国度,陌生的空气,还有那完全听不懂的德语广播。
德国分公司的负责人早已在出口等候。
那是个典型的实干派,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接到她后,直接开车送她去安排好的员工宿舍。
“公司在这边还在起步阶段,资源有限,宿舍条件肯定比不上国内舒服,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男人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穿梭在法兰克福的街道上,一边挤出时间跟她寒暄。
“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Felix,中文名字是曲同舟。”
“幸会,我是程夏。”
车窗外,异国的街景飞速掠过。
这里的建筑古老而沉稳,没有北京那般车水马龙的喧嚣,却有一种冷硬的秩序感。
程夏看着窗外,心里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没有俞斯年,没有谭可妍,没有那些需要她时刻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生活。
她不用再担心谁的胃病犯了,不用再记得谁的西装该送洗了。
从这一刻起,她是属于自己的程夏。
北京。
俞斯年退掉机票回到家后,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
那些被他扔掉的便利贴,他又鬼使神差地从垃圾桶里捡了回来。
一张张抚平,重新贴回了原来的位置。
看着满屋子的黄色纸条,他却再也感受不到那种被照顾的温情,只觉得满心讽刺。
原来,所有的深情,在利益面前,都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筹码。
一个月后。
俞斯年的生活看似恢复了正轨。
他依旧是那个受人敬仰的俞教授,项目进展顺利,学术成果斐然。
谭可妍也如愿以偿地重新回到了他的生活圈子。
聚会上,朋友们都在有意无意地撮合他们,毕竟在大家眼里,这是一对破镜重圆的璧人。
可只有俞斯年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他开始频繁地走神。
看到冰箱里的牛肉,会想起要解冻;看到阳台的绿植,会下意识地去浇水;洗衣服时,会盯着深浅不一的衣物发呆。
而那个真正教会他这些生活常识的人,却已经远在万里之外。
直到有一天,谭可妍在他家,试图帮他整理衣柜。
“斯年,这件衬衫旧了,我帮你扔了吧?”
俞斯年猛地冲过去,一把夺过那件衬衫,厉声道:“别碰我的东西!”
谭可妍被他的反应吓住了,眼圈瞬间红了:“你冲我发什么火?不就是一件破衬衫吗?是不是因为这是程夏买的?”
俞斯年握着衬衫的手微微颤抖。
那是程夏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他买的礼物,哪怕领口已经磨损,他也一直没舍得扔。
那一刻,他看着谭可妍委屈的脸,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疲惫感。
他终于承认,那个在他心里早已生根发芽、却被他视而不见的女人,真的无可替代。
德国的日子过得飞快。
程夏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新的知识和经验。
她不再是谁的附属品,而是一个独当一面的职场精英。
三个月后的一天,程夏刚结束一场艰难的谈判,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写字楼。
法兰克福的冬天来得很早,寒风凛冽。
她裹紧了大衣,正准备去坐地铁。
忽然,一个熟悉到让她灵魂战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程夏。”
那声音沙哑、疲惫,带着浓浓的风尘仆仆。
程夏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缓缓转过身。
几步之外,俞斯年就站在那里。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巴上带着青色的胡茬,那件他最爱的高定风衣此刻皱皱巴巴的。
但他手里,却死死地攥着一束红得刺眼的玫瑰。
在灰暗的冬日街头,那抹红,像是一团燃烧的火,又像是一道流血的伤口。
“你怎么在这里?”程夏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我来找你。”
俞斯年快步走上前,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和卑微:
“我等了你三天,每天都在这楼下守着。”
“有事吗?”
“我想和你谈谈。”他把花递到她面前,手有些抖,“红玫瑰,你以前说过最喜欢的。我记得了。”
程夏没有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束花,眼神里没有惊喜,只有悲悯。
“俞教授,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们已经分手了。”
“那不算!”
俞斯年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你没有当面跟我说清楚,只凭一张便利贴就要判我死刑?这不公平!”
“当面说?”
程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直接打断了他:
“俞斯年,你有给过我当面说的机会吗?”
“领证那天,我等到民政局关门,给你打了十三个电话,最后是在朋友圈看到你陪谭可妍去医院的照片。”
“深空艺术馆开馆,那是你最重要的时刻,你邀请了所有的朋友、同事、学生,唯独没有告诉我。我在新闻直播里,看着你和谭可妍站在一起剪彩。”
“谭可妍生日那天,你把我一个人扔在半路,头也不回地去找她。”
她深吸一口气,那些曾经让她痛不欲生的过往,如今说出来,竟然云淡风轻:
“俞斯年,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了。每一次,你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她。现在,轮到我选择我自己了,有什么问题吗?”
俞斯年的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的玫瑰几乎握不住。
“我知道我错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
“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我太习惯你的存在,把你对我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我没有尊重你的事业,没有去了解你的梦想,甚至……甚至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直到你离开,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家,我才发现我的心也空了。程夏,我不是来要求你回头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我可以申请调职,我可以来德国陪你,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程夏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爱到尘埃里的男人。
他此刻站在异国他乡的寒风里,手捧玫瑰,眼神恳切,卑微到了极点。
若是换作三个月前,她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看到这一幕,恐怕也会心软回头。
但现在,她的心里只有一片荒芜后的平静。
“不必了。”
程夏轻轻摇头,语气坚定:
“俞斯年,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从来都不是谭可妍。”
“而是你从未真正‘看见’过我。”
“你爱的,是那个默默跟在你身后、穿着白裙子笨拙地模仿谭可妍的影子,而不是那个有血有肉、有野心有梦想的程夏。”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剪裁利落的红色西装,那是她以前从来不敢穿的颜色,因为俞斯年说谭可妍只喜欢素色。
“看清楚了吗?这才是我。我喜欢热烈的红色,喜欢在职场上厮杀,喜欢挑战未知的世界。我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了。”
俞斯年愣在原地。
仿佛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女人。
她自信、挺拔、光芒四射,与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小心翼翼的女孩判若两人。
却美得让他心惊,让他绝望。
“我要走了,晚上还有个会。”
程夏看了一眼腕表,拉紧了大衣领口,“祝你前程似锦,俞教授。”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程夏!”
俞斯年不死心地在身后喊道,声音撕裂:“如果……如果我也能改变呢?”
程夏脚步微顿。
她回过头,隔着几米的距离,对着那个曾经深爱过的男人,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了。”
“而我,要开始我的新生活了。”
说完,她转身融入了法兰克福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玻璃门开合,那个红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俞斯年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手中的红玫瑰无力地垂下,花瓣散落一地,像极了那些曾经被他忽略、撕碎的便利贴。
最终,都化为了时光里无法挽回的尘埃。
半年后,慕尼黑。
程夏凭借出色的能力,接受了德国一家顶尖投资公司的offer,搬到了慕尼黑担任亚洲业务部主管。
新的工作充满挑战,但她乐在其中。
周末,她会去阿尔卑斯山滑雪,或者去听一场音乐会。
一个雪后的午后,前领导曲同舟来慕尼黑出差,约她喝咖啡。
“听说俞斯年回国后没多久就辞职了,”曲同舟一边搅拌着咖啡,一边随口说道,“他离开了那个捧着铁饭碗的研究所,去了上海一家民营航天公司,从基层工程师做起。”
程夏挑了挑眉,有些意外:“这不像他的风格,他以前最看重那些头衔。”
“人总是会变的嘛。”曲同舟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就像你,现在变得更自信,更耀眼了。”
“因为我在做自己。”程夏莞尔一笑。
咖啡厅挂着的电视正在播放国际新闻。
一则关于中国民营航天技术突破的报道一闪而过。
画面里,俞斯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装,戴着安全帽,正对着图纸跟人激烈讨论着什么。
他看起来比以前黑了,瘦了,脸上沾着油污。
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亮,透着一股脚踏实地的坚毅。
程夏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窗外,慕尼黑的天空湛蓝如洗,积雪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
她忽然想起了张爱玲的那句经典:
“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
她曾经是俞斯年眼中微不足道的蚊子血,而谭可妍是他求而不得的明月光。
后来,她走了,成了他心口那颗永远无法愈合的朱砂痣。
但这又如何呢?
现在的她,不再是谁的玫瑰。
她是一棵树。
扎根于自己的土壤,向着属于自己的天空,肆意生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新认识的一位德国建筑师发来的消息:
【程,周末去苏黎世看展吗?听说那边的湖水很美。】
程夏嘴角上扬,回复道:【当然。】
她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咖啡微苦,回味却是醇厚的甘甜。
就像生活本身。
窗外,阳光正好,万物温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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