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豆官…你给娘跪下。”
九儿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拉出来的,带着血沫子味儿,在这个满是酒香和霉味的地窖里显得格外瘆人。
豆官扑通一声跪在满是泥灰的地上,膝盖磕得生疼,眼泪把脸冲得一道黑一道白。
九儿惨白的手死死抠住那张破草席,指甲盖里全是黑泥和干涸的血。
她猛地喘了一口气,胸口的血窟窿咕嘟嘟往外冒着红沫。
“你听好了…你根本不是余占鳌的种!别给他披麻戴孝…不值当!”
豆官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儿,脑子里嗡嗡作响。
“娘…你说胡话呢?”
“是你爹…是那年…在酒坊地窖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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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密东北乡的秋天,总是透着股肃杀气。
今年尤其不一样,那漫山遍野的红高粱还没红透,就被那东洋鬼子的炮火熏得发了黑。
风一吹,那高粱叶子哗啦啦作响,像极了无数冤魂在磨牙。
单家酒坊的院子里,那口三十年的老井边,九儿正弯着腰打水。
木桶撞击井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她直起腰,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那双曾经能勾走男人魂魄的眼睛,如今布满了血丝。
日子不太平。
听村头报信的二癞子说,那帮穿着黄皮子的鬼子,离这儿不到三十里地了。
这次不比往常,听说领头的是个叫冢本的,心狠手辣,放话要把这十里八乡的“土匪种”杀个干净。
所谓的“土匪种”,指的就是余占鳌那一脉。
九儿把水桶提进酿酒房,热气腾腾的酒糟味儿扑面而来。
那是“十八里红”独有的味道,烈,冲,带着股子不服输的野性。
伙计四奎正愁眉苦脸地在那儿封坛子,见九儿进来,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
“掌柜的,咱这酒…真不运走了?”
四奎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运?往哪运?”
九儿把水桶重重往地上一顿,溅起一地水花。
“这高密都被围成了铁桶,人能跑,这几百坛子酒能长翅膀飞了?”
四奎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红布盖头系紧。
“可是…余司令那边还没信儿呢,他要是知道鬼子来了…”
“别跟我提那个混账东西。”
九儿骂了一句,可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北边的窗户飘。
那是余占鳌打仗的方向。
半个月了,连根毛都没见着。
她心里清楚,余占鳌是被鬼子的大部队给咬住了,这会儿怕是自身难保。
“豆官呢?”
九儿转过身,语气软了几分。
四奎指了指后院,“带着几个小的在磨刀呢,说是要跟鬼子拼命。”
九儿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
豆官今年十七了,长得像余占鳌,虎背熊腰,也是个犟种。
这孩子要是真犯了浑,那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你去,把他给我叫来,我有话跟他说。”
九儿理了理鬓角的碎发,那只沾满老茧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她心里一直压着个事儿,像块大石头。
昨晚上做了个梦,梦见罗汉大哥了。
罗汉大哥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站在酒缸边上冲她笑,身上却没皮,全是血淋淋的口子。
那是当年被鬼子剥皮示众留下的。
罗汉在梦里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豆官,又指了指地窖深处。
九儿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知道,这是老人在给自己托梦呢。
有些债,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还得接着还。
可有些秘密,要是带进棺材里,那活着的人,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她看着这一院子的忙碌景象,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这单家酒坊的基业可以毁,但这根苗,绝不能断在日本人手里。
绝不能。
晌午刚过,天边就压上来一片乌云。
那是黑烟,掺杂着烧焦的肉味和火药味,顺着风就飘了过来。
“来了!鬼子来了!”
不知是谁在村口喊了一嗓子,那声音尖锐凄厉,瞬间把整个单家大院炸开了锅。
原本还在收拾细软的长工们,吓得把手里的东西一扔,四散奔逃。
“慌什么!都给我站住!”
九儿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一把驳壳枪,那是余占鳌留给她的。
她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硬是把那些乱了阵脚的汉子们给吼住了。
“都听好了,女人和孩子先往地窖里撤,男人跟我去搬柴火!”
“把那些干透的高粱杆子,都给我堆到酒坊门口去!”
四奎有些发懵,抹了一把脸上的灰。
“掌柜的,这是要干啥?那不是给鬼子引路吗?”
“就是要引路!”
九儿眼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光,像是两团火在烧。
“这酒坊里埋着几百斤酒曲,那是咱单家的命根子,更是给游击队留的救命药。”
“要是让鬼子搜出来,咱们这几年就白干了。”
“把火点起来,把鬼子引到高粱地里去,咱们才有活路!”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一个个咬着牙,扛起高粱杆子就往门口堆。
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叽里呱啦的鬼子话。
“豆官!你带着你妹妹,还有你四婶她们,赶紧下地窖!”
九儿一把推开正要冲出去拼命的豆官。
豆官红着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娘!我不走!我是个爷们儿,我要跟爹一样杀鬼子!”
“啪!”
九儿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得清脆响亮。
“你爹是个土匪!你是吗?你给老娘滚下去,你要是死了,我怎么跟你…”
话到嘴边,九儿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深深看了豆官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豆官看不懂。
“滚!”
她一脚踹在豆官屁股上,把他踹向了地窖口。
就在这时,几颗子弹打在门框上,木屑横飞。
鬼子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
“点火!”
九儿大吼一声,手里的火把猛地扔向了那堆高粱杆。
“呼——”
火苗瞬间窜了起来,借着风势,眨眼间就变成了一条火龙。
烈焰吞噬了酒坊的大门,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往高粱地里跑!快!”
九儿一边开枪还击,一边指挥着众人撤退。
她故意没往地窖那边跑,而是转身冲进了反方向的那片青纱帐。
那是她和余占鳌定情的地方,也是这高密东北乡最天然的迷宫。
鬼子果然被那显眼的红色身影吸引了,哇哇乱叫着追了上去。
高粱叶子像刀片一样,划过九儿的脸颊,火辣辣的疼。
她拼了命地跑,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滑,几次差点摔倒。
身后的枪声越来越密集,子弹打在身边的土里,激起一阵阵尘烟。
她累了。
真的累了。
这辈子,跟天斗,跟地斗,跟人斗,跟那个冤家斗。
如今,还要跟这群畜生斗。
忽然,一颗子弹钻进了她的左腹。
并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只觉得像是被人猛推了一把,整个人重重地栽倒在地。
温热的血,瞬间湿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大襟褂子。
九儿趴在地上,嘴里全是泥腥味。
她想爬起来,可身子却像是灌了铅,怎么也使不上劲。
意识开始模糊,耳边的枪声似乎远了。
“娘——!”
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穿透了混沌。
九儿费力地睁开眼。
只见豆官像头疯了的小牛犊子,不顾一切地从后面冲了过来。
他没听话躲在地窖里。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九儿想骂他,可嗓子里涌上来的全是腥甜的血沫子。
豆官冲到跟前,一把将九儿背了起来。
那稚嫩却宽厚的肩膀,硌得九儿生疼。
“娘!你别睡!我带你回家!咱回家!”
豆官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脚下却跑得飞快。
子弹在他脚边嗖嗖地飞,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九儿伏在儿子的背上,看着那一晃一晃的红高粱。
那颜色,真红啊。
红得像血,像酒,像这操蛋的日子。
地窖里的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
豆官把九儿放在那张平时用来堆酒曲的草席上,手忙脚乱地去捂她肚子上的伤口。
血根本止不住。
那一枪打得太深了,像是把五脏六腑都给搅烂了。
“四奎叔!四奎叔!拿药来啊!拿酒来啊!”
豆官冲着缩在角落里的四奎吼道,嗓子都喊破了音。
四奎哆哆嗦嗦地捧着半坛子烧酒跑过来,手抖得像筛糠,酒洒了一地。
“按住…给娘按住…”
豆官把酒泼在伤口上,那钻心的疼让昏迷中的九儿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
周围躲难的妇孺们都在低声啜泣,那哭声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来回激荡,听得人心烦意乱。
九儿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一层死灰色的紫。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像是随时都会断掉的风筝线。
豆官跪在地上,死死抓着九儿冰凉的手,那双手以前是那么有力,扇人巴掌的时候震得手疼,现在却软绵绵的,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
“娘,你睁眼看看我,我是豆官啊…”
豆官的眼泪滴在九儿的脸上,冲刷着那些血污。
九儿觉得身子越来越轻,像是要飘起来。
眼前的黑暗中,走马灯似地闪过很多人影。
有她那个贪财好色的爹,有一脸麻子的单家大少爷,有书卷气的张俊杰。
最后定格的,是那个满身腱子肉,扛着她走进高粱地的余占鳌。
那个冤家。
那个混蛋。
要是他在就好了。
他要是吼一嗓子,这地府的小鬼恐怕都不敢来收人。
可他不在。
这辈子,关键时候,他总是慢那么一步。
九儿突然清醒了一些,那是回光返照。
她感觉不到疼了,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转动着眼珠,看见了跪在面前的豆官。
这孩子长得真像余占鳌啊,那眉眼,那倔脾气,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正是因为像,九儿才怕。
日本人的那道必杀令,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只要豆官是余占鳌的儿子,他就活不了。
不仅活不了,还得背着“土匪种”的名声,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余占鳌这辈子是毁了,那是他自己选的路,是他在刀尖上舔血换来的快活。
可豆官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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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官念过书,识过字,心眼实诚。
他不该走这条路。
更不该为了余占鳌那个“土匪司令”的虚名,把命搭进去。
九儿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
她这辈子,为了单家,为了这酒坊,为了这群男人,算计了一辈子。
临了临了,还得再算计一回。
这一回,算计的是自己的名声,算计的是那个男人的心。
为了让儿子活下去,她得亲手斩断这层血缘。
她得让余占鳌恨她,恨豆官,恨到把豆官赶出家门,赶得远远的。
只有这样,豆官才能不是“余占鳌的种”,才能在鬼子的屠刀下捡回一条命。
“豆官…”
九儿攒足了最后一口气,叫了一声。
这一声,轻得像叹息,却把豆官的三魂七魄都喊了回来。
“娘!我在!我在呢!”
豆官把耳朵贴在九儿的嘴边,眼泪流进了九儿的脖颈里。
“你…你给娘跪下。”
九儿的声音带着血沫子味儿,在这个满是酒香和霉味的地窖里显得格外瘆人。
豆官扑通一声跪在满是泥灰的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地窖里的灯火忽明忽暗,映照着九儿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四奎和其他几个老伙计也围了上来,一个个大气不敢出,生怕惊扰了掌柜的最后时刻。
九儿的眼睛死死盯着豆官,那眼神太吓人了。
不再是母亲看儿子的慈爱,反而像是一种审视,一种要把他身上那层皮扒下来看看骨头的审视。
“娘,你别说话了,爹马上就回来了,爹带着大夫回来了!”
豆官哭喊着,试图用这虚无缥缈的希望来留住母亲。
听到“爹”这个字,九儿的嘴角突然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笑。
那笑里有嘲讽,有无奈,更多的是决绝。
她费力地抬起手,想要去摸豆官的脸,却只举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最后死死抠住了身下的草席。
指甲盖因为用力过度而翻起,渗出了血丝。
“别提那个土匪…娘没时间了,这话…娘藏了一辈子,本想烂在肚子里。”
她猛地喘了一口气,胸口的血窟窿咕嘟嘟往外冒着红沫,像是堵不住的泉眼。
每一口呼吸,都是在跟阎王爷抢时间。
“你听好了…豆官,你根本不是余占鳌的种!别给他披麻戴孝…不值当!”
这句话一出,就像是一颗炸雷扔进了地窖。
不仅豆官僵住了,连旁边的四奎都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水瓢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娘…你说胡话呢?”
豆官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几千只苍蝇在飞。
他从小到大,虽然爹是个土匪,不常着家,但那是爹啊。
那是扛着他在高粱地里疯跑,教他打枪,喝醉了把他架在脖子上撒尿的爹啊。
全高密都知道,他豆官是余占鳌的种,是单家酒坊的小少爷。
怎么临了临了,成了野种?
九儿看着儿子那震惊又迷茫的脸,心如刀绞。
儿啊,别怪娘狠心。
娘要是带着这个秘密走了,你这辈子都得是那个“小土匪”。
只有让你爹不认你,只有让你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杂种,你才能活下去,才能去过普通人的日子。
“我没说胡话…”
九儿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还记得…那年酒坊出这种,我不让你爹进地窖吗?”
“是你爹…是那年…在酒坊地窖里…”
九儿的眼神突然变得迷离起来,她似乎穿过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十八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个男人,沉默,隐忍,像一头老黄牛。
他从不说话,只会默默地干活,默默地守着这酒坊,守着她。
罗汉大哥。
那个被日本人剥了皮的好人。
如果说这辈子有谁是真心实意对她好,不求回报的,除了张俊杰,就是罗汉。
余占鳌那是占有,是掠夺,是火。
罗汉是水,是酒,是日子。
既然要撒谎,就得撒个圆全。
就得找个能让余占鳌信服,又能让他彻底死心的人。
罗汉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而且,余占鳌这辈子最敬重罗汉,也最忌惮罗汉在九儿心里的地位。
这个谎,够分量。
“那年在酒坊里…护着我的…不是余占鳌…”
九儿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眼神开始涣散,瞳孔逐渐放大。
她努力想要抬手指一下地窖深处,那里埋着罗汉当年酿的一坛酒。
“你爹是…Luo…”
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只要再说一个字,这惊天的谎言就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
可是,老天爷似乎连这点时间都不肯给她了。
一口气没上来,那个“汉”字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声沉闷的咕噜声。
九儿的手重重地垂了下去。
那双曾经充满了野性与算计的眼睛,依然大睁着,定定地望着虚空,似乎还在等着看这出戏最后的结局。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豆官才反应过来。
“娘——!!!”
一声凄厉的哀嚎,穿透了地窖厚重的土层,直冲云霄。
余占鳌是半个时辰后赶到的。
他浑身是血,像个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恶鬼。
驳壳枪里没了子弹,大刀卷了刃,那件标志性的黑褂子被撕成了布条,挂在身上。
他像头疯牛一样冲进了依然冒着黑烟的酒坊废墟。
“九儿!九儿!”
他嘶吼着,嗓音嘶哑得像是破锣。
没人应他。
只有烧焦的房梁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他凭着直觉,跌跌撞撞地冲向地窖入口。
刚一掀开盖板,那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就钻进了耳朵。
余占鳌的心,在那一瞬间,碎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那几级台阶的。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又像是踩在棉花里,轻飘飘的,不真实。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见了。
那个让他爱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纠缠了一辈子的女人,此刻正如同一尊破败的泥塑,静静地躺在那张破草席上。
“九儿…”
余占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脸,却又怕那冰冷的触感刺痛自己。
“你起来…你给我起来!”
“老子回来了!老子没死!你也别想死!”
他抓住九儿的肩膀,拼命地摇晃着,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咱不是说好了吗?还要再生个闺女,还要把这酒坊做大…”
“你怎么就说话不算话呢?啊?你个骗子!”
余占鳌嚎啕大哭,像个丢了魂的孩子。
周围的人都跪在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没人敢抬头看这个正在崩溃的土匪头子。
只有豆官。
豆官跪在九儿的头前,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
娘临死前的那句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脑子里来回拉扯。
“你不是余占鳌的种…”
“你爹是酒坊里的…”
“Luo…”
那是谁?
罗汉大爷?
那个总是笑眯眯给他糖吃,教他看酒曲发酵的罗汉大爷?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娘一定是烧糊涂了。
可是,娘那个眼神,那个语气,还有最后没说完的那个字…
如果不是罗汉,还能是那个“骡”子?还是哪个“罗”掌柜?
豆官觉得自己的世界崩塌了。
他引以为傲的父亲,原来不是父亲。
他一直想成为的英雄,原来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就在这时,余占鳌哭够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牛眼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缩在角落里的四奎身上。
四奎是酒坊的老人,跟了九儿最久。
“四奎!你说!九儿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余占鳌的声音阴森恐怖,像是要吃人。
四奎浑身一哆嗦,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司令…掌柜的她…她…”
“说!敢漏一个字,老子崩了你!”
余占鳌拔出腰里的枪,虽然没子弹了,但那股煞气足以吓死人。
四奎不敢隐瞒,哆哆嗦嗦地把九儿的话重复了一遍。
“掌柜的说…说豆官少爷不是您的种…是那年在酒坊里的…还有一个字没说完,像是‘罗’…”
“砰!”
余占鳌一脚踹翻了身边的酒坛子。
瓦片飞溅,划破了他的脸,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不是我的种?
不是我的种?!
他余占鳌这辈子,抢过女人,杀过鬼子,当过山大王。
他以为自己征服了这个女人,征服了这片土地。
结果到头来,替别人养了十几年的儿子?
是个便宜爹?
那个“罗”是谁?
酒坊里的…罗汉?
那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见了他点头哈腰的罗汉?
余占鳌记得,当年九儿刚生完豆官不久,有一阵子他对九儿不好,整天在外面鬼混。
那段时间,一直是罗汉在照顾酒坊,照顾九儿。
难道就是那时候…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感,比杀了他还难受,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
绿帽子。
这是男人最大的耻辱。
何况他还是赫赫有名的余司令!
余占鳌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跪在那里的豆官。
以前看这小子,觉得哪哪都像自己,鼻子像,眼睛像,连那股倔劲儿都像。
可现在,怎么看怎么别扭。
这眉眼,怎么那么像那个窝囊废罗汉呢?
这闷葫芦的性格,不也跟罗汉一模一样吗?
“你个野种!”
余占鳌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抬手就是一枪托,狠狠砸在豆官的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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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鲜血顺着豆官的额头流了下来,流进了眼睛里,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
豆官没躲,也没吭声。
他只是抬起头,透过血幕看着这个曾经让他无比崇拜的男人。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悲凉和陌生。
“滚!都给我滚!”
余占鳌发疯似的挥舞着手里的枪,把地窖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从今天起,你不是我儿子!这单家酒坊,也没你这个野种的地方!”
“滚去找你那个死鬼爹去!”
九儿的丧事办得很草率。
兵荒马乱的年月,能有口棺材,有个坑埋了,就算不错了。
余占鳌没让豆官披麻戴孝。
甚至没让他靠近灵堂一步。
豆官像只被遗弃的癞皮狗,被关在酒坊后院原本用来堆柴火的破屋子里。
门口守着两个带枪的土匪,那是余占鳌的手下。
“看好了,别让这个野种跑了,也别让他去灵堂碍眼。”
这是余占鳌的原话。
柴房里阴冷潮湿,四处漏风。
豆官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黑乎乎的一块。
他不觉得疼,也不觉得饿。
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查清楚。
他不信娘会骗人,也不信自己是个野种。
或者说,他必须要搞清楚,那个“罗”到底是谁。
如果是罗汉大爷,那证据呢?
凡事都要讲个证据。
夜深了。
守门的土匪喝多了猫尿,靠在门口打起了呼噜。
豆官悄悄起身,从那个他早就知道的狗洞里钻了出去。
他没有跑远,而是像个幽灵一样,潜回了酒坊的核心区域——账房。
以前罗汉大爷还在的时候,最喜欢在账房里记东西。
不仅仅是账目,还有酿酒的心得,甚至是一些日常的琐事。
如果娘真的跟罗汉大爷有事,这账房里肯定能留下蛛丝马迹。
账房已经被鬼子烧塌了一半,黑漆漆的,散发着焦糊味。
豆官摸索着进去,凭着记忆找到了那个藏在地砖下面的暗格。
那是小时候他捉迷藏时无意中发现的秘密。
暗格还在。
他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个铁皮盒子。
借着月光,他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本厚厚的册子,封皮上写着《酿酒手记》。
豆官翻开册子,一页页地看。
字迹工整,是罗汉大爷的笔迹。
大部分都是记录粮食的成色、酒曲的发酵程度。
直到翻到十八年前的那几页。
那是他出生的那一年。
“九月初三,雨。大少奶奶(九儿)身子不适,送红糖姜水一碗。余司令未归。”
“九月初五,大少奶奶孕吐厉害,想吃酸枣,上山采之。”
“十月十二,惊闻鬼子扫荡,余司令被困青杀口。大少奶奶执意要去送酒,拦不住。”
“十月十三夜…”
这一页的墨迹很重,像是写字的人心绪不宁。
“夜深,大少奶奶独饮闷酒,醉后痛哭,言所托非人。余占鳌乃虎狼之性,非良配。吾心甚痛,却不敢言。扶其回房,她…拉住吾手,唤了一声…”
这里被涂掉了一个字。
那个被涂掉的字,黑成了一团,看不清是什么。
但后面接着写道:
“…吾虽身份低微,但愿以命护之。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豆官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虽然不能直接证明他是罗汉的儿子,但这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情意,傻子都能看出来。
罗汉大爷,真的对娘有情。
而且,那晚娘喝醉了,拉着罗汉大爷的手,到底喊了谁的名字?
如果是喊的爹,罗汉大爷为什么要涂掉?
除非…喊的是罗汉大爷自己?或者是别的话?
豆官觉得呼吸困难。
难道娘临死前说的是真的?
自己真的是那晚娘喝醉后,跟罗汉大爷…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皮靴踩在瓦砾上的声音。
豆官心里一惊,想要把册子藏起来,却已经来不及了。
“砰!”
那扇半掩着的破门被一脚踹开。
火把的光亮瞬间刺痛了豆官的眼睛。
余占鳌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瓶烧酒,另一只手拎着那把没子弹的驳壳枪。
他喝醉了,眼睛红得像吸血鬼。
身后的几个心腹举着火把,把这小小的残垣断壁照得通亮。
“好啊…好小子…”
余占鳌打了个酒嗝,晃晃悠悠地走进来,那股压迫感让空气都凝固了。
“老子就知道你不老实。”
“大半夜的,跑到这儿来偷鸡摸狗?找什么呢?啊?”
余占鳌一把夺过豆官手里的册子,借着火光眯着眼看了两眼。
他不识几个字,但认得那是罗汉的笔迹。
“罗汉的?”
余占鳌冷笑一声,把册子狠狠摔在豆官脸上。
“看来你还真是认祖归宗心切啊!”
“行,既然你想找证据,老子成全你!”
余占鳌猛地揪住豆官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往外拖。
“走!去地窖!去罗汉那个老鬼生前待得最多的地方!”
“今晚,咱爷俩就在那儿,把你这身皮扒开看看,到底流的是谁的血!”
豆官挣扎着,却根本挣脱不开那只像铁钳一样的大手。
他被一路拖行,背后的伤口磨在碎石上,血肉模糊。
但他手里,依然死死攥着那张从册子里掉出来的、夹在夹层里的一张泛黄的纸条。
那是刚才册子落地时掉出来的。
他还没来得及看。
但他有种预感,那才是真正的答案。
到了地窖。
余占鳌把豆官扔在地上,一脚踩在他的胸口。
“看你手里攥着什么?拿出来!”
余占鳌枪口顶着豆官的脑门,声音冷得像冰。
豆官喘着粗气,摊开了手掌。
那是一张当票。
当票的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那是娘的字迹。
“念!”
余占鳌吼道。
豆官颤抖着举起那张纸,借着火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一瞬间,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儿。
上面的内容,比“他是罗汉的儿子”还要让他震惊一万倍。
“念啊!哑巴了?!”
余占鳌手指扣在扳机上,咔哒一声,虽然没子弹,但这动作充满了杀意。
他转身从腰间摸出一颗早就准备好的子弹,压进弹仓,上膛。
“老子数三声!不念,老子就当你默认是个野种,一枪崩了你!”
“三!”
豆官抬起头,看着这个要杀自己的“父亲”,又看了看手里那张能揭开一切真相,却也能毁了一切的纸条。
这一刻,地窖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豆官那张惨白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