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高档茶楼的包厢里,冷气开得很足。
苏青把那个限量款的爱马仕包往桌上一扔,金属扣撞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保养得很好,六十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出头,手指上那颗翡翠戒指绿得流油。
相比之下,坐在对面的刘桂英就像是个要饭的。
刘桂英穿着洗发白的蓝布褂子,两只手像老树皮一样粗糙,局促地搓着衣角。
旁边坐着个三十岁的男人,黑脸膛,闷着头不敢看人。
“你要多少钱?”苏青开口了,声音透着股高高在上的嫌弃,“十万?二十万?拿了钱赶紧走,别让我家里人看见。”
刘桂英没动那张银行卡。
她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突然闪过一丝精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苏青脸上。
“妹子,我不缺钱。”
刘桂英笑了,笑得让人从脚底板冒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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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69年的冬月,那是真冷啊。
大雪封了山,张家沟穷得叮当响。
刘桂英那时才过门两年,男人叫张大军,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老实人。
那时候日子苦,刘桂英却是个热心肠。
她寻思着,自己虽然没文化,但有一把子力气,能把这穷日子过好。
可她万万没想到,那年村里来了几个城里的知青。
其中有个女娃,叫苏青。
长得那是真水灵,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说话轻声细语,跟村里这些大嗓门婆娘完全是两个物种。
大队支书看苏青身子骨弱,干不了重活,就安排她住在村东头的仓库里,离刘桂英家不远。
刘桂英看着这城里来的娇小姐可怜,大冬天的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她心软了。
“大军,你去给苏知青送捆柴火吧,别把人冻坏了。”刘桂英一边纳鞋底,一边嘱咐自家男人。
张大军闷声应了一句,扛起柴火就去了。
这一去,就是一个多钟头。
刘桂英也没多想,那时候人心淳朴,谁能想到那一捆柴火,最后能把自个儿的家给烧没了呢?
02.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青往刘桂英家跑得越来越勤。
借盐,借针线,有时候就是单纯来坐坐。
刘桂英还挺高兴,觉得跟文化人说话,自己也沾了点墨水味。
她每次烙了白面饼,自己舍不得吃,都要给苏青留两张。
“嫂子,你真好,比我亲姐都好。”苏青拉着刘桂英的手,眼泪汪汪的。
刘桂英被这一声“嫂子”叫得心里热乎乎的。
可慢慢地,村里开始有了闲话。
先是隔壁二婶子,在井边洗衣服的时候,阴阳怪气地提了一嘴:“桂英啊,你家大军最近咋总往知青点跑?说是帮人修屋顶,这屋顶修了半个月还没修好?”
刘桂英脸一沉:“二婶,你别嚼舌根,人家苏知青是文化人,不懂这些粗活,大军是去帮忙。”
“是是是,帮忙。”二婶子撇撇嘴,把棒槌砸得震天响,“就怕帮着帮着,帮到炕头上去了。”
刘桂英骂了回去,心里却像扎了根刺。
那天晚上,张大军回来得晚。
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雪花膏味儿,那是苏青身上常有的味道。
刘桂英闻着那味儿,看着男人躲闪的眼神,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
“你干啥去了?”刘桂英问。
张大军低着头扒饭,筷子都在抖:“没……没干啥,苏知青谈……谈文学,我不懂,就听听。”
谈文学?
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泥腿子,跟个城里女学生谈文学?
刘桂英没拆穿,但心彻底凉了半截。
03.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转过年,1971年春天,天刚暖和,出大事了。
苏青怀孕了。
这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可是要把脊梁骨戳断的大丑事。
大姑娘家家的,肚子大了,孩子的爹是谁?
苏青躲在屋里哭,死活不说。
大队支书气得拍桌子,说要把她拉去批斗。
张大军这时候站出来了。
他跪在刘桂英面前,自己扇自己大嘴巴子,扇得嘴角流血。
“桂英,我对不起你!是我作孽!是我不是人!”
刘桂英坐在炕沿上,看着这个跟自己睡一张床的男人,只觉得恶心。
她想哭,可眼泪早干了。
“你想咋办?”刘桂英冷冷地问。
“苏青……苏青她家里来信了,说有招工指标,能回城了。”张大军哭丧着脸,“可这肚子……带着孩子回不去啊。”
刘桂英听明白了。
这是要把孩子生下来,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所以呢?”
“桂英,你行行好,那是条人命啊!”张大军抱着刘桂英的大腿嚎,“苏青说了,只要孩子生下来,她就走,这辈子不回来,孩子归咱们,以后……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刘桂英一脚把张大军踹翻在地。
好好过日子?
帮小三养野种,这叫好好过日子?
可看着张大军那个怂样,再想想苏青肚子里那块肉,刘桂英心里的恨意翻江倒海,最后化成了一声长叹。
她是真狠不下那颗心,看着一条小命就这么没了。
“生下来。”刘桂英咬着牙,嘴唇都咬破了,“生下来,我养。”
04.
孩子是个带把的,取名叫张强。
苏青生完孩子没出月子,招工的通知就下来了。
那天早上,雾很大。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村口,是来接苏青的。
苏青裹着头巾,脸色苍白,手里提着个小皮箱。
她连看都没看一眼那个哇哇大哭的婴儿,更没看一眼站在墙根底下的张大军。
刘桂英抱着孩子站在门口,风吹得她头发乱飞。
苏青路过刘桂英身边时,停了一下。
“嫂子,对不起。”
声音很轻,像蚊子哼哼。
刘桂英没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饿了,小嘴到处乱拱,找奶吃。
苏青走了,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张大军蹲在地上,像个丢了魂的癞皮狗。
从那天起,刘桂英就成了村里最大的笑话。
自己的孩子没生出来,先给男人养了个私生子。
还得装作是自己生的,或者是远房亲戚过继的,可村里谁不清楚这点烂事?
“看那个刘桂英,真是个傻大姐,替人家养儿子,将来指不定是个白眼狼。”
“就是,那可是知青的种,心气高着呢。”
这些话,刘桂英天天听,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她看着怀里的小张强,粉粉嫩嫩的一团,心里五味杂陈。
她恨苏青,恨张大军,可孩子冲她咧嘴一笑的时候,她的心又软了。
“作孽啊!”刘桂英叹了口气,解开衣襟。
虽然她没生过,但为了这孩子,她硬是用草药催下了奶水。
这一喂,就是三十年。
05.
时间这东西,最不经混。
一眨眼,张强五岁了。
张大军的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
当年那点子花花肠子,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他整天咳嗽,干不了重活,家里的地全靠刘桂英一个人伺候。
刘桂英不仅要养小的,还得伺候老的。
张强这孩子,从小就敏感。
虽然刘桂英对他视如己出,甚至比对后来自己生的闺女还要好,可有些事,是瞒不住的。
那天,张强从外面哭着跑回来,额头上破了个大口子,流了一脸血。
“妈!他们打我!”
刘桂英心疼坏了,一把搂住孩子:“谁?谁打我家强子?”
“二狗子他们……他们说我是野种!说我妈是城里的破鞋,不要我了!”
张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死死盯着刘桂英,“妈,我是你亲生的吗?我亲妈真的不要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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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桂英的心,像被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她看着孩子满脸的血,手都在哆嗦。
这就是她最怕的一天。
她该怎么说?说你那个亲妈现在指不定在城里吃香喝辣,早把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时候,一直躺在炕上咳嗽的张大军突然剧烈喘息起来,一口气没上来,脸憋成了猪肝色。
“大军!大军!”刘桂英顾不上回答孩子,扑向了炕头。
那天晚上,张大军走了。
临死前,他拉着刘桂英的手,眼珠子瞪得溜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别……别去找……别……”
手一松,人没了。
刘桂英知道他的意思。
他是怕刘桂英带着孩子去找苏青,怕打破了那女人现在的宁静生活。
都这时候了,他护着的还是那个女人。
刘桂英看着死去的丈夫,又看看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张强,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但这泪不是伤心,是恨。
这笔账,还没完。
06.
家里顶梁柱倒了,天塌了一半。
刘桂英没时间悲伤。
还得活人呢。
为了养大张强和后面生的闺女,刘桂英什么活都干。
那时候包产到户刚开始,她一个人种了十亩地。
农忙的时候,她背着闺女,领着张强,在田里割麦子。
手上的口子旧的没好又添新的,到了冬天,手裂得像干涸的河沟,一碰就钻心的疼。
张强也争气,读书好,懂事早。
虽然没考上大学,但学了个修车的技术,在镇上开了个修理铺。
日子眼瞅着要好起来了。
可一谈婚论嫁,问题又来了。
张强今年三十了,谈了个对象,是邻村的小芳。
姑娘挺好,就是家里丈母娘难缠。
“桂英啊,不是我挑理。”媒人在刘桂英家炕头上嗑着瓜子,吐了一地瓜子皮,“人家女方说了,要在县城买套房,还得给十八万彩礼。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刘桂英听得脑仁疼。
县城的房?还得十八万彩礼?
把她这把老骨头拆了卖,也凑不够这个数啊。
家里的积蓄加上张强修车攒的钱,满打满算也就十万块。
“他婶子,能不能商量商量?这孩子你也知道,踏实肯干……”
“肯干有啥用?”媒人翻了个白眼,“现在谁家嫁闺女不看条件?再说……你家强子那身世,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人家姑娘肯嫁就不错了。”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得刘桂英脸火辣辣的。
身世。
又是身世。
这顶“野种”的帽子,戴了三十年,还没摘下来。
晚上,张强蹲在院子里抽烟,脚边扔了一堆烟头。
“妈,要不算了吧。”张强声音哑哑的,“小芳那边……我不想耽误人家。”
刘桂英看着儿子那佝偻的背影,像极了当年的张大军。
但张强比他爹有种,他是在忍,在憋屈。
那一刻,刘桂英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压在心底三十年的决定。
07.
“强子,咱们进城。”
第二天一早,刘桂英一边收拾包袱,一边对儿子说。
张强愣住了:“进城?进城干啥?妈,你不是最讨厌城里吗?”
“去找钱。”刘桂英把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塞进贴身口袋里。
照片上,年轻的苏青笑颜如花,旁边站着傻愣愣的张大军。
“找谁要钱?”
“找你亲妈。”
这一句话,像炸雷一样在屋里炸开了。
张强手里的馒头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妈……你……你知道她在哪?”
“知道。”刘桂英冷笑一声,“这些年,我虽然没去找过她,但她的消息,我一直留着心呢。”
其实刘桂英撒谎了。
她哪知道苏青在哪。
她只知道,当年苏青考上的大学,后来分配到了省城的那个设计院。
凭着这一个线索,她就要去大海捞针。
为了儿子这套房,为了儿子能挺直腰杆娶媳妇,这张老脸,她不要了。
她要把这三十年的苦,折现成真金白银,讨回来。
08.
娘俩坐了大巴,又倒了绿皮火车,折腾了一天一夜,才到了省城。
看着满大街的高楼大厦,刘桂英眼晕。
城里真大啊,车多得像蚂蚁,人走得飞快。
张强背着个编织袋,紧紧护着刘桂英,生怕走散了。
“妈,咱们上哪找啊?”张强看着这花花世界,心里发虚。
“去省设计院。”刘桂英咬着牙说。
到了设计院门口,被保安拦住了。
“干什么的?找谁?”保安看这娘俩穿得土里土气,眼神里全是警惕。
“找苏青。”刘桂英挺直了腰杆,“我是她老家亲戚。”
“苏青?”保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说的是苏总工吧?她早退休了,哪还在这上班啊。”
“退休了?那……那她家住哪?”
“这我哪知道,那是领导的事。”保安摆摆手,“去去去,别在这挡道。”
线索断了。
张强拉了拉刘桂英的袖子:“妈,要不回去吧。这么大的城市,上哪找去?”
刘桂英不甘心。
她在设计院门口坐了一天。
饿了就啃口自带的干粮,渴了喝口凉水。
她就不信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只要苏青还在这个城市,她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也许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
傍晚时候,有个下班的老大姐,看刘桂英实在可怜,多嘴问了一句。
一听是找苏青,那大姐眼神有点复杂。
“你是她乡下亲戚?”
“对,我是她……表姐。”刘桂英撒谎都不带眨眼的。
“苏工啊,现在混得好着呢。住在这个市最高级的别墅区,叫什么‘云顶山庄’。听说她老伴家里有钱得很。”
云顶山庄。
听听这名字,都在云彩眼儿里了。
刘桂英记下了这四个字,拉起张强:“走,去云顶山庄。”
09.
云顶山庄门口的保安更凶,直接不让进。
刘桂英也没闹。
她在门口守了两天。
她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三十年都守过来了,还差这一两天?
第三天上午,一辆黑色的大奔缓缓开了出来。
车窗半降着,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
虽然岁月留下了痕迹,虽然皮肤没那么紧致了,但那个眉眼,那个神态,化成灰刘桂英都认识。
是苏青。
她老了,但老得很优雅,很有富贵气。
跟在田垄里刨食的刘桂英,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苏青!”
刘桂英猛地冲了上去,拦在了车头前。
司机吓得一脚急刹车,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张强吓傻了,赶紧跑过去扶住母亲:“妈!你不要命了!”
车门开了。
苏青皱着眉头走了下来,穿着一身真丝的长裙,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
她看着眼前这个疯婆子一样的农村老太太,先是疑惑,然后瞳孔猛地一缩。
记忆的大门被撞开了。
那个在雪地里给她送柴火的嫂子,那个给她烙饼吃的嫂子,那个……替她养了三十年儿子的嫂子。
“刘……刘桂英?”苏青的声音在颤抖。
刘桂英拍了拍身上的土,推开张强的搀扶,站直了身子。
“苏大设计师,还记得我啊。”刘桂英冷冷地说,“我还以为你贵人多忘事,早把张家沟的那笔烂账给忘了呢。”
苏青的目光越过刘桂英,落在了旁边的张强身上。
那个黑脸膛的汉子,眉眼间依稀有着张大军的影子,但更多的是……她自己的轮廓。
苏青的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镇定。
“上车吧。去个安静的地方说。”
10.
茶楼的包厢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苏青叫了一壶好茶,那一壶茶钱,够刘桂英一家吃一个月的。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吧?”苏青端着茶杯,没喝,只是在手里转着。
“好?托你的福,大军死了二十五年了。我一个人拉扯俩孩子,好得不能再好了。”刘桂英的话里带着刺。
苏青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
“大军……死了?”
“死了。死的时候还念叨着你的名字,让你别回来,别打扰你的好日子。”
苏青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刘桂英面前。
“这里面有五十万。密码是六个八。”苏青不敢看张强的眼睛,“算是……我对当年的补偿。”
五十万。
对于刘桂英来说,这是个天文数字。
有了这钱,张强的房子有了,媳妇有了,后半辈子都有着落了。
但这钱,烫手。
是用尊严换来的,是用这三十年的屈辱换来的。
张强一直没说话,死死盯着桌上那张卡,拳头捏得咯咯响。
“妈,咱们走吧。这钱,我不要。”张强突然站了起来,拉着刘桂英就要走。
“站住!”刘桂英一把甩开儿子的手。
她把那张卡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苏青。
“苏青,你以为五十万就能买断三十年的母子情?就能买断一条命?”
“那你还想怎么样?”苏青有些恼怒了,声音拔高了几度,“当年的事是我不对,但我也有我的苦衷!我现在有家庭,有孩子,我不希望……不希望过去的事情毁了我现在的生活。”
原来如此。
她是怕张强的存在,暴露了她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影响了她现在的阔太太地位。
刘桂英笑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纸。
那是当年张大军写给苏青的信,被退回来的。
还有苏青当年走的时候,留下的一张写着“永不相忘”的字条。
更重要的,还有一份医院的诊断书,那是张强小时候得病时验血的单子。
“苏青,我不光要这五十万。”
刘桂英把那叠纸拍在桌上,身子前倾,死死盯着苏青那张保养精致的脸,一字一顿地说:
“我还要你那个当大官的老公,还有你现在那个引以为傲的女儿,都知道这事儿。”
“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那个高贵典雅的妈,当年在农村炕头上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又怎么狠心扔下亲生儿子不管不顾!”
“我要让你这三十年堆起来的面子,一张一张,全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