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国栋,猪……猪全都……”妻子声音发颤,话都说不囫囵。
我冲进猪圈,一股刺鼻的农药味混着腥臭扑面而来,十二头肥硕的年猪,我们全家一年的指望,此刻全躺在地上,口吐白沫,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兽医老张脸色铁青:“是剧毒农药,从水井里来的。”
我猛地抬头,望向隔壁王大壮家升起的炊烟。
“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啊!”妻子瘫在地上,哭声撕心裂肺。
我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最终却缓缓松开,“不哭了,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能让他后悔一辈子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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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床。
北方的冬天,冷得像把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我哈了口白气,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拎起两大桶冒着热气的猪食,走向后院的猪圈。这是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猪圈里的十二头大家伙,每一头都养得膘肥体壮,油光水滑,一听到我的脚步声,就会此起彼伏地哼哼起来,抢着把猪嘴凑到食槽边。
这哼哼声,对我来说,比世上任何音乐都动听,那是三万多块钱在向我招手,是儿子林小宇下学期沉甸甸的学费和生活费,是我们一家人来年的奔头。
可今天,猪圈里静得出奇。我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脚步。
走到猪圈门口,一股不对劲的气味钻进鼻孔,不是平日里那种熟悉的猪粪和饲料混合的味道,倒像是什么东西烂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化学药剂味。
我推开栅栏门,眼前的景象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十二头猪,一头不落地全趴在地上,没了往日的活力。
食槽是空的,水槽里的水却满满当当。
离我最近的那头最壮的“猪王”,嘴角挂着白色的涎沫,四肢僵硬地伸着,还在一阵一阵地抽搐,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其他的猪也差不多,有的已经没了动静,有的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猪!我的猪!”我脑子“嗡”的一声,扔下木桶就冲了过去。
我蹲下身,颤抖着手去摸那头“猪王”,它的身体烫得吓人,皮肤下的肌肉像波浪一样抖动着。我拼命地摇晃它,可它只是无力地哼了两声,眼睛慢慢失去了神采。
“他娘的!这是怎么了!”我急得满头大汗,转身就往村东头跑,去找村里唯一的兽医老张。我跑得太急,半路还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冻硬的土路上,钻心地疼,可我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
老张被我从热被窝里拽了出来,他披着大衣,趿拉着鞋,跟着我一路小跑到猪圈。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铁青。
“国栋,你这猪……是中毒了。”他蹲下身,掰开一头猪的嘴巴,又翻了翻它的眼皮,语气十分肯定,“而且毒性很烈,是急性的。”
中毒?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老张走到水槽边,弯腰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点水,放在鼻子下面仔细辨别。
“是水的问题。”他站起身,指着院子里的那口老井,“毒就下在井里。这水里有浓烈的农药味,错不了,是有机磷类的剧毒农言。”
老张的话像一道晴天霹雳,把我打蒙了。
井里?我家这口井,全家的吃喝拉撒,还有这十二头猪的饮水,都指望它。谁会这么歹毒,往井里投毒?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猛地从我脑海里闪过。
是昨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借着月光,好像看到隔壁王大壮家的院墙边,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当时我没在意,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现在想来,那身影的轮廓,那走路一瘸一拐的姿势,分明就是王大壮!
“王大壮!一定是他!”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她听到了动静,跑出来一看,当场就瘫坐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我的猪啊!这可怎么办啊!天杀的啊!”她一边哭一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这十二头猪,是她一头一头喂大的,每天割猪草、煮猪食,比照顾孩子还尽心。
这一年来,我们夫妻俩起早贪黑,把所有的心血都耗在了它们身上,就盼着年前卖个好价钱,给正在读高三的儿子小宇交学费,剩下的钱再稍微修缮一下老屋。现在,一切都完了。
妻子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反复切割。
我蹲下身,想扶她起来,可自己的腿也软得像棉花。我看着满圈的死猪,看着悲痛欲绝的妻子,愧疚、愤怒、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想起儿子上次回家时,懂事地对我说:“爸,学费不用愁,我成绩好,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以后自己还。”当时我拍着胸脯跟他保证:“你只管好好读书,钱的事,有爸在!”可现在,我拿什么去兑现我的承诺?我这个当爹的,太没用了。
我家的猪一夜之间死光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我家门口,隔着院墙朝里头指指点点,议论声像一群苍蝇,嗡嗡地在我耳边响。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我把死猪一头一头拖出来,在院子里并排摆好,每一头都像一座小山,沉甸甸的,压在我心上。
村长老李背着手,皱着眉头走了进来。
他是我远房的本家叔,为人还算公道。“国栋,怎么回事?”
他看着一地的死猪,叹了口气,“听老张说了,是井里被人下了毒。这事儿可不小,是刑事案件。要不要报警?让警察来查。”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泥土,沉默着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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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警?我当然想报警。
可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缠在一起的麻线。
警察来了,立了案,然后呢?王大壮那一家子,穷得叮当响,就算把他抓进去关几年,我这三万多块钱的损失谁来赔?他家里那个破瓦房,卖了也值不了几个钱。
他出来之后,两家的仇算是结死了,往后更不得安生。
我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过去这些年。
我和王大壮的梁子,不是一天两天结下的。
他家和我家就隔着一道墙,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以前关系还行,见面也点头打个招呼。真正的矛盾,是从三年前村里修路占地开始的。
那次占地,两家的地都在征用范围内。最后补偿款下来,他家那块跟我家差不多大的地,硬是比我家多补了八千块钱。
后来我才知道,是镇上派来的测量员喝多了酒,把两家地界的一根木桩看错了位置,多划了半垄地给他。
王大壮得了便宜,却反咬一口,在村里到处说是我在干部面前说了他家坏话,故意让干部少给他们家补偿。
要不是后来测量员自己说漏了嘴,这黑锅我还得一直背着。虽然事情清楚了,可他从没道过歉,那八千块钱也装进了自己口袋,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去年,我儿子小宇争气,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县一中。
王大壮的儿子比小宇大一岁,没考上高中,去读了职高。这本是各家孩子自己的造化,可王大壮心里不平衡。
他不止一次在村里的小卖部跟人喝酒时,阴阳怪气地说:“读那么多书有啥用?不还是得回来种地?不像我家小子,学门手艺,出来就能挣钱。”那酸溜溜的语气,隔着半个村子都能闻到。
最近的一次冲突,就在上个月。
他家养的那条大黄狗,没拴绳子,疯跑出来,把我妻子的小腿给咬了。
伤口虽然不深,可也流了不少血,去卫生院打破伤风针、买药,花了两百多块。
我拿着收据去找他,让他赔医药费。
他却耍起了无赖,说:“谁看见是我家狗咬的?你家婆娘自己摔的,想来讹我?”要不是当时有几个邻居看见了,他根本不认账。最后钱是赔了,可两家人的脸皮也彻底撕破了。
最关键的,还是我家那块地。
我家有三亩水田,就在村口,地势平整,紧挨着河渠,是我们村里数一数二的好地。
王大壮一直惦记着这块地。他家的地都在山坡上,又干又贫瘠,收成不好。
他几次三番找我,想用他家那五亩山地换我这三亩水田,我当然不干。傻子才跟他换。被我拒绝了几次后,他看我的眼神就越来越不对劲了。
想着这些前尘旧事,我的怒火又一点点升腾起来。
我慢慢站起身,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走到院子最偏僻的那个角落,墙根下堆着一些杂物和柴火。
我的目光突然被一个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深棕色的塑料瓶,半掩在枯叶和柴草下面,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被撕掉了,只留下一些胶水的痕迹。
我心里一动,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个瓶子。
拧开瓶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和井水里、死猪身上一模一样的刺鼻农药味,猛地冲进我的鼻腔。
就是它!是那个空农药瓶!我迅速地左右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村民还在议论纷纷,没人注意到我这边的角落。
我立刻把瓶子揣进怀里,用棉袄盖得严严实实。这个东西,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它是我最后的王牌。
我把瓶子藏好,心里的那团乱麻,仿佛一下子被一把快刀斩断了。
愤怒和冲动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冷静。
我意识到,现在去找王大壮闹,去报警,都是最愚蠢的做法。
证据?这个瓶子可以当证据,但王大壮可以死不承认。就算最后定他的罪,他家那情况,赔不起钱,我的损失还是追不回来。
我不仅损失了三万多块,还可能给我儿子小宇的未来蒙上阴影。
不行,我不能这么做。我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不仅要让他付出代价,还要让他自己把吃下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天黑透了,冷风从门缝往屋里灌。
妻子没心思做饭,热了中午剩菜。饭桌上,三个人谁也不说话,气氛压抑。屋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还有妻子压抑的抽泣。
"咱们……就这么算了吗?"妻子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红肿的眼睛看着我,声音沙哑,"十二头猪啊,那可是咱家一年的命!就让王大壮逍遥法外?"
儿子小宇猛地抬起头,攥着拳头,青筋鼓起。他咬牙道:"爸!我去找他算账!他敢做不敢当,我就砸了他家!"
"坐下!"我低喝一声,带着威严。
小宇愣住,压下冲动,重新坐好,眼里的火还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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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儿子愤怒的脸,又看妻子绝望的眼神,深吸一口气。
我给自己倒满一碗白酒,一口气喝了大半。辛辣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反倒让我头脑更清醒。
我放下酒碗,缓缓开口:"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但也不能去闹。"我一字一句说出决定:"我不准备报警,也不去找王大壮对质。"
"为什么?"妻子和小宇异口同声。
"报警抓他,他赔得起吗?他坐牢了,咱家的钱能回来吗?不能。"我摇头,"去闹,打伤他,我们还得赔医药费。打残了,我还得进去。划不来。"
"那你想怎么办?"妻子更急了。
我指着窗外那口井的方向,说出计划:"从明天起,我要把井里的水全部抽出来,引到咱家那三亩水田里。"
妻子眼睛瞪大,几乎不敢相信:"国栋,你气糊涂了?那可是咱家最好的地!井水有毒,你把毒水往稻田里灌,那地不就毁了?明年开春拿什么种稻子?你这是要毁咱家的根!"
"爸,你到底想干什么?"小宇也皱眉,觉得我不可理喻。
我看着他们,露出复杂的笑:"我没糊涂。这井水被污染了,短期内算是废了。但有机磷农药不是永久的,会随时间降解、挥发。我就是要用毒水,好好'冲洗'那三亩稻田。"
"冲洗?"妻子不明白。
"对。我要让那块地变成'毒地',变成短期内失去耕种价值的废地。然后,我要买五百棵杨树苗,全种上。"
"种树?好好的水田种杨树?"妻子急得站起来,"杨树至少五六年才能卖钱!而且种上树,树根会盘住土层,那块地至少五年内别想再改成水田!你这是赌气!"
"我不是赌气。"我眼神变得锐利,"我是在给他挖一个坑,一个他非跳不可的坑。"
屋里一片寂静。
许久,妻子缓缓坐下,眼神里虽有担忧,但更多是信赖。"国栋,我相信你。你想怎么做,就放手去做。"
小宇眼睛亮起来,充满敬佩:"爸,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
我欣慰地笑了,拍拍他肩膀:"大人的事别管。你专心准备高考,考个好大学。剩下的,爸爸自有安排。"
这一晚,我把农药瓶用布包好,藏在床底最深处。
躺在床上,一夜无眠。窗外,风刮得更紧,呜呜作响,像在为死去的猪哀嚎,也像在为即将上演的大戏奏响序曲。
腊月二十五,天还没亮,我就借了村西头赵四家的抽水泵,轰隆隆地开动起来。
一根粗大的胶皮管子,像一条黑色的蟒蛇,从我家的水井一直延伸到村口那三亩水田里。浑浊的、带着一股刺鼻气味的井水,被水泵强劲地抽上来,哗哗地流进了平整的稻田。
这个举动,像在平静的村子里扔下了一颗炸弹,整个村子都炸开了锅。
一大早,村民们就围在了我家的田埂上,对着那片慢慢被污水淹没的良田指指点点。
“疯了!林国栋真是被气疯了!”
“可不是嘛!猪死了是可惜,可也不能拿地撒气啊!这可是上好的水田,就这么糟蹋了,真是造孽!”
“我活了六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干的。好好的水田不种粮食,要拿来种树,这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吗?”
“我看啊,他就是窝囊!邻居把猪都害死了,他连个屁都不敢放,就知道拿自家的东西出气,算什么男人!”
这些议论声,一字不落地传进我的耳朵里,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面无表情地站在田边,看着水位一点点上涨,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铁锹,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王大壮也混在人群里。他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冷笑和得意。
他大概以为,我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给弄傻了,开始自暴自弃。
他走到一个相熟的村民身边,故意提高了嗓门,阴阳怪气地说道:“哎,有些人啊,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猪死了,赔不起,没钱过年了,就拿地出气。这地要是给我,保证让他一年到头吃香的喝辣的。可惜啊,人家宁愿毁了,也不愿意便宜别人。”
他的话引来一阵附和的笑声。
我抬起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他接触到我的目光,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得意地挺了挺胸膛。
村长老李也闻讯赶来了。
他跺着脚,一脸的痛心疾首。“国栋!你这是干什么!快停下!你听叔一句劝,别干傻事!冲动是魔鬼啊!你家就指望这几亩地过日子,你把它毁了,你让嫂子和小宇以后怎么办?你这是不理智,是在赌气!”
连我妻子的娘家人也来了。大舅哥黑着脸,指着我的鼻子骂:“林国栋,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受了欺负不敢找正主,就知道回家折腾自己的地!我妹妹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你要是再这么糊涂下去,这日子就别过了!”
面对所有的指责和不解,我一言不发。
我只是默默地干着活,把水渠的缺口挖得更大一些,让水流得更顺畅一些。我的沉默,在他们看来,就是懦弱和愚蠢的最好证明。
只有兽医老张,他没有指责我,只是站在远处,默默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摇着头走了。
到了下午,我订购的五百棵杨树苗送到了。
当那一大捆光秃秃的树苗被卸在田埂上时,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他们终于相信,我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要在这块宝地上种树。
王大壮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那些树苗的瞬间,第一次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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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的得意和嘲讽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和惊疑。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做得这么绝。他从人群中挤出来,第一次主动走到了我面前。
他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探性地对我说:“国栋啊,你看你这是何必呢?为几头死猪,犯不着跟自己的地过不去。要不……要不这样,你这块地,也别种树了,怪可惜的。你租给我怎么样?我一年给你三千块钱租金,比你种地挣得还多。你看行不?”
我停下手里的活,慢慢直起腰,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像腊月的冰。“不租。”
“那……那我用我那五亩山地跟你换,再补你五千块钱,行不行?你这样不是办法啊!”他脸上的焦虑更浓了。
我看着他急切的眼神,心里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我知道,我的计划已经开始生效了。鱼,开始闻到钩上的饵了。
我抄起铁锹,狠狠地插进泥里,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王大壮,你给我听清楚了。这块地,我就是让它长满荒草,拿来养蚊子,也绝不会租给你,更不会卖给你!”
我的话斩钉截铁,没有留下一丝余地。王大壮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那片已经被污水浸泡的稻田,又看了看旁边那堆树苗,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不再理他,转身继续我的工作。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无声的较量,主动权已经回到了我的手里。
任凭全村人笑我窝囊,笑我傻,我都认了。
这个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冷清、最压抑的一个年。
除夕夜,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透出明亮的灯光和热闹的欢笑声。
窗外,烟花“嗖”地窜上夜空,绽放出绚烂的花朵,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充满了辞旧迎新的喜悦。
可在我家,饭桌上只摆了三样素菜,一盘白菜,一盘萝卜,还有一盘凉拌豆腐。
妻子默默地给我们爷俩盛饭,儿子小宇低着头,谁也不说话。那顿年夜饭,我们三口人吃得味同嚼蜡。
我心里的阴霾,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浓重。但我清楚,这只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只要熬过去,天就会亮。
大年初二,按照习俗是走亲访友的日子。我却扛着铁锹,带着儿子小宇,来到了那片已经排干了水的稻田里。
经过几天的晾晒和寒风的吹拂,田里的水大部分渗了下去,只留下一片泥泞。
我按照事先量好的距离,开始挖坑,准备栽种杨树苗。
我的动作很快,也很坚决,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怒和希望,都随着铁锹一起,深深地埋进这片土地里。
王大壮的身影,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家附近。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趾高气扬,而是像个游魂一样,在村里晃来晃去。
他好几次走到我的田边,隔着老远看着我干活,眼神游移不定,充满了焦虑和揣测。
他想上来跟我说话,又好像拉不下那个脸,几次欲言又止,最后都悻悻地走了。
初五那天,他老婆提着一包糖果,破天荒地来我家串门。
她脸上堆着笑,拐弯抹角地跟我妻子拉家常,问我们年过得怎么样,又问我身体好不好,最后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嫂子,国栋哥这是咋了?好好的地,咋就种上树了呢?他是不是……知道了点啥?”
妻子按照我事先交代好的,只是装傻充愣地笑了笑:“嗨,能知道啥?他就是那牛脾气上来了,觉得养猪太累,风险又大,想换个种法,种树省心,不用天天伺候。”
王大壮的老婆没打探出什么虚实,只好尴尬地坐了一会儿,留下糖果走了。
我从里屋出来,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冷笑一声:这就沉不住气了?好戏还在后头呢。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正月初八。
村里的大喇叭响了,村长老李用他那洪亮的声音宣布了一个重要消息:县里的农业开发公司,经过考察,决定在我们村搞一个“高效农业示范区”项目,主要就是搞温室大棚,种植反季节蔬菜和高档水果。
项目需要统一承包土地,而且要求承包的土地必须是连片的水田,位置靠近水源的将优先考虑,给出的租金也相当可观。
消息一出,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当天下午,村长老李就在村委会召集了几个村里有头有脸的地块大户开会,商量土地整合承包的事。王大壮赫然也在其中。
他一扫前几日的颓丧,又恢复了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他大概觉得,虽然我把地种上了树,但他已经提前暗中串联好了其他几户人家,比如我东边的李二狗,南边的赵三麻子,只要把他们的地整合起来,虽然不如我的位置好,但也能勉强形成一片区域。
他信心满满,准备在会上拿下这个项目的主导权。
会议开始了,村长先是传达了县里的精神,然后拿出了一张规划图。
他用手指着图上一块最核心的区域说道:“项目方的意思是,最好是能把这一片,就是从国栋家那三亩地开始,往南延伸的这二十亩水田,全部整合起来。这是我们村最好的一片地,也是项目方最看中的。王大壮,你之前不是说你有想法吗?你先说说。”
王大壮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唾沫横飞地讲起了他的宏伟蓝图。
他说他已经跟好几家人都谈妥了,大家愿意把地交给他来统一管理,去跟公司谈。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五十万的巨额利润在向他招手。
等他说完,村长老李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了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我。
他有些为难地问:“国栋,你看……你家那块地……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这是关系到全村发展的大事。你能不能……把那些树苗先挪一挪?项目方说了,你那块地是关键,要是没有你那块地,整个连片区域就断了,效果会大打折扣,人家可能就要考虑换到别的村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王大壮也紧张地看着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一丝哀求,他大概以为,在全村利益的“大局”面前,我会松口。
我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热茶,然后抬起眼皮,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村长,不好意思。我家那地,已经种上树了,折腾不起了。这项目,我就不参与了。”
话音刚落,我清楚地看到,对面王大壮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搐了一下,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
正月十二,上午。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准备开春后修补一下猪圈。
突然,院门被人“砰”的一声猛地推开,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我抬头一看,正是王大壮。
他头发凌乱,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几天不见,他像是老了十岁。
他冲到我面前,还没等我开口,就“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我的面前。
“国栋!林国栋!我求求你了!你把那些树挖了吧!我给你跪下了!我给你磕头了!”王大壮涕泪横流,一边说,一边真的把头往地上磕,发出“咚咚”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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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冷地看着他,手里的斧子没有放下,也没有去扶他。“你这是干什么?大过年的,给我行这么大礼,我可受不起。”
“我错了!国栋,我真的错了!”他抬起头,满是泥土的脸上混着鼻涕和眼泪,样子狼狈不堪,“求求你,给我一条活路吧!只要你把树挖了,让我干什么都行!”
我把斧子往旁边的木桩上一插,蹲下身,与他对视,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给我一个理由。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我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扇门。
他彻底崩溃了,把所有的事情都竹筒倒豆子般地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