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德山,你要是敢在那张承包合同上摁手印,咱们这日子就不用过了!”
三十八年前的那天下午,赵秀莲的哭喊声差点把村大队部的房顶掀翻,她死死拽着丈夫的衣袖,眼里全是绝望。
可魏德山像头倔驴,硬是掰开了媳妇的手,在那张还要倒贴钱的荒山承包书上,重重地按下了红手印。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个被全村笑话了大半辈子的“败家”举动,会在几十年后的一个午后,迎来一场惊天动地的逆转。
当那辆黑色轿车停在破败的院门口时,命运的齿轮,终于转动了。
01
1985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晚一些。
北方农村的风里,还夹杂着未化尽的雪粒子,刮在脸上生疼。
魏家沟村的大队部里,烟雾缭绕,旱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村支书老李敲了敲烟袋锅子,眼神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个一脸黝黑的汉子。
“德山啊,你可得想好了,这字一签,五十年都不许反悔。”
魏德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手有些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激动。
桌子上摆着那一纸合同,那是村后头“野猪岭”的承包书。
野猪岭,顾名思义,那是连野猪都嫌弃的地方。
满山的乱石岗,土层薄得连把铁锹都插不深。
村里人都说,那地方除了长刺槐和杂草,连红薯都种不活。
可魏德山心里有团火。
他刚从县里听完“联产承包”的动员会回来,心里盘算着大干一场。
他觉得,山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肯出力,石头缝里也能抠出金子。
“支书,我想好了,这山我包了。”
魏德山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队部里却听得格外清楚。
就在这时候,门帘子猛地被掀开了。
赵秀莲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怀里还抱着刚满周岁的二闺女。
她眼圈通红,显然是一路哭着跑来的。
“德山!你疯了是不是?”
赵秀莲冲到桌子前,想要去抢那张纸。
“家里准备盖新房的砖钱,你全拿来交承包费?”
“那是咱全家勒紧裤腰带攒了五年的钱啊!”
“你就为了这么个破山头,要让咱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吗?”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摇头。
同村的李有福,那时候还是个二流子,正嗑着瓜子靠在门框上。
李有福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嗓子:“嫂子,你别拦着啊,德山这是要当山大王呢。”
“人家眼光高,看不上咱这二亩薄田,人家要干大事业。”
众人都哄笑起来,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赵秀莲的心上。
魏德山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一把推开赵秀莲伸过来的手,力气大得差点把媳妇推个趔趄。
“妇道人家,懂个啥!这是正事!”
说完,他咬着牙,拿起印泥盒子。
大拇指狠狠地往红泥里一摁,然后重重地压在了合同的落款处。
那一瞬间,赵秀莲不闹了。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鲜红的手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魏德山,你就是个败家子,是个绝户头!”
“这日子没法过了,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赵秀莲抱着孩子,哭着转身跑进了风里。
魏德山看着媳妇的背影,心里像被刀绞了一样疼。
但他没有追出去。
他把那份合同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
他发誓,一定要把这座荒山变成金山,让媳妇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然而,现实远比理想残酷得多。
承包荒山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那年头,买树苗要钱,买工具要钱,请人帮忙也要管饭。
盖房子的钱没了,魏德山只能去信用社贷款。
他又借遍了亲戚朋友,凑了一笔钱,买了五千株板栗苗和核桃苗。
每天天不亮,魏德山就扛着那把重达十斤的大铁镐上山了。
野猪岭全是石头,挖一个树坑,得先把石头刨出来。
常常是一镐头下去,虎口震得裂开,鲜血直流。
火星子四溅,石头纹丝不动。
魏德山就不信邪,一下不行就两下,两下不行就十下。
他的手掌磨烂了,结了痂,痂掉了又磨烂。
最后,两只手掌全是厚厚的老茧,像老树皮一样硬。
赵秀莲虽然嘴上骂得凶,说要回娘家,可终究没舍得走。
看着丈夫像个野人一样在山上拼命,她心疼。
每天中午,她都提着那个竹篮子,装着刚出锅的贴饼子和咸菜,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送。
到了山上,看见魏德山浑身是土,连眉毛上都挂着灰。
赵秀莲把水壶递过去,嘴里还要数落两句。
“喝吧,喝死你个倔驴。”
“全村人都住砖瓦房了,就咱家还是土坯房。”
“你看那李有福,倒腾药材发了财,都买大摩托了。”
“你就在这刨石头吧,刨一辈子也是个穷光蛋。”
魏德山接过水壶,咕咚咕咚灌了一气。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秀莲,你别急。”
“树苗都种下去了,等个三五年,挂了果,咱就有钱了。”
“到时候,我给你盖个二层小楼,比李有福家还气派。”
赵秀莲白了他一眼,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日子就在这无休止的劳作和争吵中,一天天过去。
第一年,一场倒春寒,冻死了一半的树苗。
魏德山坐在地头,守着那些枯死的树苗,抽了一夜的旱烟。
第二天,他又去借钱,补种了一批。
第三年,好不容易树苗长高了,一场山火差点把心血烧个精光。
多亏魏德山在山上搭了个茅草棚,夜里发现得早,拼了命把火扑灭了。
他的头发烧焦了,胳膊上烫全是泡。
赵秀莲给他上药的时候,手都在抖。
“德山,咱不干了吧,这山就是个无底洞啊。”
“咱把地退了,哪怕赔点钱,安安生生种地不行吗?”
魏德山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摇头。
“不行,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树都扎根了,哪能说拔就拔。”
02
也就是在这些年里,魏家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有福成了村里的首富,盖起了贴着瓷砖的小洋楼。
村里通了电,通了自来水。
只有魏德山家,因为把钱都投进了山里,日子越过越紧巴。
两个女儿上学,学费都要东拼西凑。
每次开家长会,女儿都低着头,怕同学笑话自家那个“包山狂魔”的爹。
村里人茶余饭后,最爱拿魏德山当笑话讲。
“哎,你们看,那是魏德山,又去山上喂蚊子了。”
“那哪是包山啊,那是给自己挖坑呢。”
“这人啊,就是命不好,还非要折腾。”
李有福更是每次见到魏德山,都要把他的摩托车轰得震天响。
“德山哥,还没发财呢?我这车轱辘都换新的了,你那树结金元宝了没?”
魏德山假装听不见,低着头,扛着锄头,默默地往山上走。
他的背越来越驼,步子越来越沉。
但他心里的那口气,始终没散。
他总觉得,老天爷不会亏待真正干活的人。
只要这满山的树活着,希望就活着。
可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打击,还在后头等着他。
时间像流水一样,一晃就过了十年,又一个十年。
到了九十年代末,魏德山的头发已经花白了。
当初那片光秃秃的荒山,如今确实变了样。
满山的板栗树和核桃树,郁郁葱葱,遮天蔽日。
每到秋天,山风一吹,绿浪翻滚,看着确实喜人。
按理说,魏德山的苦日子该熬到头了。
树挂果了,收成也有了。
可命运就像是专门跟魏德山开玩笑似的,总是给他当头一棒。
那一年,是果树的大年,板栗结得那叫一个繁!
满树的刺球张开了嘴,露出里面油光发亮的板栗。
魏德山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赵秀莲上山看。
“秀莲,你看,你看!”
“这都是钱啊!咱家今年的收成,怎么也能卖个万把块!”
赵秀莲看着满山的果子,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那几天,全家老小齐上阵,拿着竹竿打板栗。
手扎破了也不觉得疼,心里全是盼头。
几千斤板栗堆在院子里,像座小山一样。
可紧接着,坏消息来了。
那一年的市场行情那是出奇的差。
外地的板栗大丰收,价格跌到了地板上。
再加上魏家沟路不好走,全是盘山土路,大车进不来。
收购商嫌麻烦,要么不来,要么就把价格压得连本钱都不够。
魏德山骑着那辆破三轮车,一趟趟往县城拉。
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天也卖不出去多少。
![]()
眼看着板栗在院子里发热、生虫、霉烂。
那股子霉味,在魏家的小院里飘了整整一个月。
那是心血发霉的味道,是希望腐烂的味道。
赵秀莲看着那一堆烂掉的板栗,坐在门槛上哭得昏天黑地。
“魏德山,这就是你说的金山银山?”
“这就是你让我等的福气?”
“这一年的化肥钱、农药钱,还有人工钱,全赔进去了啊!”
魏德山蹲在墙角,抱着头,一声不吭。
他的手深深地插进头发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想不通,明明树种活了,果子结了,为什么还是换不来钱?
李有福听说了这事,特意背着手溜达过来。
看着那一院子的烂板栗,李有福啧啧两声。
“哎呀,德山啊,我就说你不成吧。”
“这年头,光有力气有啥用?得有脑子。”
“你看我,倒腾煤炭,动动嘴皮子就挣钱。”
“你这一山头的烂果子,喂猪猪都不吃吧?”
李有福的话,像耳光一样扇在魏德山脸上。
从那以后,魏德山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
但他依然没有放弃那座山。
即使卖不上价,即使烂在地里,他还是照样上山剪枝、除草、施肥。
他把那座山,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进入两千零几年,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
魏德山的两个女儿也先后嫁了人,离开了这个穷家。
家里只剩下老两口,守着这座大山。
赵秀莲的身体也不好了,多年的劳累让她落下了腰腿疼的毛病。
每到阴天下雨,疼得下不来炕。
医药费又成了一笔大开销。
村里人劝魏德山:“德山叔,把山上的树砍了卖木材吧,好歹能换点现钱养老。”
魏德山一听就急眼:“谁敢动我的树,我跟谁拼命!”
在他心里,那些树就像他的孩子一样,哪能说砍就砍。
为了省钱,魏德山坚持不用除草剂。
他说除草剂伤土,伤树根。
他就一个人,一把镰刀,一寸一寸地割草。
那座几百亩的大山啊,草长得比人还快。
往往是这头刚割完,那头的草又长高了。
魏德山就在这周而复始的劳作中,耗尽了最后一点青春。
转眼到了2023年。
魏德山已经快七十岁了。
他的背彻底驼了,走路也有些蹒跚。
那一头黑发早就变成了如雪的白发,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家里的房子还是三十年前的老样子,只是墙皮脱落得更厉害了。
屋里的摆设陈旧不堪,唯一的电器是一台不知转了几手的老电视机。
这一年,赵秀莲的脾气变得更坏了。
因为隔壁李有福家又换新车了,听说还要去海南买房养老。
每次看到李有福一家风风光光地进出,赵秀莲就在家里摔打东西。
“魏德山,你看看人家!”
“同样是人,人家过的是啥日子,咱过的是啥日子?”
“我嫁给你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净跟着你担惊受怕受累了。”
“你那座破山,到现在还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你不是说五十年吗?这都快四十年了,咱们还有几年活头?”
03
面对老伴的指责,魏德山已经不再反驳了。
他只是默默地抽着烟,眼神浑浊地望着窗外那座大山。
那座山依旧郁郁葱葱,那是方圆几十里唯一一片没有被乱砍乱伐、没有被农药污染的净土。
但他心里也开始动摇了。
是不是自己真的错了?
是不是自己这辈子,真的就是个笑话?
那天晚上,魏德山失眠了。
他摸着枕头底下那份已经泛黄、破损的承包合同,老泪纵横。
他想,也许等这期合同到期,或者等自己动不了了,这山也就荒了吧。
这一辈子的心血,终究是要付诸东流了。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带着遗憾和骂名进棺材了。
然而,老天爷的剧本,从来不会让人轻易猜透。
就在魏德山几乎要彻底认命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日子到来了。
那个日子,平淡得没有任何预兆。
太阳依旧照常升起,公鸡依旧在墙头打鸣。
谁也不知道,魏家沟的这条破土路,即将迎来怎样的贵客。
那是一个初秋的午后,阳光很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魏德山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镰刀,正放在磨刀石上“霍霍”地磨着。
虽然腿脚不利索了,但他还是想着上山去把那些疯长的藤蔓清理一下。
赵秀莲在灶房里忙活,锅里炖着自家种的豆角和土豆。
油烟味飘了出来,夹杂着赵秀莲习惯性的唠叨声。
“老头子,酱油快没了,你去小卖部赊一瓶吧。”
“刚才碰见李有福他媳妇,穿金戴银的,说要去省城旅游。”
“你说咱这辈子,连县城都没逛过几次。”
“我看啊,等你那破山把你累死了,咱俩也就解脱了。”
魏德山听着这些话,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没吱声,只是低头专注地磨着刀。
刀刃在磨刀石上摩擦出灰黑色的浆水,那是岁月的痕迹。
突然,一阵低沉的轰鸣声打破了村庄午后的宁静。
这声音不像村里的拖拉机那么刺耳,而是一种浑厚、有力的马达声。
魏德山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往院门口看去。
只见村口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上,缓缓驶来了两辆轿车。
那是两辆黑得发亮的奥迪车,车身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跟周围破败的土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车轮卷起的尘土,让路边的老狗都吓得夹着尾巴躲到了墙根底下。
魏德山愣住了。
这种气派的车,除了在电视上,他还真没在村里见过。
就算是首富李有福,开的也不过是十几万的国产越野车。
这是谁家来了大亲戚?
就在魏德山疑惑的时候,那两辆车竟然径直开到了他家门口,稳稳地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先是下来两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年轻人。
他们动作利索地拉开后座的车门。
接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这男人大概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一个厚厚的皮公文包。
他看了一眼魏家破旧的院门,脸上没有嫌弃,反而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请问,这里是魏德山老先生的家吗?”
中年男人的声音洪亮而客气。
魏德山有些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手里的镰刀都忘了放下。
他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泥浆,局促地点了点头。
“我……我就是魏德山。你们是?”
中年男人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快步走进院子,双手握住了魏德山那双粗糙的大手。
![]()
“哎呀,魏老先生,可算找到您了!”
“我是省旅游开发集团的项目负责人,我叫陈志强。”
“我们找了您好久啊!”