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昏暗的廷尉府大牢,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稻草和腐肉混合的腥气。
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刺耳且沉重。
“条侯,招了吧。”
廷尉的声音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阴冷,手里把玩着一只沾着朱砂的狼毫笔。
周亚夫满头白发凌乱,琵琶骨处的伤口还在渗血,他艰难地抬起头,眼神却依旧像当年细柳营中那般锐利。
“我周亚夫一生,上对得起高皇帝,下对得起当今圣上,你要我招什么?”
“招你谋反。”
“若是买几副陪葬的破甲也是反,那这天下还有不反之人吗?”
廷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更带着一种早已看透结局的残忍。
“侯爷,您还是太天真了。”
他凑近铁栏,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一个只有死人才配听的秘密。
“陛下要你死,你没罪,也是罪。你哪怕把心剖出来说是红的,陛下说是黑的,它就只能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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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景帝三年,深秋。
长安城的风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落叶卷过未央宫前的广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天下。
吴王刘濞反了。
紧接着,楚、赵、胶西、胶东、菑川、济南六国响应。
七国之乱,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直逼关中。
朝堂之上,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主张割地求和,有人主张诛杀晁错以谢天下。
汉景帝刘启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抓着扶手,指节泛白。
他看着台下那个唯一镇定自若的人。
周亚夫。
“太尉,如今局势糜烂,你有何良策?”
景帝的声音有些干涩。
周亚夫走出列,甲胄在身,铿锵作响。
他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陛下,吴楚联军势大,锐气正盛,不可与其争锋。”
“那你要朕逃吗?”
“不,臣请兵三万,出关迎敌。”
“三万对二十万?”
朝臣们发出一阵惊呼。
周亚夫无视了周围的嘈杂,目光直视景帝。
“三万足矣。臣不与他们打,臣要去断他们的粮道。”
景帝盯着周亚夫看了许久,那是他父亲文帝留给他的最后一把利剑。
虽然这把剑太硬,容易伤手,但此刻,只有这把剑能救大汉。
“好,朕把全国兵马都交给你。”
周亚夫接过虎符,转身大步离去,没有一句废话。
但他不知道,这一去,不仅断了七国的粮道,也断了自己未来的活路。
大军行至霸上。
地图铺在案几上,烛火摇曳。
一名满身尘土的信使冲进大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太尉!救救梁王吧!”
“梁国已经被吴楚大军围困数日,城墙都快被攻破了!梁王殿下日夜盼望太尉援军啊!”
周亚夫手里拿着朱笔,正在地图上勾画,头也没抬。
“知道了,下去吧。”
信使愣住了。
“太尉,那可是梁王!是陛下的亲弟弟!若是梁王有失,太后那里……”
周亚夫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吓得信使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我是大汉的太尉,不是梁王的家将。”
“那……那就不救了?”
“不救。”
周亚夫手中的笔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一条细线上。
“吴楚联军虽然人多,但粮草转运困难。他们急于求战,我就偏不战。”
“他们攻打梁国,就是想逼我决战。”
“我若是去了,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三万对二十万,必败无疑。”
副将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凑上来小声劝道。
“侯爷,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梁王毕竟身份特殊,您若是一兵不发,日后……”
周亚夫冷哼一声,将笔扔在桌上。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我要赢的是这场战争,保的是大汉的江山社稷,不是他刘武一个人的性命。”
“传令下去,深沟高垒,坚守不出!”
“谁敢言救梁者,斩!”
这一道军令,像一块巨石,堵住了梁国的求救之路,也砸在了梁王刘武的心口上。
梁国城头,烽火连天。
刘武满脸黑灰,看着远处汉军大营的方向,眼中喷出的怒火比城下的战火还要炽热。
“周亚夫……你好狠的心!”
“我若不死,定要你不得好死!”
三个月。
仅仅三个月。
不可一世的七国之乱,平了。
周亚夫的战略正如他所料,精准得可怕。
吴楚联军久攻梁国不下,粮道又被周亚夫切断,军心大乱。
周亚夫趁机出击,一战而定。
消息传回长安,举国欢腾。
百姓们在街头巷尾传颂着条侯的威名,说他是再世韩信,是大汉的擎天白玉柱。
可未央宫里,却没有那么喜庆。
庆功宴上,歌舞升平。
周亚夫坐在武将首席,腰杆挺得笔直,面前的酒爵满了又空。
并没有多少人敢上来敬酒。
那些文官们都是人精,他们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那股微妙的不安。
景帝坐在高台上,脸上挂着笑,但这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看着底下那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心中想的却是那几十万大军只听周亚夫一人号令的场景。
“太尉辛苦了。”
景帝举杯,语气淡淡的。
周亚夫起身,一饮而尽。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这时,坐在景帝身侧的梁王刘武突然开口了。
“太尉确实辛苦。这一仗打得‘稳’啊,稳得我在梁国差点就见了先帝。”
这话里的刺,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出来。
大殿里的乐声瞬间停了一拍。
周亚夫看向梁王,面无表情。
“梁王殿下受惊了。若非梁国吸引叛军主力,臣也无法断其粮道。”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太尉的‘见死不救’之恩了?”
刘武阴阳怪气地冷笑。
景帝摆了摆手,打断了弟弟的挑衅,但也没有责备的意思。
“好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条侯此番立下大功,朕要重赏。”
所谓的重赏,很快就下来了。
升任丞相。
听起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风光无限。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明升暗降。
太尉掌兵,丞相掌政。
那个在战场上呼风唤雨的周亚夫,被收走了兵权,塞进了全是弯弯绕的朝堂。
就像把一只老虎关进了全是猴子的笼子里。
老虎还在,牙齿却被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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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亚夫当了丞相,日子并不好过。
他把军营里那一套带到了朝堂上。
是就是是,非就是非。
不懂迂回,不懂看脸色,更不懂站队。
甚至连皇帝的脸色,他也不看。
窦太后想让景帝封皇后的哥哥王信为侯。
景帝是个孝子,虽然觉得不妥,但架不住母亲唠叨,便想顺水推舟。
朝会上,景帝试探着提了一句。
“王信乃是皇后的兄长,为人忠厚,朕有意封其为侯,众卿以为如何?”
朝臣们面面相觑。
谁都知道这是违规的,汉高祖刘邦曾立下白马之盟:“非刘氏而王,非有功而侯,天下共击之。”
王信有什么功?唯一的功劳就是有个好妹妹。
但那是皇帝的大舅子,谁敢反对?
就在一片沉默中,那个令人头疼的声音又响起了。
“臣以为不可。”
周亚夫站了出来,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堵在了路中间。
景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丞相这是何意?”
“高皇帝有约,无功不得封侯。王信虽为皇亲,但无寸功于社稷。陛下若封他,便是违背祖制。”
“你……”
景帝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了看周围,希望有人能出来打个圆场。
可大臣们都低着头,数着地上的砖缝。
周亚夫依旧昂着头,直视君王,一步不退。
“若是开了这个先例,日后人人皆可凭裙带关系封侯,那将士们流血牺牲换来的军功,又算什么?”
这话太重了。
重得景帝脸上火辣辣的疼。
“退朝!”
景帝一甩袖子,愤然离去。
周亚夫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身后是同僚们或是嘲讽或是同情的目光。
他叹了口气。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战场上简单的道理,到了这里就变得这么复杂。
规矩,难道不是用来遵守的吗?
没过多久,又出事了。
那是关于匈奴降将的问题。
几个匈奴的将军背叛了单于,投降大汉。
景帝很高兴,为了鼓励更多的匈奴人投降,想要封这几个人为侯。
这本是一招千金买马骨的政治手段。
可周亚夫又跳出来了。
“不可。”
又是这两个字。
景帝感觉脑仁疼。
“这又是为何?丞相难道不想削弱匈奴吗?”
“陛下,这些人生性反复。背叛自己的君主投降过来,这是不忠。”
“陛下若封赏这种不忠之人,那以后大汉的臣子若有人效仿,陛下该如何自处?”
“我们要宣扬的是忠义,而不是背叛。”
周亚夫说得正气凛然。
景帝却听得心烦意乱。
“丞相,你是军人,不懂政治。这叫权谋。”
“臣只知忠义廉耻,不知权谋。”
“够了!”
景帝猛地拍了一下案几。
“你迂腐!不知变通!”
这一次争吵,彻底撕裂了君臣之间最后那层窗户纸。
景帝看着周亚夫,眼神里的欣赏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厌恶。
这个老头子,太碍事了。
他就像一道高墙,挡在皇帝意志的面前。
不管是想封赏亲戚,还是想搞点外交手段,都要撞在这堵墙上。
景帝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在了,年轻的太子刘彻,能驾驭得了这头倔驴吗?
一旦这个念头产生,就像毒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景帝决定试探一下。
或者说,羞辱一下。
宫中设宴。
只请了周亚夫一人。
这本该是极大的恩宠。
周亚夫接到诏令时,心里还有些纳闷。
难道陛下回心转意了?
他整理好衣冠,匆匆入宫。
大殿里很空旷,只有一张案几。
景帝坐在上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丞相来了,坐。”
周亚夫谢恩入座。
很快,侍从端上来一大块煮好的肉。
肉很大,甚至没有切开,热气腾腾地摆在盘子里。
周亚夫等了一会儿。
没有酒,没有配菜。
最重要的是,没有筷子。
他看了看四周的侍从,侍从们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看见一样。
周亚夫又看了看景帝。
景帝正在慢条斯理地喝茶,仿佛在看一场猴戏。
周亚夫明白了。
这是故意的。
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窜上心头。
他堂堂大汉丞相,平定七国之乱的功臣,竟然连一双筷子都不配拥有吗?
这不仅仅是不给筷子,这是在打他的脸,在践踏他的尊严。
周亚夫深吸了一口气,压住火气,转头对旁边的尚席官说道:
“去,给我拿双筷子来。”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尚席官没动,只是偷偷瞄了一眼皇帝。
景帝放下了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怎么?丞相。”
“这一大块肉,难道还不够你吃的吗?非要还要筷子?”
这话里有话。
肉,象征着爵位和权力。
景帝是在敲打他:我已经给了你高官厚禄,你还不知足?还要向我要权力(筷子)?
周亚夫是个直肠子,但也听出了这话里的杀机。
他心中一惊,连忙离席,摘下帽子,跪在地上谢罪。
“臣知罪。”
景帝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
曾经的细柳营名将,如今蜷缩在地上,像一条老狗。
“起来吧。”
周亚夫站起身,一刻也不想多待。
“臣身体不适,请陛下准许告退。”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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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亚夫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很快,带着一股子怒气和不甘。
景帝眯着眼睛,盯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依然挺拔,依然倔强,丝毫没有被驯服的样子。
“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
景帝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声音虽轻,却判了周亚夫的死刑。
一个心里带着怨气,又手握重权、性格刚硬的大臣,留给年幼的太子,那就是个定时炸弹。
这把剑太锋利了,既然不能入鞘,那就只能折断。
回到府中,周亚夫大病了一场。
他心里憋屈。
他一生征战,为了大汉流血流汗,临老了,却被君王像防贼一样防着。
他上书辞去了丞相之职。
景帝批准得很快,几乎没有任何挽留。
周亚夫成了闲人。
门庭冷落车马稀。
以前那些踏破门槛的人,现在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只有他的儿子周阳,看着父亲日渐消瘦,心里难受。
“爹,您别想太多了,养好身体要紧。”
周阳一边给父亲喂药,一边劝慰。
周亚夫摆摆手,叹了口气。
“我这身体我知道,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爹是武将,生在战场,本该死在战场。”
“如今死在病榻之上,也是天意。”
听到父亲谈论生死,周阳心里一酸。
他是个孝顺孩子,但脑子不太灵光,也没什么政治敏感度。
他只想着,父亲一辈子戎马生涯,死后一定要风风光光,要有大将军的气派。
按照汉制,王侯下葬,是可以有陪葬品的。
周阳想到了兵器。
父亲最爱的就是兵器。
但他不敢买真家伙,那是造反。
于是,他找人打听,联系上了皇家尚方(兵工厂)的一个主管。
“我想买点废弃的铠甲盾牌,给老侯爷做陪葬。”
“不用新的,就是那种淘汰下来,准备销毁的就行。”
主管一看是条侯家的公子,又有油水可捞,便答应了。
五百副。
整整五百副废弃的甲盾。
这东西虽然不能上战场打仗,但作为冥器,看起来威风凛凛。
周阳很高兴,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孝事。
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贪小便宜。
搬运这些甲盾需要苦力。
周阳找了一帮佣工,干完活后,却在工钱上斤斤计较,克扣了人家一笔钱。
“侯爷家办事,能让你们干是看得起你们,还敢多要钱?”
佣工们敢怒不敢言。
但这世上,只有没被逼急的人,没有不敢咬人的兔子。
既然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这帮佣工里有个刺头,一气之下,直接写了一封状纸。
他没有去县衙告状,因为知道官官相护。
他想了个狠招。
他拦下了皇帝的御驾,或者是通过某种渠道,直接把状纸递到了上面。
告发的内容很简单,却字字诛心。
“条侯之子周阳,私购皇家禁器,囤积甲盾五百,意图谋反!”
这封状纸,就像一颗火星,掉进了早就堆满干柴的未央宫。
景帝看到这封奏折时,没有愤怒,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终于等到了。
那个杀周亚夫的理由。
哪怕这个理由听起来有些荒唐,哪怕他也知道周亚夫此时已经是个快死的老头子。
但这就够了。
“以此事,下廷尉。”
简单的六个字,启动了国家机器的绞杀程序。
周府。
周亚夫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一卷兵书。
虽然眼花了,看不太清,但他喜欢那种竹简的触感。
突然,大门被粗暴地撞开。
一队全副武装的廷尉卒冲了进来,如狼似虎。
管家刚想阻拦,就被一脚踹翻在地。
“干什么!这是条侯府!”
“抓的就是条侯!”
领头的廷尉监冷笑着走上前,亮出了那块黑色的令牌。
“奉诏,拿人。”
周亚夫缓缓站起身,手中的兵书掉落在地。
他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些人。
“我犯了何罪?”
“到了廷尉府,你就知道了。”
周亚夫被带走了。
没有枷锁,但那无形的枷锁比铁链更沉重。
他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几十年的府邸,那是他用军功换来的荣耀。
如今,却成了囚禁他儿子和家人的牢笼。
廷尉府大堂。
阴森可怖。
墙上挂满了各种刑具,有的上面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周亚夫站在堂下,腰杆依旧挺直。
廷尉坐在高案后,翻看着卷宗,头也不抬。
“周亚夫,你可知罪?”
“我不知。”
“你儿子买了五百副甲盾,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
周亚夫回答得很干脆。
“那是犬子为了我的后事准备的陪葬品。”
“陪葬品?”
廷尉抬起头,眼神玩味。
“五百副甲盾,足以装备一个精锐营。你拿这么多违禁品陪葬,想干什么?”
“大汉律法,私人不得买卖兵器甲胄。你身为丞相,知法犯法,该当何罪?”
周亚夫皱了皱眉。
“我说了,那些都是废弃的,不能用的。而且我也没打算活着时候用。”
“废弃的也是甲盾!也是违禁品!”
廷尉猛地拍了一下惊堂木。
“周亚夫,别以为你立过功就能无法无天。”
“陛下说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周亚夫感到一阵无力。
跟这些酷吏讲道理,就像跟石头说话。
“好,就算是违禁。顶多也就是罚金,或者是削爵。”
“这算什么谋反?”
“怎么不算?”
廷尉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逼近周亚夫。
他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扭曲而狰狞。
“你囤积兵器,就是心怀不轨。”
“你对陛下有怨气,是不是?”
“你想趁着陛下百年之后,拥兵自重,是不是?”
每一个“是不是”,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周亚夫的心上。
这哪里是审案,这分明是在罗织罪名。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周亚夫怒了。
虎老雄风在。
他猛地向前一步,吓得廷尉后退了半步。
“放屁!”
“老夫若要反,当年七国之乱时,手握三十万大军,为何不反?”
“老夫若要反,还需要等到今天,靠这区区五百副破甲盾?”
廷尉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阴狠的嘴脸。
因为他手里有皇帝的底牌。
他知道,周亚夫今天必须死。
这是政治任务。
“哼,好一张利嘴。”
廷尉冷笑一声,走回案几后。
“来人,让他看看‘证据’。”
一名狱卒呈上一卷竹简。
周亚夫疑惑地接过。
那竹简并不长,上面的字迹却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